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第六章 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那麼倪亞,麻煩妳囉!」
我邊應聲好,邊從輪椅起身,移動到攝影機前。
「三、二、一──」
導演的手指全部收攏後,攝影開始。
「──大家早安,歡迎收看『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我今天要拜訪的是刀劍修復師的工作場所。」
拍到第五次,我也差不多駕輕就熟了。
第一次是由第三階級貴人的貴婦指導禮節講座,接著是跟農作收穫相關的內容。
之後為了節約拍攝的時間和成本,把製作料理和甜點的內容各拍成兩集,湊足四集分量。
這些處理需要專門知識,我並不是很清楚。
所謂的處理是指編輯拍攝好的影片……剪接不能使用的片段和想讓觀眾看的片段,經過這些作業,彙整成要實際播放的魔法影像。需要加入音樂的話,也是在這個階段處理。
而昨天在頻道上播放了第三次拍攝的料理製作。
哥哥已經回到阿魯特瓦爾學院,雙親也不再時刻擔心我的身體。
這次拍攝,連之前一直都跟在我身邊的長相濃膩的班德里歐都不在場。
周遭已經沒有人介意我曾生重病的事。
我本人、每次看影片都會再三指點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還有每次拍攝成員都會有些微不同的攝影組,都差不多開始習慣這節目的拍攝了。
現在離第一次拍攝已過去一個月,離第一次播放則過了兩週。
雖然冬季還沒結束,不過感覺照耀的陽光漸漸變得愈來愈溫暖。
春天就快來了。
「──好,卡!換下一場!」
第一幕的拍攝到此結束。
接下來要前往這次訪問的目的地,刀劍修復師的工房。
正確來說是要移動到工房附近,一邊拍攝一邊前往工房,要表現得像是第一次造訪一樣。
第一次見到的年輕導演俐落地下達指示,同時我坐回莉諾琪絲推過來的輪椅。
──我還無法負擔長時間的活動。
疾病雖然治好了,但身體還很虛弱,特別是肌肉非常不足。
儘管攝影期間能勉強靠「氣」的力量盡量支撐身體,但時間一長,就會累積即使到隔天也消除不了的疲勞感。
不過我現在過著好好吃飯、充分休息的生活。
照這樣子再過個一個月,感覺應該就不需要輪椅了。
「大小姐,這是這次的資料。」
「嗯。」
我把移動交給莉諾琪絲負責,自己則開始翻閱接下來與要去拜訪的刀劍修復業和其工房的資料。
──我每次都會覺得既然要去工匠的工作地點打擾,不先掌握最低程度的知識就太失禮了,而且不先有點瞭解的話,到時聊不起來也會很困擾。
我之前對長相濃膩的班德里歐的印象,只有他一天到晚在喝酒,但這陣子總算理解,其實他在拍攝時也有壓力,並付出別人沒看見的努力。
正因為接觸了各種從未有過的經驗,我學到很多東西,也對我造成還不錯的刺激。
我在前一段人生肯定沒有體會過這種經驗吧。
放眼盡是我不知道的事物、沒做過的事情,這讓我開始覺得……拍攝節目有點好玩呢。
「火邊很危險的,別靠近喔。」
這間比我想像中還小的工房,有三位工匠正在工作。
三人一開始雖然湊了過來,但一位看似脾氣執拗、應該是此處管理者的初老男子以嘶啞的聲音說了這麼一句後,便沒照我方的預定,回到自己的位置工作去了。
本打算請三位工匠一起稍微聊一聊的……罷了,比起那些事……
──這位男士還真不錯。
他不但是位工匠,似乎也是會佩戴刀劍的人。看他的站姿、動作和氣息都與一般人不同。
如果他不是工匠而是武人的話,我還真想跟他過過招──若不用上雙手恐怕贏不了,腳倒是不必用上。他若是有心發揮實力,應該還滿有兩下子的。
不過,這不是現在的重點。
「──那麼,能不能請你們說說平常的工作內容呢?」
攝影流程因為初老男子出乎意料的離席而一時中斷,但我打算照事前討論好的那樣繼續進行下去。
看起來應該是學徒的兩位雖然露出一絲困惑,不過馬上照我拉回來的節奏,跟著繼續進行拍攝。
「倪亞,謝謝妳呀。」
嗯?
