十九章 大小姐,火花四射

  十九章 大小姐,火花四射

  在我跟阿卡西亞國的王子,進行過非公開的會談以後,我便依照宣言前往王都。

  雖說行程大幅提前,但需要我批准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最重要的是我家齊聚了身經百戰的佼佼者。

  領官與商會的人,大家都毫不動搖,趕忙將我送出去。

  只有奎裘爾夫人一個人雙眼含淚。

  訂製的禮服當然是來不及了,之後再請她送過來。

  塔妮亞去說要提前行程的時候,夫人淚眼汪汪幾乎像是死纏爛打那般抓著她的手說「會確實送過去的,請她一定要穿」。

  由於我的認知是自從下訂後發生了很多事,話說回來真有下訂嗎……這樣子,因此對我而言沒有任何問題。

  ……被狠狠抓住手臂時完全看不見她的動作,再加上被抓住以後根本動彈不得,在連塔妮亞都為之戰慄的夫人的熱情面前,那種話實在是說不出口。

  我以速度為優先前往王都,抵達以後旋即進入了宅邸。

  「父親大人……!」

  我被帶領到父親大人的寢室中。

  「艾莉絲……」

  父親大人見到突然出現的我,浮現出似乎很訝異的神色。

  「……唔!」

  縱然他試著起身,卻因為疼痛而表情扭曲。

  「老爺……還請您躺下吧。」

  母親大人坐在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急忙支撐著父親大人讓他緩緩躺下。

  「父親大人的狀況……」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大家太大驚小怪了。」

  「……都傷到內臟的刺傷,可不是沒什麼大不了啊……」

  母親大人低沉的聲音,在現場聽得很清楚。

  關於父親大人所受之傷固然令人吃驚,但母親大人的魄力老實說也嚇到我了。

  「我還以為心跳要停下來了。我趕過來的時候,你已經大量出血,呼吸也斷斷續續的。即使如此,你一爬起來還立刻說要去工作……!算我求你,請你多愛惜自己的身體一點。」

  「梅莉。讓妳操心我也很過意不去。但是我必須去。如今馬艾里亞侯爵那一派,透過耶露麗雅妃對國政開口置喙,我若不當王宮內官僚們的擋箭牌,國政想必很快會陷入停滯吧。」

  「你在緊要關頭加以阻止,對他們來說你是擋箭牌也是希望,一旦失去你就會永遠失去希望了……我也是,若是以這種形式失去老爺你,我也活不下去了……!」

  「梅莉……」

  「老爺……」

  突如其來的甜蜜氛圍,讓我有種似乎不該待在這裡的感覺。

  哎呀,反正……如膠似漆也是一樁大好事。

  「……那個,母親大人。」

  雖然我不想打擾,但話題沒有進展,總而言之我還是向她搭話了。

  「所以說現在父親大人傷勢的狀態是……?」

  我想倘若問父親大人,也只會得到「我沒事」那樣子的回答吧,因此試著問了一旁的母親大人。

  「哎呀……抱歉,小艾。老爺他暫且需要絕對靜養。傷口還沒徹底癒合,要是因為勉強而裂開會很危險的。」

  「這樣啊……」

  「妳是因為擔心趕來的吧?……謝謝妳,艾莉絲。」

  父親大人的道謝令我感覺胸口一下子熱了起來。

  打算開口回話的我,由於那股熱流而語塞,淚水盈滿眼眶。

  於是我勉強自己搖了搖頭。

  我有事情想問……直到來到這裡的期間,我滿心想著那些。

  但是我很害怕而開不了口。

  「……艾莉絲,妳沒必要煩惱。這絕對不是妳的錯。」

  ……遭到襲擊,是因為我的緣故嗎?

  在我開口提出那個問題以前便發覺到的父親大人,說出了否定的話語。

  「可是父親大人……從前您不是說過嗎?要留意馬艾里亞侯爵家。不是由於我的關係,才使得父親大人您遭到了襲擊嗎?」

  「還不知道幕後黑手姓甚名誰。」

  「關於那一點是我的錯。我實在指示得太差勁,讓所有主犯都死了,之後留下的都是些基層人員,也沒什麼了不起的情報……」

  父親大人朝著說話時充滿歉疚的母親大人,露出溫柔的笑容。

  「要是沒有妳的協助,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我對妳只有感謝,完全沒有一點責備的意思……我想說的是,艾莉絲。在不曉得幕後黑手是誰的現況之下,妳也用不著那樣介意。」

  「可是……」

  「就算幕後黑手是馬艾里亞侯爵家,也絕對不會是艾莉絲妳的錯。就像妳在治理領地那般,我也在王宮裡主持國政。為此我自己也與馬艾里亞侯爵家多次對立。妳完全不需要就連我身體的責任也一併扛上身。」

  「父親大人……」

  「比起那種事,艾莉絲。妳那邊似乎才辛苦吧。」

  父親大人向我伸出了手。

  我靜靜地靠近,父親大人便將手放在我頭上輕撫。

  究竟多久沒有過了呢……他像這樣摸我的頭。

  「辛苦什麼的……這與發生在您身上的事情相比根本算不了什麼……」

  「你們兩個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多不幸,所以就別做誰比較辛苦這種沒有意義的爭論了。你們都遇上了很辛苦的境況。還有老爺,我明白你很擔心小艾,但你也差不多該休息了,你的身體累了吧?」

  對於母親大人的一席話,父親大人低聲說了句「敗給妳了……」面露苦笑。

  「父親大人,我會再過來的。屆時請您好好聽我說。」

  父親大人的狀態,就我所見跟平時完全一樣,因此我完全沒察覺到。

  到了甚至如果沒有事先問,每每就會忘記他現在受傷的那種程度。

  光用看的就察覺到父親大人身體狀態的變化,只能送上厲害兩字了。

  我為了不要礙事,很快地離開了房間。

  ……幸好父親大人的狀況穩定,隔天也毫無問題見上了面。

  至今的事情……諸如東部波爾迪克家族的種種事情、波恩的陰謀和德魯塞的事,還有防災對策以及新引進的保險制度之類的事,說都說不完。

  雖然姑且是有再三報告,卻沒有機會直接講,這次的機會正好。

  然後就是關於最近所發生,與阿卡西亞國人的聚會與王子的求婚。

  我將書信遞出去以後,只見父親大人吐出了深深的……那已經是深深的嘆息了。

  儘管我自己也覺得為什麼這種麻煩事會接二連三找上門來,但因為這已經是國家層級的事,關於婚姻大事還是得去請示王家才行。

  當我問他身為宰相……身為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怎麼看這次的事,隨後父親大人便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如果以宰相的身分回答,這事自是再好不過了。但如果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的身分回答……如妳這般的人才給了別國相當可惜。要是可以,甚至想讓妳以顧問的身分留在領地……不過以一名父親的身分回答,則是希望妳選擇自己能接受的選項。然後希望妳能得到幸福。」

  身為貴族那種想法是否恰當呢……還有結果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諸如此類,許多思緒掠過我的腦海。

  即使如此,那些有的沒的問題,現在根本無所謂。

  希望「我」得到幸福的那句話,是一片真心真意。

  在不知不覺中,我一個勁兒地冒出眼淚。

  †††

  ……離宮。儘管沒有如王宮那般金碧輝煌,卻是個飄散著靜謐氛圍的莊嚴場所。

  貝倫身在此處。

  他為了仔細觀察不曾到訪過的地方,一邊東張西望一邊行走。

  今天他會在這裡,是由於他的父親路易•德•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有要事囑託給他。

  所謂的要事,就是將信件交給住在這離宮的王太后,此一單純至極的事。

  路易諄諄教誨貝倫「內容不可以讓任何人知道,就算是信得過的僕役也一樣」,吩咐他去跑這趟差事。

  既然父親那樣講,想必是很不得了的內容吧……貝倫把手放在胸口口袋裡的信件上頭。

  是害怕遭到背叛,還是擔心知道的人會有生命危險,抑或……

  就平時父親徹底信任僕役的樣子來看,總覺得後者的可能性似乎比較高。

  即使身為平民的他們多麼善於防身,要是敵人擁有名為權力的防禦,輕易就會被擊垮。

  也許是在擔憂這種事──貝倫如此推測著。

  一進入宮中,他便在僕役的帶領下前進。

  這座宮殿現在的主人王太后,就出現在他抵達的地方。

  「哦……來的人是你啊。路易的狀況有那麼糟糕嗎?」

  「不,只是出於慎重起見而讓父親休養罷了。性命並無大礙,他今天本也想過來……」

  「這樣啊……」

  「我是為了送信而造訪此地。」

  貝倫將拿出的信件交給在一旁待命的隨從。

  王太后從隨從手中接過,看了起來。

  打從一開始閱讀,王太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從柔和的神情轉變成執政者嚴肅的神情。

  這種變化提高了貝倫的緊張感。

  「你知道這其中的內容嗎?」

  對於看完之後王太后的問題,貝倫搖了搖頭。

  「兩個都是?」

  「我不知道。」

  「這樣啊……路易真是寵孩子呢。」

  王太后咯咯笑了下,然而眼神卻很冷淡。

  彷彿被看穿的眼神和言語,讓貝倫甚至感覺到冷汗沿著背部流了下來。

  「還是說,你跟路易所處的陣營不同?」

  「……實在非常抱歉,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哎呀,畢竟你是愛德華的同窗好友對吧?不是有個以尤莉•諾伊亞男爵千金為中心,感情很好的團體嗎?」

  「……我過去確實與愛德華殿下很要好。但我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人。代代宰相輩出的阿爾梅利亞家令我引以為傲。因此我擺在第一順位的,就是穩定的國政。」

  「換句話說,愛德華趕緊坐上王位就好了?」

  「不。若是依據王國法,理應由第一王子坐上王位。況且……不,什麼事都沒有。抱歉,失禮了。」

  「……在這裡的發言,只會留在這裡。你就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王太后催促閉上嘴巴的貝倫開口。

  「……雖然是私事,但在畢業後我得以有很多反省自身的機會。做過諸多考慮得出的結論,是我不僅以阿爾梅利亞家為傲,同時也愛著它……即使如此,學生時代的我糊里糊塗地自己差點破壞了它。」

  說著那些話的貝倫,浮現出一抹苦笑。

  「故而,我已經決定好不會一錯再錯了。我絕對不想親自傷害我重要的事物,正因為很重要,所以這次一定會護住──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正因如此,貝倫不會站在愛德華那邊。

  從解除與艾莉絲的婚約開始,包括被逐出教會的騷動和對阿茲達商會的找碴,還有阿爾梅利亞公爵領關稅的事件。

  除了對商會找碴以外,其餘雖然不是愛德華直接動手,卻也可以說是因為有愛德華在才發生的事情。

  雖說過去很感謝他,但為了重要的事物他能夠割捨那種情感。

  他的心中就是有這麼強的決心。

  「比起王國的未來,你更重視家族嗎?」

  「……十分抱歉。」

  對於語氣凌厲的詢問,貝倫只能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全場瀰漫著沉重的沉默。

  打破那陣沉默的,是王太后嘻嘻的笑聲。

  「何其天真,可以說是不像個執政者的想法吧……不過,就連身邊重要之物都保護不了的人,又豈能仁愛地保護國家呢?呵呵呵,我並不討厭喔。」

  她這些話讓貝倫在不知不覺間,呼的一聲吐出憋著的一口氣。

  「如今這個國家的高層分為兩派。一派是替第一王子抬轎的人們,另一派是替第二王子抬轎的人們。第一王子方以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為首,是地方的有力貴族和新興貴族們。第二王子方則是以耶露麗雅妃與馬艾里亞侯爵家為首的古老貴族們。兩邊的派閥在互看不順眼之餘保持著平衡……那麼,我應該站哪一邊呢?」

  然而對於王太后的這個問題,貝倫答不上來。不對,是無法回答。

  儘管也是因為答案無法兼得,但原因出在現場的氣氛無法委婉發言。

  「正確答案是傾向第一王子的中立。」

  就因為了解那點,王太后在貝倫開口以前便說出了答案。

  「我藏匿第一王子、扶養、教育他。知道將來會出現這種混亂我還是這麼做了。你認為那是何故?」

  「……為了抑制貴族的放肆是嗎?」

  「接著說。」

  「說不定第二王子排除第一王子坐上王位,國家不會陷入混亂,但若是那樣做,只會變成就連身為這個國家領導的王,也奈何不了貴族的力量。那樣一來,說不定連王國的根基都會動搖。您是心懷這種想法,對嗎?」

  貝倫一字一句慎選用詞說道。

  「是啊……話雖如此,我充其量就是中立,我曾想過倘若第一王子是愚鈍的人物,我便立刻捨棄他。不過那孩子意外能幹,因此我就那樣什麼也不做。託他的福,我看上去也變得像是第一王子派的了……就像某家族一樣呢。」

  「某家族」指的就是自己的家族……即使沒有開口挑明他也知道。

  貝倫在內心苦笑了下。

  「對第二王子派來說,最礙事的不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就算隱居了,王族……擁有強大發言力的我,才是對他們來說最礙事的存在。」

  「那麼王太后陛下也跟家父一樣被盯上了……?」

  「嗯,是啊。我也很快會被卸去權威。你的父親跟第一王子,為了阻止這事動了起來。這封信寫的就是那樣的內容。」

  「原來如此……」

  「看過了信件之後我給出答覆吧。請你轉告路易說『不必管我的事了,你回領地去好好休息吧』。」

  「為……!為什麼!」

  「王再撐也就一個月左右了。那孩子死掉之後,馬艾里亞侯爵家就會展開行動。路易畢竟也無法一個月就康復吧?原本就已經瀕死了,叫他別勉強了。」

  「那是……」

  「沒想到耶露麗雅會對那孩子出手。」

  貝倫領略到「出手」的準確含意,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真的嗎?」

  「嗯。雖說倒下了,身體方面已經逐漸在康復──雖然心病依舊。可是突然間就成了只剩一個月……其他還有很多間接證據。」

  說出間接證據這個詞彙的時候,王太后一瞬間緊咬嘴唇。

  是由於沒有確切證據,無法基於那些糾舉馬艾里亞侯爵家的事實,讓她相當不甘心吧。

  「就因為深愛,當傾向負面情感之際,憎恨就會更龐大更深沉也不一定呢……總而言之是來不及了。路易又是那種狀態,第一王子也去其他國家了。」

  「……去哪裡?」

  「那是祕密……事到如今或許那樣也好。儘管無法斷定其他國家是安全的,但比起事情發生時待在這個國家要好多了。而且對於將王牽扯進來這事,那孩子似乎試圖要負起責任。」

  呼,王太后用扇子遮嘴,呼了口氣。

  「但是王太后陛下您會怎麼樣呢……」

  「天知道……無論如何,我決定賭在新的世代……那孩子身上。所以沒有遺憾了。」

  王太后那樣斷言時,眼神相當強而有力。

  「貝倫。剛才的口信,你要仔細傳達給路易。」

  「我明白了。」

  在謁見過王太后之後,貝倫急忙離開了宮殿。

  當他獨自一人行走在從宮殿到停馬車地點的這段路途之中,忽然注意到有個美麗又整潔的庭園。

  平時輔佐父親工作匆匆忙忙的,有時他會像這樣,在空閒的時間到庭園休息一下。

  那是他姊姊……艾莉絲的建議。

  她表示看著綠色會覺得心安,其他還有透過看遠方讓眼睛休息之類的。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她那樣做就會讓人覺得是真的,他便放在心上了。

