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第三章 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大小姐,今天天氣很好,要出去看看嗎?」

  吃完午餐後,莉諾琪絲這麼問我。

  這是我成為倪亞的第三個星期,病情正順利地轉好,差不多能不再被咳嗽打斷,好好熟睡一番了。雖然我晚上都在打坐,並不會去睡覺。

  外面啊。

  我望向窗外,今天蕾絲窗簾是拉上的。

  不過仍能看見從外面灑落耀眼的光芒。看來天氣的確很好。

  ……嗯,外面啊。

  外出的確感覺能轉換一下心情,但我更想打坐呢。

  每天累積的努力有了成果,現在身體狀況很不錯。我能感覺到渾身上下都盈滿著清澈的「氣」。

  要是有體力和足夠的肌力,我還真想激烈地活動身體一番。

  「不,我還是休息吧。」

  從夜晚到早晨進行長時間的坐禪。

  用早餐,目送雙親出門,小睡。

  吃完午餐後繼續打坐。

  總之不先把病魔們全部解決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我甚至覺得等身體完全恢復再到室外就好。

  不如說,我覺得把去室外這件事,當作對自己完全恢復的小小祝賀也不錯。

  「但差不多該出去曬曬太陽比較好……您已經三個月以上沒到外頭去了,看您現在身體狀況還不錯,趁這機會去庭園走走看看如何呢?」

  對喔,陽光。

  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不過感覺曬曬太陽對身體會有些好處。

  有點像太陽的力量會傳導到身體裡來,或者說是浸透。當然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低頭一看,皮膚的確非常蒼白,難怪莉諾琪絲會擔心。

  「那就稍微出去看看吧。」

  莉諾琪絲表現得如同自己的事一樣開心,邊開始準備很久沒有拿出來──至少我是沒穿過的外出服和鞋子。

  不不不,都坐輪椅了哪需要穿什麼鞋,穿拖鞋就可以了吧。

  要去的是自己家的庭園耶。

  何必特地換鞋換衣服?有需要嗎?

  ……我試著迂迴地表達我的想法,但更衣這件事在她心裡似乎完全不容我拒絕。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非拒絕不可的理由,反正是她要幫我穿,我本人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

  我倒是很希望快點恢復到至少能自己換衣服,不過短期間還沒辦法。

  「這件衣服怎麼樣?」

  「嗯。」

  「還是要換這件?」

  「也好。」

  「啊,不過還是這件比較好吧?」

  「都可以。」

  我正在吃午餐啊,別拿衣服給我看,別叫我選,什麼都可以啦。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被問要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子、梳什麼髮型、戴什麼首飾的時候,都像是一次又一次被催促「快點吃完午餐」。

  我不由得加快用餐速度,並在吃完藥後馬上被拉去更衣。

  她讓我換上的,是一件用了許多蕾絲和荷葉邊、以紅色蝴蝶結做重點點綴的白色洋裝,並搭配了與緞帶相同顏色的鞋子。但我覺得穿白色其實不太好,因為被血濺到時會很明顯。

  「您覺得如何?」她邊說邊讓我看更衣鏡──果然渾身白呢。還有,果然是幼童呢。

  倪亞•利斯頓。

  今年四歲的女孩子。

  直到最近好不容易變得能進食的身體非常消瘦,一直沒照到陽光的肌膚也透著病懨懨的青白色。實際上這身體的確身患重病,看起來不健康也是正常的。

  照理說搭上恰到好處的血肉便會顯得更加可愛的藍色大眼睛,現在也因為消瘦的關係,像是隨時會掉出眼眶似地,看起來大得詭異。

  簡單來說,就是身體各個部分看起來很不平衡。

  再加上這頭沒有任何人提及、但明顯不自然的灰色長髮。

  倪亞雙親中,父親是淺色金髮,母親則是明亮的茶色頭髮。雖然兩者的髮色都偏淡色,但並不是白色調。

  這頭與雙親一點都不像的黯淡白髮……恐怕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被疾病耗盡生命力留下的痕跡。

