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帶來轉機的冬季

  第四章 帶來轉機的冬季

  阿魯特瓦爾學院快放寒假了。

  早餐今天依舊送到我的床鋪上。

  暑假結束後回去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哥哥倪爾,又要回來了。

  「大小姐,我想您差不多可以回餐廳用餐了?」

  ──最近能感覺到天氣愈來愈寒冷,算算或許是正式開始鍛鍊身體的時候了。

  就在我這麼想時,莉諾琪絲恰巧如此提議。

  回餐廳用餐。

  是指跟家人一起用餐的意思吧。

  原本方便消化的菜色,現在也完全換回了普通的固體食物。

  分量和營養對在上個月生日年滿五歲的我來說,算是相當充足。

  最近已經完全不再有那種像是在削減生命力的咳嗽。

  我進步到可以在宅邸中自己到處走動了。

  儘管身體還是一樣纖瘦,不過這部分只要今後好好鍛練就行了。

  我就直說吧。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病弱的孩童了。

  是大病初癒、身體還很虛弱的小孩。

  照這個狀態的話,回到正常生活應該也沒問題。

  ──倪亞•利斯頓終於克服了病痛嗎?

  我果然不會死於疾病。

  強大果真是種罪惡。啊啊,真想知道敗北是什麼滋味。

  夏季時哥哥告訴我魔法影像的事,並給我魔晶板之後,我的生活仍舊沒有太大的改變。

  欣賞著隨著季節緩緩變換景色的庭園。

  每天重複以「氣」治療,並靠進食強化極度虛弱的身體。

  全心集中精神的結果,讓我終於徹底克服了病痛。

  等到下次醫生看診時確定沒有問題後,養病生活就差不多能告一段落了。

  「等下一次定期診察獲得醫生許可後,就撤掉病床吧。」

  我這麼回答莉諾琪絲的提議後,她便開心地說「我去向老爺報告」。

  「然後,那個……今天也想請您讓我看看……」

  「等晚點再說吧。」

  總之現在得先吃完早餐,不快點會來不及目送雙親出門。

  我啟動浮在床邊的魔法影像,邊看這時間播出的「利斯頓領地漫步譚」邊吃早餐,也已經成了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

  ……喔,今天的內容不是重播呢。長相濃膩的演出者正以沉著的語調,邊說話邊散步在鄉下的路上。

  「啊,這個地方離我的老家很近喔。」

  喔~

  ──「啊啊,這還真是美味呢。」

  長相油膩的中年男子正在品嚐莉諾琪絲故鄉出產的鄉下美酒,一臉滿足。

  ──「這個是?起司?喔喔~這個也是光聞香氣就知道一定很好吃呢。」

  這傢伙好吵,竟然給我一大清早就喝酒。

  「這個人最近老是在喝酒呢。」

  我感覺最近老是在看差不多的內容,就比例來說,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喝酒。

  真羨慕。不對,真不成體統……好羨慕。

  也不想想我的心情,我也想喝酒啊。

  我這輩子若想喝酒,至少還得再等個十年以上欸。

  起司。酒。酒。起司。美女斟酒。起司。酒。酒。酒。醉紅著臉選自己要的伴手禮。美女。美女。美少女。阿姨。酒。

  頂著一張煩人的臉為所欲為。

  一大早的播這什麼東西。好羨慕。好羨慕!

  「聽說光是被魔法影像拍到,商品價值就會上升呢。」

  據她所說,觀眾看了之後都會跟著買在節目中被暢飲暢食的酒和起司。

  也就是有所謂的宣傳效果。

  ……的確,我無法否定看著這個長相濃膩的中年男子一臉享受地喝著酒,也會升起想跟著喝的欲望。

  「不曉得父親大人是不是認為這樣就好呢。」

  我盯著口中碎唸的同時,一口酒一口起司吃個不停的傢伙,也把自己的早餐給吃完了。當然我吃的盡是些口味清淡的食物。

  然後今天也在目送雙親出門後,開始我的一天。

  當天晚上。

  我在事後回想,發現這個冬日的確成了許多事情的轉機。

  「倪亞。」

  夜晚,雙親來到我的房間。

  他們似乎是聽了莉諾琪絲的報告後來探望我的。

  「我想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我直接告知雙親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康復的事,還有已經徹底擺脫流質養生餐的事。

