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休息不了的暑假

  第一章 休息不了的暑假

  在太陽還燃燒著遠方天色的傍晚時分。

  「倪爾!倪亞!」

  「歡迎你們回家!」

  當我邊跟哥哥聊天邊坐到桌邊等待晚餐上桌時,出去工作的父母趕回家中跟我們團聚。

  這時間比他們平常回家還早了一點。

  看來是為了至少能跟放假回家的孩子共進晚餐,特地提早下班趕回來的。真是對疼愛孩子的父母。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我們回來了。」

  「很高興兩位都別來無恙。」

  我與父母時隔數個月再會,兩人都沒什麼改變……不過他們看起來似乎有些疲勞,「氣」的循環有點凌亂。

  趕上晚餐時間的父母也坐到桌邊,開始利斯頓一家久違的團聚。

  我們能聊的話題很多,然而主要果然還是圍繞在武鬥大會的轉播上。

  學院內部的影像──拍攝的是禁止外人出入的孩子們的生活空間,雙親為人父母,同時也是魔法影像的從業人員,自然非常關心。

  那場大會轉播屬於實驗性質,不確定以後會不會繼續,然而很顯然他們都已經很期待能看到下一場大會的影像。

  由於決定權並不在我,所以我不好說什麼,不過這次的企劃結果非常成功,就我個人而言,也認為沒有理由不繼續進行下去。

  「你只差一點點就能得獎了呢,倪爾。」

  曾經也是個男孩的父親,對於兒子在大會上的表現感到很驕傲。

  武鬥大會的前五名能夠上台領獎,這回表現活躍的哥哥最後很可惜地止步於第六名。

  然而三年級和六年級的體格就已經差很多,而且這是也有中學部學生參與的大會,哥哥以小學部三年級的年紀,打出這樣的成績可說是很不錯了。

  父親的讚賞,也包含這部分的原因吧。

  「倪亞的工作表現也非常棒喔。」

  母親也以家長身分公平地對待我與哥哥,在這時提及我的表現。

  我沒有報名比賽,在這次大會負責採訪和其他雜事。

  儘管我沒有出現在賽場上,不過算上選手介紹等等的拍攝,實際出現在影像中的時間比哥哥還長。我是覺得自己沒做出什麼值得被稱讚的表現啦。

  「我只是在做平常做的事情而已。比起我,請盡情稱讚兄長大人吧。你們也都看見他的表現了對吧?他非常努力對吧?兄長大人真是太棒了。」

  「……好了啦,倪亞……」

  喔,難得看見哥哥害羞的表情,搭配上他生來的美貌真是破壞力超群。也難怪以哥哥的專屬侍女麗聶特為首,宅邸傭人們全都看得心動不已。

  「這樣啊,那我可得好好稱讚一番呢。」

  「就是呀,我們利斯頓家的繼承人真是年輕有為。」

  「不,真是的,請別這樣……」

  我已經不是會想要搶著被父母稱讚的年紀了,希望父母連我的份好好寵溺哥哥。

  時隔好幾個月,一家人再度團聚。

  父母在餐桌上稱讚自己孩子的和平晚餐時間,以及內心稍微拉開了點距離靜靜欣賞的我。

  這樣的時光也挺不賴的。

  我們一道道享用完晚餐的菜色後,口感很像慕斯的甜點送上餐桌來。

  「倪亞,妳的暑假行程已經安排好了嗎?」

  看來前面的話題告了個段落。

  父親現在的發言不是家人間的閒聊,而是關於工作的事。

  「我聽說從明天開始每天都有拍攝行程──對吧?」

  「──是的。由於把預定全都往前推了些,所以至少這兩週間的安排都非常密集。」

  我的拍攝行程現在由莉諾琪絲負責管理,當我向隨侍在身後的她確認時,得到肯定的答覆。

  這行程多半是為了拍攝用於暑假結束後──要於秋冬兩季播放的「倪亞•利斯頓的職業訪問」而安排的。

  不過聽這個感覺,顯然父母現在也並未介入我的行程安排的樣子。

  父母是利斯頓領地魔法影像廣播局的局長兼經營者,並不負責攝影及企劃相關的業務。