  實際上,真正的倪亞的確因病逝去了。

  這是過度消耗魔力時會產生的現象。

  儘管過度消耗的魔力已逐步恢復……但這三個星期以來,頭髮的顏色都沒有恢復的跡象,說不定會就這麼維持一輩子。

  ──我忍不住思考,這段人生對於一個年僅四歲的小孩來說實在殘酷。

  甚至令我有了要是能的話真想代替她承受的想法,然而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因為倪亞已經不在了。

  「我是倪亞•利斯頓,今年四歲的女生。

  興趣是喝藥並安靜休養,現在正全力與病痛奮戰中。

  喜歡的調味料是鹽巴,喜歡的口味是『活用食材本身的滋味』這種玩笑以外,有好好做過調味的食物。

  未來的夢想是吃到用鹽巴以外的調味料烹煮、分量跟大人的皮鞋一樣大的牛排。」

  ──嗯,非常完美,就是倪亞•利斯頓。

  雖然只是隨口嘗試的,但我很順口地用這名字自稱了。這麼一來就算隨時被要求自我介紹也沒問題,想必不會說錯。

  語氣稱不上活潑,音量不到精神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不過應該足夠表現出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

  除了這頭灰白長髮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我覺得這樣低調的形象很適合這女孩。

  再怎麼樣,也看不出來是能一腳踢死低級半獸人的樣子。

  「啊,是不是該加入『以後想當爸爸的新娘』這種小孩子才能說的諂媚比較好?有一些爸爸很喜歡聽到這種話對吧?」

  「…………」

  「妳覺得呢?是不是該多加點低聲討好的感覺?」

  莉諾琪絲帶著苦笑,不回答我的提問把我抱起,讓我坐上輪椅。

  莉諾琪絲抱著我走下連接玄關大廳的樓梯,在下樓途中叫住路過的女僕,把收在一樓的另一台輪椅推過來。

  「哎呀,是要去散步嗎?」

  就算我們在一樓遇到老管家傑澤、被他這麼問,我也沒什麼好回應的,因為我只是被搬動而已,真正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傑澤幫我們打開大門,我在莉諾琪絲的推動下來到庭園。

  ──在照射著全身的耀眼陽光中,我不禁瞇起眼睛。

  太陽和室外的氣息,對這個好幾個月沒來到戶外的身體來說有點太刺激。也罷,多曬點就會習慣吧。應該說已經習慣了。

  陽光曬起來暖暖的,撫過肌膚的微風有一點冰涼。

  看來現在是很宜人舒適的季節,但我覺得風好像有點太大了。

  然後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受到精心照料、色彩鮮豔的壯麗庭園。

  ……嗯,真的是一整片,看不到邊際的那種。

  「庭園還真寬廣呢。」

  「是呀,不愧是第四階級貴人家族的宅邸。」

  嗯?第四?

  「妳說的第四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哎呀,您沒有聽說過嗎?」

  「沒辦法,我才四歲嘛。知道的事情非常少,不如說世上盡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責備一個懵懂的四歲孩童無知難道不會太過分嗎?」

  「雖然這回答一點都不像個四歲小孩子會說的話呢……」

  莉諾琪絲邊推著我悠閒地逛庭園,邊對我簡單地解釋。

  首先,我們所在的國家是王政制度,從第一級的國王算起,總共分為十五個階級。

  十五到十二級為普通平民,第十一級開始為貴人……也就是貴族階層。說是貴族也沒錯,但那似乎是外國的階級制度所使用的稱呼,在這個國家的正式名稱為貴人。

  順著這個說明,利斯頓家族為第四階級──從上數來排第四順位的貴族,也就是貴人階級。

  「難怪……」

  相比這個看不到邊界的遼闊庭園,宅邸本身也占地廣闊。

  雙親教養高貴,宅邸雇用諸如莉諾琪絲和傑澤等許多的傭人,庭園裡還有園丁,光我一路看來就有三個人左右。

  不但能給予重病臥床的小孩充足的藥物治療──還擁有財力和權力,足以雇用把我召喚出來的可疑魔法師。

  說是生活寬裕的支配者階級,一切就很合理了。

  「那,這個第四階級,在貴人階級裡大概有多了不起呀?」

  「這個嘛……我是平民出身,不是很清楚貴人家族的世界,不過聽說這個國家的第四階級家族不到十個,利斯頓家是其中之一,所以應該挺了不起的吧?