  我告訴他們差不多想結束這樣的養病生活了。

  「我知道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每天都很忙碌,我不想繼續讓你們為我掛心。」

  雙親今天也非常晚才回到家。

  兩人一回到家,在大門口聽了我囑咐的傳話,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來到我的房間。

  一大清早出門工作,晚上也很晚歸。

  而且今天這樣還算是比平常要早到家了。

  我以可能會傳染為由極力避免與兩人碰頭,也盡可能拒絕與兩人會面。

  儘管每天早上都會去送他們出門,但反過來說,除此之外我們幾乎沒有接觸。

  而我現在親口清楚地表示,我想要停止這樣的生活。

  父親和母親兩人互看了一眼,同時點點頭。

  「既然倪亞已經決定了,就這麼做吧。」

  「我們會尊重妳的想法。既然妳自己覺得沒問題了,那就試試看吧。」

  兩人分別坐在我床鋪的左右側,從兩邊抱住坐在床上的我。

  ──接受這份親情的人是我,而不是倪亞本人,這讓我感到有點歉疚。

  「對了,倪亞,之前跟妳提的那件事,妳願意做嗎?」

  我當然記得是什麼事。

  而且也已經做好覺悟了。

  「是要我參加魔法影像的拍攝對吧?沒問題喔。」

  莉諾琪絲一聽到我這麼回答,不知道為什麼發出了小小的歡呼聲……她對魔法影像非常著迷,想來內心一直很想要參與吧。

  事情的開端是距今約一年前。

  原本就身體孱弱的倪亞患上重病,不管找了多少醫生來看都沒有治療的頭緒,醫生們束手無策,給出等同宣判死刑的診斷。

  ──在那之後,她的父母便拍攝魔法影像,向大眾公開「希望尋找治療倪亞的方法」。

  其實魔法影像的影片中,其中一個頻道是由利斯頓領地內的公司製作的。

  不,正確來說,倪亞雙親的工作就是經營利斯頓領地魔法影像播映頻道的製作公司,專門製作使用魔晶板觀看的影片。

  也就是說,他們是廣播公司的經營者。

  之所以每天都很忙碌,也是因為在處理魔法影像相關的事務。

  而頻道的數量,代表著現在出資參與魔法影像事業的領地數量。

  現在還只有王都阿魯特瓦爾,和第四階級利斯頓領地兩處──雙親感覺到新事業蘊藏著極大的可能性,便率先將自己的領地引進。

  無論是拍攝與剪輯影片、製造魔晶板還是播映,都需要花費高昂的成本,目前還遠遠稱不上普及的程度。

  以現況來說,還處在只有經濟尚有餘裕的宅邸或組織,會為了判斷是否也該加入而購入魔晶板觀察情況的階段。

  而雙親不惜動用各路關係、權力和金錢,從仍在測試階段時便參與其中,早所有人一步得到經營權。

  我只見過雙親慈祥的模樣,不過看來兩人在家庭與工作時或許有著不同的面貌。

  不知是否該說有先見之明,感覺他們在工作方面擁有非凡的才能,同時兼具嚴格或強硬的一面。

  先不說這些,現在的重點是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這主意非常厲害。

  就連對魔法道具完全不瞭解的我,都能感覺到這發明有著各種可能性──說得露骨點,就是有龐大的商機。

  然而,因為是太過新潮的想法,加上所需成本還太昂貴的關係,所以仍有許多有潛力參與的人在觀望。

  就現狀來說儘管速度非常緩慢,不過仍有在慢慢傳播開來。

  ──先不說我本人能不能理解,這類事情肯定是不會對小孩子多說的,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

  雙親認為,他們這回完全是為了自己的目的,運用魔法影像向大眾……向全阿魯特瓦爾王國公開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所以自然有義務必須公布「事情的結果」。

  透過影片向世間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

  結果最後的最後,在倪亞幾乎已經死亡的緊要關頭──

  一個身穿斗篷的可疑男子,使用多半是禁忌的邪惡法術,為倪亞施加了只能續命一時──最多撐個幾天的這個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措施。

  而偶然間為了續命而召喚出來、被賦予「再死一次的使命」的,就是我。

  ──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都是奇蹟。

  欠缺任何一個要素就不可能呼喚到我。正因為奇蹟似地呼喚到我,才能夠擺脫即將帶走這身體的死神。

  沒有記憶,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幾乎沒有這個世界該有的常識,也無法窺視這個身體的記憶。

  換句話說,是徹頭徹尾的外人。

  然而,偶然間被召喚而來的我會使用「氣」。

  我掌握著治好倪亞的方法。

  如果我不懂得如何使用「氣」,早就連同倪亞的身體「再一次」死亡了吧。

  就機率而論,這是近乎不可能的奇蹟。

  從眾多沉睡的靈魂之中,呼喚到知道如何治病的我的奇蹟。

  這難不成是命運的惡作劇?