拍攝暫時告一段落,年輕導演對周遭做出指示後向我走來。
「其實剛剛應該由我來下指示的……」
啊啊,是指剛才那件事啊。
「拍攝時難免有意外,你很快就會習慣的。」
比方說禮節講座的貴婦太過熱中指導,完全不遵守說好的時間。
農家的人們說著「試試這個、試試那個」,一直塞食物給我們。
或是做菜中我在說話時,突然有油噴到我臉上。我本打算無視繼續下去,卻被班德里歐和莉諾琪絲慌忙阻止,停止拍攝。
還有餅乾烤得比我想像的還成功,讓我莫名感動,莉諾琪絲則在一旁纏著我說「我想吃!我願意付錢!讓我吃大小姐烤的餅乾!」之類的。
每次拍攝,至少都會發生一個意料之外的狀況。
我已經對這點程度的意外司空見慣了。
「咦?倪亞,妳怎麼坐輪椅……」
看起來最年輕、脾氣最好的工匠發現我坐在輪椅上休息,忍不住睜大了眼。
「請不必介意,只是因為病剛好不久,身體還很虛弱而已。」
「啊,對喔,妳好像生過重病?」
「嗯──話說回來,刀劍修復真是很辛苦的工作呢。」
我不想引起無謂的擔心,於是開口轉移話題。
說起來,這些事我本人也有點好奇。
總覺得以前的我似乎常若無其事地折斷刀劍,或把金屬盔甲打到凹陷。
但既然有人搞破壞,就會有人做修理。
我聽對方說明了修復折斷的劍所需的過程、工法和花費的時間,感覺真的很辛苦。
……今天見識到這些工匠的辛勞之後,讓我有了今後要收斂點的想法。
感覺我以前好像把折斷名刀、破壞聖劍、粉碎邪劍等等當作興趣似的,一天到晚沒停過……毫不客氣地見一把折一把,見兩把折一雙……
真希望這些都只是我的錯覺。
用隨便的態度破壞工匠傾注技藝和熱情、耗費心神打造出來的結晶,的確是很不應該的事……我現在是這麼想的。
──應該沒這回事吧?我忍不住捫心自問。
從自然而然地思考起這件事情來看,說不定還真的……不不不,不會的。雖然我沒有記憶,不知道事實如何,但過去的我應該沒有做過。
經過一段休息時間後,我們開始後半段的拍攝。
「──修復有分階段。」
最年輕的工匠回到自己的崗位,換由第二年輕……在場只有三位工匠,我就用中堅工匠來稱呼他吧──由他來進行說明,並為我們帶路。
他明明應該是第一次參與魔法影像的拍攝,說話方式和態度都非常沉穩。
我們從擺放各種東西的店面移動到工房。
工房中分散擺放三張桌子,桌上有許多修理道具和應該是正在進行修復的東西。
年輕工匠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彷彿忘了攝影機似地埋頭進行著很細緻的作業。
工房深處似乎設有熔化金屬用的鍛造爐,只是遠遠看著都能感受到一絲熱氣。
「那邊正在修復物體表面的細傷痕。」
他邊說邊指向人在桌邊的那位最年輕的工匠。
「現在在裡面工作的師傅,正在修復無法靠銼刀或塗裝修好的東西。」
這回他指向站在工房深處、剛才那個初老工匠的背影。
「我們不只會修復刀劍或盔甲,也會修理、復原裝飾品或工藝品。其實也有接皮革品的修復,不過很少接到這方面的委託。」
喔~皮革品也有啊。
「或許是因為沒什麼人知道你們也有接受皮革修復的委託呢。」
「嗯,的確。說不定是如此。」
工房給人的印象,的確很偏向專門處理金屬製品的感覺。
畢竟門口都直接擺出接受刀劍修復委託的看板了。
「這次想拜託倪亞小姐處理的是這項物品。」
──因為節目內容是我要做職業體驗,所以今天也要實際嘗試修理、修復作業。
「哎呀,是短劍呢。」
我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那把收在金屬劍鞘中的短劍──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比平常更高的音調。
我本來覺得肯定會叫我修些讓小孩子碰也沒關係、丟掉也不心疼、不重要、修復根本換不了錢的東西。
想說對方會輕視我是個小孩子,只讓我做些沒用、沒有意義的勞動。
沒想到竟然會拿出真正的武器來。
真是太出乎我意料了。
就算這只是把無趣的三級品、一點都不鋒利的短劍,能久違地摸到武器,也夠讓我感到興奮了呢!