  而且利斯頓家族代代負責管理這個浮島和周遭的島嶼,包含所有大小島嶼在內總共有十七座的樣子。」

  喔……

  屬於不到十個的大望族之一,而且擁有十七座島嶼為領地。

  那麼或許是掌握頗大權力的家族呢。

  然後──

  「浮島是什麼?」

  剛剛這段話裡有好多令人好奇的字詞。

  老實說,比起散步,這些令人在意得多。

  我今後可是要在這個世界生活,想必還有很多我應該要知道的事情。

  自我成為倪亞後過了兩個月。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目送雙親出門和天氣好時到庭園散步,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身體狀況好了很多。

  最近能不再被咳嗽打擾,好好熟睡,我想食量應該也變得跟同齡的一般孩童差不多。

  順帶一提,不知何時起飯量沒有再偷偷增加了。我猜測是已經到了適當的分量。

  至於病魔們,我感覺它們已經半死不活了。

  用我的想像來形容的話,就是我應該很快就能劃開可恨病魔的喉頭。

  我絕對不會粗心大意,一定會耐著性子好好花上足夠的時間,有如舔舐般一點一滴削減病魔的力量到最後一刻。

  「大小姐,早安。聽說倪爾少爺今天就會回來了。」

  嗯?倪爾?

  「誰?」

  「是您的兄長,倪爾•利斯頓少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我最近盡是問些包含莉諾琪絲本身在內、照理說不可能忘掉的事情。

  以至於儘管我提出「不知道親生哥哥的名字」這種極其不自然的問題,她雖然狐疑,仍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老實說,她讓我都忍不住擔心這麼沒戒心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不會節外生枝我是樂得輕鬆啦。

  「原來我有個兄長?」

  「再怎麼樣都不能說這種話喔。」

  這回似乎行不通了。

  可是沒辦法呀,我真的不知道嘛……看來她也沒我想的那麼少根筋。這侍女乍看個性單純,卻意外地不好掌握。

  「少爺在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就讀一年級,現在放暑假了,所以從學生宿舍回來。」

  喔。

  「不曉得我們原本關係好不好?」

  「就我所知,兩位幾乎沒怎麼接觸過。」

  莉諾琪絲是約半年前……不,現在算起來的話是八個月前左右來到利斯頓家的侍女。是為了病倒的倪亞而雇用的專屬侍女。

  也就是說,她對利斯頓家族的理解只有這八個月的份。

  哥哥倪爾是在約三個月前去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入學的同時住進學生宿舍之後,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過。

  所以莉諾琪絲其實也沒怎麼見過他。

  倪亞開始過臥床養病的生活是在五個月前,可以推測兄妹倆身為家人的接觸不多。

  現在遠去外地求學的哥哥放了長假……也就是暑假,要回到老家來。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嗯,反正倪亞只是四歲的小女孩,哥哥倪爾也不過是個六歲的小男生。

  兩人之間總不可能有什麼有如濃厚油汙般的汙漬、或是滴在心中柔軟處的烏黑血痕似的,怎麼擦拭也拭不去的漆黑回憶或糾葛吧。

  哥哥要回來就回來,跟我沒什麼關係。

  比起那種事情,我現在更該專心治病。

  我和病魔間的拉鋸戰可還沒結束,萬萬不可大意。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啊,少爺似乎抵達了。」

  我在用完早餐並目送雙親出門後,到庭園散步。當然我仍舊是坐著輪椅,所以實際上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從我有了庭園散步這個例行公事後所新種下的虎無之花,在盆栽中一天天地成長。

  我不知道特地為我種下花的是其中一位園丁,還是出於莉諾琪絲的體貼。其實大可不必為了我那麼費心的。

  在我悠閒地望著日益茁壯的花苗時,莉諾琪絲伸手指向天空。

  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艘外觀帶著濃濃復古風格的小型飛行船拖著如雲朵般的煙痕,從上空往這座島飛來……緩緩降落在利斯頓家宅邸占地內的邊緣處。