  抑或是某個偉大存在的企圖?

  如果我真的是在無意中被呼喚而來的,那感覺說我是被指引而來的還更貼切。

  ──又或者是因為我太過強大的關係呢?

  因為我強大到可說是罪惡深重,才被賦予這崎嶇的人生……這似乎也是種可能。

  唔嗯。

  用這角度思考後,我開始覺得這理由似乎是最合理的。不,大概就是如此了吧。都怪我太強大了啊。

  ……玩笑話就說到這裡,反正這是怎麼想也不可能明白的事情,無論是怎樣都無所謂。

  比起那些──

  向公眾徵求治療女兒的方法。

  結果最後的最後,在倪亞幾乎已經死亡的緊要關頭──

  我進入並治療了這個身體,以倪亞的身分活了下來。

  ──透過魔法影像向大眾公開這個結果。

  雙親認為這是義務,希望我能參與拍攝,親口說明自己已經康復、現在活得好好的。

  如果我說我做不到,他們大概會考慮不同的方法吧。

  但我辦得到,所以不會拒絕。

  而且我作為倪亞,必須實現雙親的願望。

  因為既然得到了她的身體,代替她孝順父母就是我的義務。

  ──於是我參與魔法影像的拍攝,向大眾報告平安康復一事,就這麼定下來了。

  我為了到庭園散步而來到宅邸外時,莉諾琪絲將一把木劍遞給我。

  「那麼,拜託您了!」

  「好好。」

  我從輪椅站起身來,對著她橫拿的木棒一揮,並無聲將其斬斷。啊啊,好累。這真的會累。

  我今天也在莉諾琪絲的要求下,展示了她最喜歡的「用木劍斬斷木棒」這個稱不上適合拿來做復健的招式。

  在前個暑假哥哥倪爾回來時小露一手後,我就常常被她央求著做給她看。

  「您從哪裡學來這種招式的呀?」

  莉諾琪絲邊觀察著斷面,邊提起已經不知道問過多少遍的問題。

  「我也不曉得我是怎麼知道的,大概是從書上看來的吧。」

  「但是大小姐,您還讀不了很困難的文字吧?」

  「家裡也有圖畫書呀。」

  「圖畫書裡才不會有用木劍砍斷樹木的方法。」

  「妳別一直追問,這是女人的秘密。」

  「才、才五歲就有女人的秘密……」

  妳不知道嗎?

  女人不管幾歲都是女人喔。

  不如說莉諾琪絲正值十五、六歲多愁善感的青春期,女性魅力卻低得可憐才是大問題吧。

  明明很喜歡看那些關係亂七八糟、充滿愛恨情仇的戀愛劇,為什麼渾身沒一點女人味呢?

  我無奈地坐回輪椅上,仰頭看向天空──隨即看見吹著寒風的遠處藍天飛來一架造型復古的小型飛船。

  看來是阿魯特瓦爾學院放寒假,哥哥回來了。

  也就是說,魔法影像的拍攝日也快到了吧。

  因為之前說過要等全家人到齊後,一起在宅邸前拍攝。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不過好像還是比我想的更早了些。

  在哥哥倪爾回到家的隔天,被稱作攝影組、負責拍攝魔法影像的人便來到家中。

  今天沒去上班待在家裡的雙親。

  回到宅邸的哥哥倪爾。

  受醫生診斷表示完全康復的我,以及我的專屬侍女莉諾琪絲、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還有以老管家傑澤為首的眾多宅邸傭人。

  利斯頓家的人全都集合在宅邸前方。不過傭人們只是在一旁參觀而已。

  攝影組在周遭的觀望下,動作俐落地準備著。

  「局長,可以跟您簡單確認一下嗎?」

  開口說話的是攝影組的其中一人。

  一位氣質看起來像是攝影組頭頭、長相有點濃膩的中年男子過來對父親搭話……嗯?