「劍嗎,不曉得我做不做得來呢。」
「啊,不,要拜託妳處理的是劍鞘,劍身由我來負責……」
……什麼嘛,竟然不是劍喔。
虧我還為能摸到武器而開心了一下,真是白高興了!
算了,這也沒辦法,我心裡有數。
只要是有點判斷能力的大人,都不會把尖銳物品交給一個五歲小孩,更何況是武器。
畢竟連拍攝做菜時都不讓我碰菜刀了,現在當然更不用說。
「那感覺很有趣的劍就麻煩您了。我就負責修復無……收納劍身的重要劍鞘吧。」
哪怕是真心話,我也不能把「無聊」兩個字說出口。
儘管我覺得自己有順利糊弄過去,但站在攝影機後面的導演伸手比了個叉叉。看來是不行。好啦好啦,我重講就是了。
修復作業比我想的有趣多了。
充滿傷痕的金屬劍鞘在多次黏土補平凹洞並打磨之下,漸漸變回它原本該有的樣子。
以往總是在破壞的我,這回竟然成了修理的一方,說起來還真諷刺……不不不,我本人可沒那種記憶,根本沒人知道我以前是不是真的有破壞裝備的興趣。至少現在的倪亞•利斯頓沒有,這輩子還在未遂階段。啊,不能說「還」。這話題到此為止吧。
思緒禁不住紛亂了起來,我決定別再想了。
「差不多做完了,您覺得如何呢?」
我和中堅工匠並肩坐在大桌子前,在攝影機拍攝下一邊進行修復作業,時不時與他交談,氣氛應該看起來相當和樂。
編輯影片時多半會剪掉很多地方,總之應該有留下些能用的片段才對。
我告知坐在我身旁的中堅工匠說我差不多做完了,因為沒有被指導刮痕的處理方式,所以我能做的就到這邊了。
「……啊,做得挺不錯的……」
他露出專業人士的眼神仔細地檢查劍鞘,忍不住低語了一句。我自己無法分辨好壞,所以就當作是客套話吧。
「因為我的手還挺靈巧的。請問很有趣的劍身部分修復得如何了呢?」
「嗯,像這樣──」
喔……
怎麼看都是把鈍劍。不過看得出來有許多使用的痕跡,物主應該是長年愛用這把劍。坦白說的話就是很舊。
因為我剛剛集中精神在自己的部分,沒能仔細看,不過一把老舊鈍掉的短劍在他的整修下變成看起來還可以的樣子。
雖然修復金屬劍鞘也挺有趣的,可是果然還是修復劍身看起來比較好玩。
後半的拍攝也順利地進行──
「嗯,我知道了。」
最後請來老師傅拍攝使用修復好的劍進行試斬的樣子。
我們來到工房一側,這裡的地上立著好幾根柱子,似乎是他們平時試斬用的地方。
他將看起來應該是廢棄品的破舊木盾掛在柱子上。
並朝著木盾揮舞剛剛修好的長劍。
──喀的一聲,劍身砍進木盾直至中央處。
……哦~
「──卡!謝謝各位!」
在工房拍攝的內容到此為止。
再來只剩下我在附近拍個最後的結語,吧?如果沒什麼其他要求的話,拍完結語,今天的拍攝就結束了。
在工作人員忙著準備撤收時──我對老師傅搭了話。
「那把劍不是實戰用的嗎?」
「啊?」
當周遭才剛剛解除揮舞真劍時獨有的緊張感,我說的這句話,使得一股相異的緊張感蔓延開來。
圍繞在這股氣氛下的只有我、老師傅、在一旁看著的兩位工匠和莉諾琪絲而已,攝影組忙著準備撤收所以沒在看我們,也沒聽到我說什麼。
「因為憑你的實力,就算用鈍掉的劍也能切開那個盾牌吧?」
──畢竟連不擅長使用武器的我都辦得到,沒道理這個比我擅長的男人做不到。
「哼,小鬼頭懂什麼。」
「我就是不懂才問的呢。」
我邊說邊走下莉諾琪絲推著的輪椅。
「對不起,的確是我失禮了。」
不斬斷和斬不斷的意思的確不同。因為不清楚他是哪一邊,我還是別再追究下去比較好。
「……不過就連我都辦得到的說,你剛才卻不願意表現給我們看呢。」
「妳說什麼?」
啊,生氣了,他生氣了──正中我下懷!
