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舞台落幕後
第八章 在舞台落幕後
──「別隨便找我說話。就算那個人死去,我也永遠是他的人。」
冰結薔薇劇團所帶來的舞台劇「墜入情網的女人」,以寡婦娜塔莎的第一句台詞拉開序幕,舉行了多達九次的公演。
其間經歷戲服和小道具破損的各種小意外、演員的小失敗、舞台裝置和燈光的操作失誤等等,不過總括來說是很成功的。
不知道是多虧魔法影像的宣傳效果,還是我的人氣有帶來一點加分,總之連日票房成績都非常亮眼。
這麼一來,尤里安團長和露西塔打算在本劇讓無名女演員初次亮相的計畫,應該也算達成了。
要說令人意外的,大概是這明明是以大人為目標客層製作的劇碼,觀眾裡卻有許多跟我差不多年紀的年幼孩子吧。
我原本猜想哥哥和他的一些朋友或許會來捧場,實際上來的人數遠超過我的預期。
老實說這內容對小孩子來說不太友善……畢竟在劇情中,小孩明明白白地被親生母親拋棄了,完全不是什麼適合闔家欣賞的劇碼。這些父母都用什麼心情帶著小孩子來看戲的啊,這對小朋友的教育很不好吧。
唉,總之呢。
我們在最後一場公演閉幕、並在謝幕時向觀眾打招呼,迎接宛如刨刮地面的大雨一般猛烈的陣陣掌聲後,順利地完成所有的演出。
──而身為演戲門外漢的我,確定自己至少沒犯什麼會徹底破壞演出的失誤,這下總算能夠安心了。
對於演員來說,或許沒有什麼比眼前這個景象更讓人開心的事吧。
但對我而言,則是意味著自己恰如其分地完成了身為「利斯頓家族千金」的工作。
我看著布幕慢慢降下來,暗自鬆了口氣。
希望這回的成果,能為我帶來新的工作。
「倪亞,有客人找妳。」
嗯?
當我在後台和團員分享喜悅、擦去汗水、冷漠地推開嚎啕大哭的女主角演員、想辦法遠離打擾我卸妝和換衣服的女主角演員,總之女主角演員纏著我不放麻煩得要死的時候,我聽見露西塔叫我的聲音,便回過頭去。
「倪亞!」
原來是來看最終公演的雙親、哥哥和哥哥的侍女,以及班德里歐和一位我沒見過的老紳士。
這位老紳士多半就是祖父吧。看來我雖然沒有贈票給他,他還是來捧場了。
冰結薔薇劇團雖然兼具實力和名氣,但仍屬於剛起步不久的小劇團。儘管更衣室有分成男女兩間,但後台休息室是一個兼作化妝區的大空間,其實有些擁擠。
家人們也馬上察覺後台其實挺擠的,打個招呼告訴我說在餐廳等我便離開了。
至於餐廳地點,在外邊等我出去的莉諾琪絲應該會知道。
我並不想讓雙親、哥哥和祖父等太久,看來最好快點更衣。
「剛才那是倪亞妳的家人?」
「嗯──妳能不能離開一下?我要換衣服了。」
是說夏珞怎麼還不換衣服啊?
小孩子換完衣服便就地解散,但大人們還要去慶功宴不是嗎?會去喝很辣的酒甜甜的酒很烈的酒對吧?我只能跟家人去餐廳吃飯,真不甘心,要去就快點去,然後多喝點,最好喝到隔天宿醉。
「家人啊~我從學院的小學部畢業以後,就沒回過老家了,已經兩、三年沒見過家人了呢。」
「偶爾回去看看怎麼樣?──然後妳能不能放開我?」
「呃……因為我老家是務農的,感覺要是回去了,就再也回不來王都了呢。
就算回家去,也只會被逼著一起下田幹農活,然後被父母隨便找個男人嫁掉一輩子當農婦吧。
我就是討厭那樣的未來才不回家,下定決心投入一直很有興趣的戲劇界。
……雖然是滿想回家探親的,但我還沒做到能只靠演戲生活的說~所以在能衣錦還鄉之前,大概都不會回去吧。」
「喔~是喔。麻煩放開我行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不論該不該回鄉,我都不打算多嘴。
只能為她祈禱以後不會發生令她後悔的事。然後拜託快點放開我吧。
「夏珞,今天待會兒的安排是──」
我暗自感謝露西塔替我引開遲遲不肯離開我身邊、搞得我很煩躁的女主角演員,迅速地換好了衣服。
好了。
「那麼各位,我先告辭了。」
我向露西塔、夏珞以及其他女演員告別。
不知不覺間,我除了夏珞以外也和不少團員變得熟絡,畢竟大家幾乎朝夕相處了一個月,一起度過非常緊密的時光,要不變熟也難。
如果沒有下一次的委託,這可能就是我和這些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儘管有一點點不捨,但人生就是不斷重複相遇和分離。我不喜歡拖拖拉拉十八相送,既然工作結束後注定要分別,還是走得乾脆點好。
我本也想和尤里安團長打聲招呼,但他不在後台。這麼說起來,之前公演時,他也會在演出後待在劇場目送客人離開之類的。
「啊,倪亞──妳給我站住。」
露西塔一把抓住不知道為什麼又想突襲我的夏珞,並對我說:
「尤里安要我跟妳說,他今晚還要忙著收拾善後,大概碰不到面,所以等明天再去旅館找妳。我也會一起去喔。」
這樣啊,那我可以直接離開了。
「那就明天見了。」
我在演員們的目送下離開後台。
我來到演出相關人員專用的出入口和等著我的莉諾琪絲會合,一起前往家人等待的餐廳。
──我到隔天才知道,這個時候尤里安團長正在貴賓席接待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而且對方本想趁這機會跟我打招呼。
「感覺最後一場演出最棒呢。」
「這麼講不太好聽,不過最後一場等於是總彩排了八場之後的集大成嘛。」
九次公演裡,前八次等同於彩排。
上台好幾次習慣了舞台環境和氣氛後,最後一次演出的完成度當然會是最高的。
而且雖然我演戲時精神完全集中在舞台上,不知道鏡頭在哪裡,不過最後一天的演出在事前就說好要拍攝成魔法影像。
照理說沒有什麼特殊理由取消,所以應該是拍了。
「這麼一來,終於能跟那女人說再見了。哎呀~我真是差一點就要忍不住下殺手了呢。」
「妳別說了,也別真的做喔。」
「我有什麼辦法──誰讓那個女人晚上明明毫不客氣地跟大小姐膩在一起,一到白天就翻臉不認人拋棄您呢?搞得我滿肚子火無處發洩…………就算我真做了什麼,應該也是情有可原吧?」
「並不是喔。」
先不說晚上,白天翻臉指的是舞台和排戲的事吧。我們倆就是一個演拋棄人的角色、一個演被拋棄的角色啊,這也沒辦法吧。
王都的夜晚總是非常熱鬧。
街燈照得處處明亮,路上的人潮也不少。
我和莉諾琪絲邊走在夜路上朝餐廳前進一邊這麼聊著。
公演結束了。
也就是說──離立下約定的那天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工作順利結束。
這麼一來我終於能毫無顧慮、毫不客氣、無須忍耐地迎接約定的日子。
這次來到王都的短暫時光中,我最期待的事情才正要開始呢。
「哎~因為我還不能喝酒嘛。」
小孩子的我去和家人聚餐,大人們去慶祝公演順利結束吃慶功宴。
本應該是如此。
但我和家人吃完飯一回到旅館,就被在旅館大廳等我的夏珞逮個正著。
似乎是因為她才十四歲還不能喝酒,所以只在慶功宴吃完飯就過來了。
「妳來這裡做什麼?」
這點真的讓我很不解。
公演結束已經用不著對戲了吧,快回妳自己家啦。