  我才覺得好像在哪看過這張煩人的臉,莉諾琪絲馬上興奮地在我耳邊低語。

  「──大小姐、大小姐!是班德里歐啊,班德里歐!班德里歐!」

  對了。

  這張濃膩的臉,就是那個在「利斯頓領地漫步譚」裡罔顧我的心情,一大早就在大肆喝酒給我看的可恨傢伙──節目裡的導遊班德里歐啊。

  像這樣與本人面對面後,發現他不過是精神旺盛到有點煩,倒不似在影片中看到的那麼惱人呢。只是個穿著略為華麗了點、有點努力裝年輕的普通大叔罷了。

  啊啊,我知道了。

  那個濃膩的感覺是因為化妝的關係啊。

  我覺得他現在看起來很清爽,感覺挺不錯的,多半是為了讓觀眾覺得他精力充沛、容光換發,才特意化妝加重臉部的印象。

  「──妳就是倪亞吧。」

  班德里歐和父親簡單確認一些程序之後,和父親一起朝坐在輪椅上的我走來。

  喔喔……是本人。

  靠近一看,的確是導遊班德里歐本人呢。

  在魔法影像裡長相濃膩又時常一臉得意的樣子,偶爾會讓我有點不爽,不過面對面看起來就像脾氣不錯的普通大叔。

  班德里歐特地蹲下配合我的視線高度,我對他打招呼道:

  「初次見面,班德里歐先生,我是倪亞•利斯頓。我每天都會在魔晶板上看見您呢。」

  我作為第四階級貴人兼利斯頓領領主的女兒,可不能做出有失顏面的表現。

  努力用上我稀薄拙劣的知識中「符合大小姐形象」的態度來打招呼。

  雖然看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分上,就算多少有點禮數不周也會被原諒吧。

  無論如何,這種時候最不能顯露的就是動搖和緊張。

  這會讓對方有機可乘。

  就算內心十分動搖、緊張、沒有餘裕,也至少要撐起游刃有餘的模樣。這是面對強者時該做的最低限度的心理準備。班德里歐看起來不怎麼強就是了。

  ──當然我本人沒有一絲動搖、也不緊張,游刃有餘得很。不如說站在我身後的莉諾琪絲一直傳來緊張萬分的氣息,搞得我有點煩躁呢。

  「喔……每天嗎?」

  雖然稱不上活潑,精神算不上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但比想像中沉穩,表現出些許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的招呼,讓班德里歐滿意地點了點頭。父親也點了點頭。很好,我沒冒犯到他,也沒出什麼糗。至少目前為止是這樣。