我有什麼辦法。
來到這種充滿武器的地方,卻連一次揮動武器的機會都沒有,這教我怎麼受得了。
雖然我其實不怎麼喜歡武器啦。
不過在這關頭,無論是用什麼方式,只要能讓我稍微品嚐一下實戰的感覺就好。真的無論用什麼方式都無所謂。
「那就讓我看看啊。妳做到的話我就展示給妳看──我的劍技可不是雜耍。」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是不想讓我們看見啊。
「──大小姐,不行啦。」
我無視莉諾琪絲的低聲勸阻,站起身來。
「那就借我用一下吧。」
老師傅見我伸出手,露出一臉「妳來真的?」的表情……把握在手中的長劍遞給我。
嗯,很重。
是很棒的重量感,跟木劍完全不同。
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點太重了些……不過只是瞄準不會動的目標揮一劍,應該沒問題。
趁攝影組沒在看的時候快點結束吧。
我高舉起劍──揮下。有如吐息般呼的一聲,長劍切開空氣,劍刃在差一點點就觸及地面的位置停住。這一下斬斷了木製盾牌左側的一部分。
「果然不是實戰用的呢,感覺不是什麼很好的劍。」
重心似乎有點偏,而且有個部分讓我有點在意。乍看雖然大概看不出來,可是劍刃並沒有好好打磨過……這把劍說不定不是實戰用的武器,而是被當作骨董的收藏品,或者可能是充滿物主回憶的舊物。
我把長劍遞回去時,三位工匠都用一臉驚呆的表情看著我。
「──倪亞,要去拍下一段囉!謝謝各位今天協助拍攝!」
導演正在叫我,看來該告辭了。
「今天謝謝你們了。」
我也向他們道別,坐上輪椅離開工房──結束了第五次的「職業訪問」拍攝。
啊啊,真開心!
雖然只有一下下,不過久違地品嚐了一番實戰的觸感!果然很棒!幾乎遺忘的那股感覺似乎快回來了!
盡快開始鍛鍊身體吧。
然後,真想快點進行實戰呢。
聽說節目評價水漲船高。
馬不停蹄拍攝節目的冬季結束,時節來到了春天。
再過不久哥哥倪爾就會放春假,從阿魯特瓦爾學院回到家裡來,在那之前的某一天──
「──倪亞的評價挺好的唷,多虧妳的表現,魔晶板的業績也蒸蒸日上呢。」
我和家人一起吃早餐時,受到父親的大肆讚譽。
寄到利斯頓家的粉絲信數量無增無減,維持每天兩、三封,有時則沒有信件的程度。
順帶一提,寄給不在家裡的哥哥的信依然會穩定收到。
儘管有大人們事先過濾過於激動或危險的內容,但我還是認為不該讓哥哥看見這些粉絲信……可是我沒有立場插嘴這件事,也不好說什麼就是了。
先不說哥哥,我本人周遭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所以被說評價很好也沒什麼感覺。
總之,看來我持續拍攝魔法影像有其成效了。
由於現在的我能做的只有繼續演出「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目前對於大眾的接受度還沒有概念。
不過仔細想想就能知道,攝影花費的成本絕對不菲。
由這角度來看的話,或許節目能夠持續拍攝下去,就可說是受到好評的證據吧。
因為這表示就算要花費金錢,也值得繼續做下去。
這樣啊,評價不錯啊。
那麼感覺雙親最近心情似乎都很好,就不是我的錯覺了呢。
然後,最近心情特別好、今天心情也很好的雙親,開始討論起該買什麼禮物給我當獎勵。
現在的我想要的獎勵只有一個。
我想要頑強勇猛的對手。
用盡全力痛揍也不會壞掉的強健對手。
……這話當然不可能對雙親說出口,所以我只說了句「你們決定就好」。啊,可以的話沒人踏足過的浮島也行。因為應該會有些野生動物或魔獸在……這也不可能要得到呢。家族現在仍舊有財務問題,多半沒有分配財產給孩子的餘裕吧。
總之先不說那些,現在最重要的是魔法影像的事。
聽說按照計算,現在在利斯頓領地中,已有約百分之三左右的領民持有魔晶板,相比之前相當暢銷。
雖然依舊是庶民下不了手的價格──撇除大型商會本來就會購入,現在小型商會或公司、領主經營的場所……劇場或旅客服務處等地開始會設置了。