  在他眺望整理得美麗無比的庭園之時,突然間他留意到有一名女性坐在遠方。

  「……請問,您不舒服嗎?」

  擔心似乎直接坐在地面上的那女孩,貝倫靠近她向她搭話。

  「呀!……對不起。」

  大概是沒察覺到他的存在吧……那女孩因為被搭話嚇了一跳,連同短促的尖叫聲,做出震了一下的反應。

  美麗的金髮輕快地隨風飄動。

  「我在想一些事……」

  過意不去的她,悄悄斂下了翠綠的眼眸。

  「我才是,在您想事情的時候向您搭話實在很不好意思。我還以為您身體不舒服……」

  「不……我才是,做了讓您混淆的動作……當我思考打結的時候,像這樣眺望庭園感覺內心似乎就會平靜下來,無意間就……」

  「喔……」

  他想起姊姊而笑了出來。

  那笑容似乎令那名女性覺得不太舒服。

  是因為對於自己做了粗魯的舉動有所自覺,想說自己遭到嘲笑了吧。

  「抱歉。我想起家姊也說過同樣的話,不知不覺就……內心平靜下來,因而才能從新的觀點考慮事物之類的。家姊也勸告過我,有時間的時候,應該要盡量那樣做。」

  「說得沒錯……!一旦思考打結,就會宛如進入迷宮一般團團轉一直在思索同樣的事,開始考慮有的沒的一些多餘的事。不過大致上,冷靜下來想想看的話,有時就會發現是很單純的事情呢。」

  「就是說呀。我親身感受過,比起不休息,就算只是稍微撥點時間休息,有時候效率反倒會比較好。」

  他對露出開朗笑容的她,也面露微笑。

  「剛忘記說了實在抱歉,我叫蕾蒂。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我的名字叫貝倫。以後請多多指教。」

  「……我才是。」

  蕾蒂在說話的時候泛起溫柔的微笑。

  「貝倫先生,令姊經常跟您說話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是出於好奇。因為我也有哥哥,想說其他人家裡的兄弟姊妹關係會是怎麼樣的呢……」

  「我想我們沒辦法給妳當參考喔。從進入學園前不久開始,我跟家姊就沒什麼說話了……到頭來給家姊留下了一生無法抹滅的深深傷痕。」

  「……您後悔嗎?」

  「我無法輕易說出後悔這種話。光是為過去的事情後悔,也沒辦法補償。只能反省,讓自己不要重蹈覆轍……希望能成長到有朝一日在家姊需要幫助的時候幫助她,我是這麼想的。」

  「家姊太厲害了,我很擔心自己能不能成長到可以幫上她的忙。」貝倫面帶苦笑低聲說道。

  「哎呀……」

  「全是我在說了……蕾蒂小姐您家的兄妹關係又是如何呢?」

  「非常好喔。不過……是呀。或許可以說跟您一樣。」

  「那是什麼意思……」

  「總是受到保護,讓我覺得很難受。因此我明明想幫哥哥……哥哥卻甚至覺得不需要我的幫忙,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了。」

  「原來如此……」

  「我想生為男兒身……這樣一來,就可以跟哥哥並肩同行了。」

  蕾蒂輕聲說,低下了頭。

  對於她滿懷想法的那句話,就連聽到的貝倫都感到同情。

  「……至今我對女性能跟男性同樣工作這件事感到懷疑。不對,說不定是連懷疑都沒有。也許是跟我的職場只有男性有關係。」

  清風徐來。

  在庭園裡盛開花卉的花瓣,乘風凌空飛舞。

  可能是受到那陣風的引誘,又或者是對貝倫的言語有所反應,她抬起了頭。

  她閃耀光澤的金色頭髮,迎風搖曳。

  「但是,看到家姊的身影讓我有了想法。處理好職務所需要的,不就是本人的能力與氣概嗎?在那些之前,性別只是細微末節的問題。實際上家姊就用女性獨有的觀點,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風氣。我甚至覺得明明這個國家有一半都是女性,卻不接納女性獨有的意見才會扭曲。因此我認為……並不是看性別什麼的,而是要看本人的意志強弱。既然您想幫上忙,那只要找出專屬於您的路就行了吧。」

  蕾蒂瞬間大吃一驚雙眼圓睜……然後笑了。

  而且似乎非常高興。

  同時,宛如在說找到了有趣的事物那般。

  「說得也對……我分明知道有靠著自己的手腕向上爬的女性,為何還會示弱呢。」

  不愧是梅露莉絲夫人的兒子……蕾蒂最後的喃喃自語,很可惜沒有進到他的耳中。

  「我聽到了很棒的一席話。倘若有機會的話,務必還想跟您再見面。」

  「能聽到您這樣說真是再好不過了。」

  「下回再來離宮的時候,請您一定要通知一聲。我平常都在這裡工作。只要說蕾蒂,很快就會傳達給我了。」

  「嗯。」

  聽見他肯定的話後,蕾蒂離開了現場。

  貝倫也在目送她背影離去之後,返回宅邸。

  †††

  此時,萊爾與迪達在王宮的腹地之內。

  「為~什麼換了騎士團團長,要把我們給叫來啊~」

  迪達發著牢騷,步伐沉重。

  總是會規勸迪達那種態度的萊爾,眉頭深鎖一言不發。

  他的步伐也跟迪達同樣沉重。

  他的內心也跟迪達一樣……為了他們自己為何非去不可而感到憤慨。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主人遭襲的現今,尤其不想離開艾莉絲身邊片刻,是他們兩人共通的想法。

  正因如此而拒絕掉了。而且還是好幾次。

  明明如此,新的騎士團團長卻完全不氣餒。

  最終騎士團團長造訪安德森侯爵,要求他把他們兩人帶過來。

  安德森侯爵考慮到他們兩人的心情,完全不打算告訴他們那件事,然而當他們從拿信過來的騎士團的人那邊聽說時,兩個人都盛怒了。

  由於「不能給師父添麻煩,而且實在是煩死人了」,所以他們兩人為了趕緊了結此事,來到了王宮。

  因為那樣的前因後果,明明身在王宮的腹地之內,他們在行走時,卻絲毫不隱藏自己的壞心情。

  「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所屬萊爾,前來報到。」

  「同樣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所屬迪達,前來報到。」

  行了最低限度的禮之後,他們兩人就進入了供騎士團所使用的房間。

  雖然有幾人對他們的態度皺眉,但幾乎所有的騎士們都投以同情的眼神。

  把他們兩人叫出來的行為就是纏人到如此脫離常軌。

  「喔!萊爾閣下!迪達閣下!你們終於來了!」

  新的騎士團團長很高興地迎接兩人入內。

  「在那裡坐下吧。」

  他們依團長的指示在位子上坐下。

  「我是獲任命為新任騎士團團長的賽托魯•梅連杰。對於兩位的傳言早有耳聞。請多多指教。」

  相對於笑瞇瞇的賽托魯,他們兩人仍舊毫無表情。

  「……所以,有何要事?」

  他們的心情依然很差,萊爾用簡直像趴在地板上那麼低的聲音發問。

  他會如此直接顯露出感情還真是罕見……在他身旁的迪達也略為吃驚。

  「何必那麼急性子地問……我們再慢慢來多聊一下吧。」

  對於儘管為難卻依舊保持笑容的塞托魯,兩人的氛圍漸漸變得險惡。

  在這個時候,熟知他們的各位騎士都已經怕得後退了。

  「我們應該有傳達過好幾次沒時間來這裡了。儘管如此你們沒有考慮我們的狀況,還是一而再地強逼我們來……結果到最後就是『慢慢來多聊一下』是嗎?為了那種事,甚至還給那位英雄……卡傑爾將軍添麻煩?」

  萊爾的怒氣到達了最高點。已經是光用眼神好像就能殺死人那樣的狠度。

  就連塞托魯也被那種氣勢壓倒。

  「……所以,要事是?」

  再這樣下去場面會很尷尬,沒辦法說下去,於是迪達插嘴道。

  「啊……哎呀,我經常從前代騎士團團長那邊聽說你們的事。希望你們務必能成為騎士團的一員在此工作……」

  賽托魯為了勸說他們,事先考慮了很多。

  上一代無法拉進來的優秀人才……他對於如果是自己會做得更好,肯定能將人拉進騎士團這件事深信不疑。

  然而他們兩人散發出來的氣場沉重且銳利,似乎能讓那一切煙消雲散。

  一回過神來,他已經耿直地把要事告訴了他們。

  「……這件事應該以前就答覆過,我們拒絕了吧?」

  剛才明明已經散發著冷到不行的氣氛,但賽托魯感受到房間的氣溫彷彿又再下降了一兩度。

  「啊,你們的待遇……」

  「跟待遇什麼的沒有關係。我的主人只有一個人。不管您說什麼我的想法都不會變。」

  「我也一樣。」

  遭到冷若冰霜的拒絕,塞托魯整個人呆掉了。

  「再繼續下去只是在浪費彼此的時間罷了,那我們就失陪了。另外關於這次的事,會由主人和將軍正式提出抗議。我們已經得到王太后陛下『你們仍舊在阿爾梅利亞公爵家擔任護衛就好』的承諾。今後也請不要再進行那樣子的勸說了。」

  萊爾離去之際的言語,令賽托魯垂頭喪氣。

  跟來的時候不同,回去的步調很快。

  他們彼此不置一言,但氛圍比起先前變得柔和多了。

  「啊……!這不是萊爾先生和迪達先生嗎~!」

  可是那道叫住他們的聲音,讓他們兩人的心情又再次急轉直下。

  他們壓下自己的情緒,行了臣子之禮。

  「請抬起頭來。」

  在那裡的,是愛德華第二王子的未婚妻尤莉男爵千金。

  「不……怎能對身為第二王子未婚妻的您,做出那般失禮的舉動……」

  為什麼這女人會在這裡!兩人內心的呼喊漂亮地完全一模一樣。

  「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啊!難不成你們都要當騎士嗎~?」

  跟他們兩人的心情成對比,尤莉的聲音很興奮。

  「不……我們不敢當。」

  「沒那種事喔~!我從很多人那邊聽說你們非常強。」

  對她所說的話,他們兩人始終一言不發。

  「現在國內的治安一路惡化。正因如此,我希望能藉助你們兩位的力量。若是有你們兩位保護,我就能為了這個國家努力!」

  尤莉對那樣的他們繼續說道。

  「……十分抱歉,我們的主人只有一人。」

  「不是想保護自己,而是希望我們保護自己珍惜的重要人民的那位大人,才是我們想保護的。我們希望支持那位大人,讓她不至倒下。」

  似是接著萊爾的話頭,迪達也開口發言。

  「那麼,我們就失陪了。」

  他們兩人一鞠躬之後,便直接迅速地離她而去。

  快步出了王宮腹地,就那樣馬上返回阿爾梅利亞公爵家。

  抵達宅邸之後,兩個人終於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那女人會在那種地方啊。」

  「天知道……不過竟然敢勸說身為大小姐護衛的我們。」

  一回到宅邸,他們便展開日常對話。

  雖然並沒有特別說好,但抵達宅邸之後,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走向僕役專用的歡談室。

  「我們來比賽誰會泡茶吧。」

  「之前我泡過了啊。」

  「之前是之前的事吧。」

  「說到底要比賽什麼的,都已經到歡談室門前了吧。」

  「除了劍以外,比什麼都好吧。」

  他們在聊天的同時,打開了歡談室的門。

  「哎呀……已經回來了呀。」

  那裡出現了喝著茶正在休息的塔妮亞。

  「唷!塔妮亞。正好,幫我泡杯茶。」

  「花草茶可以的話,那個茶壺裡還有剩,自己去倒。」

  「咦……」

  開口嘟嚷而被塔妮亞瞪了一眼的迪達,老老實實地自己弄了起來。

  ……話雖如此,也只是把茶從茶壺裡倒出來而已。

  他順道也倒了萊爾的份。

  萊爾道了謝接過以後,便直接在椅子上坐下。

  「是在浪費時間呢。」

  「哎呀,我想也是。反正又是被勸說了對吧?」

  「嗯。」

  「騎士團也真是學不乖呢。」

  「不過這次是新的騎士團團長呢。」

  迪達也加入萊爾和塔妮亞的對話之中。

  他倚靠著廚房品茗茶水。

  「新的騎士團長是賽托魯•梅連杰伯爵嗎?」

  「妳知道了嗎?」

  「畢竟我姑且調查過了。他似乎是個只是在騎士團登記在籍的男人,我在調查新任騎士團團長人選時,完全沒留意到這號人物呢。」

  「只是在騎士團登記在籍……那種傢伙為什麼會成為騎士團團長?」

  迪達很傻眼似的說道。

  「是耶露麗雅妃從旁干涉。騎士團內部似乎也有不少反對派喔。不過……正因如此,他才想拿到成功勸說你們這個簡單的實績吧。」

  她的言語使得萊爾面露相當不快的表情。

  「算了,別提了……比起那個,我們見到了尤莉男爵千金。」

  「啥?」

  迪達再次對著因萊爾的話而目瞪口呆的塔妮亞開口:

  「那個女人也來勸說我們呢。真是的,她究竟在想什麼……」

  「真的呢……」

  塔妮亞呼出像是從肺部擠出來那樣長長的一口氣。

  最終完全呼完以後,她站了起來。

  「關於跟她之間的接觸,我會暗中轉告給大小姐。」

  「有勞了。」

  「拜託妳了。」

  塔妮亞接受異口同聲的委託,隨後離開了現場。

  留下的兩人也在各自喝完茶之後就離開了房間。

  †††

  「結婚啊……」

  結果那件事由於要通知王族,在沒得出結論前處於懸空狀態。

  由於是無法立即做出決定的問題,要說無可厚非也確實是無可厚非……

  說到底,我發現就算說要通知王族,又該通知誰?

  國王陛下……因病倒下無法從事公務。耶露麗雅妃就不提了。王子們當然沒有決定權,說到底由誰當王,有可能會因此導致日後事情很複雜。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王太后陛下嗎?