  「容我順便問一下,妳的感想如何呢?」

  「感覺很沉靜悠閒,我很喜歡──不過最近喝酒的場面會不會太多了點呢?」

  「原來如此。嗯,其實我也覺得太多了些呢。」

  班德里歐邊答邊苦笑。親眼看這長相果然還是挺煩人呢。

  「然而觀眾都相當喜歡地方出產的酒品和特產,播出後就會賣得很好呢。」

  我記得莉諾琪絲也提過這一點,說是有宣傳效果什麼的。

  ……確實,我能理解。

  看著班德里歐不顧我的感受一大清早就在大口喝酒的樣子,搞得我也好想喝酒。

  沒錯,像我這樣被勾起欲望的人就會去買那些商品。

  「倪亞,稿子妳都記得了嗎?」

  「是的,父親大人。」

  報告我現況的詞句是雙親事先擬好的,我只要背誦就好。文章非常短並不難記,當然沒問題。

  「──局長,倪亞的妝容要怎麼化呢?」

  攝影組的其中一位女性工作人員拿著化妝道具這麼問,父親回答說「今天天氣不錯,就不用了」。

  原來如此,果然是為了讓人在影像中拍起來好看才化妝的啊。那麼班德里歐說不定也是為此才化成那張濃膩的臉。

  「……那麼,那個、頭髮的顏色,要怎麼辦呢……?」

  她語帶遲疑地這麼問,是看見我的髮色與雙親不同的關係吧。

  因為我的頭髮仍舊是灰色的。

  仍舊是失去生命力時的模樣。

  「這……」

  「保持這樣就行了。」

  我見父親明顯露出猶豫的神情,便開口說了自己的想法。與其猶豫不決,不如優先尊重我的意志。

  「因為這頭髮是我跟疾病奮戰的證據,一點都不需要為此感到羞恥。」

  而且這不是我留下的。

  這是倪亞奮戰後留下的傷痕,也是她曾經存在的證據。

  我不知道這灰白會維持多久。

  說不定一輩子都會是這個顏色。

  無論如何,我都不打算掩藏,也不會引以為恥。

  「……我明白了。既然倪亞這麼說,那就這麼做吧。」

  工作人員做好了拍攝的準備。

  黑色箱子底下裝著梯子似的支架固定於地面。據說這叫做攝影機。

  因為要用裝在黑色箱子上的玻璃片──那個叫做鏡頭的東西記錄影像,所以他們吩咐我視線要看著那個方向。

  畫面的中央是坐在輪椅上的我,父親和母親站在我的身後,哥哥則站在我身旁。

  然後服侍利斯頓家的傭人們在後方列隊。我還以為只是讓他們在一旁當觀眾而已,原來也要拍進去啊。

  知道終於要開始拍攝時,傭人們開始明顯露出緊張的神色。明明輪不到他們說話,卻四處響起了咳嗽清痰的聲音。

  雙親畢竟是經營者,應該很習慣了吧?兩人都很自在。哥哥……好像有點緊張。

  我也很自在。

  我在剛成為倪亞與疾病拉鋸的那段時間,過著更緊張刺激的生活。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沒有死亡嚴重,畢竟我實際上的確死過一次。

  想到這裡就覺得沒什麼好不安的,感情也不太會有起伏。

  要是有能讓我感到緊張的事物,反倒很了不起呢。

  「準備開拍──!請各位看鏡頭──!」

  站在攝影機旁邊的班德里歐舉起右手張開,一根根收回手指作為開始拍攝的信號。

  是當手指全收回時就開始的意思。

  「──各位觀眾,大家早安。我是利斯頓家當家歐魯尼特•利斯頓。」

  父親自信沉穩地進行女兒已經康復和感謝各方幫助的演講。

  在母親和哥哥各說了一句話之後──按照事前的安排,這時影像的焦點會轉到我身上。當然我這邊不會有任何變化。

  「──」

  我以稱不上活潑,精神不算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但表現出些許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發表完準備給我的原稿內容之後──班德里歐喊了一聲「卡!」,結束了拍攝。

  雖然沒什麼真實感,不過拍攝似乎就到這裡了。

  真是的,這麼一來我的義務也結束了吧。啊啊,真累人。

  現在回想起來,雙親應該某種程度上預測到會有這種結果。

  預測到在影片播出後會獲得不少回響。

  當然他們想幫助家人(倪亞)的心絕不是謊言,為此想盡辦法而得到現在這個結果也是無所懷疑的事實。

  然而──

  ──臥病在床的女童康復了。

  這個事實所帶來的回響絕非一般。

  對還有許多人抱持觀望態度的魔法影像業界中,自此有了一個連醫生都放棄治療的病童因此得救的實例。

  許多企業家、投資者以及治理領地的貴人們在見證這個結果後,因此確信魔法影像隱藏著莫大的可能性和龐大的利益。

  至此,原本推廣速度非常緩慢的魔法影像文化,一口氣獲得爆發性的成長,廣泛地擴散開來。

  而我呢──

  「──好,那麼倪亞,拜託妳囉!」

  我邊應聲好,邊從輪椅起身,移動到攝影機前。

  「三、二、一──」

  導演的手指全放下後,攝影開始。

  「──大家早安,歡迎收看『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我今天要拜訪的是刀劍修復師的工作場所。」

  而我,則被交付了參與影像演出的工作,成為推廣魔法影像的代言人。

  「──我的女兒倪亞在約一年前因病而臥床不起。當時我求遍各方醫師、魔法醫生以及魔草學權威的幫助,甚至不得不把一絲希望寄託在有如都市傳說般的傳言上,但沒找到任何有用的方法,女兒的病情仍舊持續地惡化。」