由於有許多人詢問能不能貸款購買,在因應客人需求調整後業績便上升了。
他們並沒有對我解釋詳情,不過似乎是導入了分期付款的制度。在利斯頓領地設有公司或店家、有持續經營一定年份、能證明收益……等等,據說只要能通過這些審查條件,就能夠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購入魔晶板。
而說起引起這些現象的原因──就是我的「職業訪問」了。
在魔法影像播放的影片中被介紹到的店家,都在節目播出後收到大量的詢問,快速提升了業績。
這部分在班德里歐介紹地方造酒的時候,就已經證實了,而現在也在我身上發生同樣的現象。
也就是說魔法影像的宣傳效果是備受期待的。
而理所當然地,有愈來愈多希望我去參訪店家或體驗職業的邀約──這部分似乎也增加了不少利潤。
由此可見,我們正一步步摸索出用魔法影像創造收益的方向。
照這個樣子順利上軌道的話,應該能重振利斯頓家的財務。
……哥哥之前說「至少這一、兩年內還不會有問題」,不曉得照現在的速度來不來得及填補回來。
我只擔心這一點。
「我吃飽了。那我先回房了。」
我吃完早餐後起身。
「啊,倪亞,等一下。」
一早就親親熱熱地爭著該送我什麼獎賞的雙親──母親叫住了我。
「但我打擾到你們了吧?」
他們本來在談論關於我的事,可是講一講又自然而然地開始親熱了起來,這時候我在場除了打擾還是什麼?
「我可從來沒認為妳打擾過我們唷。」
母親笑著這麼說,但我覺得人實在不該撒這種謊。打個比方,孩子半夜突然闖進關係親密的父母的寢室中,應該任誰都會感到困擾吧?講這種話換作是普通的小孩子真相信了怎麼辦?我不是一般小孩倒還無所謂,換成哥哥的話可就麻煩了耶。
「先不說那些,公司收到有人想委託妳做不同的工作唷。」
喔?不同的工作?
「也就是說,是『職業訪問』以外的攝影嗎?」
「嗯,是唷,而且是我們以外的人的委託。」
……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模式啊。
我目前是照著廣播局提出的企劃進行節目拍攝,而這次母親提出的,則是來自廣播局以外的……也就是來自民間的工作委託。
廣播局是利斯頓領地的公營機關,換句話說就是父親的公司,就我的立場而言,參與廣播局主導的企劃可說是接近公務的性質,也可以說是履行家業吧。
「妳還記得芮姆夫人吧?」
啊啊,她啊。
「是曾指導我禮節的那位吧。」
她是在「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第一次攝影時很熱心指導的那位貴婦。其實她的位階比利斯頓家還高,是第三階級貴人。
「據說由於那位的介紹,有人想邀請妳擔任戲劇的演員呢。」
戲劇的演員?
莉諾琪絲見我一臉茫然,連忙偷偷在我耳邊小聲說道:
「──大小姐、大小姐!您可以出道當女演員了,是女演員喔!」
出道當女演員?
……我還是不太懂是什麼意思。
「──喔~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啊,這劇團在王都也挺有名的喔。」
阿魯特瓦爾學院開始放春假,於是哥哥倪爾回到宅邸度假。
哥哥翻閱著先寄來給我的劇本──就是先前接下的演員工作所需的薄薄書本,一邊這麼說。
「聽說是呢。」
是我仍被禁止觀看的……雖然大家好像都忘了這回事。
儘管我現在已經完全成了演出節目的那一邊,不過仍舊和還臥病在床時一樣,有很多節目是被禁止觀看的。
魔法影像也有播放戲劇類的內容,聽說主要是女性觀眾很喜歡收看。
而我們家最喜歡看魔法影像的──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當然是全都有收看。
她立刻把關於這部分的所需情報全都細細跟我解釋了一遍。
這次委託我舞台演員工作的,是冰結薔薇劇團。
這是由藍髮美男子尤里安從王都最知名的劇團獨立後,自己擔任團長成立的劇團。
不但團長尤里安很有名,他的雙胞胎妹妹也是非常受歡迎的當家花旦。
聽說劇團的名字冰結薔薇,也是來自她在前一個劇團擔任當家花旦時獲得的別稱。