  「是木造的飛船呢,那艘很舊了嗎?」

  我每天都看著雙親搭飛船出門去工作和回家,現在早已司空見慣了。

  「只有外側是木頭唷,裡面都是最新的設備。」

  「喔~是兄長的喜好嗎?」

  「是的,是老爺和夫人所贈,作為少爺進入阿魯特瓦爾學院的祝賀禮。聽說外觀的設計是依照倪爾少爺的喜好決定的唷。」

  喔~雖然不知道這個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的品味還不錯嘛。

  就我從庭院能看到的來說,最近的飛船全都是徹頭徹尾的金屬材質。

  那種金屬塊明明怎麼看都不可能飛上空中。

  而我的雙親,則是每天搭著照理說不可能飛得起來的金屬塊,去不知道哪裡工作。真是辛苦他們了。

  金屬塊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啊,這時代還真是莫名其妙。

  玩笑話拜託克制在能用拳頭打飛的程度好嗎?

  嗯,雖然我的拳頭能打得飛。

  我本來想快點回房休息,但莉諾琪絲說著「這時機正好」勸阻我,我只好隨著她待在外面等哥哥倪爾出現。

  我們緩緩地逛遍園丁精心照料的整座美麗庭園,確認了住在池塘的水色小鳥今天也被餵得肥滋滋的之後,這才前往宅邸的大門前。

  大門前有個衣裝整潔的少年和我沒見過的侍女,正在和老管家傑澤交談。

  那應該就是剛剛回到家的哥哥倪爾,和與他同行、擔任護衛兼僕從的專屬侍女吧。

  「──倪亞!?」

  正在說話的少年一注意到乘著喀喀作響的輪椅逐漸靠近的我,馬上跑了過來。

  「我有聽說妳康復了,已經可以出來外面了嗎?」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我現在身體還過得去。」

  哥哥感動地用力點頭,把瘦得乾癟且孱弱的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來是單純感到非常驚訝而已。

  在哥哥住進宿舍之前,倪亞說不定虛弱到就連小孩子來看,也能感受到時日不多。

  實際上,本來的確是深陷險境。

  ……不過真正的倪亞並沒有得救,所以嚴格講起來與其說是「深陷險境」,不如說是「只救了一半」還比較正確。

  因為最後留下的,只有我救回來的這副身體而已。

  「長途搭船想必很累了吧?早點回房換身衣服如何呢?」

  「唔、啊,嗯,我這就去。」

  我在他還面露驚訝時這麼提醒,儘管哥哥倪爾感到有些困惑,還是留下一句「那我們晚點再好好聊聊吧」之後就離開了。傑澤和哥哥的專屬侍女則拿著他的行李跟了上去。

  「……哦。」

  我盯著哥哥的專屬侍女離去的背影,注意到她的動作。

  那個女孩也挺強的,似乎比莉諾琪絲再能幹些。

  不過對我來說,只是個如剪分岔頭髮般能輕鬆應付的對手。

  「您很在意她嗎?我是說麗聶特。」

  莉諾琪絲看見我望著她,便開口問道。

  「那侍女叫做麗聶特嗎?」

  「是的。麗聶特和我同年級,我們是一起從阿魯特瓦爾學院中學部的冒險科畢業的。那時候我們兩個常常一起組隊呢。」

  原來如此,這兩個人算是相熟嗎?

  ……這樣啊,她們倆組過隊啊。

  …………

  不行呢。

  就算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兩個湊在一起,再加上老管家傑澤一起上,我還是能坐著輪椅只用一隻左手輕鬆獲勝。

  到這地步真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看來要怪只能怪自己實在太強。過於強大說不定是種罪過。

  啊啊,真想要個正合適的強者做對手啊。

  哥哥倪爾回到利斯頓家,過了約莫五天。

  「妳還不能一起來餐廳吃飯嗎?」

  這個溫柔的哥哥非常關心我,有事沒事就往我房間跑,似乎很努力想替長期臥病在床的妹妹排解無聊。

  他會說些關於學院的事情,和自己在學院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還有就是……他可能也閒著沒事做。