「哎唷~又沒關係~」
不是,我是不在意喔,不管妳在不在都沒差。
「…………」
但莉諾琪絲可就不是了,渾身上下默默散發著殺意呢……也不曉得夏珞到底有沒有感受到,演員的心思還真難猜。
──也罷,我是真的無所謂,所以也沒什麼理由非要拒絕不可。
反正今天就是最後了,就請旁邊這位默默翻滾著怒意的莉諾琪絲再忍耐一晚吧。
我回到房間好好洗過澡、吹乾頭髮、擦完化妝水,準備要睡覺時──
「我有事想問妳。」
夏珞已經穿著內衣躺在床上,開口問我。
順帶一提,我已經讓莉諾琪絲去休息了。
再順帶一提,劇團團員似乎是所有人先一起去大眾澡堂一趟才去吃慶功宴的,明顯是打算要喝酒喝到掛。真羨慕。真不成體統。真羨慕。
「是想問我之所以那麼強的秘密嗎?是肉喔,多吃肉就可以變強。」
「不,我才沒問這個,說起來根本不可能只靠吃肉就變得強得莫名其妙吧。」
嗯,是沒錯啦。
只靠吃肉就能變強的話,哪還需要那麼辛苦鍛鍊呢。而且我就算不吃肉也本來就很強。
「不過我想問的事情也跟這個有點關係啦。
兩週前我被那些男的纏上的時候,妳不是說了什麼兩個星期後什麼的嗎?我很在意那件事之後怎麼樣了。」
啊,這麼說起來,我兩個星期前拿混混們玩樂了一下、約定下次時間的時候,夏珞也在場呢,我完全忘了這回事了。
沒辦法,那是我成為倪亞後第一次跟人對打,所以興奮得顧不了別的。而且在那之後夏珞也沒再提過那件事。
──只有我一個人每天興奮地倒數著還剩幾天。
「沒什麼,那只是說笑的啦。」
「騙人,妳絕對是認真的。」
妳說得沒錯啦,我的確是認真的,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在那之後,我就盡可能地跟妳一起行動,都沒有發現妳跑去找他們聚集地的跡象,所以應該是今天過後吧?」
「難道妳在監視我嗎?所以才硬是跑來旅館跟我一起過夜?」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夏珞還真是名符其實的演員。
她完全沒做出任何像是在看守我的舉動,所以我根本沒想到她是來監視我的。
「這部分也有啦。而且我住的公寓沒有浴缸,所以真是幫了大忙呢。」
目的是監視我?還是為了泡澡?
我猜不到是哪個比重比較高,不過這些不重要。
「妳會去對不對?」
「不會喔。」
「那我去跟莉諾琪絲說也沒關係吧?」
「──我會去,我期待超久的了,絕對要去。妳休想阻止我。」
被這麼威脅,我怎麼可能再瞞下去。
她如果去跟莉諾琪絲打小報告,我會很困擾;如果莉諾琪絲去跟雙親報告,我會更困擾。
「我說,還是別做那麼危險的事情吧?我知道倪亞妳真的很強,但是以身犯險可不是什麼聰明的行為喔。」
嗯,我有同感。
「追求武學而活的人有九成都是蠢蛋喔。無論花上多少年、窮盡一生去鍛鍊,都可能因為一把刀劍或小小生物的毒素而輕易死掉。
當然也可能因為意外或疾病死掉。
有時也會碰上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事物,在瞬間失去意義的時候。
妳能明白嗎?武人無論變得多強都不可能徹底消除弱點,即便如此仍然執意追求強大。
一點都不聰明對不對?因為武人其實是打從一開始就不適合做聰明選擇的人種喔。」
而我則是之中的翹楚。
因為我可是「死而復生仍想繼續鑽研武道極致」的人啊。
想必之前的我就是如此吧。只知道這一種生活方式。
聰明的生活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在選項之中。
只懂得如此愚蠢的生活方式。
「……也是。」
夏珞感慨地點點頭。
「我對什麼武道是不懂啦,但我很懂無法挑聰明的方式過活的感覺。如果真要那麼做的話,我才不會當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演員。
直接回老家務農,就能保證過上安定的生活了呀。」
那麼妳應該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會去的,因為這對我來說是必要的。」
「──那也帶我一起去。」
嗯?
「帶妳一起去?」
「因為倪亞不會輸,也不打算輸對吧?那我跟去也沒關係吧?」
……嗯。
既然被她知道我的目的了,她想必無法放著我不管。畢竟我外表看起來是個五歲小女孩,一般來說當然會想阻止。
但她沒打算強硬地阻止,或者說她可能明白說了我也不會聽。
同為選擇不聰明的生活方式的人,她應該能體會我的意思。
「妳可能會拖累我,所以不能帶妳一起到現場,只是遠遠看著的話可以,這是我的底線。其他沒得商量。」
簡單來說,這是打算萬一真的怎麼樣的時候,親自插手也要阻止我的意思吧。
那麼別讓她到現場,在離遠一點的地方等,就可以一看情況不對就去叫衛兵或民兵過來。讓她待在能達成這條件的位置就行了。
當然,那種狀況是不會發生的。
「我知道了,就這樣吧。」
隔天。
「倪亞,謝謝妳的盡心盡力,公演非常成功喔。」
「託妳的福,夏珞的初次亮相也有了好成績,謝謝妳。」
冰結薔薇劇團的團長尤里安和他的雙胞胎妹妹露西塔一大早就來到我住宿的旅館房間。
他們看見昨天晚上住在我房裡的女主角演員,同時露出為什麼夏珞會在這的表情。不愧是雙胞胎,連驚訝的表情都一模一樣。
「這麼一來這次的委託就結束了,妳的確恰如其分地完成了這份工作。」
尤里安團長的宣告,為這次的工作正式畫下句點。
委託報酬等等的交涉都是交由雙親處理的,我並不清楚會收到多少錢。雖然不知道對於利斯頓家的財政能補貼多少,不過總不至於虧損吧,而且旅館的住宿費我記得也是由芮姆夫人負擔的。
這麼說起來,這間旅館的擁有者聽說是芮姆夫人的丈夫──第三階級貴人饒勒斯•芮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好像是在王城中任職的高官。
「我才要謝謝各位的照顧,今後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還請再跟我聯絡。」
希望這次的成果,能為我帶來新的工作機會。
那麼──
尤里安團長和露西塔做完最後的問候離開,夏珞也回去之後,房裡就剩我和莉諾琪絲兩個人了。
「一想到那個女人不會再來,就覺得清靜多了!」
莉諾琪絲頂著開朗的表情,笑盈盈的顯得很自在,好久沒看到她如此平穩的模樣了。她最近這陣子都很陰沉,真希望她一直保持這樣。
只是,我現在可沒時間悠哉。
「跟祖父大人是約什麼時候?是不是快了?」
「啊,的確是呢。」
今天沒有工作行程,只有和昨晚見到面的祖父約好一起在王城觀光,中午的時候哥哥倪爾也預定會和我們匯合。
雙親在王都有些工作要處理,接著便要立刻回到利斯頓領地,因此不會再於王都見面。他們還是一樣很忙碌呢。
而我也預定明天和祖父一起回到利斯頓領地。
所以,只剩下今晚能夠享受最後的樂趣。
不曉得他們有沒有做好歡迎我的準備呢?