  ……歸根究柢,我並不清楚如今王族的決定權究竟由哪位操持。

  「打擾了,大小姐。夫人寄來的禮服送到了。」

  我在內心一邊佩服居然能趕上,一邊直接讓塔妮亞開始替我裝扮。

  甚至能看見鎖骨的大膽剪裁,胸口有深藍色薄紗滾邊。紗上還縫綴著珍珠,光線一照射到就會閃閃發亮。

  腰身內收,從淡藍色越是往下便會變化成深藍這般的漸層效果。

  做成百褶裙的款式,只要一動便會隨之搖曳。

  我向夫人特別要求的,就是使用這種漸層效果的素材。

  其實這種漸層效果的素材,是阿茲達商會的新產品。

  是夫人盼望實現的新點子,由阿茲達商會的開發者們絞盡腦汁不斷研究再研究而實現的珍品。據說織法相當費工。

  因為是來自夫人的點子,所以有優先批發給夫人的契約。其實原本找她討論過要對分幾成權利的這件事,但夫人表示「只要讓我有能確實拿到好布的權利就足夠了」。

  要說很有夫人的風格,也確實是如此。

  我對大致上的形式提出要求,細節部分就在夫人和塔妮亞熱烈討論過後定下來了。

  慢慢編好頭髮,別上鑽石髮飾,最後再戴上頸鍊就完成了。

  今天是宣告社交季開始,由王族主辦的舞會。

  十二歲到十八歲貴族的兒女們向王問候,在社交界達成亮相的本次盛會,很接近前世的世界中所謂的宮廷舞會。

  順帶一提,會有年齡跨度,是因為交由各家自行判斷的緣故。

  ……判斷孩子能不能獨當一面這件事。

  早亮相的話,對於經營人脈有利,然而一旦亮相,便不允許擁有孩子的天真。

  就像是將稚幼的鴨子送進一團爾虞我詐的狐狸狸貓之中。

  因此大概都會稍微累積點經驗,在十四五歲的時候出道。

  太晚的話這回會造成更大的問題,讓人有奇怪的猜測。

  順帶一提,我是十三歲出道的。

  根據耶露麗雅妃利大於弊的意圖,讓愛德殿下在那個年齡亮相,因此身為未婚妻的我也一樣。

  ……不過,那全是過去的事了。

  裝扮完畢後完全無縫接軌,貝倫就到房間迎接我了。

  「讓您久等了。」

  「不會……話說,真的可以嗎?」

  對於我的問題,貝倫歪了歪頭。

  「『可以嗎』是指什麼意思?」

  「我是指今天的護花使者。是說總是拜託你……真的很抱歉呢。」

  在公開活動中,我經常讓貝倫擔任我的護花使者。

  總是在工作的我當然不會有邂逅,儘管如此讓我一個人去也是……因此父親大人就這麼對貝倫說了。

  比起顧慮我,也差不多想讓貝倫找個妻子了。

  一起去的時候,他待在我身邊真的是一副「內有惡犬,小心勿近」的樣子。

  ……明明派對姑且還有邂逅地點這一面啊。

  能誕生扛起下一代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之人,是我如今的立場上所盼望的。

  ……話雖如此,想到尤莉那時的事我就頭痛。

  好歹似乎擺脫掉尤莉了,算是得救了嗎?

  「我總是在工作,沒有邂逅。請姊姊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說話時面露苦笑,朝著我伸出了手。

  我抓住手之後,一下子站了起來。

  「您今天也很美呢。」

  「謝謝你。」

  我們在輕鬆聊天之餘搭上馬車,接著前往王宮。

  金碧輝煌的王宮。

  明明置身於那樣美麗的景色之中,我的內心卻很沉重。

  這裡在我眼中,甚至有如斷頭台一般。

  畢竟這裡宛如是敵方陣地。

  ……耶露麗雅妃和馬艾里亞侯爵就像要說機不可失一般,擺出一副目中無人的表情,待在中央。

  我在貝倫的陪同之下,踏入了大廳裡。

  一下子,就有許多人對我行注目禮。

  ……我承受著那些視線,面帶笑容,在內心腹誹。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

  「久疏問候,薩吉塔里亞伯爵。」

  頭一個就跟相當有個性的人說上話了呢……內心嘆息的同時,我跟他說了些不痛不癢的事。

  他如今仍以財務大臣的身分在第一線活躍,不過比起從前見過那時,感覺他似乎老了一些。

  那是純粹由於歲月的流逝,還是工作繁忙的緣故呢……

  倘若是後者,其原因是由於王位之爭的關係嗎?還是財務層面上有什麼進退兩難的原因呢?

  一面覺得很害怕不想聽,一面又思考著要怎麼從對話中套出來,那樣的自己才是最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傢伙。

  「阿爾梅利亞公爵閣下的身體還好嗎?」

  「我代替家父感謝您的關心……家父為了慎重起見正在休養,但精神不錯。母親的雙眼熠熠生輝,似乎是寬心不少,我覺得比起先前臉色要好多了。」

  「喔……那真是太好了。」

  「反倒是薩吉塔里亞伯爵您的臉色不太好。是近來忙碌的緣故嗎?」

  「嗯……或許真是如此……其實我再過不久,也要暫且回去領地休養了。」

  「哎呀……」

  總算是忍耐住沒顯露在表情之上,但我的內心受到了相當大的衝擊。

  「不可能」這句話占滿我的腦海。

  薩吉塔里亞伯爵是財務大臣。跟父親一樣被政務追著跑,要是沒有長假,要回領地也是頗為困難。

  王位之爭越發激烈,即使在王宮裡也在發生奪位遊戲的此時此刻,獲准長假?……那不是就如同在說「把我趕走」嗎?

  他以前在晚宴中,明明曾那樣主張第一王子描繪的未來藍圖是最好的。

  即使在第一王子派中,也是擁有崇高地位和權力的他被趕走的話,對第一王子而言,會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啊。

  還是說,是由於馬艾里亞侯爵他們暗中搞鬼,變成必須休假的情況呢……我覺得那似乎是可能性最高的。

  「……是因為家父倒下的緣故嗎?」

  因為父親倒下,所以要顧及自身嗎?……我注意著四周的耳朵,用話中有話的言語故意問他。

  如果是薩吉塔里亞伯爵,應該會察覺到我最想詢問的真心話。

  「可以說對,也可以說不對呢。我跟周遭人都對都市的喧囂覺得很疲憊。回到領地讓身體休息,是為了蓄積在必要之際能發揮的力量。哎呀,我都這把年紀了,卻還是個沒辦法放棄夢想的人。」

  ……從他的話中推測,他似乎並不會離開第一王子。

  「這樣啊……即使如此,現在這個時候您要是消失的話,財務的各位大人亦會頗為頭疼吧?食物漲價後,在街頭巷尾似乎開始出現感到不平不滿的人了。」

  「您對王都的事情挺清楚的呢。嗯,也是呢……即使我設法解決,但並非自然發生的事情,我也束手無策啊。近來的商人很是眼尖呢……」

  「就是說呀。也讓我捏了一把冷汗。」

  我們相視而笑。

  薩吉塔里亞伯爵的雙眼沒有笑意,雖然我也是。

  我們望著彼此眼底,窺視隱藏的真心話。

  彼此有沒有看出潛藏在對話中的真心話呢。

  經常有人說眉目比雙唇更能傳情。

  「那麼我就在此失陪了。要是獨占美女太久,應該會被其他人瞪吧。」

  薩吉塔里亞伯爵就這麼離開了。

  ……問了很多想問的事情,是很心滿意足的一段時光。

  一試著將視線投向會場,只見視野一角忽然出現熟悉的身影。

  ……那是米茉莎。

  我以看來不會粗鄙的程度快步走向她。

  「米茉莎小姐,好久不見了。」

  「……好久不見了,艾莉絲小姐。」

  即使關係親近也要遵守禮儀。

  ……在這裡因為是公開活動,我跟米茉莎當然用的是跟平時不同的說話方式。

  「初次見面,艾莉絲小姐。」

  旁邊突然有個男人飛快地闖了進來。

  他有著一頭可能因為是自然捲而十分捲翹的黑髮、細長的雙眼和淚痣,是很有特色的男人。

  儘管我因為他沒教養的行動,瞬間差點皺起眉頭,但還是忍了下來,取而代之露出笑容。

  那男人向我搭話的一瞬間,米茉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別說是表情,她似乎連雙眼的光采都沒了。

  從旁邊看到這一切,使我內心感到異常不安。

  ……因為我從未見過米茉莎露出那種表情。

  「初次見面……實在不好意思,請問您是……?」

  「哎呀,米茉莎沒告訴您嗎?我叫丹•路沛利亞。是名門路沛利亞伯爵家的長男,米茉莎的未婚夫喔。」

  他在說這話時還加入演戲般的動作。

  這裡是公開場合,在地位高於自己的人搭話以前,都不能說話……換句話說他這伯爵家的竟然忽地插嘴進我們的對談……還有我想在這裡的各位,大家都是名門等等……他的自我介紹實在有很多讓人想吐嘈的點。

  可是那些話,因著他最後的一句話全都煙消雲散了。

  ……米茉莎的未婚夫?是他?我只有這句話了。

  我不想對他人的未婚夫說三道四,說到底我根本不願意想,老實說第一印象並不怎麼好。

  「啊……原來是您呀。您好像已經知道了,我的名字叫艾莉絲•菈那•阿爾梅利亞。跟米茉莎小姐在學園時代一同生活。今後請多多指教。」

  「我才是。」

  「艾莉絲小姐,十分抱歉,我們還得去打招呼,就先失陪了……」

  蓋過似乎想說些什麼而開口的丹,米茉莎率先開口。

  「喔,好……說得也是。不好意思叫住了你們。」

  我一開口,她很快地就邁開步伐。

  儘管丹剎那間面露苦笑聳了聳肩,卻很快地就跟她並肩而行。我目送他們兩人的背影離去。

  確實作為訂婚後第一次的公開活動,一般來說尤其得兩個人一起對大家四處打招呼……不過總覺得她說出那些話,似乎有些唐突。

  簡直就像不想跟我說話似的。

  想到那一層,我的內心便暗暗苦笑。

  那是理所當然的啊……

  我尋思了下,她跟他才剛訂婚。因此就算我是米茉莎的朋友,跟他開口暢談實在不妥。

  想必會給外界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最重要的是米茉莎的心情會不好吧。

  那樣一想,便能理解為何今天她的樣子怪怪的。

  有未婚夫在旁的公開活動,想必很緊張吧。

  雖然可說是我最不堪回首的歷史,我曾經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之際,第一次出現在社交界就已經很緊張了,看到他跟其他女性談笑風生時,就更是不安了。

  跟米茉莎在下回我們兩人輕鬆見面時再聊吧……我做出那樣的結論,接著凝望大廳的深處。

  當我思考著關於米茉莎的一些事情,此時播放的樂曲暫且停止,王族的各位從深處出現了。

  大家自然地低下了頭。

  當然我也配合周遭低下頭。

  以王太后陛下為首,然後是耶露麗雅妃和愛德殿下……看樣子這次王和第一王子似乎都缺席。

  接著跟在愛德殿下之後,被他牽著手的尤莉現身了。

  見到那幅情景,我心想「為什麼她會在那裡!」忍不住雙眼大睜。

  畢竟尤莉是愛德殿下的未婚妻……沒錯,還只是個未婚妻。

  儘管已經確定會是未來的王族,但既然還沒結婚,會在這種公開活動以王族身分從後頭一起出現,原本是不可能的事。

  若是借用以前母親大人的話,就是因為「結婚以前,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耶露麗雅妃長年坐在王妃的位置上,說到底身為馬艾里亞侯爵家的千金小姐……身為貴族,必須記在腦中的禮儀規矩理應比常人更明白一倍。

  即使如此還是像那樣容許一起出現,尤莉就是那麼能抓住耶露麗雅妃的心吧。

  最重要的是,尤莉恐怕是抓住第二王子派那些貴族的人心了。

  ……不然耶露麗雅妃豈會容許那樣子的登場。

  ……雖然不曉得耶露麗雅妃內心是怎麼想的,但起碼尤莉已確立了在社交界的地位,到了可以這樣強行一起出現的地步。想到這裡我便覺得背脊發冷。

  今天她身穿一襲象牙白禮服,胸口打了個大大的蝴蝶結。手臂的地方也同樣打了蝴蝶結,邊緣還疊了好幾層蕾絲。

  以往她所穿的禮服會強調出專屬於她的可愛,如今那似乎又加上了身為王族的華麗。

  王族的各位坐在他們專用的豪華座位上。

  然後樂手們再次開始奏樂。

  接下來接二連三出現今年在社交界亮相的孩子們。據聞依照不同國家,有不一樣的社交禮儀,這種宮廷舞會的形式也會完全不同。

  塔斯梅利亞國是會在早上,讓亮相的孩子們每個人在謁見室向王族的人打招呼。

  接著到了晚上,會像這樣在許多貴族面前初次亮相。

  他們出現時,男生們會在胸口,然後女生們會在頭上別上鮮花。

  是前世見過類似玉米百合那樣淡粉紅色的花朵。

  雖然我不曉得花語是否跟前世的知識相同,不過玉米百合的花語是「自負」……擁有貴族的自負,是這個意思吧。

  並且女生們會穿上白色的簡樸禮服,男生們會穿上標準的黑色禮服。

  男孩子們在各自擔任搭檔女生的護花使者的同時,會在大廳中央排排站。

  ……接著他們開始跳舞。

  在他們跳完以後,在周遭觀看的各位會送上掌聲。

  ……從這裡開始,就會回歸一般的舞會。我也跟貝倫一起跳舞,之後還跟在梅西男爵那邊見過的幾個人跳了舞。

  跳了好幾首以後,為了休息我再次回到牆邊。

  我手拿香檳,欣賞舞會的風景。

  旁邊站著在同樣的時間點回來的貝倫。

  視野中猛然出現愛德殿下和尤莉。看樣子他們也在跳舞。

  未婚夫妻不論多少首,都能不必更換搭檔一直跳。

  在他們附近,米茉莎和丹這對情侶也在跳舞。

  我一面感受朋友米茉莎離我遠去那樣的寂寞,一面看她的舞姿看到出神。

  「……姊姊。」

  聽到身旁傳來貝倫的聲音,我回過神來。

  聽到他僵硬的聲音,我正要問是怎麼了,但依著他的視線向前看,便了解原因何在。

  在曲目更換的同時,不知為何尤莉帶著愛德殿下走近了我。

  儘管我試著東張西望,不想與他們接觸,但不巧親近的眾人都不在附近。

  在這段期間內,徹底盯住我的她,依舊面露燦爛微笑徑直走近我。

  看她那樣子,縱使我開始跟別人講話也逃不掉吧。

  我做好最壞的打算,牢牢盯著她看。

  尤莉和愛德殿下到了離我很近的地方,周遭人或許也察覺到了,似乎正在屏息關注著。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貝倫。」

  「久疏問候,尤莉小姐。」

  面對笑吟吟的她,我也笑著用言語答覆她。

  一旁的貝倫則是默默點了下頭。

  「我從很多人那邊聽說了艾莉絲小姐的事喔。您工作很努力呢。雖然不常來王都或許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大家都很寂寞喔。雖然這次的護花使者也是貝倫,但請您也務必要跟其他人交流。」