──「雖然劇團本身還很新,不過我認為論實力堪稱中流砥柱。啊啊,沒想到竟然能親眼見到『冰之雙生王子』!太令人激動了!」我們家的魔法影像忠實觀眾是這麼說的。
順帶一提,這個「冰之雙生王子」是指尤里安團長和他的雙胞胎妹妹兩人時的別稱。有的沒的稱呼好多,真難記。
「兄長大人有看過冰結薔薇劇團的戲嗎?」
「嗯。不過不是在劇場,是看魔法影像就是了。」
喔~
「我是不是也該先看看呢?」
「也好。一無所知和多少有接觸過一點,還是會不一樣吧。」
原來如此。
「莉諾琪絲,什麼都可以,魔法影像播出他們的劇碼時跟我說一聲。」
我對隨侍在側的莉諾琪絲這麼吩咐,但是她沒有答應。
「不行,因為大小姐還沒有被允許看這類型的影片……」
啊,對喔,是有這麼回事。
我方才也才想到我看魔法影像時,還有被規定哪些節目能看、哪些不能看。
「我覺得現在繼續禁止她看沒什麼意義吧。她這次要參與的劇名叫『墜入情網的女人』,要飾演『被母親拋棄的小孩珊卓德』,對吧?」
我也覺得哥哥說得有道理。
一開始規範我收看的節目類型,是因為雙親不讓我接觸到成人世界汙穢又刺激過強的部分。
然而現在這情況看不看節目根本沒差了。
因為這次的工作委託中,我肯定會完全沉浸在成人世界汙穢且刺激強烈的情境之中。
這次邀請我演出的劇碼,簡單來說是描寫一個墜入情網的寡婦,陷入該作為女人跟心愛的男人遠走高飛,還是作為母親留在親生孩子身邊的掙扎。
結局是寡婦會拋棄孩子追隨男人而去,該怎麼說呢,從小孩的角度來看是挺令人傷心的劇情。
我本人是覺得無所謂,不過我認為這不是該讓一般小孩參與演出的角色和劇碼。
……不,如果是從小就以成為專業演員為目標的小孩,或許會覺得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吧。只是我並沒有想當演員的想法。
「對了,倪亞。」
「嗯?」
「妳從剛才就一直動來動去的,是為舞台劇做練習嗎?還是在跳舞?」
──這是武術的架式……應該是。因為並沒有記憶,是無意識做出的動作,所以我也不是很確定。
「只是簡單的運動。」
於是我只這麼回答他。
時間從冬季來到春天,我終於擺脫坐輪椅的生活。
然後最近終於累積了最低限度的肌肉和體力,能夠好好過上正常生活──於是我便像這樣開始做武型的訓練。
在庭園裡練習也可以,但感覺好像會很惹人注意、吸引傭人的視線,所以我都待在空間大得浪費的自己房間裡做這件事。
緩緩地。
緩緩地提煉「氣」,一邊活動身體。
完全不使用速度、反作用力、加速和順勢的力道,僅僅只是緩緩地移動。
正確地帶動身體,動作做完就靜止下來。
整套動作做完一次便氣喘吁吁,渾身汗流不止。
做完第二次便疲累到站都站不住。
──得等到我能重複做一整天都不會累倒,才能進到下一個階段。
看來果然還是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
「…………」
然後看來哥哥看不懂我這麼做的用意。
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都不認為我是在做戲劇或舞蹈的練習。
當然她們也不認為我是在做輕鬆的運動。
兩人頂著嚴肅神色看著我,應該是透過我所做的武型,隱約看出我潛藏的堅強實力吧。
我馬上詢問雙親請求許可,他們只允許我觀看魔法影像中與戲劇相關的節目。
……嘖。
我其實比較想看有冒險家或浮島相關之類冒險的節目……無奈雙親在這方面實在管得很嚴。
啊啊,我好想看血腥畫面,好想看有鮮血亂噴、肉片亂飛的戰鬥景色。
……算了,現階段利斯頓家的財政比我的個人願望更重要。
得到許可之後,我和哥哥便會在沒有安排拍攝的日子,一起觀看許多戲劇節目。
在這些影片之中,除了有之後要共事的冰結薔薇劇團的戲,還有其他劇團所演出的「墜入情網的女人」。原來如此,值得參考,所以我也要演出這個呀。
嗯……
但是啊……
這些劇碼怎麼每一部都有夠拐彎抹角、磨磨蹭蹭的呢?而且還動不動就唱起歌、跳起舞來。
難道沒有什麼劇碼是靠一發鐵拳就解決一切的嗎?