啊,趁現在宣告一下好了,說「我今晚會去拜訪」。
好──!既然決定了,就得先暫時甩開莉諾琪絲,用那個標誌當線索找他們吧!
就算是一整車的蝦兵蟹將,來個一百個左右應該也夠我好好享受一個晚上了。
喂喂喂,今晚會成為歡樂不眠夜嗎!?真令人期待呀!
「啊,對不起,我忘了帶東西了,妳在這等我一下。」
接下來就要跟祖父會合去王都觀光了。
「忘記帶東西?」
在和莉諾琪絲一起去祖父住宿的旅館之前,我們一起下樓來到旅館的大廳。要採取行動的話就是現在了。
沒錯,我有必須要完成的事。
那就是確認和他們的約定。
只是要達成這件事,我得先想辦法和莉諾琪絲分開單獨行動才行。這一切都必須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迅速完成。
「您忘記帶什麼了?」
咦,居然要問嗎?
「……呃,錢包?」
我沒料到莉諾琪絲會說「好的,那我在這裡等您」以外的回答,只好隨便舉個我身上沒有但出門時會需要的東西。
「大小姐妳本來就不帶錢包的吧,因為都放我身上呀。」
對喔。
我把錢都交給莉諾琪絲管理了。
應該說我本來就沒什麼用錢的機會,頂多是在拍「職業訪問」的地方買點小紀念品或土產而已。
儘管平時有領零用錢,我也完全不知道錢包裡到底有多少,從來沒掌握過自己的金錢狀況。
我自己也覺得跟錢包如此疏遠的我會在意沒帶錢包,的確太不自然了。
「那、呃……手帕?」
「手帕也在我身上。」
對喔。
說起來,我出門時身上從不帶任何東西,因為全都交給莉諾琪絲拿了。在更之前,可是連移動都靠輪椅。
糟糕了,找不到藉口。
「……大小姐,您在打什麼壞主意?」
因為自己說起從來沒帶在身上過的錢包和手帕,還接不上話,使得莉諾琪絲的表情透出濃濃的懷疑。
感覺不管說什麼,莉諾琪絲都不會放我走。
──啊啊,不管了,就用那個覺得太老套而不想用的理由吧。
「別讓我說出來啦,我要去廁所。」
「啊啊,原來是這樣,那我陪您過去。」
「所以我才不想說的,上個廁所而已,讓我自己去啦。」
「……咦?叛逆期嗎?」
不,只是因為要做虧心事而已……不過算了,就當作是叛逆期吧。
「對啦!我就叛逆期!我到想叛逆的年紀了啦!」
我故意講得很大聲,但她馬上用逮個正著的表情俯視我。
「──真是有夠假的呢。」
莉諾琪絲……這女人竟設陷阱給我跳,陷害我。
「說起來,青春期的叛逆是種連被說叛逆期都會抗議、為反對而反對的反骨精神,可不是該由自己講出口的唷。」
……被她這麼一說,自稱叛逆期的確聽起來有夠假。
根本不能澄清我的嫌疑呢。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
「總之我去去就來。老有人陪太丟臉了,至少讓我一個人去上廁所吧。」
「我知道了,要是太慢的話,我會去接您的喔。」
嘖,竟然下了牽制棋……但應該無法期待她會做出更多的讓步。
沒辦法,我動作快點就是了。
我走進設在大廳的公共廁所,翻出窗戶來到室外。
這扇換氣用的窗戶設在離地有點高度的地方,不過憑小孩子的身體還挺輕鬆的。我踏著牆壁往上跑,飛撲到窗戶邊,扭個身子就鑽過去了。
從離地有點高的地方跳下來安穩著地──然後立刻邁開腳步奔跑。
總之我現在沒有時間,必須搶在莉諾琪絲來找我之前快點結束,再回到廁所裡才行。
我決定第一站先去夏珞被小混混纏住、所有事情開端的那個地點碰碰運氣。
這是條能避人耳目的小巷,四周昏暗不起眼,在這裡發生些爭執也沒人會發現,是個安靜又陰暗的場所──不過現在都沒有人。是因為時間還不到中午的關係吧。儘管稱不上是一大清早,可是流氓或地下分子基本上是在夜晚出沒的生物。
我有點著急。
對現在的我來說,莉諾琪絲比第一級的魔獸還棘手。
既然如此,有小巷子就鑽鑽看,看能不能抓到一、兩個小混混來問話吧。
我邊跑邊這麼想著時──馬上就找到符合條件的三人組。
沒時間了,迅速解決吧。
「能打擾一下嗎?」
「啊?」
慢吞吞地走在小巷裡的男性三人組回過頭來──嗯~一看就知道很弱呢。不過作為情報來源應該很足夠了。
「──能不能告訴我有關這個『標誌』的事呢?對了,我趕時間,拖拖拉拉的話可別怪我動粗,快從實招來。」
我邊說邊亮出那天從小混混身上拔下來的標誌。
「啥?」
「這小鬼想幹嘛?」
「喂,等等,我見過這傢伙──啊唔!?」
就說了我趕時間。
我朝著似乎知道我來歷的左邊男人肚子用力一踢,順勢踩著他的肚子往臉賞他一記膝擊。你們自己人要交換情報等我不在時再慢慢聊。
「妳、妳這小鬼──嗚啊!?」
我在著地的同時,橫掃那個站在中間反應很慢的男人的一隻腳,一邊順勢把他的身體推倒在地──
「唔!?」
我手指併攏,直刺右邊那個反應有夠慢的男人的肋骨下方攻擊內臟,讓他痛得當場跪地翻倒,想必他現在痛到連話都說不出來。
「妳幹什麼──唔喔!?」
我搶在剛剛站中間、現在倒在地上的那個男人站起身前,把標誌湊到他眼前。
「到底認得還是不認得?你的朋友都睡了,你也想加入嗎?當然我可不打算讓你輕鬆昏倒喔。」
「妳、妳到底是什麼東西!?妳知不知道我們是誰啊!?」
「我不知道也沒興趣,再不快點把情報吐出來你的手骨和腳骨就歸我──這可不是威脅唷?」
「…………」
男人看著我的表情,發現我是認真的,臉部抽搐著倒吞了一口口水。
──就這樣,我得到了想要的情報,並拜託他傳話說「我今晚會去拜訪」之後,用最快的速度趕回旅館。
結果──勉強趕上。