  「哎呀……謝謝您的建議。尤莉小姐您才是,致力於慈善事業。不愧是愛德華王子的未婚妻呢。剛剛也是那樣威風凜凜地進場。」

  「聽您這麼說,讓我有了自信呢。話說回來,艾莉絲小姐。今天您穿的禮服也很美呢。這又是新作嗎?」

  「謝謝。能得到尤莉小姐的讚賞,真是榮幸。這是阿茲達商會與奎裘爾夫人的聯名新作。」

  「哎呀……雖然我也想穿那件禮服,但能像艾莉絲小姐那般合適嗎……艾莉絲小姐穿上身的那種完美,真的是後無來者呢。」

  「沒有的事……尤莉小姐的禮服也強調出您的可愛之處呢。」

  「……尤莉。差不多了……」

  為了打斷我們的對話,愛德殿下向她搭話。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4/30/008ca63db9887fc8059.jpg

  我一瞬間和愛德殿下視線交接,他卻有如看到什麼髒東西一樣,皺了下眉頭,別開了視線。

  ……比起先前那樣莫名其妙被頂撞,這樣比較不麻煩,就算了。

  「好~那麼艾莉絲小姐。我們就先失陪了。」

  尤莉乾脆地跟他一起走了。

  「呼……」

  疲倦感一口氣蜂擁而至,我不禁喘了口氣。

  「好像有什麼新飲料,要喝嗎?」

  「不了,不必了。謝謝你,貝倫。」

  我對貝倫的話表以感謝,同時想著「我看起來那麼累嗎?」而振作起精神。

  忽然之間,有個熟面孔出現在我的視野。

  「……啊,好久不見了呢,盧狄。」

  是我們的表哥盧狄烏斯•吉布•安德森。

  「好久不見了呢。艾莉絲小姐、貝倫先生。」

  「真是稀奇,你平時有工作在身,明明不太會出席這種場合的呀。」

  「是上頭叫我一定得出席。」

  「哎呀……」

  聽見他的話,我不禁嘻嘻笑出聲來。

  「機會難得,我們到那邊慢慢聊如何?還是說你還要去繞繞?」

  「不,沒關係。」

  就這樣,我們三人走到不遠處的露台上。

  「……不過,剛才真是不得了呢。」

  盧狄的話,讓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嗯,是呀。她究竟想做什麼呢……」

  「貝倫你也學了不少吧?」

  「啊~……嗯。」

  對於貝倫支支吾吾的回答,我歪了歪頭。

  「……學?」

  「關於女性話語中的真心話和客套話……艾莉絲和尤莉小姐的措辭,只能用厲害這句話來形容了呢。」

  「哎呀……順帶一提,盧狄你聽見了什麼?」

  「尤莉小姐的真心話應該是『妳總是帶著弟弟四處跑。因為工作成狂所以沒男人呢』吧。對此艾莉絲的真心話是『搶走別人的男人妳還真敢說。說到底明明不是王族卻裝成像王族一樣,真是可怕的女人呢』這種感覺吧。」

  「呵呵呵……我也是那樣認為。」

  尤莉的話聽上去確實像盧狄所說的,實際上我也是注意到那些才說的。

  順帶一提關於禮服那邊也是那種感覺,在言語之中彼此帶了一堆刺。

  「明明艾莉絲妳也不怎麼出現在這種場合,但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呢。我純粹覺得妳很厲害喔。」

  「……那是在誇我嗎?」

  「是誇獎、誇獎。」

  「盧狄你真是的。」

  那樣子的對話讓我們三個人都一起笑出來了。

  簡直就像回到孩提時期的情景,令人湧上些許懷念。

  「……不過,總覺得真的很久沒見到盧狄你了……難不成是你太少出現在這種場合,反倒惹上司生氣了嗎?」

  「不……沒那種事。我的頂頭上司正在做個有點錯綜複雜的工作。畢竟我頂著祖父大人之名,一旦有所行動可能會演變成大事,所以就沒讓我當護衛了。取而代之的是繼續從事王都的工作。」

  「哦……原來如此。在王都工作,不能有所鬆懈,似乎很辛苦呢。」

  「貝倫也一樣吧?」

  對於盧狄的問題,貝倫泛起一抹苦笑。

  「你不是相當努力嗎?路易姑丈一直在處理因為近來的情勢而發生的好幾個麻煩業務。我聽說在那當中,貝倫主管著一般業務的七成喔。」

  「我還早得很。最終還是要讓家父過目。」

  「那是當然的吧。最後做批准的是路易姑丈。包含確認在內,貝倫也做得很好喔。不愧有阿爾梅利亞家的血統。」

  貝倫和盧狄的對話,坦白說令我很吃驚。

  雖然我知道貝倫在父親大人身邊學習,但沒想到他居然做到這種地步了。

  話說回來貝倫和盧狄的感情依然很要好。

  除了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和安德森侯爵家的關係良好,也是因為在社交季的時期表兄弟之間經常見面,是年紀相近的同性吧。

  如今仍然能夠開玩笑,開心地歡笑。

  正因為長大以後,彼此在忙碌之中很難見上一面,這個情景才實在令人懷念……我平靜地注視著他們。

  「兩位,請容我失陪一下。」

  「姊姊,您要去哪裡?我也一起去。」

  「我要去整理儀容的地方,你也要一起去?……不要緊的,我去去就回。」

  丟下這句話後,我從露台回到室內。接著以化妝室為目標前進。

  有這種舞會或活動時,必定會各自準備供女性、男性使用的化妝室。

  可以在那裡休息,或是整理儀容。

  因為他們兩個人可能會擔心,我自己也不想引發奇怪的騷動,因此很快過去,整理好儀容過後就想趕緊回去。

  也許是因為城裡在舉行舞會的緣故,離開會場以後,就變得鴉雀無聲。

  還以為同樣去化妝室的女性會很多,卻沒有發現她們的身影。

  忽然間,有人在小聲對話的低語聲傳進耳裡。

  ……畢竟這種貴族雲集的舞會中,只消離開會場一步,出現以八卦為樂的人們並不稀奇。

  我迅速穿越能聽見低語聲的房間門前,然而當我聽見對話內容,卻禁不住停下了腳步。

  「……丹,你把我叫到這種地方,究竟要做什麼?我得趕緊回到他身邊喔!」

  「啊,您果然是個薄情的人……」

  儘管語氣不同,也沒說出名字……但那聲音是尤莉。

  並且她稱之為丹的男人的聲音……跟剛剛在舞會會場聽見的米茉莎未婚夫的聲音很相似。

  莫非……當那種懷疑掠過我的腦海,我登時面如土色。

  「我知道您在勉強自己。因為在那位大人身邊的時候,您是在偽裝自己。起碼在這裡若能讓您內心喘口氣的話……」

  「少多管閒事。我得回去了。」

  「啊,請等一下。尤莉小姐。」

  ……果然沒錯,出現她名字的瞬間,我嘆了口氣。

  不過,她在偽裝自己?……這是說丹知道她的真面目嗎?

  「……我說了無聊的藉口。其實是……我為了您而心亂如麻,只是想要像這樣兩個人見見面而已。」

  我瞥了一眼從門縫中窺看裡頭的模樣,看到丹跪著挽起她的手親吻。

  「真是輸給你了……我也想像這樣見你呢。」

  「啊,尤莉小姐……!」

  丹似乎感激涕零地抱住她。然後她接受了。

  「……我只是個小小男爵家的千金。即使如此家父卻催促我要自己來找好對象。儘管很幸運地他對我一見鍾情,我卻為此捨棄了自己。而你發現了那樣的我真實的一面。所以,在你的身邊我能夠很自在。」

  ……聽她的措辭,我開始思索他是否並不知道她的真面目。

  單純要我完全相信平常的她是在演戲,剛剛的措辭和性格等等才是真正的她實在是……

  「……但是你已經成了其他女人的人了呢。」

  聽見她帶著憂愁的聲音,他慌張的開口道:

  「怎麼會……我的心永遠只屬於您一人。」

  之後要叫塔妮亞調查關於他跟她之間的關係,他、他家和多瓦伊魯國的關係──對於至今冷靜思考著這些的自己,我瞬間回過神來。

  我醒悟了過來,或該說……用察覺到來形容比較準確吧。

  丹……明明是米茉莎的未婚夫。

  雖然至今只是單純考量到尤莉增加了一個棋子的這一面……可他是我重要朋友的未婚夫。

  而且還是讓她高興到寫信向我報告那樣相愛的關係。

  這個事實並不是令不認識的某人痛苦。

  我的朋友……跟我一樣遭到未婚夫背叛了。

  想像著那樣的未來,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我立即轉身,為了尋找米茉莎回到大廳。現在總而言之得告訴米茉莎,除此之外腦中再無其他想法。

  「……米茉莎小姐。」

  我一回去便很快找到獨自一人佇立在牆邊的她。

  「有什麼事嗎,艾莉絲小姐?」

  「我有些話想在那邊跟妳講。可以嗎?」

  「實在很不好意思……」

  「一下子就行。」

  我再次拜託打算拒絕的她。

  也許我的請求打動了她,她稍加思忖過後,應允道「一下下的話」。

  我把那樣的她拉出來,帶她進了附近一間空房。

  「米茉莎……妳的未婚夫現在在哪裡?」

  「誰知道呢?……他說要在化妝室休息一下。今天四處打招呼,所以他說不定累了呢。」

  果然他跟尤莉在一起。

  ……不,即使不問米茉莎,看到了剛剛的樣子我也有了把握。

  即使如此還像這樣向她求證,是因為我打從心底希望是搞錯了。

  是我看錯了。

  縱然是現在,我的內心仍舊抱有希望是那樣的想法。

  「……米茉莎。雖然很難啟齒……我覺得妳最好別跟他結婚比較好吧?」

  「妳突然間是怎麼了?……既然都已經這樣公開發表了,妳起碼還知道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吧?」

  「還來得及!……我覺得他果然不適合妳。」

  雖然我想挑明了講,但是不行。

  考慮到不要傷害她,無論如何我都說不出剛才的事。

  ……明明知道不說出口的話無論如何都會傷到她。

  「別說了。我適合誰這種事我自己最明白。如果妳是要說那種事,請恕我失陪了。」

  我急忙抓住背向我的她的手。

  「等一下!……那個,我知道他關於女性關係的不好的事。所以米茉莎……」

  她甩開了說這句話的我的手。那個反應讓我停止了思考。

  「……沒關係。只要他最後會回到我身邊的話。」

  我望著她的雙眼,察覺到了。

  「難不成……妳知道?」

  對於我的問題,她的目光微微動搖了下。

  「這樣就好了吧?我都說了好,所以到此為止。」

  「一點都不好!妳是我重要的摯友……無法讓妳幸福的婚姻,我無法給予祝福。」

  「『幸福的價值是由我決定的,在他的身邊就是我的幸福』……這是妳跟愛德華王子那件事情裡,對於送上忠告的我妳所說的話。我能待在他身邊就是幸福。所以關於我跟他的事,請妳別繼續多嘴了。」

  「就是因為我跟愛德殿下的那件事失敗了啊!」

  我宛如叫喊一般,將心頭湧上的衝動直接說了出來。

  「我想跟愛德殿下得到幸福!……直到發生那起事件為止,我是真心那麼想。即使愛德殿下眼中沒有我,我也覺得那樣就好。我、我的血統能幫上他的忙……我像那樣找出在他身邊的意義,繼續待在他身邊……但那只令人覺得空虛啊。」

  淚水沿著臉頰滑落。情緒很激動,我自己也無法控制住。

  「不知不覺中,我的內心變得一片漆黑。我討厭那樣的自己,卻更是陷入那樣的深淵……米茉莎,我不希望妳產生那樣的心情。」

  「艾莉絲……妳真不像個貴族呢。」

  米茉莎面無表情地說出那句話。

  「只要在身邊就很幸福了?……其實就只是妳沒考慮過那種事吧。想著希望言語跟心靈都能有所回報對吧?……真的一點都不像個貴族。」

  她平淡地開口說道:

  「此身所流的高貴之血,是必須綿延不絕繼承下去,今後也必須守護的事物……正因如此,母親大人、祖母大人和更久之前連臉都沒見過的祖先們,一直反覆締結政治婚姻。那就是所謂的貴族對吧?」

  我無法回應她的質問。

  實在是太有道理了。

  「所以就算他有除了我以外的女人,只要最後會回到我身邊的話那樣就好。政治婚姻所需要的是我身上流的血。然後有益於我的家族,便是我最大的幸福。就這層意義上,艾莉絲,當時妳誤解了結婚的意義喔。」

  言語化為刀刃,落到了我身上。

  「米茉莎,那樣真的好嗎……?」

  從我顫抖的雙唇中吐露的言語,簡直就像個小朋友在提問。

  「……唔。嗯,比起為了無法實現的夢想心亂如麻,我想腳踏實地活下去……沒錯,我已經那樣決定了。」

  她飽含決心的話語,讓我的腦袋冷靜下來了。

  「這樣啊……抱歉。是我多嘴了。既然妳有所覺悟,我也不會再繼續說三道四。」

  當我那樣回覆後,她露出了笑容。

  ……但是她的眼中卻沒有笑意。

  硬要說的話,我甚至感受到之中飄散出悲慘的感覺。

  「那麼也不能讓他久等。我就先失陪了。」

  不過在我追問以前,她就離開了。

  她自己也不希望那樣吧。

  「這不是完全沒做好覺悟嗎……」

  等到看不見她背影時,我低聲嘀咕。

  為了家族結婚……那是生為貴族便理所當然的事情,是義務。

  我自己現在仍然在思考著要把此身當成棋子,跟阿卡西亞國的王子結婚。

  所以我明白這是我的自私。

  可是,就算如此……

  「不是為了家族,我希望妳得到自己的幸福……」

  一起度過的時光中曾經見過她那真心的笑容,我不禁期盼未來也能擁有。

  †††

  我步履蹣跚地走上回會場的路。

  都過了好一段時間,說不定貝倫和盧狄會來找我也不一定。

  我在內心嘆了口氣,沉重的雙腳一向前移動,忽然間有道熟悉的身影進入了視野。

  「哎呀,艾莉絲小姐。」

  那是我現在最不想見到的人物。

  尤莉綻開一抹跟「天真無邪」這個詞彙很搭的那般沒有一絲陰霾的笑容。

  「尤莉小姐……您來此是發生了什麼事嗎?我想殿下在找您。」

  「我也這麼認為……不過,我有些事要找您。」

  究竟是什麼事,我的眉頭忍不住略略皺緊。

  她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靠近我,雙唇就悄悄貼近我的耳邊。

  「您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我沒有這種想法。

  但是我由於驚訝,為了遠離她而後退。

  「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您所說的話,在我周遭的人們誰都不會相信的。」

  她嘻嘻竊笑。

  瞧見她那副模樣,我感到冷顫,簡直像有蛇爬上身那樣的惡寒侵襲了我。

  尤其是她所說的話。

  ……就算我用那些鬧出事情來,現在沒有確切證據,肯定會反遭攻擊,說是我為了貶損她而胡說八道。

  「我說過了吧?您不在王都大家很寂寞喔。所以我拜託了王妃殿下。尤其是別讓跟您要好的朋友們感到寂寞。」

  我緊緊咬住下唇。

  若是不那樣做,我似乎會任由此身湧現的負面感情喊出聲來。

  「您最好多多關注自己的周遭喔,否則我可會很無聊的。」

  留下那句話以後,她迅速離去。

  我緊握著發顫的拳頭,一直站在那裡。

  ……究竟維持這樣過了多久呢?