  倪爾•利斯頓。

  他是個年僅六歲的男孩,也是第四階級利斯頓家族的繼承人。

  倪爾繼承了父親的淺色金髮,以及與母親非常相像的美貌,才六歲長相就相當俊俏。不止長得好看,遺傳自雙親的青藍雙眸隱隱透著理性與聰慧的氣質。

  這傢伙將來肯定會迷倒許多異性。不,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是了。真是個前途堪憂的孩子。

  可以料想自倪亞生病後,雙親的注意力應該都往妹妹身上去了。以他還不滿十歲的年紀來看,他不僅沒有自暴自棄,還是個了不起的好哥哥。

  「是呀,應該還不行。」

  我吃的大多還是有利於消化的半固體食物。

  其實我差不多能大口咀嚼較硬的固體食物了,不過還是現在的餐點能吃得下比較多的量,所以我自己也判斷在體力培養起來之前,保持現狀比較好。

  老實說,這個身體還缺乏很多東西。

  疾病本身雖然差不多解決了,但身體的衰弱和發育,只能靠好好吃飯攝取營養來改善,畢竟這身體本來就是個還在成長的幼童。

  哥哥似乎非常希望能與雙親和妹妹我,四個人一起圍著同一個餐桌用餐。

  可是要實現這個願望,最快也得等到暑假快結束時,也就是約莫兩、三個星期之後了。

  「可是妳一整天都躺在床上,難道不會很無聊嗎?」

  「因為我得好好靜養嘛,這也沒辦法。」

  要問我覺不覺得無聊的話,當然很無聊。

  而且都怪這哥哥動不動就跑來,我現在只剩晚上能打坐。

  我剛成為倪亞的時候,最優先的事情就是努力不讓自己死掉,根本沒有想東想西嫌無聊的餘裕。

  現在順利地逐步恢復健康,這才有閒情逸致想想各種事情。

  目送雙親出門和去散步,都是有了餘裕後隨之而來的結果。

  「差不多可以給她了吧?」

  哥哥不是對著我,而是轉頭對陪在一旁的莉諾琪絲問道。

  「這我不能擅自做主……得經過老爺和夫人的同意才行。」

  嗯?

  他們在說什麼?

  我出於好奇開口問了句「你們在說什麼」,這時哥哥露出有點訝異的表情回答我。

  「當然是在說魔法影像(MAGIC VISION),就是魔晶板呀。倪亞,妳之前很喜歡看吧。」

  魔法影像?魔晶板?

  ──喔喔!這是!