真危險。
我走出廁所時正好碰上莉諾琪絲,真是好險。
接下來的行程都照著預定走。
和祖父會合,一起在王都觀光。
雖然沒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事情,不過祖父告訴了我一個令人在意的消息。
祖父說他聽芮姆夫人提及,昨天阿魯特瓦爾王國的第三公主希爾德朵菈也有來看「墜入情網的女人」的演出,還說到她很想見我。
我還沒有看過這位公主的模樣,聽說她是有在參與魔法影像的大紅人。
這位公主似乎才七歲。
我聽說在魔法影像露面的小孩子現在還很少見……不過她參與演出的立場並非是「兒童演出者」,而是屬於「王族公務」的一環。簡單來說當她露面時,她不會被當作孩童,而是被視為王族成員來對待。
我不知道公主為什麼會對我感興趣……但我並沒有和她見面的理由。也許以後工作上有交集的話見個面也行。
下午和哥哥倪爾及他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會合,一起去參觀飛船的造船廠和王都的廣播局大樓。
最後吃完晚餐,和他們道別後回到旅館。
預定明天早上要和祖父一起離開王都。
今天早上已經做好事前準備──終於來到我最期待的時刻了。
深夜,我偷偷溜出旅館──
「啊,妳真的來了喔。」
我與約好在旅館前面見面的夏珞會合。其實她不來也沒關係,不如說我還寧可她別出現,但她還真的來了,也不曉得她跟著我到底有什麼好開心的。
有鑑於時間很有限,我們迅速地前往目的地。
主幹道的街燈在深夜依舊點著,建築物透出的光也把道路襯得還算明亮──但只要轉個彎進入小巷子裡,便成了相當黯淡寂靜的夜路。
「夏珞,妳是不是之前就知道他們啊?」
「他們?啊啊,妳是說那個……叫『鋸齒狂犬』的不良集團嗎?我只聽說過名字。」
沒錯,鋸齒狂犬。
身上配有那些標誌的傢伙屬於一個叫鋸齒狂犬的集團──是一隻腳浸在黑社會裡、多半在今晚會被徹底消滅的喪家犬。
王都裡頭似乎還有一些很類似的小幫派,不過我壓根兒沒興趣,所以無所謂。
因為我現在、今夜、就在今晚,滿腦子只想著怎麼跟這一大群狗崽子玩樂。
隨意打聽一下馬上就得到相關情報,表示這些狗崽子在王都應該小有名氣吧。
當然是指不好的意思。
──也就是說,怎麼動手都不用擔心良心會受到苛責。
當我們離主幹道愈來愈遠,便能漸漸看到隱藏在充滿美麗事物的王都表象下汙穢的那一面。
路邊開始出現一些明顯不是什麼好東西的傢伙,有些聚在一起笑鬧,有些喝得醉醺醺的。
「喂──啊!」
「混蛋──好痛!」
「臭小鬼──哎痛死了!」
明目張膽衝上來找麻煩的傢伙都被我秒殺了。
這樣雖然也挺愉快的,但我還是會有點良心不安,老實說不太想這麼做。
因為就算講話難聽了點,當中說不定也有是出於一點點擔心而來搭話的人。
畢竟我看起來是個五歲小孩。
還帶著一個女生。
周遭也的確有些明顯不懷好意的鼠輩。
……不,從旁人眼裡看起來應該像是帶著孩子的女人吧,我們這組合的確讓人想不到其實主導權在我。
「倪亞真的很強耶,我跟在旁邊看也看不懂妳到底怎麼撂倒他們的。」
「這是利斯頓家族代代相傳的秘密武術,妳可別告訴別人喔。因為是秘密。」
「我知道了。」
「順帶一提,我一直很想累積實戰經驗,所以才要去赴約。」
「哦~」
夏珞似乎沒怎麼聽懂,也沒什麼興趣,不過這樣就行了,反正我也不方便詳細說明。
我們邊問路前進,順便又接連秒殺十個人之後──終於找到那間店。
這是間龍蛇混雜、店面滿大的酒吧,本來好好寫著店名的招牌上,被用噴漆大大蓋上「鋸齒狂犬」的名字。
那裡就是鋸齒狂犬的成員經常聚集的地方……或者該說是他們的地盤吧。
……嗯?怎麼感覺裡頭人不多……難不成沒做好迎接我的準備嗎?
「夏珞,妳只能跟到這裡。」
「──嗯,那我從那棟建築的屋頂上觀望吧。」
她指著酒吧對面的廢墟。我試探了一下,廢墟裡並沒有人的氣息,讓她進去應該不會有事,而且看樣子似乎不會花上很多時間。
「妳要小心喔,倪亞。」
好好好。這句話其實應該講給要當我對手的狗崽子們聽呢。
如果裡面很多人的話,我可能會戒備陷阱或埋伏,選擇從窗口或後門發動突襲,或是打穿牆壁之類的。
不過現在感覺沒多少人,所以我決定光明正大地從正門走進去。
安靜的店內一片狼藉,桌椅什麼的也是倒的倒、壞的壞,果然跟我看到外觀時推測的一樣,這間酒吧並沒有真的在營業。
「啊,竟然真的來了。」
一走進店裡的正前方。
昏暗的店內。
我和坐在一張勉強完好的椅子上、西裝筆挺的男人對上視線──他的周遭倒著三個男人。
嗯,這什麼情況?
「請問這是什麼情況?我是以為了處理他們的報復,不得已只好出手制裁為由來的耶。」
我碰巧看到有人惹事,就順勢出手教訓了一下,結果這群人卻盯上我,很卑鄙無恥地找了一大群人想來圍毆我洩憤。
然後我主動來到想復仇的他們埋伏的地點。形式上應該是這樣的。
我想營造自己始終是被害者,是被捲入的一方,並選擇光明正大地面對他們挾怨報復的卑鄙行徑,就算殺掉幾個人也能被認為是正當防衛的情況。
我本來很起勁的耶!
本來很期待終於有機會揍人時下手重一點的耶!
一對一的話我不就沒辦法用一不小心、稍不留神、略不注意、收不住勁或是其他理由下重手了嗎!
「沒什麼好解釋的吧。」
西裝男邊點起香菸叼在嘴邊,邊用悠閒的口吻說道:
「只不過是我們手下中不需要會被妳這種小鬼打趴的窩囊廢而已。」
「我們手下」是嗎?