  「姊姊,您怎麼了嗎?」

  「妳的臉色好難看,是身體不舒服嗎?」

  貝倫和盧狄找到了在這裡定格不動的我。

  看見他們的身影,眼淚逐漸就要奪眶而出。

  ……我訓斥那樣的自己。

  別哭。哭了又能如何……

  「沒什麼,抱歉。我站得有點暈了。」

  「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不了。我已經沒事了。趕緊回去吧。」

  像在催促似乎還在擔心的他們,我邁開步伐。

  快笑啊,我告訴我自己。

  怎麼能露出消沉的神情。不管多麼傷心、有什麼使內心動搖的事情,我都必須將其藏在笑容的面具之下。

  因為父親大人將阿爾梅利亞公爵家代理人的身分交給了我。

  我不得不看個透澈。在這個地方,把貴族們的勢力圖,還有其中的利害關係。

  吸引他人吧,我告訴我自己。

  我必須徹底小心翼翼地提高存在感和自己的價值。

  因為母親大人將夫人的職責交給了我。

  我必須支配全場。透過群聚於此的人們,問出許許多多的事情,此外還要散播對我的家族有利的事情。

  為了展現阿爾梅利亞家的力量與其存在。並且也是為了在這個魔窟中存活下來。

  †††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順利,舞會也結束了。

  我乘坐搖搖晃晃的馬車回到宅邸。

  貝倫在我身旁,眺望著外面的景色。

  「姊姊,您的身體還好嗎?」

  忽然間,他察覺到我的視線開口問道。

  「……現在我還有點頭暈腦脹。肯定是因為放鬆下來了。回到宅邸之後,我立刻去休息。」

  「那樣比較好吧。」

  為了逃離貝倫似在關心的眼神和話語,我別開了視線。

  馬車裡再次籠罩在沉默之中,甚至還能聽到馬車移動時發出的喀噠喀噠聲。

  「……我說,貝倫……」

  打破那陣沉默的是我。

  「為什麼你以前喜歡尤莉?」

  對於我的問題,貝倫很訝異似的眨了眨眼。

  「……我作了個夢。」

  不過他立刻振作起來,面露苦笑那樣說道。

  「作夢啊。」

  「是的。被至高無上的甜美捕獲,之後慢慢被拖著向下沉。」

  「這樣啊……」

  作夢啊……用來表現她這種存在,或許可以稱之為形容到位。

  「你是什麼時候夢醒的?」

  「就是自己覺得非醒不可的那個時候。」

  丹會有這麼希望的那一刻到來嗎……那種事誰也不知道。

  但是我只能祈禱那一刻會到來。

  思考那種事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就抵達了宅邸。

  匆匆打過招呼後,我一回到房間便馬上躺平了。

  趴在床上,為了壓制身體的顫抖緊緊地揪住床單。

  純粹的憤怒占滿我的內心。

  ……我實在是太缺乏力量了。

  在我離開王都的期間,尤莉的力量越發強大。

  雖然不曉得是不是真心那麼想,但甚至沒人敢輕視她只是個男爵千金。

  吸引他人,積累自己的同伴。

  而結果就是這樣……我沒能幫助自己重要的朋友。

  要說做了什麼事,就是老實過頭地告訴了朋友,讓她不知所措而已。

  不甘心。太悲慘了。

  我任由怒氣抬起拳頭揍向枕頭。

  響起蠢蠢的一聲「砰」。

  我一次又一次反覆地揍。為了尋求感情的發洩出口。

  不甘心。太痛苦了。

  就算躺下了,受到那些激烈的情感折騰,我睡意全無。

  ……不管發生怎樣討厭的事,太陽都必定會升起,天總會亮。

  結果我一夜無眠,就這麼迎來了早晨。

  我一面嘆氣一面更衣。

  吃過飯之後,我很快地走向辦公桌,開始投身於工作。

  有緊急要事、報告書,還有隨之而來的批准,有很多事要做。

  尤其在王都停留時能工作的時間有限,因此只能集中精神。

  即使如此,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我的腦袋無法好好運轉。

  ……不對,是仍受昨天的心情影響吧。

  「……打擾了。」

  塔妮亞隨著敲門聲進了房。

  「塔妮亞。我有事想拜託妳……」

  我幾經煩惱……該不該讓塔妮亞去調查米茉莎的事。

  父親大人給過我忠告,要我別對尤莉的事干涉過深,米茉莎自己也不希望那樣。

  可是如果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我會後悔的。

  我已經受夠等出了什麼事的時候才感到後悔。

  先了解,之後的事到時再來想就好。

  ……我得到如此結論。

  這是我的自私。由於那份自私,我將塔妮亞牽扯進來了。

  明明塔妮亞去調查尤莉,說不定會有危險。

  關於那個風險,我也對塔妮亞再三說明過了。

  但她對於我的請求面露微笑,只說了一句「遵命」。

  †††

  接受艾莉絲的密令,塔妮亞很快展開行動。

  雖然與尤莉相關的事情須小心,但塔妮亞平時就總在鋌而走險,所以她並不害怕。

  當然她會留意不要粗心大意。

  關於米茉莎的訂婚,她很快便成功蒐集到情報。

  丹古雷侯爵家的情報控管並不隨便,她的蒐集能力就是那麼高明。

  問題在於與尤莉相關的情報。

  她的情報,即使動用塔妮亞的力量也遲遲蒐集不到。

  情報消除得十分周到,即使調查也只會得到太過清白的內容罷了。

  看似天真爛漫又可愛的她,背地似乎隱藏著不好惹的一面。

  塔妮亞發出嘆息,她從人潮眾多的小巷進入一條直路,再進入渺無人煙的巷弄。

  她手執暗器,確認從剛才就感受到的氣息。

  在調查與尤莉有關的事情時,總是會感覺到。

  她放鬆身體的力量,下一秒則瞬間讓所需的肌肉蓄力,進行高速移動。

  也許是驚於從視野中消失吧,對方沒有動靜。

  她用比針更長的細長棒狀暗器向著對手。

  「哇……停下來、停下來。我沒有敵意。」

  好像是個頗有實力的對手。

  能準確領會衝著自己來的塔妮亞的氣息,在跟她視線相對的同時,似乎是為了證明沒有敵意似的舉起了手。

  塔妮亞即使看到那些,也沒有放下武器。

  但是她停下了動作,取而代之地開始觀察對手。

  對手是個身高像個小孩子的男人。

  身上穿著路上隨處可見的裝扮。

  特徵是有點上吊的眼睛,但是其他沒有能稱之為特徵的特徵。

  甚至只要混進人群之中,可能就會以為是住在附近的孩子吧。

  「妳的成長還真是驚人呢。」

  對方遭到武器相向卻一點都不著急,用一副佩服且又傻眼的樣子低聲說道:

  「別問我我是誰的人喔。我的名字姑且叫麥羅。啊,加上姑且是因為這是假名啦,但這麼叫就行了吧,請多指教。」

  他輕快地開始這麼自我介紹。

  是沒有危機感嗎……還是說就這點狀況還不覺得有危機呢……恐怕是後者吧,塔妮亞內心暗暗吐了口氣。

  「……為什麼要跟蹤我?」

  「因為妳在我目標的周遭晃來晃去啊。明明暫且停止調查了,為什麼又重新調查起了?」

  「……!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關係可大了。妳要是太過擅自行動,目標周遭的那些傢伙一旦警惕,就沒轍了喔……妳想怎麼做?」

  「我想怎麼做,這話是什麼意思?」

  「來做個交易吧。我徹底調查過跟她相關的事,也跟飼主報告完畢了。現在她受到監視,一旦有動作就會不回報予以對應。換句話說妳晃來晃去,我會很傷腦筋的……話說妳不是直接找她有事,只是想知道她的經歷和目的。沒錯吧?」

  對於他的問題,她不肯定也不否定。

  然而他不管那些,繼續開口說道:

  「只是要調查的話,沒有必要跟在她周遭團團轉吧。所以說,由我來給妳提示吧。」

  「不是……情報,是提示嗎?」

  「其實直接給妳情報也可以,但妳不會信吧?」

  嗯,確實沒錯……她在內心表示同意。

  「給我提示對你有什麼好處?」

  「嗯?剛剛我都說過了吧。只要妳別在她的周遭晃來晃去就行了。」

  「我實在不覺得只有這樣。」

  她的暗器一下子拉近距離。

  麥羅看見她的反應,露出了一記為難的笑容。

  「哎呀呀,我是說真的。不過……也有一點點為了聲援妳主人的成分在。」

  「……啥?」

  「我……應該說是我的主人,很擔心妳的主人。尤莉不知為何把妳的主人視為眼中釘在行動。雖說受害最大的是這個國家,那或許該說是自作自受吧……畢竟,原因意外地出在國家本身。不過啊,妳的主人不同。原本煽動的人就是尤莉,以後妳的主人也會被她找碴吧。負責最吃虧的差事的人,無疑就是妳的主人喔。」

  他在暗示知道塔妮亞的主人是誰。

  ……那讓塔妮亞的戒心更強了。

  不過眼前饒舌的男人,完全找不著他的破綻。

  即使從漫不經心的動作,也能窺知他有多強。

  ……要是打起來的話,得做好會不分勝負的覺悟。

  「對我來說,是擔心為妳的主人擔心的我的主人。因為就陣營而言也不是敵人,既然如此給點提示也無妨吧。所以我跳樓大拍賣。況且接下來的事,並不是跟妳主人無關的事呢。」

  ……就算在這裡挑戰他,勝率也是五五波或者更低。

  於是乎,她做出的結論是能拿的東西就拿,應該以回去為第一要務。

  「那麼,請趕緊給出你的提示。」

  「順帶一提,伴隨死亡風險,難度最高的情報,和會有某種程度的危險,內容還過得去的情報,哪個比較好?」

  「兩個都請告訴我詳情。」

  「兩個都要呀。不過……確實,先聽過兩邊的細節,再考慮要調查哪邊,慎重行事比較好呢。」

  然而對於他一副前輩樣的忠告,她歪了歪頭。

  「你在說什麼呢?當然是兩邊都要調查了。」

  她的宣言,讓麥羅一瞬間彷彿很驚訝地雙眼圓睜……最後他開始笑了起來。

  「果然很想要妳呢~說真的,希望妳來我們這裡。貪心正是成長的祕訣嗎?……很好喔,我欣賞妳的膽識,就兩個都告訴妳。」

  塔妮亞無聲地催促一直在笑的麥羅。

  「……話說,在那之前。有需要對路本斯公爵家做說明嗎?」

  塔妮亞對於他的提問不肯定也不否定。

  對手是他,只要說出一言半語,似乎就會從中被套出其他情報……她有那種感覺。

  「都寫在妳臉上了喔~看來妳徹底調查過了吧。」

  看見他咧嘴笑著斷言的模樣,他的來歷不明讓塔妮亞內心直冒冷汗。

  ……不過,她也在考慮會被套話的事,看來沒有顯現在表情上。

  「逗妳的~開玩笑的啦。妳在調查她背後關係的時候,我從妳行動的足跡確認過妳調查的內容了。所以當然也就掌握妳知道路本斯公爵的事了。現在要給妳的提示,若不是以妳知道那些為前提,就沒有意義了。哎呀~……因為妳太過面無表情,我就想捉弄妳……妳的表情還真的都不會變呢,快住手!」

  塔妮亞毫不留情地丟出了暗器。

  別說是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他根本輕鬆抓住暗器,輕巧地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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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想過會下毒嗎?」

  「我對大多數的毒都有抗性。況且妳很明智,不會做出在這裡賭上性命的行為對吧?實際上妳剛剛沒有用全力丟吧?」

  麥羅的話語,讓塔妮亞露出微微苦笑。

  正如他所言,塔妮亞並沒有認真出手。

  如果是他應該能簡單躲開吧……他只有用目測便確認了估計會有的力量。

  沒想到他沒有躲開而是抓住了。

  「總之先不說這個。首先第一個是危險的情報。最好再追蹤一次狄龐的足跡比較好喔。尤其必須確認他擁有的艾勒商會最近的動向。然後最好一併去追蹤某個男爵比較好,為什麼就連社交季期間,人也不在王都……是吧。」

  塔妮亞聽著他的話默默點頭。

  「關於簡單的那個。單純就是最好去攻她監護人的家。尤其是死去的正室。那個女人的周遭防禦很鬆,我想意外地一下子就能找出來了。」

  「……我明白了。已經足夠了。」

  塔妮亞撤下新拿出來的暗器。

  麥羅微微一笑。

  「妳是個通情達理的女孩真是太好了。我也是主人的手下,並不想引起無謂的爭執。」

  「嗯,說得也是呢……順帶一提,你的主人,現在人在國內嗎?」

  對於塔妮亞的提問,麥羅的笑意更深。

  可是他的目光並沒有在笑。

  反倒是看到的人會背脊發冷般……帶著那樣的目光。

  「……關於那個,妳別知道比較好喔。」

  「這樣啊。如果能得到那方面的提示,我會很高興……不過沒關係,已經沒事要找你了,所以請恕我告辭。」

  「那麼我也告辭了。」

  他們兩人一起向地面一踹。

  為了不讓對方看見背後,他們以互相對視的形式迅速後退。

  跟著在拉開一定的距離後……他們彼此朝著各自的行進方向跑開了。

  塔妮亞回到了人潮眾多的道路上。

  緊接著,就像繃緊的東西斷掉那樣,她整個人四肢無力。

  第一王子得到了個好棋子……她那樣想道。

  不過是猜測罷了。

  然而從麥羅的言行舉止來思考,她覺得那是可能性最高的。

  說不定他所說的情報全都是假的。

  或許那是為了混淆身為敵人的自己所採取的計策。

  那是非常有可能的事。

  即使如此,他所說的內容仍然非常值得調查。

  那是因為他明說的「狄龐」、「艾勒商會」那些關鍵字,是她曾經調查過與尤莉相關的事物。

  不光是注視尤莉的動向,再次重新調查在背地行動的他確實有好處。

  ……最重要的是,麥羅在那裡一次都沒有攻擊她。

  在注意到她發現的時候只要撤退就行,卻刻意一路追過來。

  他的行動簡直像從一開始就想大力主張,就只是為了跟她對話才追來那樣。

  話雖如此,這全部都只是她的推測而已。

  雖然覺得火大,但塔妮亞決定,首先從與狄龐相關的事開始重新調查。

  ……在那之前,還有件非得做完的事。

  原本對她來說,艾莉絲的指示是第一要務。

  但是唯獨那件事,就連艾莉絲都不知道。

  連想都沒想像過吧。

  現在她所前往的是丹古雷侯爵家的宅邸,艾莉絲的摯友米茉莎招待她過去。

  她走路的速度稍微快了些。

  由於跟麥羅的談話,明明挺早出門,如今時間卻很緊迫。

  抵達的丹古雷伯爵宅邸,是跟阿爾梅利亞公爵家風情截然不同的宅邸。

  塔妮亞在他人的帶領下,到了米茉莎個人的接待室。

  「讓您久等了,十分抱歉。」

  「不,我才是。突然叫妳出來實在抱歉。坐那裡吧。」

  「不,像我這種小人物……」

  「是我叫妳過來的。況且這樣比較容易講話。算我拜託妳,妳就坐那裡吧。」

  儘管拒絕過一次,但再繼續下去反倒是沒禮貌吧,於是塔妮亞在椅子上坐下。

  「……為什麼把我叫出來?」

  「因為妳是艾莉絲信任的人。」

  米茉莎的言語,令塔妮亞內心感到不解。

  「即使在學園,也經常聽聞那些事喔。妳跟迪達、萊爾還有其他諸位……就是能清楚理解你們跟她一起長大、有多麼優秀,還有她多麼信任你們的那種事。但是要說我能直接見到並且是女性的,就只有妳一人了對吧?……雖說結婚以前的我會跟僕役同坐,但要我叫男性出來見面,還是有所顧慮……所以就叫妳出來了。」