  哥哥跑去拿了一塊透明的水晶板子過來。

  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長方形,被加工得非常輕薄。乍看下非常像窗戶玻璃。

  這板子看起來非常纖弱,我大概就算不用「氣」也能一個頭槌把它撞得粉碎,板子邊緣像畫框一樣用木頭裱成堅固的防護。

  木框上還施加了魔法處理,使水晶板能飄浮在半空中,可以在隨意場所使用。

  哥哥讓水晶板──也就是魔晶板浮在身旁,動手操作後,半透明的板子上便映出與我的房間內完全不同的遠處景色。

  ──畫面映出的是個染得赤紅的世界,應該是傍晚時分吧。成群的候鳥沐浴在夕陽光芒中,自有如串聯著一般的密集小小浮島群落,振翅飛往遠方。

  接著馬上接換到下一個場景。

  ──好像是個觀光景點的樣子,畫面從下往上仰望綿延不絕的長長石製階梯,雖然很在意樓梯上方有什麼,不過影像中並沒有照出來。

  我不清楚它運用了什麼原理、實際是怎麼做成的,不過總之這似乎是個可以顯示「別處景色」的道具。而且在播放影像的同時,還會播放弦樂器的聲音。

  能同時播放影像和聲音的板子,可真是令人驚訝呀。

  ──看我這個反應,顯然這是我也沒見識過的文化產物。

  這還真是有趣。

  不但能打發無聊,似乎也能從中獲取知識。

  「大小姐之前因為無法外出的關係,特別喜歡看魔法影像,然而有時有些影像包含太過刺激的內容,所以後來被老爺禁止使用了。」

  莉諾琪絲順勢解釋了倪亞的現況。

  「啊啊,的確是這樣呢。」

  這是倪亞本人應該要知道的情報,於是我馬上點頭附和,裝出自己很清楚的態度。

  ……感覺莉諾琪絲表情好像有點無奈,但我可不會放在心上。

  「之前父親大人說驚嚇會對妳的身體不好,所以不准妳看,不過現在的話應該沒問題了吧?」

  哥哥倪爾說得挺有道理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想必不成問題。

  病魔現在每天被我揍倒在地上拳打腳踢,已經被整治得很安分,愈來愈衰弱,差不多徹底無力反抗我了。

  如今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要是能使用這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就算一直待在房間裡頭,不管是看著影像問莉諾琪絲問題也好,還是單純記憶看到的東西也好,應該都能吸收許多情報。

  雖然看書也是個方法,但書上寫的全都是過往的情報。

  不管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創作出來的故事,還是專門領域的推測或記錄。

  書的內容全都是過去式。

  拿來與現在比對的話,資訊肯定會有許多出入吧。

  然而魔晶板的影像就算多少有些時間差,仍舊是以影像的方式提供著「現在」的情報。

  沒想到這裡竟然有這種像作夢般便利的道具。

  能輕鬆觀看遠處景色,真的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現在這樣就很厲害了,我還想到好幾種能更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和不同的使用方式。

  這可謂是奇蹟般的發明。

  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人類一直持續在進步,一個不注意似乎就會落於人後了。

  「您立了大功唷,兄長大人。我一定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唔?嗯……妳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居高臨下,不過妳不用放在心上喔。」

  到了晚上,我逮著剛工作回來的父親,自己跟他商量,順利解除倪亞觀看魔法影像的禁令。

  儘管父親一臉不太情願的樣子,不過並沒有拒絕我的請求。

  他大概還很擔心倪亞的身體狀況吧。

  我還順帶聽了很多跟魔法影像有關的事情,不過現在應該還不需要去顧慮那些。

  儘管解除魔法影像的禁令,可說是大大改變我日常生活的重要關鍵,但是──

  「啊,大小姐,這時間不可以再看了。」

  或是──

  「大小姐,您沒有被准許看那個影像。」

  再來──

  「大小姐,不可以喔。」

  然後──

  「大小姐。」

  我現在光是被叫住,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好好好,我關掉就是了。

  ──總之莉諾琪絲管得有夠嚴格。

  正確來說應該是出於雙親的吩咐吧……反正有非常多影像都不准我看。

  ──不能看浮島探險類的影像。

  主題是現役冒險家探索未知浮島的內容,據說時不時就會拍到魔獸出沒,所以會有生物甚至是人類死亡的情節,也會拍到流血畫面。

  老實說,我超想看的。

  我超級想看到血沫橫飛、充滿暴力殺戮的駭人場景,可是不行。

  ──還有各種描寫戀愛的戲劇,我也不能看。

  內容大概是男女親熱的場面、好想見卻又不想見到的糾葛、想見上一面的渴望,或是講著想要你的眼中只有我、工作跟我哪邊重要、不要為了我爭吵之類的台詞。還有對冷淡丈夫感到不滿的妻子看上體態健壯的年輕送貨員,諸如此類的。

  聽說這種描寫麻煩人際關係和愛恨情仇的戲劇非常受歡迎,但是我被禁止收看。

  說是因為這些對小孩子來說太刺激了。

  也罷,反正不管有沒有被禁止,我都不打算看那種東西。

  光是聽到這些描述我就膩了,只覺得煩到想從頭到尾一個一個抓起來打。

  喜歡就快點去追。

  視情況直接推倒也行。

  別在那邊忸忸怩怩的。

  簡單說一句我喜歡你、我愛你就好啦。

  這麼簡單明瞭就能解決的事情,竟然每次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去描寫,根據劇中設定,角色們說不定要花上好幾天、好幾年。有些甚至拖到人都老了還在扯個沒完,而且人都老了還性欲全開。