「你是真正的黑道分子?」
「這個嘛,很接近吧。」
原來如此,看來這群狗崽子是某個黑道組織底下的小嘍囉。
「不過狀況有點改變了。妳,挺強的嘛。看來這群小毛頭會輸給妳不是沒有理由。」
西裝男站起身來,把倒在地上的其中一個男人踢飛。
「你們運氣可真好,要是這小鬼沒來的話你們早就全掛了。快走吧。」
倒在地上的男人──被西裝男狠狠教訓過的這幾個人,拖著渾身是傷的身體連滾帶爬地從後門逃跑了。
「那~妳想怎麼樣?」
「什麼意思?」
「所以說~妳讓咱們臉上無光了呀?我也特地被派到這種地方來出差。
雖然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傢伙,但在這個業界被人瞧不起就不用混了。
──然後,妳現在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對吧?徹底小看了我們吧?」
啊……喔。
「所以,是想做個了結的意思嗎?」
「答得好,妳這小鬼真明事理呢,不愧是敢單槍匹馬闖進這種地方來的人。」
……了結嗎?了結是吧。
「那是我的台詞才對吧。」
好氣人。真是太氣人了。
什麼做了結。
我可是一心想著今晚能對著百名壯漢大鬧一番才來的,結果給我來這齣?令人失望也該有個限度吧,開這什麼玩笑。
我倒想問問你要怎麼賠我。我的拳頭今晚這麼渴望能品嚐到鮮血的說,教我這空虛枯竭的小小心靈要往何處安放啊。我真的期待了很久耶!
「我只不過是應付找上門來的架而已,沒有其他用意。
了結?我今晚、就是、來找他們做個了結的。
只要你別來妨礙我,事情早就結束了。」
結果,我是不知道有什麼內情,但像是狗崽子上層的傢伙竟然派了個程咬金來妨礙我。
而且還是個看起來弱到不行的傢伙。
「既然如此,他們欠我的就現在立刻由你來還吧。我會用全力好好欺負你,打到你哭著跪地求饒的。」
「……喔,是喔。我本來打算讓妳吃點苦頭就算了的說~」
西裝男察覺我擺出戰鬥架式,彈飛菸頭朝我走了過來。
──他意外地年輕。不,相當年少呢。身高不算高,體格也不是很健壯,還挺瘦的。
雖然表情看起來興趣缺缺,只有那雙紅棕色的眼眸異樣地燦爛。
──那是對暴力的渴望?還是強烈的敵意?
「只好殺了妳了。」
好快。
男人看似有氣無力的身體突然使勁彎曲。
誇張的緩急差異,和從不做無謂消耗的無力連接到暴力的轉換,使他的動作快得超乎我的想像。

他打出的第一記攻擊──右手的拳頭狠狠地灌在我的臉上。
──好。
這從第一拳開始就毫不猶豫的感覺,很好。
好吧,雖然蹂躪一百個小嘍絕對比較開心,但今晚就用這個忍耐一下吧。
我又接連著被他打了大約十拳左右。
全都是沒有一點躊躇、毫不留情、直直瞄準臉部而來、紮紮實實的拳頭。
──非常好,真教人受不了。
我當然有痛覺,其實被打得滿痛的,而且感覺可能會在臉上留下一些瘀青。
但想到這是弱者用盡全力的反抗,就讓我忍不住湧起一股憐愛。
我忍不住揚起笑意,又毫不閃避地接了他十拳──西裝男見狀明顯地拉開距離,擰起眉心。
「妳笑什麼笑……」
「咦?……因為完全沒感覺?」
實際上還滿痛的,不過該怎麼說,跟賭命對決比起來,這點程度根本不痛不癢。我不覺得有需要閃避,被蚊子叮可能還更麻煩點。
「……太奇怪了吧,揍人的我可是很確定每一發都結結實實地打中妳了喔。而且我是以要一拳揍飛妳的力氣出招的,為什麼妳還能站得好好的啊。」
這也沒辦法。
「是因為你太弱了吧?弱到連個小孩子都揍飛不了不是嗎?」
「啊?」
「我認為正面承受弱者發揮出來的實力,再制伏對方,是身為強者的義務。
──只要好好展現出強大的層級,讓人知道天外有天,這個失敗就能成為令對方成長的養分不是嗎?也能搞清楚自己輸掉的理由。」
而後就是吸取教訓,繼續努力變得更加強大。
以我這個強者為目標,努力變強吧。
至於能不能追得上我,又是另一個問題就是了。
「挺會耍嘴皮子的。」
西裝男意興闌珊的臉上終於出現明確的敵意、惡意和害意,對我笑了笑。太好了,看來他終於激動起來了。
沒錯沒錯,我就希望你動真格。使盡你的全力吧。反正你這麼弱小。
然後,我會徹底擊潰你。
這就是強者的職責。
「──我真的會殺了妳喔。」
西裝男說完右手一揮──手上多了一隻金屬棍棒。
「咦?那是什麼?」
我不禁開口問。
剛才他是從哪裡拿出那根棍棒的?
這是在變魔術?還是暗器?
不,我不認為他身上有地方能藏這種長度的棍棒,那不是能用物理方式隱藏的大小,看起來也不像是折疊式的東西。
「去死吧,臭小鬼!」
他二話不說就舉起棍棒,散發出惡狠狠的霸氣和怒氣,朝著我猛力揮下。
啪!
我覺得如果他用的是普通的金屬棍棒,那被打中應該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眼下還不確定那是什麼武器,所以我還是先用了右臂阻擋。
我正好順勢觀察架在眼前的棍棒──看來這多半是根普通的鐵棍。
嗯……如果是什麼大有來歷的魔劍、或精良魔法劍之類的施有魔法的武器,應該就能隨意呼喚出來。
只是我看了看之後,判斷他拿的確實是普通的鐵棍。
「嗚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用力怒吼並繼續以鐵棍對我一陣猛敲狂打。毫不留情、毫無保留地憑著蠻力瘋狂猛攻,甚至能感受到瘋狂的氣息。
我隨意地順勢化解掉他的攻勢。
雖然覺得命中也無所謂,但想到被硬物打到說不定會流血便作罷。
我現在好歹是貴人家的千金小姐,而且也不想弄髒衣服,萬一被莉諾琪絲逮著證據我就慘了。
「…………」
在我接了約五十四發棍擊後,西裝男停下了動作。
他在任憑狂氣和衝動驅使下大鬧一番後,累得喘著氣,呆然地俯視著我。
然後,他低聲喃喃了一句。
「……我問妳,我很弱嗎?」
咦?竟然問我這個?