  他平常無論何時,總是掛著能欺騙眾人的和善微笑,唯獨這時的態度十分真誠,端正的臉龐露出嚴肅的表情。

  第四階級貴人歐魯尼特•利斯頓。

  歐魯尼特是獨子,過去其父親賈德托•利斯頓因飛船意外受傷導致行動不便、不得不臥床休養時,為了填補空位,他被指派為代理人。

  歐魯尼特年紀仍非常年輕,今年才剛滿三十一歲──以從政者來說,可說是個年輕過頭的小伙子。

  然而他的確有其才智。

  儘管有過笨拙而有些靠不住的時候,可是他沒過多久便克服了那些缺點。

  賈德托見兒子日成氣候,覺得雖然早了些但算是個好機會,便把早早退休把當家之位傳給了他。

  這是六年前發生的事。

  前利斯頓家當家賈德托,現在正在領地中邊境的浮島過著輕鬆愉快的隱居生活。

  ──真令人羨慕啊。第五階級貴人維克森•席爾瓦心想。

  「……唉,今天也好閒喔。」

  當魔晶板上播放著歐魯尼特•利斯頓的演說時,席爾瓦家族的么女蕾莉亞蘿德頂著以五歲來說未免太過豁然的表情,雙眼無神地看著浮在半空的魔晶板。

  其他女兒則根本沒在看。

  不是專心地在吃早餐,就是在討論今天要去哪裡玩。

  維克森今年五十歲,碰巧與賈德托同齡,本來也很想快點找個人繼承家族去過逍遙的隱居生活。

  無奈他只生了女兒,所以這個願望挺難實現的。

  沒錯,他的孩子全都是女兒。不只全是女生,而且還有四個。

  而年紀最長的女兒都要二十七歲了,看起來還沒半點想結婚的想法和行動,現在成立了服飾相關商會,正全力在拚事業。

  維克森看著坐在餐桌邊的女兒們,忍不住偷偷嘆了口氣。

  看來想有個繼承人還得等很久呢。

  ──維克森本來是想成為冒險家的。

  他本憧憬著去探勘未知的浮島,發掘各種新事物,與魔獸戰鬥,體驗出乎意料、令人雀躍的冒險生活。

  然而在明白自己身為第五階級席爾瓦家的長男,不可能實現這個願望之後,便悄悄地把這個願望深深埋在心底了,可是──

  魔法影像的存在再次點燃了他的冒險夢。

  雖然么女邊看邊喊無聊,但這「無聊的影片」卻大大地影響了維克森。

  尤其是時不時出現在影像中的冒險家的身影。

  ──被推薦參與的魔法影像,對他來說是個完全未知的事業。

  儘管這是在這個阿魯特瓦爾王國中,以國王的權限所推動的事業,使得他不得不為了給王家面子,而購入不知道在貴什麼的魔晶板。

  即使聽過魔晶板用處的說明,他也完全無法理解。

  什麼廣播啦。

  什麼可以看到遠處景色啦。

  想看遠方景色的話,直接過去不就行了嗎?

  現在不管哪裡的領主至少都有自己的飛船,民間也有可以租借飛船的服務。

  不如說連平民都能擁有自己的飛船了,單人或雙人坐的小飛船現在根本不稀奇。實際上席爾瓦家的女僕也會自己搭飛船出去採買。

  現在已經是不需要花費太多勞力和時間就能遠行的時代了。

  所以他認為如果是想看遠方景色的話,有的是方法,而且直接去還更好些。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然而與單純的風景不同,一般人是無法見證冒險家實際冒險的模樣的。