  光是聽莉諾琪絲的描述就足以讓我忍不住生氣,有夠拖拖拉拉。

  順帶一提,像個作夢少女般不厭其煩地一一為我介紹這些戀愛劇的莉諾琪絲,似乎最喜歡看這類的戲劇。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然後當我忍不住說出「看了只覺得讓人焦急,真麻煩」這句真心話時,莉諾琪絲竟看著我露出溫馨微笑說「畢竟無論您表現得怎麼早熟,也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呢,當然不懂大人無法隨心所欲傳達愛意的幽微心思囉」,我簡直受到莫大的屈辱。

  這個仇恨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另外還有名為「美麗風景」、映照出存在於世界各地絕景的影像。

  這是我少數被准許自由觀賞的影像,而且有時會拍到魔獸,這讓我非常感興趣。比方說飛過遠方天空的翼龍之類的……那個就挺吃力的,憑我現在的狀態不一定打得贏。

  說不定多看一些,以後會有機會看到我認得的東西。

  儘管由於沒有記憶,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會知道些什麼。

  ──最後則是利斯頓領地漫步譚。

  內容是由一個五官深邃、給人印象很濃膩的中年男人,走遍雙親所治理的利斯頓領地內的鄉村,尋找該地區的鄉土料理或特色店家……可以說是有意策畫出來的旅行影片。

  欣賞起來意外挺不錯的,所以我很常看,雖然演出者的長相看起來有點煩。

  再來就是些不定期的歌唱或舞蹈表演的影片。

  據說這個叫魔法影像和魔晶板的東西,都才剛發明不久而已。

  影像──節目種類也很少,聽莉諾琪絲說,目前有競爭情形的節目也只有一組。

  也就是同一個時間能看的影像有兩種,總共只有兩個頻道。

  因為播映的節目本身很少,所以大多時候為重播,播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新影像是很正常的。

  而我被允許收看的更是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也就是說,儘管增加了魔法影像這個情報來源,我的生活卻沒因此起什麼變化。

  畢竟能看的節目種類太少,再加上大多數時候都是重播。

  早上目送雙親出門,接著打坐與疾病戰鬥,然後去庭院散步的每日循環依舊不變。

  名為魔法影像的文化,毫無衝突地融入了我如此固定的養病生活中。

  因為雖然被允許看影像,卻有可看種類很少的限制。

  ──儘管如此,我仍覺得這對我相當有利。

  對於十分缺乏外界知識的我來說,魔法影像是當前最好的情報來源。

  我很希望能報答給予我這個機會的哥哥。

  我已經想到要怎麼做了。

  哥哥倪爾從回到宅邸的第一天開始,每天都有進行劍術訓練。

  以哥哥專屬的侍女麗聶特為對手,每天不厭其煩地揮舞著木劍,然後被徹底打趴在地。

  我非常中意這幅嚴格鍛鍊的景象。

  既然要鍛鍊,當然得做到這點程度,不然是學不到東西的。在訓練中太過放水的話,等碰到實戰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倘若訓練目的不是僅作為貴人階級的教養,而是有意培養武藝的話,自然得嚴格些。