「這個嘛,老實說我是真的不知道呢。」
我猜他至今大概認定自己是個打架很強的人。
然後即使如此使盡了全力,卻似乎沒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想必深深地傷害到他的自尊心。
──這是自以為很強大的人經常會碰到的失意。
雖然我沒有記憶,我想我過去應該也經歷過好幾次。大概吧。然後多半也讓別人嚐過這種滋味。
所以我能明白。
「我也不曉得只是因為我太過強大,還是不僅我很強,你也真的很弱。
無論是哪邊,我的強大是事實,我想你不需要因為輸給我而感到羞恥喔。」
我邊說邊撫摸剛剛挨了很多棍的右手臂,說不定會多了點瘀青,不過這點程度應該一個晚上就會消失了。
──另一個可以確定的,是他對我來說是太過弱小的對手,但我不知道他在一般人裡算不算弱。
我的話可以用削蘋果皮時,煩惱要不要切成兔子形狀這點程度的心情打贏他。他的程度在我眼裡就只有這樣。
「可以輪到我了嗎?」
如果他已經使盡渾身解數,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
「我就稍微指導指導你吧,隨你想怎麼出招都行。」
我明天就要離開王都。
能戰鬥的機會只剩下現在。
期待著能跟一百個人打個過癮,結果卻讓我這麼失望。
──不稍微讓我玩玩發洩的話,感覺今晚真的會悶到睡不著。
我好幾次閃開他揮過來的鐵棍,並賞了他好幾個巴掌。當然是輕輕的。打太重他會死的。身體會爆開。
當我打到第三十八下時,他終於撐不下去了。
「……妳乾脆殺了我吧。」
他的膝蓋隨著鬥志一起挫折,他跌坐在地,鐵棍也跟著從他手中滑落。
看來是體悟到我們之間的力量差距而放棄了。嗯,很好。
「我還在想如果你不懂得收手該如何是好呢。」
總計三十八下呀,他算是挺努力的。
我本人只是隨意地陪他玩玩而已,不過這經驗想必能成為刺激他的燃料。
也許總有一天他會成為能夠超越我的人才…………如果真有那天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我要回去了,可以吧?」
「……妳別以為這樣就能算了。」
咦?啊啊,對喔。
「你是黑幫的成員對吧?……那下次就由我來主動找你好了。
我平時不住在王都,已經要回去家鄉了。等我下次來王都時再一起玩吧?我想想……我下次來王都時,會再來這間酒吧露臉的。」
「…………」
他明顯露出不知該如何解讀我話語的困惑表情。而且是頂著紅腫的臉。
「我們約好囉。反正已經趕跑那群小狗了,你不如就經營這個酒吧好了。我總有一天一定會再來的,在那之前做好歡迎我的準備吧。」
雖然是一時興起隨口說說的想法,不過意外地是個不錯的主意。
如果這間酒吧可以成為對我來說少數能尋求戰鬥對象的地方,那就太棒了。真希望他能把這裡變成符合我期望的樣子。
「……小鬼,妳真的很怪呢。」
嗯,這我不否認。
「對了,所以那個你是從哪裡變出來的呀?」
作為武人,勝者應該要對敗者的武藝表現敬意,沒其他事就該迅速地離開現場。
西裝男的鬥志已經完全被澆熄──應該說就是我澆熄的,所以我們兩個已經分出勝負了。我並不打算再對他做些什麼。
所以我打算乾脆地離開,但是在那之前──
「那個?啊啊……妳說鐵棍啊。」
男人看我指著掉在地上的鐵棍,如此對我說。
「只是個普通的契約武具(MAGIC WEAPON),這並不稀奇吧。」
喔,契約武具啊。
「看樣子應該是魔法?這不算很稀奇的技術嗎?」
「辦得到的人不多,不過這現象本身還滿有名的……對喔,我都忘了妳還是個小鬼頭了。那當然有很多事情不知道吧。」
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被稱為小鬼頭,不過這就先不提了。
「我能理解為這是『可以立刻從某處取出武器』的意思嗎?」
「差不多吧。」
這樣啊……嗯~
「真有趣呢。」
我轉身背對他。想問的事已經問完了,可以離開了。
「那我走了,下次再見吧。」
「嗯──妳一定要再過來,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喔?我們可還沒完呢。」
雖然他的臉腫得不得了,但飽含殺氣的視線和沒有一絲雜質的純粹殺意,令我感到興奮不已。
真是個頗有成為強者素質的人才。不被外表所迷惑……就算面對兒童也能毫不猶豫揮舞拳頭的部分也相當不錯。
要是再有點實力,就能跟我來場精彩的廝殺了說……前提是要有那個實力。真是遺憾。要是他能再強一點就好了。
……啊。
「欸。」
「啊?──嗚唔!?」
我朝跪在地上的他的腹部補了一腳,讓他確實地倒地不起。
「為……什麼、混蛋……!」
喔,真厲害。我本打算讓他立刻失去意識,所以踢得滿用力的,竟然這樣都沒昏倒呀。
那就沒辦法了。
「我建議你最好暫時別走出酒吧。」
因為憑他現在這種狀態,又被捲進戰鬥裡恐怕會吃不消。
他恐怕會因痛苦而動彈不得一陣子,我姑且警告他別出來,前去享用姍姍來遲的主菜。
「──妳好。」
「嗚哇!嚇了我一跳。」
突然有人從身後搭話,把夏珞•懷特嚇了一大跳。
夏珞很擔心這個不知為何總想主動跳進危險的纖白少女──倪亞•利斯頓,所以才跟著過來。
可是在來到這裡的途中,夏珞看到她散發著說不出的愉悅氣氛,又見到她毫不猶豫直直前往停業酒吧的背影,開始覺得似乎真的不必擔心。
看來她是真如自己所說的那樣強大非凡吧。
夏珞確認倪亞走進酒吧後,為了觀望情況準備去酒吧對面的廢墟樓頂。
此時,她被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回頭一看──
「啊,女僕小姐。」
「是侍女。」
倪亞的專屬女僕──不,是專屬侍女正穿著僕從服裝,站在她身後。
沒記錯的話,名字是莉諾琪絲。夏珞跟她沒怎麼交談過。
在不斷練習戲劇的日子裡,夏珞見過她很多次。
夏珞當然知道她不怎麼喜歡自己,不過覺得在意也沒用,所以沒放在心上。
「呃……妳是追著倪亞來的嗎?」
「嗯,因為我不只要照料大小姐的日常生活,也兼任護衛,當然得留心大小姐的一舉一動。」
原來如此。
夏珞在心裡理解道,倪亞的確是貨真價實的千金大小姐,有個侍女和護衛也很正常。
「妳打算從上方觀望不是嗎?我們快走吧。」
夏珞「咦?」了一聲,連忙追上越過自己先上樓的侍女。
「妳不是來阻止倪亞的嗎?」
「因為沒有阻止的理由。」
「咦~?不准做危險的事之類的,不能算是理由嗎?」
「那位大人比我強太多了,到了這個地步,我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衝擊性的發言……也不算吧。
儘管之前沒什麼自覺,但夏珞其實也是那麼想的,所以聽了並不是真的很驚訝。
──那孩子的確強得過頭呢。
連不懂得怎麼分辨武力強弱的夏珞都會這麼想了,那聽別人說實際上倪亞強得超乎想像,她自然也只能同意。
「而且,看她一臉那麼開心的樣子,我也實在不忍心打斷她。」
「喔~是喔。」
但親身涉險使用暴力,表現出樂在其中的樣子,感覺聽起來不太對耶。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來到廢墟的樓頂。
這棟建築不高,只有三層樓,不過能夠從制高點觀看酒吧的狀況。
「等大小姐辦完事,我就會先一步回旅館,請妳當作我沒來過。」
「妳不唸唸她嗎?」
「我是很想,但要是大小姐今後換用更巧妙的方法偷偷溜出門,我可能會察覺不到,那樣更困擾。所以這次只要在一旁監視就好了。」
「……妳真辛苦。」
「沒錯。」
───就在她們這麼聊著的時候……
「……?那是……?」
底下的道路上走來幾個人。
底下很暗所以沒辦法清楚辨認,但明顯地有人在那裡。
一個人、兩個人來到酒吧前……卻停在門口。
本以為是偶然,但又接連有人出現。
而且一樣停在酒吧前。
這些傢伙接二連三地出現,沒過多久酒吧前就集合了超過十幾個人影──而且還在增加。
「……欸,這不太妙吧?」
人多通常會變嘈雜,但現場卻安靜得詭異,所以看起來更加奇怪。
加上裡頭還有些人拿著像是武器的道具,簡直就像是下一秒就要衝進酒吧揍人一樣。
與人數不成比例的寧靜夜色,空氣逐漸凝結,飄盪起緊張的氣氛。
……到這地步應該用不著懷疑了。
──他們是被召集來到酒吧前集合的,絕對不是巧合。
雖然不知道這群人的目的是什麼,但酒吧裡現在有倪亞在。
那麼這群人被召集來的理由,就很明顯了──
「真可憐。」
侍女俯陬著人數已經超過三十的危險集團,靜靜地低語道。
「街頭混混就算來一百個,也擋不了大小姐。」
「咦?她有那麼強嗎?」
夏珞畢竟是門外漢,聽見這話自然覺得難以置信。
不過,答案馬上就會揭曉了。
「久等了,你們等很久了嗎?」
她讓西裝男暫時動彈不得後,獨自走出酒吧。
正如她感知的那樣,門外來了三十幾個拿著武器的流氓。
啊啊,太棒了!