  米茉莎在開口時似乎很注意用字遣詞。

  「妳……不對,我有事想拜託你們。」

  開啟話題時,她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若是因為我,那孩子打算做些什麼事的話……我希望妳阻止她。」

  「這是為何?十分抱歉,請恕我直言……您不需要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力量嗎?」

  彷彿在表示對自己無須巧言令色那般,塔妮亞問道。

  那是因為塔妮亞想知道她的真正想法。

  艾莉絲已經命令她調查與米茉莎的婚姻相關的動靜了。

  這樁婚姻不是她所期望的。

  她寫信告訴了艾莉絲想要結婚的對象另有他人。

  但是在訂婚以前,遭到了耶露麗雅妃的阻撓。

  若是已經訂婚,事情說不定還有轉圜餘地,但在訂婚以前提出這件事的話,因為沒有確切的理由,因而難以拒絕。

  況且她所中意的對象,儘管是實力堅強、風評頗佳的騎士,卻不是身分高貴的對象。

  無論就丹古雷家來說,或從對方家族來說,都不可能違逆耶露麗雅妃……甚而是當今如日中天的馬艾里亞侯爵家。

  她哭著和耶露麗雅妃推薦的男人訂下婚約。

  艾莉絲要是知道那項事實,不難想像她會有所動作。

  正因如此,才想要先知道。

  「……這樣啊。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已經掌握住那個情報了呢。」

  她悲傷地笑了笑。

  「那麼,我想再拜託妳。那孩子很溫柔,責任感很強……難保會想要做些什麼也不一定。但若是那樣,原本那孩子的立場就已經很艱難了,這下會更被人盯上,所以我希望她千萬不要牽扯進來。」

  「您很了解大小姐呢。」

  「因為我們是朋友。雖然說了很過分的話,對我來說那孩子真的是很重要的人,正因如此,我唯獨不想做出阻礙那孩子前途的事。」

  從她話語中的枝微末節,處處流露出決心。

  甚至無法想像這跟在阿茲達商會的輕食店因為甜點而雙眼發亮的她是同一個人。

  「我原本就做好覺悟了。既然身為貴族,就得面對政治婚姻。不過是成為了現實而已。所以塔妮亞小姐,要是那孩子想要行動,希望妳可以委婉地阻止她。」

  「……我是僕役。即使如此,您認為我能阻止那位大人嗎?」

  「因為那孩子信賴妳,我想妳行的。」

  僕役規勸主人,一般來說不會有那種事。

  即使如此,她還是有把握。

  倘若是與艾莉絲一起成長的那些人,她想必不會那樣輕易地捨棄吧。

  在學園曾經耳聞過他們有那樣深厚的信賴關係,更重要的是自己也親眼見到了。

  「況且……要說哪種選擇對那孩子有利,肯定是按兵不動對吧。若是看重那孩子的你們,我想一定能阻止她。」

  真是好眼力,塔妮亞心道。

  實際上……以塔妮亞為首的眾人會分成艾莉絲與其他來判斷一切。

  只要是對艾莉絲好的話,不管怎樣困難的事也會答應下來,反之如果不是那樣,也會輕易捨棄。

  關於米茉莎的這件事,坦白說他們曾覺得怎樣都無所謂。若是對主人無益,不如說就像米茉莎所說的並不想有所牽連。

  ……可是……

  「……米茉莎小姐,承蒙您的好意。覺得是重要朋友的,並不只有您一人。大小姐為了想明白您結婚的真相,差人四處打聽,並且想要做些什麼。如果那會為大小姐帶來危害,我們確實會竭盡全力阻止她。可是,最後下決定的人是大小姐。我們會竭盡全力,回應大小姐所追求的真相。因此,絕不能答應您。」

  「這樣呀……你們之間的羈絆,超乎我想像呢。」

  塔妮亞的話,使得米茉莎露出五味雜陳的神色。

  †††

  打從參加過王宮的舞會之後,就有很多家族找我,我想盡可能都予以參加。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早日回去領地。

  無奈只要父親大人或母親大人無法行動,我就只能待在王都了。

  不過,最重要的是……領地的營運相當穩定,要說有何擔憂,就是耶露麗雅妃一派或尤莉還會再搞什麼鬼了……那麼一來,還是待在能立即和他們對抗的王都比較好,這是最大的理由。

  王都現在瀰漫著不安的氛圍。

  在參加各地的派對之際,那種想法便越是強烈。

  不管哪場派對,每個人彼此都在面面相覷審時度勢。

  雖然有人將金碧輝煌的貴族世界形容成爾虞我詐的地方,然而更在那之上。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光顧著王都這邊。

  領地所上交的報告書或申請批准,我會一併看完寫下指示。

  由於身在遠方,必須設想所有狀況並寫好指示才行。

  忽然間,我停下了羽毛筆。

  這些工作一旦我結婚之後,就再也不用做了吧……

  我猛然想到了那些事。

  阿卡西亞國是徹底的父系社會。

  想必實在是沒辦法再工作了吧。

  ……在那之前,我非得離開領地嗎?

  我原本設想自己不會結婚,會一直待在領地……但沒想到,我居然有可能會結婚去其他國家。

  那樣一想,便覺得心裡空落落地好像開了個大洞。

  在塔妮亞他們的圍繞當中……加上身邊有汀恩在。

  責任沉重且辛苦……但正因如此而有成就感的工作,在大家的支持之下進行。

  我還以為這樣的日子會永遠繼續下去。

  儘管老是把總有一天會由貝倫繼承這話掛在嘴邊……

  ……但我想都沒想過會以這種形式,親眼看見那個終結。

  「此身所流的高貴之血,是必須綿延不絕繼承下去,今後也必須守護的事物……正因如此,母親大人、祖母大人,和更久之前連臉都沒見過的祖先們,一直反覆締結政治婚姻。那就是所謂的貴族對吧?」

  腦中浮現出米茉莎的話語。

  ……她所說的話非常正確。

  此身的每一滴血、每一塊肉都是因為國家……進一步說是因為這個家而存在。

  那是身為貴族的義務也是矜持。

  沒錯,但即使如此……

  「……汀恩……」

  口中無意說出他的名字。

  我忽然好想見他。

  然而與此同時也不想見到。

  要是見面說上話,雖說時間短暫但也能忘懷痛苦。

  但要是見上面,我肯定會更痛苦。

  ……放棄不了。

  跟他之間,原本就不可能會有未來。

  ……就算是這樣,我卻仍舊盼望、祈禱。

  那樣的我,的確就像米茉莎所說的,一點也不像貴族。

  說到底,明明就不知道他的心意如何,還在那邊想東想西這件事本身,就已經非常被戀愛沖昏頭了。

  一旦有了自覺,不一會兒的時間……就漸漸掉得越來越深,無法自拔。

  明明吃過愛德殿下的虧,所謂好了傷疤忘了痛,就是這麼回事。

  我將羽毛筆暫且擱置在桌上。

  似是要吹散糾結纏繞逐漸灰暗的思考,我重重吐了口氣。

  我告訴自己現在沒空去想那些事,讓內心冷靜下來。

  接著下次睜開眼睛時,便再次埋首於眼前的文件之中。

  ……集中之後時間便過得飛快,總算是將今天非得處理的文件都收拾完畢了。

  小歇片刻,我拿起莫內達寄給我的信。

  內容是之前拜託過,希望他先去確認的事情。

  是讓他去調查針對王都物價上揚此事可能有所關聯的商會。

  就連塔妮亞都說要花上一段時間,但不愧是莫內達。

  對於商會的影響力依然健在。

  當我看著信件,此時傳來敲門聲。

  進來的人是塔妮亞。

  「……大小姐。可否容我向您稟報?」

  「嗯,有勞妳了。」

  我從塔妮亞那裡,得到米茉莎直到訂婚為止的發展的報告。

  沒有預料到的那些事,讓我頓失言語。

  「……大小姐?」

  塔妮亞似乎在關切愣住的我。

  「沒問題……我沒問題的,塔妮亞。妳繼續。」

  對於我的回答,塔妮亞似乎頗為擔憂,但仍繼續說下去。

  「……大小姐,最後是來自米茉莎小姐的口信。」

  「妳見到了米茉莎?」

  「是的。是為了您知道了狀況的時候。」

  「是嗎?那麼,內容是?」

  「……她說希望您什麼都別做,別牽扯進來。」

  似在咀嚼一般,我在腦中一再反芻塔妮亞的話。

  「真有她的作風。」

  面對我的苦笑,塔妮亞也浮現出同樣的笑容。

  「大概她是這樣對妳說的吧?如果我想行動就予以阻止……」

  對於我的詢問,塔妮亞表示同意鞠了個躬。

  「她真的是個笨蛋呢……」

  對於米茉莎溫柔的願望,我只能說出這句話。

  我用力緊繃著淚水就要奪眶而出的雙眼,似要吐出沉重混濁的想法那般舒了口氣。

  明明如果是她,我被利用也無所謂。

  不過換個角度想,我確實不能輕舉妄動。

  儘管擁有阿爾梅利亞公爵家名號的力量,但也因而出現許多限制。

  在當今的情況下有所動作的話,有可能使得王宮內的派系鬥爭變得更加激烈的危險性。

  ……縱是如此,若問我那構不構成拋棄朋友的理由……並不會。

  對我來說,她絕非輕如鴻毛的存在。

  她是對於在學園中逐漸失去容身之處的我,即使如此直到最後也與我站在一起的……重要的人。

  實際上要是少了她的幫助,學園中關於我的流言蜚語想必會更加過分吧。

  就像她為了我著想那樣,我也相當珍惜她。

  我闔上雙眼整理思緒。

  「……我說,塔妮亞。可以麻煩妳跑一趟嗎?」

  「大小姐請您儘管下令。」

  「謝謝。那麼我希望妳帶個口信給拉弗西蒙茲祭司。當然,這是機密。」

  「遵命。」

  「內容則等妳全報告完我再說……請妳繼續說下去吧。」

  聽見我的話,塔妮亞眨了眨眼。

  「因為是妳,我拜託的事應該全都調查過了吧?不然應該從一開始就不會提半句了。真的很謝謝妳。」

  塔妮亞對那句話,流露出一記如花綻放的笑容。

  「這話不敢當……請容我稟報關於尤莉男爵千金這件事所調查到的東西。」

  我調適情緒,側耳傾聽她所說的話。

  「首先,我調查了狄龐以及艾勒商會相關。他們開始在這個國家活動,是在尤莉男爵千金的母親去世前幾年開始。雖然他的蹤跡消除得很徹底因此無法掌握,但根據跟著諾伊亞男爵夫人的侍女所言,他曾經造訪過尤莉幾次。恐怕是在諾伊亞男爵領養她以前……推測她從小就曾經跟某些人有過接觸了。」

  「……也就是說以前妳調查尤莉那時出現的『自稱是親戚的男性』,很可能就是狄龐吧。」

  「是的,恐怕是。並且尤莉男爵千金的母親,是路本斯公爵家的……準確來說是由於下嫁於多瓦伊魯國的路本斯公爵前夫人的推薦,從事王宮侍女一職的人。」

  「再加上父親大人給出忠告希望我停止調查,結論是他很有可能是多瓦伊魯國的間諜呢。」

  我對著塔妮亞說,像是要確認一般。

  「是的……實際上還有其他人做出那種結論,掌握了事實。」

  「不是只有以父親為首的一干國家高層人員嗎?」

  「不是的。是諾伊亞男爵夫人。」

  出乎意料的人物,令我為之一愣雙眼大睜。

  雖然這樣講有點不妥……但區區一名男爵夫人,竟掌握了國家等級的機密。

  「在愛人的心逐漸遠離之際,憎恨成為原因的女人,並派人去調查過了吧。諾伊亞男爵夫人對於這個過於沉重的事實並沒有宣揚,且祕密地把尤莉男爵千金的母親除掉了。當時得到了她母親的承諾。」

  「原來如此呀。不過,塔妮亞,妳說的就像是妳親眼所見呢。」

  儘管這結論很可能是事實,但之前調查時,頂多就是在推測的範疇內。

  那充其量就是間接證據,沒有能確證的事物。

  故而我想知道她的情報來源為何。

  「我有諾伊亞男爵夫人的詛咒之……不對,是手札。諾伊亞男爵家的警衛很鬆,所以意外地輕易就看到了。」

  詛咒之書──塔妮亞差點講出來的事,讓我心底臉頰抽搐。

  「在愛人的心逐漸遠離之際……」這種話,當她口中說出宛如戀愛羅曼史文章那樣的言語,老實說令人覺得很意外……原來如此,就是因為看了諾伊亞夫人的手札啊。

  用可怕的詛咒之書來形容,想必內容都是寫給尤莉男爵千金母親的會令見者感到痛苦的怨言,還有滿懷對於諾伊亞男爵的愛恨吧。

  「只要妳一出手,會讓人覺得毫不鬆懈的警戒就像是不存在似的。不過那麼沉重的事實,為什麼要寫在手札裡……真是粗心呢。」

  「大小姐,人類的性格就是沒有辦法保守祕密喔。」

  她所說的話,有種莫名的說服力。

  確實背負著那個事實,實在是太過沉重了。

  諾伊亞男爵夫人當時的心境……或許想要對某處傾訴讓其消失,同時跟自己心中接二連三產生出的負面情感結合,變得無法將其留在自己心裡。

  我自己有經驗,所以不難想像那種心境。

  「換言之,可以確定尤莉男爵千金的母親,是多瓦伊魯國的間諜。既然跟那樣的她是舊識,也就代表著……狄龐也是與多瓦伊魯國有關的人,並且是為了做些什麼來到這個國家,這樣想應該妥當吧。」