就是因為拖拖拉拉的,才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很多麻煩,最後因為愛恨情仇搞得烏漆抹黑一團糟。給我乾脆點啊,都幾歲的人了還不乾不脆的,到底在幹什麼?那種糾結給我留在人生經驗不足才猶豫著無法堅定踏出一步、自我意識過剩的青春期啊。
「真是太棒了。」
……雖然我是這麼想的,但周遭的反應卻跟我完全不同。
哥哥一臉很佩服的樣子,兩個專屬侍女甚至感動得都哭了。剛才那部劇有那麼好看嗎?一個優柔寡斷的老男人從小到六十歲都單戀著同一個女人,直到將死之際才實現戀情的劇情,真的有那麼讚嗎?明明在少年時好好說句喜歡,或是視情況直接親吻甚至壓倒對方,個性內向的話送束花或寫封情書之類的,就能過上不一樣的人生耶?你們真的認為這齣劇很好看喔?
…………
大概是真的很棒吧,畢竟都有人看到哭了。
或者說,這是代表那個吧。
我該有自覺是我的感性太乾枯比較好?還是該說我個性太愚直了?
──啊啊,還有一件事。
不管看哪個劇團、怎麼樣的女演員,都沒有人長得比哥哥還可愛。
我趁哥哥不在時問了一下,莉諾琪絲和麗聶特也都表示贊同。
也難怪到現在還會有粉絲信寄來。
「少爺又進步了呢。」
「是呀,真期待他未來的成就。」
──時不時在一旁觀看哥哥倪爾的劍術訓練。
「倪亞,今天也拜託妳囉!」
「好的,請多指教了。」
──有時拍攝「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
「我明明只演出過一次……為什麼到現在還有人寄來……」
「兄長大人可真受歡迎呢。」
──默默在一旁觀看在公布我康復的消息後,從沒再參與魔法影像拍攝的哥哥,對著至今仍舊不停寄來的熱情粉絲信忍不住哀聲嘆氣的樣子,心想「哥哥真是可愛」。
這樣的日常生活過得飛快──
隨著哥哥原本就很短的春假結束,我也跟著打包好了行李。雖然我實際上只是交代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去做而已。
利斯頓家宅邸座落的浮島邊界設有飛船站,此時已經有台小型飛船做好出航準備,在等著我們。
「是搭兄長大人的飛船,我就安心了。」
雖然我已經搭過好幾次飛船,但內心還是很難相信金屬塊竟然能飛上天空,現在仍舊對金屬飛船抱持著懷疑。
儘管哥哥的小型飛船只有外側是復古的木製造型,不過心情上還是讓我比較能接受。
因為至少木造給人的感覺比金屬製更有能浮空飛翔的印象。
「裡面很厲害的喔,要看看引擎嗎?」
「不用了。」
不用給我看充滿金屬的東西,我一點都不想看。
「兩位還請務必保重──麗聶特、莉諾琪絲,倪爾少爺和大小姐就拜託妳們了。」
於是我們在老管家傑澤的目送下,搭著復古飛船離開利斯頓家。
我這次接下的演員工作地點,是在王都阿魯特瓦爾的劇場。
從宅邸出發的話,搭飛船約半天就能抵達王都,不過每次排戲都從宅邸往返太浪費時間,所以我將會暫時住在王都。
倒也不能說是順便,不過因為時間正好差不多,我便在哥哥要回學院宿舍時搭順風船一同出發。
「等到了之後,要不要我帶妳參觀王都?」
「謝謝兄長大人,等我確定行程再拜託你了。」
我不是對王都觀光完全沒興趣,但這趟畢竟不是去玩的,所以我想等確定有空時再拜託他。
首先,我們抵達王都後預定去拜訪第三階級貴人芮姆夫人。
這位芮姆夫人是在「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第一次拍攝時,擔任我禮儀講師的人。
聽說她本來就跟雙親挺親近的,委託她參與拍攝時,她非常爽快地就答應了。
而這次則是工作的委託……正確來說委託者另有其人,所以應該算是仲介的形式吧。總之這次的演出工作是她介紹給我的。
利斯頓領地頻道的演出和這回為我介紹工作。
光是在我知道的範圍就受到她不少照顧了,若要包含我不清楚的部分,為我們做的想必更多吧。對芮姆夫人的人情可說是還也還不完。
「比起那些,兄長大人你在學院過得怎麼樣?還順利嗎?有好好吃飯嗎?如果因為自己的錯跟朋友吵架的話,可得主動道歉喔。還有脫下的衣服不可以亂丟喔。」