雖然品質差強人意,不過數量還算可以。
正覺得只有西裝男一個打得不是很過癮呢。
有追加的主菜出現,真是幫了大忙。
「喂,臭小鬼,安傑爾呢?」
一個看起來是集團頭目的小混混開口。
這個安傑爾,應該是指剛才在酒吧裡被我打趴的那個西裝男吧。
「明明我人就站在這裡,那很重要嗎?」
我不在乎這些人是誰,也不怎麼想知道他們跟安傑爾有什麼關係。
不過聽這發言,感覺他們似乎是來圍攻安傑爾的。
「就、就是她!強得不像話的白色小鬼頭!……該不會!?這傢伙該不會把安傑爾幹掉了吧!?」
啊,我似乎也是目標之一。他們似乎是跟狗崽子有關的人,是來報仇的嗎?
算了,這些都不重要。
反正看他們拿著武器來勢洶洶的樣子,絕對不是來找人聊天的。
如果他們現在想襲擊被我打得正虛弱的安傑爾,那我作為勝者,不介意暫時保護他一下。
這也是對武致敬的一環。要打就等他準備萬全再打,那樣我就沒意見。
「話說完了沒?快點開始吧。」
碰!
我話一說完──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那名男子已經飛上了半空中。
因為我以這副身軀能達到的最快速度衝上前去,稍微使了點勁揍了他一拳。
連這點程度都反應不過來的小嘍囉可滿足不了──不,還挺好玩的?嗯?意外地還滿好玩的耶。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愣什麼呢!再不快點擺好架式,可就只能任我蹂躪了唷!」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浸淫在這打從心底渴求的暴戾氛圍中,令我感覺到無比的喜悅。
──揮下去也不會良心不安的拳頭,果然教人愉悅。
涅希魯加是個有點知名度的小流氓。
和平的王都阿魯特瓦爾也存在著地下社會。他就潛伏在成為犯罪溫床的倉庫區東側深處,一點一滴地累積起惡名。
他本人也有自己是小流氓的自覺。
但這只不過是因為他步步慎重、伺機而動,才會看起來沒什麼氣魄。
只要看出背後有利可圖,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介入,盡情踐踏,凌虐弱者,緊咬著強大勢力搜刮利益。
這就是他一路走來的做法。他深信自己對勝負的直覺和危機管理能力,這才爬到能在倉庫區設立據點的地位。
──老實說,他從一開始就打錯算盤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涅希魯加左擁右抱地摟著情婦、帶著四個老面孔的部下,悠悠哉哉地來到現場。他預想做點小勞動就能輕輕鬆鬆拿到大筆金錢,心情正好得不得了。
然而,現場卻是一片他想都沒想過的光景。
這景色既熟悉又陌生。在這到處是廢墟的小巷角落,倒著一大群他早就看膩了的小混混。
看來似乎發生攪亂涅希魯加計畫的異常狀況。
涅希魯加是來回收人質的。
來回收那個照理說能換到一大筆錢、第四階級貴人的千金倪亞•利斯頓。
聽到小鬼頭們跟倪亞•利斯頓起了衝突傳聞的瞬間,涅希魯加立刻認定這是個能發大財的機會。
他的計畫非常簡單──得意忘形的貴人家千金小姐來踢館,跟手下大打出手,結果被反將一軍活逮,然後他們以此要脅利斯頓家索取賠償。
為了增加被害者……被牽扯進來的人數,他命令護衛安傑爾去把小幫派都給滅了。
這都是為了嫁禍給倪亞•利斯頓所做的安排。
為了讓他有藉口去威脅貴人,說看看你們家的大小姐都幹了什麼好事。
階級愈高的貴人,愈是討厭這一類的負面新聞,現在貴人與平民之間的身分差距愈來愈小,只要一點醜聞,就足以讓大家族家道中落。
如今的貴人都得努力表現討好國民,而大眾對這類事情相當敏感。
基本上,在逮到那女孩的時間點就大勢已定。救不回被誘拐的女兒,對貴人也是醜事一樁,又不能聲張她幹了什麼好事。加上他還安排擴散了受害範圍,完全備足了將這件事發展成很糟糕的大事件的條件。
而最重要的是得營造出我方「不得不拘留罪魁禍首」的情勢。儘管實際上是誘拐監禁,不過這種事講究的是形式。
這是輕鬆簡單又收入豐厚、非常適合小流氓的工作。
至少涅希魯加是抱著這個想法,暗自為了這天做足了準備。
這個策略是成功的。
「哎呀,這就結束了嗎?」
──問題在於安傑爾輸給了倪亞•利斯頓。
一個飄著白色髮絲的小女孩,站在東倒西歪躺在地上的小混混中央。對方是個年紀大概五、六歲的小孩。
這是個詭異的景象。
竟有個幼童帶著微笑,一臉淡然地站在這種充滿打打殺殺的深夜暗巷中。她那頭稀奇的白髮在黑暗中被襯得更加清透,看起來就像是超脫現實的存在。
現在倒在地上的,都是涅希魯加命令安傑爾去擊潰的小混混。
不知內情的小鬼頭們單純對實際下手的安傑爾憤恨在心,今晚為了向他報一箭之仇而集結於此──
然後剛剛全被倪亞•利斯頓一個人打倒了。
然而,現在才剛到現場的涅希魯加並不知道這些事。
他既不知道安傑爾輸給了倪亞,也不知道這些倒在地上的傢伙,全都是被倪亞一個人擺平的。
雖然不清楚是什麼狀況──
「喔,果然在呢。小姑娘,妳就是倪亞•利斯頓吧?」
能夠讓他發大財的小孩子就在他眼前。
對涅希魯加來說,這才是唯一重要的事。就算計畫發生了點意外,只要能逮著倪亞•利斯頓就行了。
「你認得我?」
「那當然,因為我有看魔法影像。」
沒錯,倪亞•利斯頓很有名。對有魔法影像……也就是持有魔晶板的人來說,這可是張天天都會見到的臉。
因為知名而有價值,因為有價值而能拿來換錢。
「哎呀,是我的粉絲嗎?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見到粉絲呢。」
「啊啊,沒錯沒錯,我是妳的粉絲喔,所以妳能不能跟我們走一趟呀?我很想跟妳好好聊聊呢。」
涅希魯加也覺得這藉口很假,不過他可沒興趣對小孩子動粗,只要她願意乖乖跟來就行了。
「真不巧,我們家可沒教育我可以在這種深夜去陌生人家拜訪,所以恕我拒絕。」
這是個理所當然的答案,沒有任何異常。
前提是如果不是在這種時間、這個狀況下的話。
「別那麼冷淡,跟我走一趟嘛……話說回來,安傑爾人呢?妳沒見到他嗎?」
「安傑爾?那個人是你派來的嗎?」
「瞧妳這口氣,應該是見到了吧?」
如果是的話,她怎麼還站在這裡?關鍵的安傑爾人呢?