  「是的,我也那麼想。」

  聽見塔妮亞的贊同,我重重吐了口氣。

  光是想我今天究竟嘆了多少次氣,就覺得頭痛。

  尤莉有個多瓦伊魯國間諜的母親。

  狄龐跟尤莉的母親做同樣的工作啊……就算不一樣,也是為了給多瓦伊魯國帶來某些利益的人員。

  對於不是停戰而是休戰的敵國,不可能會發生跑來遊玩這種事……恐怕那可能性相當高。

  要是那樣的他們至今仍有聯繫……我只能感受到一股惡寒。

  畢竟尤莉是這個國家第二王子的未婚妻。

  並且還是讓有勢力的男人們接二連三淪陷的強手。

  不對……就連耶露麗雅妃都攻下了。

  不管怎麼樣,換句話說這個國家高層的情報都洩漏給多瓦伊魯國了。

  ……我不得不發出嘆息。

  以往明明還有以父親為首,阻止那些的一派……然而在父親倒下的現在,那又能發揮多少功能呢。

  「……狄龐的動向如何?」

  「他去四處造訪馬艾里亞侯爵一派的貴族們。其他還有以艾勒商會會長的身分進行糧食收購並且賣掉。」

  「……在馬艾里亞侯爵一派之中,跟狄龐有接觸的貴族們有哪些?」

  「我已經製作好名單了。」

  塔妮亞將一張文件遞給了我。

  我粗略地掃視了下。接著與莫內達給我的信件對比。

  「……說不定連繫起來了呢。」

  蹦出了結論。

  儘管祈求是猜錯了,但即使如此能夠如此符合是不可能的。

  「塔妮亞,妳看看這個。」

  塔妮亞審慎地看著我給她的文件。

  是莫內達的信件上所附加一字排開的貴族家家名。

  「這跟我給的名單吻合……?莫內達的筆跡……該不會大小姐您也叫莫內達去調查了吧?」

  「嗯。跟我拜託妳的是不同的事。那是最近大量購入穀物類的對象喔。莫內達如今在各個商會之間仍很吃得開,所以我就拜託他了……真是厲害。實際上在市場收購穀物的,聽說是接受了訂單的商會,我想連下訂單的對象也調查看看呢。還有領地位於產穀地區的貴族之類的,雖然沒有透過商會購買,但是好像提高了稅率讓人用實物繳納。這張名單上寫著所有做出這類事的家族。」

  「也就是說,穀物是狄龐收購的嗎?」

  「嗯……恐怕是在收購各個貴族囤積的儲備糧食。儘管為了填補那些,各個貴族奔波於收購市場上賣的東西……但不可能來得及。新上市的東西,只要沒有多開墾量都不會變,要完全支應儲存量和消費量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狄龐要為了購買儲備糧食而奔走呢?那只要買進新上市的東西不就好了嗎?」

  「是害怕會留下蹤跡吧。那麼闊氣地大量購入,各個商會、商業公會、國家……總有個地方應該會出現覺得詭異的人。」

  「可是……」

  「比起新上市的,購買儲備糧食比較不傷成本。因為買的是儲備糧食,只要稍微讓點價,還能賣人情給各個貴族喔……馬艾里亞侯爵一派是名門,實際上內部情況卻是多有人阮囊羞澀。」

  「……原來如此。」

  「不過最大的原因是這個喔。」

  我將隨信捎來的一枚金幣遞給塔妮亞。

  「這枚金幣究竟是……?」

  「這不是一般的金幣。我讓莫內達調查過了,在金子裡似乎混進雜質了喔。聽說這種金幣五枚,是貨真價實的金幣三枚的量。似乎與那名單上的貴族進行了交易的商會所收下的金幣就是那個。」

  「怎麼可能……」

  「如果是商會的人,一下子就能辨明了。雖然事件中的商會也令人覺得詭異,但似乎是抱持著『怎麼可能……』的想法就這樣收下了。幸好交易金額本身並不是大數目。話題扯遠了呢……假使狄龐用來付帳的是這種金幣的話?」

  「狄龐能用低於原價的金額得到糧食……是嗎?」

  「那點也有,但不只那樣。金錢這種東西,是在信賴之下才會成立的。」

  貨幣的歷史,跟我前世所活的世界也很像。

  從以物易物開始,最終變化成「任何人都想要的東西」、「可以收集、分配,任何人都能接受表現價值大小的東西」、「容易搬運、保存的東西」……換句話說貨幣這種東西是人類孕育出來的。

  最終以金子為統一基準,發行換金券……也就是能當成換金證書的紙幣。再從那裡轉移到管理通貨制,可是……

  即使在這個世界也如同前世的世界,以金子的價值為統一基準的這點也一樣。

  就這樣把金子用在兌換上,以金幣、銀幣和銅幣做交易。

  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因為有準備完善的銀行,所以也有即期支票和遠期支票等機制。

  先不提那些,要是所有人都知道金幣裡混進了雜質的話……?

  「究竟自己持有的東西,真的有那樣的價值嗎?」會產生這種懷疑。

  在那個時間點,便失去了作為貨幣的功能。

  比方說,某人開口說想賣掉自己擁有的一個麵包這件事的時候。

  要是有人說用人盡皆知有名銀樓所發行,保證為真的金塊兌換券來交換的話,應該會很樂意交換吧。

  收到一張前所未見的紙,說能用這一張換金塊……要是有人那樣對我說,我會答應嗎?如果是我,不會答應。

  因為不知道那張紙有沒有那種價值。

  同理可證。

  如果不知道跟自己的貨物所交換的東西,是否真有那種價值……不管是誰都不會想交換吧。

  「你很行嘛……!狄龐。」

  回想起在王都的阿茲達商會瞥見的樣子,我喊出聲來。

  「一旦金子的價值降低,物價肯定會上揚。況且那東西本身就很稀有……一旦引發動亂,最終會無法制止糧食的價格飆高。」

  既然領地居民的生活落在我的肩頭上,就不能輸給他的計謀……不過,不知為何不想輸的心情讓「我自己」熱血沸騰。

  明明在跟圍繞於尤莉身邊的眾人為敵之際……我只是一心覺得麻煩。

  搞出這麼大的事情來,反倒激起了我的鬥志。

  抱著不想輸的想法,我振作起來。

  「我先寫封信給莫內達。」

  「是什麼樣的內容呢?」

  「要回收阿爾梅利亞領流通的所有貨幣。在領地內使用紙幣。」

  「紙幣嗎?」

  「嗯,說是換金券比較好吧?是可以保證兌換金幣的紙喔。正好,其實這是他的提議,遠期支票沒有重量,也容易搬運相當便利,所以要是能夠普及就好了呢……儘管之前也拿範本來了,但是在領內獨立使用,會不會白白刺激到王宮內部呢……於是之前就先保留了。」

  對於獨立施行政策,已經造成刺激一事我有所自覺。

  至今能受到允許,是因為這個國家的體制,將不少的裁量權交給各個領地,以及向王宮提出勉強在裁量範圍內的主張。

  在提出報告書的時候,都是跟汀恩進行討論想出來的東西。

  當然,父親的存在也很重要。

  還有就是王宮裡的權力鬥爭加劇的這種情形。

  王宮裡的眾人不會去管一塊領地的事,比起那種事確立在王宮裡的地位更重要,而導致了這種結果。

  我在做些什麼,他們會等到政策開始然後上了軌道的時候才發現。

  似乎也有些人袖手旁觀,覺得失敗的話正好。

  先不提那些,引進紙幣這件事便代表著脫離這個國家的統一貨幣。

  雖然我想不管拿什麼當藉口都沒用……就現在的狀況,把利益跟損失拿來衡量,利益那方要多得多。

  在市場引發混亂以前,得盡早動手。

  我非常感謝莫內達的行動力。

  因為他說隨時都能上路,所以之後只剩讓領官行動了。

  「金幣、銀幣和銅幣已經全都交由銀行保管。當然是已經確認過純度了。對於混入雜質的東西,只會承認其相應的價值。幸好在市場上似乎還不是那麼普遍。」

  「關於來自其他領地的金幣要怎麼辦?」

  「已經全部確認過了。在阿爾梅利亞公爵領內,今後會貫徹只能使用紙幣。要是有從其他領地帶金幣進來的情形,會進行必須全部在銀行兌換,否則無法使用的布達。」

  「銀行是怎樣做確認的……?」

  「有來自莫內達的報告,假錢幣比較輕,所以只要測量重量就能立刻判別了。」

  「可是,大小姐。就如先前您所說,要引進那個什麼紙幣,只會白白刺激到國家吧?」

  「我有先告知薩吉塔里亞伯爵了。只要他還在擔任財務大臣的期間就沒問題,製造出既定事實。況且充其量只是讓兌換金幣券得以流通……換句話說可以講我沒打算廢止王國的貨幣。不過……很快也不能那樣講了呢。我的首要之務就是保護我的領地。在王宮關注奪位大戰的期間,能走一步是一步。然後把賽伊叫過來!」

  塔妮亞立即採取行動。

  賽伊去視察在王都有競合關係的其他店家,為了看看王都的阿茲達商會的情況,我來到王都的時候他也一起來了。

  「有什麼事情嗎?大小姐!」

  賽伊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進入室內。

  雖然同樣一起過來的塔妮亞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現在不是吐嘈那些的時候。

  我將至今跟塔妮亞所說的內容,毫無隱藏地全都告訴了賽伊。

  在講完一切的時候,賽伊的臉色發白。

  ……他似乎馬上察覺出事情的嚴重性,真是太好了。

  「阿茲達商會也有許多在其他領地的活動。該怎麼辦呢?」

  「王都裡的輕食店部門,老實說不會用到金幣對吧?」

  「嗯,是的……因為是設定成平民也可進入的價格。」

  「一旦出現金幣,拒絕客人並且一定要暗地測量重量。然後要是比較輕,就換成其他的金幣給客人。要是沒有其他金幣的狀況下,沒辦法就收下。要是收下的話,就另行管理。出現比較輕的次數要包含做了交換的情況一起合算,在收下超過十枚較輕金幣的時候,考量雜質的量就讓所有商品漲價。」

  「遵命。我會立即將測量金幣重量的秤發給所有店家。還有把重量也發布給所有店家吧。」

  「就拜託你了……對了,有貴族會員制的店,從一開始就漲價。除了那間店以外,高級商品也全部這樣做。緊急做出漲價商品的候補名單交給我。因為常常收到金幣,現在也讓他們確認有沒有較輕的金幣。至於原因完全不要說,尤其是在對客人說明的時候。」

  「謹遵吩咐。」

  賽伊徹底吸收了我迅速說出的話語,行了個禮。

  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感受不到從前的那種不安定。

  也不會自滿,經常保持沉著冷靜。

  那令我想起人在領地的塞巴斯的模樣。

  賽伊行了個禮,才來不久就馬上離開了房間。

  「那麼,雖然理應必須對領官們和莫內達等人下達指示……不過塔妮亞,要是調查的事有其他要報告的話,可以現在先告訴我喔。」

  「恐怕關於這件事,第一王子察覺到了。」

  「哎呀……為什麼會這麼想?」

  「其實在調查途中,我跟其他的諜報人員有所接觸……」

  塔妮亞的報告,令我雙眼圓睜。

  有能讓塔妮亞交涉的對象固然令人驚訝,能讓她感覺有性命危險更不得了。

  「確實如妳所言,很有可能是第一王子的諜報人員。」

  第一王子……亞爾弗列德殿下,似乎有相當優秀的部下。

  我內心對他的評價提昇了一些。

  「唔,既然讓那麼優秀的部下去調查的話,自然也應該在執行對策了呢。關於假金幣的事我姑且還是會向父親大人報告,不過之後就交給他吧。」

  塔妮亞露出似乎有些許訝異的表情。

  這會令她覺得如此意外嗎……我笑了笑。

  「妳以為我會予以糾舉,採取行動解決嗎?」

  對於那個反問,她輕輕點頭。

  「不會的。我明白自己有多少斤兩。光是領地的事我就忙不過來了。阿爾梅利亞公爵領的居民們是最重要的。眼前有那麼重要的事物,我沒有閒暇去理睬其他的……況且現在的王都,不管我多麼努力暗中縝密安排,上頭都是耶露麗雅妃和馬艾里亞侯爵一派……」

  無可奈何。好一點會被擱置,最糟的話似乎還會被當成共犯。

  「不過居然要妳去調查梅西男爵啊……沒想到他整個社交季都幾乎都不在王都,原來是這麼一回事。蒙洛伯爵那邊,沒有酌情處理的餘地了呢。關於那些若是第一王子有掌握到,便令人再安心也不過了呢。」

  塔妮亞默默對我所說的話點了點頭。

  「好了……那麼,為了給領官們下達指示,我現在得先寫信了呢……塔妮亞,就勞妳帶個口信去給拉弗西蒙茲祭司了。」

  「遵命。」

  「就告訴他,讓丹古雷侯爵家的婚事延後。」

  「喔,原來如此……」

  在這個國家要結婚,需要有達里爾教的認可。

  向神明報告要結婚,在神明的看守下互相宣誓將來要在一起是很重要的事。

  達里爾教的認可,代表著向神明報告並且得到了恩准。

  換言之,在得到達里爾教的認可之前,無法舉辦婚禮。

  「儘管有可能會承受來自耶露麗雅妃的某種壓力……但希望他無論如何能夠延後。方法由他想。一併告訴他這下子就還清人情了。」

  不久之前他才送來了喜訊,指由於除掉波恩得以徹底除掉前教皇一派。

  信上還寫著欠了一筆人情,此時我便拿來大大利用。

  雖然引發了麻煩的事,但仍舊朝著當初的目的前進,我現在發自內心覺得那時有同意波恩真是太好了。

  「遵命。我必定會把話帶到。」

  「就麻煩妳了。關於米茉莎那件事,就請妳繼續監視下去。」

  「遵命。」

  塔妮亞離開後,我開始寫信給塞巴斯和領地政務各部門的負責人。

  給〈民〉和〈財〉的那些信件的分量尤其厚實。

  我專心一致地不斷寫著,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太陽正在西沉。

  關於這件事我一分一秒都不願浪費,因此就算要熬夜也要寫完,我在閉目休息之餘思考。

  加上那些,也要通知警備隊,讓他們確認警備制度……當我腦中思索著今後的事情,萊爾恰巧進了房。

  「萊爾!你來得正好。我剛剛正在想要找你或迪達過來。」

  「我剛剛見到了塔妮亞,是她叫我過來這裡的喔。」

  聽見他的話我內心暗暗佩服,不愧是塔妮亞。

  「……所以,請問有什麼事嗎?」

  對於萊爾的問題,我把至今的來龍去脈,以及關於今後的警備制度所考慮的事告訴了他。

  萊爾沒有受到多大的動搖,聽著我的說明。

  「要是那樣的話,如同大小姐所言,必須強化銀行的警備呢。此外在交接金幣或運送之際,最好也要做足警戒吧。我立刻下達指示。」

  「說得也是……等成形之後再向我報告吧。我也得通知領官們那些事。」

  「遵命。」

  「……話說回來,萊爾,那之後,賽托魯騎士團團長送來了正式的道歉信喔。」

  「是嗎……勞煩您費神。實在萬分抱歉。」

  萊爾說著面露苦笑。

  居然拒絕騎士團團長親自勸說,這種事可不常發生。

  騎士團就是那樣充滿榮譽的工作。

  ……正因如此,才會出現像德魯塞這樣驕傲自滿的人。

  那些暫且不提,賽托魯騎士團團長的勸說畢竟還是做得太過了。

  不管萊爾或迪達,都是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人。

  都已經是公開狀態,卻不光是本人甚至還透過安德森侯爵家來接觸的這股執著……各家會視為那是賽托魯騎士團團長當面要找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碴。