  其實再激烈一點也……不,更嚴苛的方式對一個六歲小孩來說還是太早了些吧。

  哥哥訓練的時間恰巧是我每天去散步的時候,所以我經常在一旁觀察他的練習。

  我能提供建議的,應該只有練武這部分吧。

  「──能打擾一下嗎?」

  我在一旁看著哥哥訓練,過了一陣子後哥哥被侍女打倒在地,喘著大氣連站都站不起來。

  我趁著這個空檔出聲叫住兩人。

  哥哥現在才六歲。

  身體還沒成長完全,缺乏的部分非常多。

  儘管麗聶特已經相當手下留情,對哥哥來說仍是遠遠不及的對手。換作是我的話,只要用指尖一推就能解決她了。

  然而就算我真的能只用上指尖就打敗她,這麼做也沒什麼意義,眼下我的身體還沒有餘裕去做無意義的事情,現在就先算了吧。

  「兄長大人,所謂的劍不是揮舞著碰撞到就好,而是要注重收放、使用刀刃劈砍的武器。不然劍身馬上就會鈍掉的。」

  哥哥現在是憑著嬌小身軀使力揮動木劍,在我看來,覺得以他的年紀來說,動作算是相當靈活。

  驅使著肌肉力量還相當不足的身體,依靠體重提升攻擊的威力。

  雖然無法連續攻擊,不過每一記攻擊的力道都很重。

  我不清楚這是出於他想追求一擊定勝負的戰鬥方式,還是想憑現有能力補足缺乏之處的關係,才養成了這種攻擊習慣。

  稍微給他一個提示應該無妨吧。

  「大、大小姐……!」

  一見我從輪椅上站起來,莉諾琪絲、沒怎麼打過照面的麗聶特,和坐倒在地上的哥哥都大吃一驚。

  等等,莉諾琪絲明明就知道我可以靠自己站起來吧。而且我現在半夜也都是自己走去上廁所的呀,妳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無視三人的目光,撿起哥哥方才握著的木劍。

  ……連握著為孩童製作的輕巧短劍都覺得沉重,顯然這副身體還很虛弱。

  「舉劍橫握。」

  「咦、啊,好、好的……」

  麗聶特一臉疑惑,但仍照我所說,將自己手上的木劍橫舉。

  「劍的使用方式不是敲打──」

  我舉起木劍。

  我的身體比哥哥還嬌小,也比哥哥還虛弱,好好揮下一劍多半就是極限了。

  所以,請你要好好看清楚。

  我伸出兩手握住劍柄,為了能筆直揮下,將劍身高高舉起。

  調整呼吸,凝聚體內的「氣」,沉靜地向前踏出一步。

  「──而是揮斬。」

  喀!

  木頭與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

  照理說穩穩揮動並收勢斬下的木劍──竟離開了我的雙手。

  ……唔嗯……這身體就算有「氣」的輔助,也連一劍都無法好好揮動嗎?

  而我揮下的木劍,嵌在麗聶特橫拿的木劍中央處。

  沒有一點鋒利度可言的劍刃砍進去了一半。

  如果能穩穩握住的話,照理說是砍得斷的,但因為這身體的握力實在太弱,才會在中途鬆了手。

  也罷,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這程度大概已經算不錯了。

  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使用武器,空手砍更鋒利。

  「……唔!」

  方才傾注全力的身體瞬間虛脫,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倒。

  看來剛才那一擊,就讓我的肉體到達極限了。不只肌肉無力,連體力都很差。

  在我摔倒在地之前,莉諾琪絲迅速從身後抱住我,讓我坐回輪椅上。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下子努力過頭了。

  我感受著疲憊感襲向全身,靠在椅背上緩緩喘了口氣。

  「武器的構造是非常具備合理性的喔。經年累月地追求效率,配合目的多方改良,才造就了現存武器的形式……呼~

  如果像現在的兄長大人這樣,只注重運用蠻力敲擊的話,我想應該不必拘泥於使用劍,用棍棒或是更重、更堅固的武器會比較……呼~」

  說起來,其實比起選擇什麼武器,身體能力還沒鍛鍊成形的部分影響更大。

  然而正因為身體不成熟,若要用追求身體能力之外的方法增進實力,加強對武器的特性、優缺點和特長的理解,多少能成為助力。

  理解武具。

  這也是武道的一環。

  再來就要看本人將來想走什麼方向,不是我該多嘴的事。

  ……不過身體還真難受,要喘不過氣了……

  「打擾兩位了……呼,莉諾琪絲,我們走吧。」

  我對仍驚訝地僵在原地的哥哥和麗聶特打過招呼後,便離開了。

  話說回來,這個身體真是太孱弱了。

  我都已經不依賴肌肉,硬是運用「氣」來操作身體了,負擔還是很重。

  不,或許該說行動的容許範圍很小比較正確。

  可動區域很窄,似乎也挺貼切的。

  不曉得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過上常人的生活。

  ──真是的。對我來說,只要當作是訓練運用「氣」的時間,就還能接受。

  然而,對於普通的孩童來說過於痛苦了。

  想到倪亞在我進入這身體前活得多辛勞,我就忍不住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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