「他倒在那間酒吧裡喔。」
「啊……?」
安傑爾好像在她小手指的那間屋子裡。
不,這不重要。
重點是安傑爾發生什麼事了?他可是在地下社會強得出名的保鑣,大家都說無論對手是誰,只要是單挑安傑爾就不會輸。涅希魯加就是希望有天能拉他入夥,而不是委外的護衛,才一直把他擺在身邊的。
涅希魯加本來還看中另一個女人,想拉她加入自己旗下,但她不久前消失了。這件事現在暫且不提。
「要派刺客對付我的話,麻煩找點更強的人來好嗎?」
涅希魯加雖然是個笨蛋,腦子還是算轉得很快。不如說在壞蛋裡也算狡詐。
這句話顯然表示安傑爾已經被倪亞•利斯頓打敗。
──到這一刻,涅希魯加終於看清了情勢。
據說倒在酒吧裡的安傑爾。
再看看現在躺成一片的小混混。
然後回想了一下當時手下的那些混混跟倪亞•利斯頓起衝突的起因和過程。
涅希魯加開始覺得在這個地方、這個狀況下還能泰然自若地站在他眼前的這個幼童,愈看愈看像是個奇異的存在。
就在他內心冒出逃跑的念頭時──
「老大,怎麼辦?」
「雖然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不過要抓的是她沒錯吧?」
涅希魯加的朋友兼護衛兼工作夥伴的部下這麼說。
在地下社會,只要稍露弱點就會被人趁虛而入。不消一個轉眼就會陷入落魄窘境。走錯一步棋,便會失去辛苦累積起來的一切。被原本深信的同伴背叛、騙走所有擁有的事物。一路以來被涅希魯加踩在腳下利用的惡棍們無一例外,都是如此。
面對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卻選擇不戰而逃的話,肯定會成為一生的汙點。
沒錯,現在的捏希魯加無路可退。
從他決定暗算倪亞•利斯頓並在這裡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便無路可退。
在訂立最初計畫的瞬間,他就已經押下了高風險、高報酬的賭注,事到如今不可能撤退。
因為一旦退卻,便會失去一切。
「……對,去抓住那個小鬼。」
涅希魯加的身子不知不覺間冒出冷汗,本能正在激動地警告他有危險──但他無視這直覺,對部下發出命令。
要他們抓住倪亞•利斯頓。
「來吧,小姑娘,乖乖跟我們走──啊。」
其中一個部下扯出惹人厭的微笑,走近站得筆直的倪亞•利斯頓身邊……然後雙膝一軟倒地不起。
在場沒有人看清這瞬間發生了什麼事。
並沒有人看見倪亞•利斯頓特別做出什麼動作。現在她也只是一臉無趣地望著倒在她腳邊的男人而已。
「喂,你在幹麼啊?是喝太多是不是──啊。」
不知道同伴為什麼倒地的第二個部下往倪亞•利斯頓靠近……然後一樣倒地不起。
這現象是怎麼回事?
完全看不出來她有做什麼,也看不見同伴被做了什麼。
但是──到這個地步,在場所有人總算明白了。
這情況太異常了。
這裡正在發生不尋常的事情。
然而他們連想都想不到,原因竟然是出自倪亞•利斯頓……一個五歲的小女孩。
不,只有涅希魯加一個人隱隱約約有察覺──
「欸。」
一回過神來,倪亞•利斯頓已經站在涅希魯加的眼前。
他的視線從頭到尾都沒離開過倪亞身上。
但回過神來,倪亞就已經來到眼前。彷彿瞬間移動似的。
──而在這剎那間,他的眼睛也終於適應了小巷的昏暗,注意到他竟無法一眼數清倒在地上的小混混有多少人。
太多了。
這絕對不只二、三十個人。倒在地上的混混遠遠超過這個數字。難不成有破百……不可能吧。
不,他無法確定。
因為他看不見遠處的黑暗中到底還倒著多少人。
更重要的是,涅希魯加一點都不想知道。
現在倒在地上的這些人,都跟剛才的部下一樣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幹掉了嗎?
那麼下手的,一定就是──
「你到底打不打?」
什麼意思?
「今晚真是個美好的夜晚。我現在心情不錯,所以要放你們一馬也可以。怎麼樣?」
拜託讓我走吧。
話都已經到嘴邊,但在部下面前絕對不能說出來。
「啊。」
這聲音從身後傳來。
一回頭,不知為何倪亞•利斯頓竟站在那裡。剛剛還在他眼前的那個小孩,竟然已經站到了他身後。
而身後的兩個部下也緩緩地倒地。
「怎麼可以逃跑呢。」
搞不懂。
什麼都搞不清楚。
他現在唯一搞懂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自己現在遇見了絕對不能扯上關係的某種存在。
渾身發冷。
身體不停地晃動。
現在涅希魯加終於能看清遠處倒著的小混混,但還是看不見盡頭。到底打倒了多少人?五十?不,果然超過百人嗎?不想知道。絕對不想知道。
現在到底是女人們在發抖,還是涅希魯加自己在發抖呢?
「欸。」
倪亞•利斯頓揚起微笑。
「這些人就拜託你封口了。盡力就行了,叫他們保密我來過這裡的事。
你辦得到吧?還是說辦不到?」
涅希魯加的回答早已明瞭。
在這天晚上過後沒多久,有十幾個惡棍從此自王都消失。
他們似乎遭遇到很可怕的事情,全都說著「夜晚和小孩和白髮好可怕」,接二連三地失蹤了。
沒人知道他們的下落。
幾年後,只稍稍有人流傳,那個曾住在倉庫區東側的渾身金色的男人回到鄉下種田去了。
而這傳聞也沒幾天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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