  換句話說,即使就阿爾梅利亞家的立場上也不能接受。

  「你不用在意……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你想要的話,我打算最大限度尊重你的意見。」

  「您在說什麼呢?我的期望是就這樣繼續服侍大小姐您。」

  「能聽你這樣說我很高興。可是你原本……」

  「我是萊爾。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名字。萊爾……從來不曾考慮過離開大小姐身邊那種事。還是說大小姐……您不需要我?」

  「怎麼可能!」

  雖然在波爾迪克家族的事件那時也對迪達說過,但我覺得大家真的很重視我。

  確實是有大家的幫助我才能走到這一步,最重要的是……我們從小就一直在一起。

  「我怎麼可能不重視你。對我來說你們就等同於家人……不對,是凌駕在那之上。」

  我無法想像他們會背叛。那是不可能的。

  越是那樣堅信,越是能跟他們共享時光……還有想法。

  「正因如此,我希望能走在你們期望的道路上。」

  「……『誓言依舊在我心中』──我的那句話,不僅僅是在東部所宣誓的話。」

  萊爾語氣一變所說出的話,讓我歪了歪頭。

  「小時候……在被大小姐撿到以後,我立刻就這樣擅自起誓了呢。對我來說您就是路標。是對於只知道索求的我,會想要奉獻出什麼的人物。為了能夠保護您,我發誓要變強。」

  「萊爾……」

  「我其他什麼都不需要。」

  「這樣啊……那麼這樣就好。既然你沒有迷惘,那就那樣。」

  我吐出一口氣,笑了笑。

  「太好了。我內心還想著要是你對我說『那我就去騎士團了』,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那麼一說,萊爾也笑了下。

  「那您剛剛為什麼要問呢?」

  「我覺得今後不能有所迷惘。跟迪達問我覺悟的那件事一樣呢。」

  原來如此,萊爾老實地點了點頭。

  「但最重要的是因為我不想束縛你們。對以前的事情覺得有恩,我自是相當感激,不過因為那樣而限縮你們自己的道路那就不對了。所以我也曾對塔妮亞說過喔。」

  「那是……大小姐您以外的人絕對不能這麼問呢。不然不管有多少條命都不夠。」

  「哎呀……」

  想像著那副模樣,我不禁笑了出來。

  「那麼,萊爾。今後也期待你的表現喔。」

  「當然。」

  萊爾說完離開之後,我的視線再次落在文件上。

  寫完指示以後,我將整體圖畫給塞巴斯……

  再加上萊爾的報告一併送給塞巴斯,得拜託他進行調整。

  〈財〉的大家又以詭異的狀態面對文件的樣子歷歷在目。

  這樁案子結束以後,應該非得給個特休了……

  暫且跟〈財〉的大家一樣……不對,是我也要持續著在那之上不眠不休的狀態,得要留意別變成那樣了。

  一面那樣想,我一面瘋狂繼續寫著文件。

  †††

  ……日出的陽光十分美麗。

  就算要連看好幾天也不會覺得膩。

  雖然我已經數不清連續看上多少天了。

  再也沒有比自己在王都還要令人更可恨的事了。

  如果在現場,我就能直接下達指示,要是有什麼,也能立即對其給出指示。

  話雖如此,但漩渦的中心在王都,人在這裡的話可以得到即時情報,可說是左右為難。

  塞巴斯和莫內達還有領官們,似乎很快就依我的指示動了起來。

  幾天後,報告、詢問和提議都送了過來。

  我在應對那些的同時,自己還到處提出追加的指示。

  塔妮亞進入辦公室裡。

  臉上明明白白地浮現出她在擔心我的表情。

  「大小姐,晚上是為了休息的時間。我知道現在狀況艱難,但要是您倒下的話,就是得不償失了。我來叫您起床的時候,請您務必要躺在床上。」

  「等這件事解決之後,我會好好休息的……所以說,領地有傳來什麼報告嗎?」

  「還沒送來。」

  「這樣啊……距離規定的時刻還有點時間,就睡一小時吧。一小時以後把我叫醒。」

  「遵命。」

  我在辦公室的折疊床上躺下。

  雖然並不花俏,但在周遭高級家具的襯托之下,只有這個格外顯眼。

  是我連回房的時間都不想浪費,於是緊急趕製出來的東西。

  有睡固然好,但希望您能在房間裡舒服地睡一覺……塔妮亞顯露出如此五味雜陳的神情。

  正好一小時後,塔妮亞又來了。

  「……來了什麼報告嗎?」

  「目前沒什麼特別的。」

  「這樣啊……話說回來,塔妮亞。在那之後拉弗西蒙茲祭司有什麼通知嗎?」

  「不,那邊沒什麼特別的。似乎依然由他保留處置。」

  「這樣。關於調查路沛利亞伯爵家的事,有什麼進展嗎?」

  「……十分抱歉,那邊也還沒出現什麼特別的東西。」

  「這樣啊……要是有什麼能成為米茉莎解除婚約正當理由那樣的醜聞或非法情事就好了。調查繼續進行下去。」

  果然只能對路沛利亞伯爵設個什麼局了吧。

  就算要採取那最後手段,一旦敵人知道就沒戲了,首先就要從做好情報蒐集開始吧。

  雖說在莫內達和塔妮亞調查的名單中有他家的家名,所以這件事攤在陽光下遭到問罪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那是當然的。」

  「謝謝……我要梳妝打扮了。」

  「遵命。」

  今天我要去見薩吉塔里亞伯爵。

  在那之後,為了向王族報告,就寄了信給王太后陛下。

  接下來,也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父親大人事情的原委。

  對此父親大人說了「真虧妳注意到了呢……」,因此,他恐怕知道吧。

  雖說我沒有繼續追問細節,只是推測罷了。

  那也是因為後來父親的大人的身體狀況惡化了。

  他得了感冒。

  感冒是小事,卻馬虎不得。

  原本他就受了重傷……對細菌的抵抗力應該也很低落。

  他發高燒還咳嗽不止……說不定還有可能得肺炎。

  是連跟我說話都很困難的情況。

  那樣的父親大人對我說了「去見薩吉塔里亞伯爵吧」。

  正因如此,我要去見薩吉塔里亞伯爵。

  我一到訪,劈頭便將事情經過告訴了薩吉塔里亞伯爵。

  「……真是有一套。是妳自己摸索出來的嗎?」

  「不用說客套話了。所以說薩吉塔里亞伯爵您採取了怎樣的對策呢?」

  「……什麼都沒做。」

  「什麼都沒有嗎?」

  我忍不住毫無掩飾地露出疑惑的表情。

  「準確來說,是將足以信賴的人員託付給了亞爾弗列德王子。」

  「哎呀……那麼也就是說亞爾弗列德王子他已經掌握這件事的情況了嗎?」

  雖然已經獲取了那個情報,但我故意裝糊塗。

  「因為是艾莉絲小姐您,我就老實說了,發覺這情況的不是我們,而是亞爾弗列德王子。那位大人已經在行動了。但即使如此還是來不及……他是那樣說的。」

  第一王子的預測,應該是沒錯了。

  因為已經有一部分在流通了。

  如今的狀態,等同於導火線已經著火。

  之後會以怎樣的規模爆發……能不能讓那停留在最低限度,就是場賭博了。

  「那麼,我還想請教,為什麼您和家父都……喔,原來如此嗎?全都走漏出去了呢。」

  聽見我的話,薩吉塔里亞伯爵點點頭。

  「沒錯。誠如艾莉絲小姐您所察覺到的……尤莉男爵千金已立為第二王子妃了。而且她還接二連三誘惑這個國家的貴族之子。若我們稍微有所動作,那時候金幣中混入假金幣的事就會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吧。那一瞬間便會引發動亂。」

  「雖然是敵人,但令人欽佩。」

  聽見我的話,薩吉塔里亞伯爵露出虛弱的微笑。

  「妳跟梅露莉絲夫人真像呢。」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儘管陷入這種狀態,內心卻毫不認輸。應該說能感受到眼中明亮的火焰變得越發強烈。」

  的確一想起狄龐,我的內心就燃起了熱度。

  變得火熱、激動、不想認輸……甚至想要戰勝。

  簡直像是在談一場激烈的戀愛。

  「先不說那些,就如艾莉絲小姐您察覺的一樣,如今這個國家的狀況極為嚴峻。更大的問題是,現在亞爾弗列德王子在國外。」

  「您說什麼?第一王子究竟為什麼……?」

  「是王太后陛下讓他那樣做的。我就偷偷告訴您,王已經撐不了多久。王宮裡的形勢,是對第二王子派有利的狀況。」

  「原來是那樣啊。要是第一王子此時在國內,那才會讓最後的希望也毀了。正因如此,王太后陛下讓第一王子暫且去避難……」

  「王太后陛下沒對我明說,但恐怕就是那樣了。最好的證據,是在路易閣下遭襲的那時便已下了決定。」

  「原來如此……對人民來說,可真是承受不了呢。」

  我不禁直言不諱地那樣說了出口。

  王太后陛下的決定是放棄。

  雖說的確是已經來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第一王子起初似乎拒絕了,但王太后陛下囑咐了他幾句,最後還是出發了……竊以為這次的事情,可說是除去這個國家膿腫的絕佳機會。第一王子要登上王位,就必須徹底打擊第二王子的派閥。暫時讓第一王子離開王都,在他們站在上位之際給予打擊。唉,第一王子要是最後輸了就會得不償失……然而就某種意義上,我認為那是有必要的事。順帶一提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恐怕知情的人只有王太后陛下跟路易閣下而已吧。」

  「家父嗎?」

  換句話說,代表父親大人知道全貌了。

  ……那告訴我就好了呀。

  那樣的話,我就能籌劃更多關於領地的對策。

  不……父親大人說不定也害怕我會有所行動。

  倘若我提出對抗策略並撐過這個事件,屆時應該就會有認為我可疑的人出現。

  最糟的狀況就是有可能被當成代罪羔羊。

  ……話雖如此,我沒有因為害怕那些就不去行動的選項。

  雖然不知道國家會變成怎樣,但是若用我的一顆頭顱,可以保護領地和領地居民,我便不會遲疑。

  「謝謝您這番珍貴的話語。這次的社交季結束後,薩吉塔里亞伯爵也會回去領地吧。」

  「是的。」

  「就算能少個陷入混亂的領地也好。聽聞過您的手腕,我會在遠方的阿爾梅利亞公爵領期待著的。」

  「那還真是給了我一個大課題呢。」

  薩吉塔里亞伯爵說話的時候雖然表情在笑,卻十分憔悴。

  †††

  從跟薩吉塔里亞伯爵會談結束後,時間過得飛快。

  多虧大家都竭盡全力行動,已經完成了轉移到紙幣制度一事。

  儘管一開始也有過一些混亂,但都還在設想的範圍之內

  這是因為我跟領地居民之間,有建築良好關係……塞巴斯的報告上是那樣寫的。

  並不是自負,就是覺得確實如此。

  倘若是我剛來領地那時,事情恐怕無法進行得如此順利。

  克服了許許多多的事。

  實行許許多多的改革與政策,然後時光飛逝。

  至今所做過的事聯繫了起來。

  走過的那些路,絕對不會白費,我是那樣想的。

  阿茲達商會已經開始漲價了。

  其他的商會也依阿爾梅利亞領內與其他地方改變價格做出應對。

  「……話說回來這樣好嗎?還告訴商業公會的那些人。」

  來報告阿茲達商會動向的賽伊,報告結束後,最後這樣問我。

  「他們是商人喔。而且還是一流的。」

  我的發言讓他為之一怔。

  「若是引發混亂,很有可能無法如往常一樣做生意。貨幣一旦失去信用,很容易想像到流通會停滯下來……他們呢,是一流的商人。所以把不引發混亂就能得到的金幣拿來衡量,我想他們肯定會選擇閉上嘴不說。」

  「原來如此……」

  賽伊點點頭似乎接受了。

  「那麼,阿茲達商會的營運,保持現在這樣就好了。也安排了阿爾梅利亞公爵家的護衛直接作為警衛配置……今後要是有什麼報告,就立刻捎回來。」

  「遵命。」

  此時正好塔妮亞進了房。

  「……大小姐,王已經去世的消息來了。」

  這一刻終是來了啊……一瞬間,我內心的時間停止了。

  「這樣啊……」

  呼,我呼了口氣隨後答覆。

  「難不成,您知道……?」

  「不。只是聽說時日不長了。」

  「……這樣呀。」

  「耶露麗雅妃恐怕會很快執行葬禮吧。因為她想要愛德殿下登上王位想得不得了……塔妮亞。」

  「在。」

  「準備回領地去。參加完葬禮後,要立即回領地去。」

  「可是……」

  「情勢已經開始變化了。繼續久留下去也沒用。我要是留在王都,他們會馬上找到攻擊的素材找我的碴吧。」

  「……遵命。為了能順利出行,我這就去準備。」

  「有勞妳了……兩位,我有事情要想想,可以讓我獨處嗎?」

  他們兩人對我的問題點點頭,離開了房間。

  兩人一走之後,我重重呼了口氣。

  雙手在桌上交叉支著頭,我低垂著頭。

  ……已經沒有退路了。

  耶露麗雅妃和馬艾里亞侯爵手握權力。

  究竟這個國家會變成怎樣呢?

  我……領地會變成怎樣呢?

  光想也無濟於事,不過有種模糊的不安感縈繞在我的心中。

  為了確認掛在脖子上的懷錶還在,我隔著衣服把手放在上頭。

  「會是無論王都陷入什麼狀態,都不會被影響的領地。」

  我忽然想起以前父親大人斬釘截鐵說過的話。

  「那是真心話抑或是開玩笑的呢……質問那句話真正價值的時候到了。」

  我一面那樣告訴自己,一面下意識地用力緊緊抱住自己。

  不能逃、不能輸、不能放棄。

  那就是所謂的負責。

  那就是在工作時,必須懷有的覺悟。

  ……那是過去前世的我每當工作上發生問題時,說給自己聽的話。

  儘管度過精彩的時光,過去的我的回憶漸漸想不起來了,但現在我的腦中忽地浮現出。

  「不論周遭環境如何,我都必須完成賦予我的職責呢……」

  結果我的一切依然沒變。

  那樣一想,內心便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了。

  當心情冷靜下來,我為了跟母親大人和貝倫談論往後的事而走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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