  基於身分立場,維克森也無法親自踏足危險的未知浮島。

  稍微為他實現一點點想成為冒險家的這個願望的,就是這個魔法影像。

  維克森的身體已經衰老,壓抑在心底的冒險心卻仍保持著少年時那般高昂。

  他總是會看影片看得入迷,甚至忘記喝原本想在看影片時一邊品嚐而準備的酒水。

  ──不知從何時起,他也暗自開始有了在這席爾瓦領地成立廣播局的念頭。

  只是因為必須耗費大筆資金,他始終踏不出第一步。

  真要成立廣播局的話,就算投入席爾瓦家的所有積蓄都不夠。

  老實說,他原本甚至覺得歐魯尼特•利斯頓選擇參與魔法影像事業,是個太過衝動的錯誤。

  因為這類事業多半多等一會兒成本就會下降。事業體的結構不夠清晰,不足以吸引人去搶占先機,也難以捉摸如何增加利益。

  義無反顧地投入事業的利斯頓領地廣播局,製作的影像就是「利斯頓領地漫步譚」。

  內容不至於說是無聊。

  但就如么女所說的有點太悠閒了,完全沒有一點刺激的成分。

  那只能說是高齡者會喜歡看的影片──當然維克森也屬於這類高齡者,所以還滿常看這節目來訂購當地酒品和特產的。

  「啊……」

  好想成立自己的廣播局,製作全都是冒險的節目喔~維克森最近總是在腦袋裡盤旋不去的這番妄想,因為么女無心的一道聲音而被打斷了。

  當他的意識從妄想轉回現實──魔晶板上出現歐魯尼特•利斯頓的兒子的身影。

  ──果然呢,他點點頭。

  雖然還是個未滿十歲的小孩,但已經長得一臉未來絕對不得了的美貌五官。

  他將來肯定會成長為讓許多女人為之傾倒的青年吧。

  因為年齡相仿的關係,么女似乎很喜歡他。

  只有一個也沒關係,看妳們是要找人入贅,還是要快點嫁出去──他暗暗在心裡對著才五歲的么女這麼說。要是真說出口了,肯定會被女兒們群起撻伐,所以他沒有講出來。

  然後──畫面上出現據說已經康復、坐在輪椅上的白髮女孩。

  她有著十分不健康的蒼白肌膚,和令人聯想到魔力耗盡、帶著灰彩的白髮。

  她穿著一身似乎為了映襯這外貌而穿的、充滿荷葉邊的白色洋裝,給人有如風一吹就會被吹走、一碰就會破碎似的飄渺感,看起來非常脆弱。

  通透的藍色眼眸隔著魔晶板,直直地看著維克森。

  ──這瞬間,維克森不禁心想。

  (……這真的是個孩子嗎?)

  不知是否因為方才拍到的歐魯尼特•利斯頓的兒子表現出了孩童該有的緊張,接著被拍到的這個纖白少女過於冷靜的模樣,被襯托得十分奇異。

  她太過自然的表現和毫無緊張的模樣,不禁令人懷疑她是否真的是名幼童。

  儘管十分符合貴人應有的態度,卻是老奸巨猾的人物才能做到的表現。那絕不是一個普通孩子能露出的表情。

  「這女孩──」

  回過神時,四個女兒都牢牢盯著魔晶板看。

  開口的是今年將年滿二十七歲的長女。

  「──為什麼穿著這麼俗氣的衣服?」

  雖然維克森不太瞭解服飾的事情,不過在他印象中,貴人家的小孩基本上都差不多是這個樣子。

  「這女孩──」

  接著開口的是不久前剛滿二十歲的次女。

  「──好棒。好可愛。哥哥和妹妹都好讚。兄妹。還都是美人的年幼兄妹。唔呼呼。妄想。加速。」

  她從小就很喜歡畫畫,現在也一天到晚在畫畫,不過維克森不清楚她最近都在畫些什麼。

  看著次女面露如果換成是男人的話,馬上就會被當作犯罪者檢舉的詭異笑容,自顧自地傻笑,維克森心想,看來次女短期間內是別想結婚了。

  「這女孩──」

  接著說話的,是準備明年要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高中部,今年十五歲的三女。

  「──好像很強。非常強。」

  現在正專心修練著名為天破流的武術的三女,說了跟次女差不多一樣難以理解的話。

  看著這個纖瘦虛弱、跟強字無緣的小女孩,說她「好像很強」到底是什麼意思?維克森完全想不明白。

  「哼~……──」

  最後,么女低聲說了句。

  「──這個白白的女生,今年五歲嗎?跟我一樣呢。」

  維克森心想,這是目前最普通的感想呢。

  ──然而他在幾個月後才會明白,這句感想正因為很普通,所以才更加麻煩。

  「父親大人!」

  最近總是噘著嘴、心情很差地看著魔晶板的么女,這天終於在早餐時爆發了。

  「我也想跟倪亞•利斯頓一樣出現在魔法影像裡!」

  在歐魯尼特•利斯頓致謝的影片播出後,纖白少女倪亞•利斯頓便時不時地出現在影片的世界之中。

  開始瞄準不同年齡層所製作的影像,大大挑動了席爾瓦家么女的每一根神經。

  由於同年紀而產生的「不想輸給她」的對抗心,忌妒,認為自己更為優秀的自信。

  其中也有作為貴人之女而略微驕傲自滿的成分。

  不過就算撇除身為父母的偏愛,維克森也不認為么女有哪裡比不上倪亞•利斯頓。

  ──就是在這個時候吧。

  這就是日後與倪亞•利斯頓齊名而被奉為雙璧,人稱赤紅偶像的蕾莉亞蘿德•席爾瓦誕生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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