「妳是母親大人嗎?」
啊,這麼說來母親好像也對哥哥說了類似的話呢。
不過當然會忍不住唸幾句吧。畢竟是讓還這麼年幼的孩子去住校、跟父母分開生活,身為親人不擔心才奇怪。
「我自認還算努力,有表現得不失利斯頓家族長男的身分喔。」
喔~
「那就太好了。然後呢?其他部分沒問題嗎?」
「其他部分?」
「比方說,有沒有做出什麼引人誤會的事情,惹女孩子哭呢?」
「…………」
啊,這陣沉默。這種移開視線的方式。顯然是已經惹哭人了吧。
「呃……妳、妳用不著擔心,麗聶特對人際關係管得很嚴格,我自認雖然還不成熟但過得還算謹守分寸。」
哦~專屬侍女麗聶特啊。
雖然她總是待在哥哥身旁,但跟我沒什麼接觸,所以我並不清楚她的為人,也只跟她說過幾次話而已。是說她現在人就在旁邊啦。
如果她再強一點的話,我或許會更在意些吧……不過要求區區侍女擁有過人實力似乎太過分了。
這麼說來,莉諾琪絲之前說過,她和麗聶特在阿魯特瓦爾學院是同學呢。
……也罷,現在應該不需要在意這個。
「聽說妳在王都的期間,有空檔時也要拍攝『職業訪問』?」
「嗯,聽說是呢。」
難得都要去王都了,不如就在王都拍攝吧。
這是那位最近拍攝時不會親臨現場、長相濃膩的班德里歐,久違地親自來到利斯頓家對我提出的提議。
他本人演出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是以利斯頓領地的範圍為前提,所以基本上不會在王都拍攝,應該說根本不會去領地以外的地方拍攝。
但換作我的話,節目主題終究是「職業體驗」,基本上是不挑地點的。
因此在舞台劇之外,非常臨時地插入了在王都拍攝節目的行程。
我猜現在廣播局那邊肯定為了調整預定滿滿的行程和與受訪者交涉,正急急忙忙地製作企劃書吧。
因為什麼都還沒確定,所以我也不知道會拍攝什麼內容。其實我也有一點點期待。
「難得在王都拍攝,兄長大人要不要一起來?」
「……才不要。我再也不要演出了。」
哎呀,這麼堅決。噘著嘴的哥哥也好可愛喔。
悠閒的空中之旅按原定時間結束了。
一早從利斯頓領地出發,過了約半天,在傍晚左右開始能看見王都。
──位於海上的廣大陸地正被夕陽染得赤紅。
與大地碎片的浮島完全不同的堂堂之姿,的確讓我感覺到足以稱為王所居住之地的威嚴和氣魄。
抵達飛船站後,我們終於平安地踏上王都阿魯特瓦爾的土地。
據說這裡是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學生及相關人士專用的港口,可以直接把飛船交給港口的船員照顧。
「──倪爾少爺,時間差不多了。」
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一下船就這麼對哥哥說,哥哥聽到後點頭回了句「嗯,我知道」。
「倪亞,抱歉,我該走了。」
「要趕宿舍門禁對吧,請不用在意我,你快去吧。」
我在搭船的途中已經聽說了。
聽說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宿舍的門禁很早,如果沒在那之前趕到,門就會關上。
我猜這一趟旅程的時間原本應該是有點餘裕的,但因為我也要一起搭乘的關係,讓所有預定都跟著延遲了些,導致抵達的時間變得很緊迫。
可能途中為了躲避大片的積雨雲,也使得航程多花了點時間。
如果沒趕上門禁,就得等到隔天早上才能進入宿舍,不得不在外面找地方過夜。
儘管春假還有幾天,即使外宿也不會有問題,但哥哥似乎打算早早回到宿舍。
多半是考慮到利斯頓家的經濟問題,想避開多餘的開支吧。
「抱歉,改天見吧。」
哥哥和麗聶特對我們打過招呼後,便朝著夕陽中的王都邁開步伐,小跑步著趕緊離開了。
那麼──
「我們也走吧。」
「是。」
儘管晚了幾步,我和莉諾琪絲也離開了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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