  正確的時程表大概要等明天參加拍攝時才會告知我們。

  「妳難得回來,卻完全沒有時間好好休息啊,不用那麼努力工作也沒關係喔?」

  「請不必放在心上,我是自願的。」

  而且,是我要求把預定提前的。

  這次暑假預定前半完成在利斯頓領地內的拍攝,接著前往蕾莉亞蘿德的老家席爾瓦領地留宿幾天,然後前往王都。

  目前還沒收到詳細內容,不過之前和她們約好要參與這兩處領地的節目。這部分有事先拜託調整了,所以應該會安排好能配合的行程吧。交給大人們去傷腦筋。

  然後是暑假的最後五天。

  飽含著我對假期的所有期待。

  ──最後的五天要搭希爾德朵菈的便車,到她預定度假的浮島一起度過。

  我絕對要在那幾天好好休息玩樂、大吃大喝大吐、盡情修行鍛鍊。

  這行程任誰都絕對別想變更。

  據說那座由王族管理的私人用度假浮島很安靜、沒什麼人,島雖然不大,但似乎有座地下城。

  這回說不定能去探索地下城。

  不,就算不能探索也沒關係。

  總之,我差不多想親手屠殺魔獸了。

  雖然不確定這副身體現在的能耐,但我很想試著認真揮拳看看。

  自從我成為倪亞•利斯頓以來,還沒有任何機會動真本事,以魔獸為對手的話,不小心痛毆致死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當然這只是「要是有機會就好了」的淡淡期待。

  畢竟太過期待只會讓自己失望,我這輩子已經失望過好幾次了。

  「詳細的行程確定後會再通知你們的。」

  「嗯,拜託了。」

  「話說回來,兄長大人你偶爾也該來陪我拍攝一下吧?」

  「……嗯!?」

  我把話題拋給一臉事不關己地吃著慕斯蛋糕的哥哥。喂喂喂,你怎麼好意思置身事外,魔法影像可是利斯頓家的家族事業耶,給我振作點啊,繼承人。

  「不,我還是算了……之前大會的重播最近都還在播呢,我暫時不想再上鏡了。」

  是因為粉絲信嗎?

  果然是又收到充滿尖銳話語的粉絲信,心靈受到打擊了嗎?

  也罷,我本來就不覺得他會答應。

  「不用出鏡,只是陪同我出席也可以呀。如果你沒有安排的話,就當作觀光跟我一起去繞繞怎麼樣?去平常不會去的地方還滿好玩的喔。」

  「……這樣啊,原來是這個意思。」

  …………

  父親看著陷入沉思的哥哥倪爾,暗暗地吐了口氣,母親則頂著沒停過的微笑默默在一旁觀望。

  ──你太天真了,哥哥。

  只要把人拐到現場,到時候想怎麼拍都行。

  當你抵達現場的瞬間,一切就由不得你了。在工作現場,「只是跟著來而已」這種藉口可是行不通的。

  眼見父母明明看穿我的心思,卻仍不發一語──表示他們默認這也是孩子長大成人必須經歷的過程吧。

  大人是會拐騙小孩的生物。

  有時作法十分巧妙,有時則相當明顯。

  雖說在看穿其用意後仍甘願上鉤才稱得上氣魄……不過要求一個十歲小孩辦到這點還是太苛刻了。

  然而,我希望他能從經驗中學習。

  瞭解到大人是會騙人的。

  瞭解世上有些事情,從你參與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太遲了。

  為了確保今後的人生不至於因為受騙,而碰上無可挽回的後果。

  「那我先去休息了。」

  我待話題告一段落後起身。

  因為利斯頓家一家人久違團聚的關係,悠閒享用到最後一道甜點的晚餐時間拖得比平常更久。

  正確來說,從父親詢問我工作行程的話題之後,便愈聊愈遠。

  我和哥哥在晚餐後只需要洗個澡便能休息,父母可就沒辦法了。兩人都從外面趕回家後直接上餐桌,到現在還穿著工作用的套裝。

  考慮到他們要用完餐才能好好更衣梳洗,耽誤太多時間也不好。畢竟兩人本來就已經面帶疲憊,撐著身子會影響隔天的精神。

  「啊,倪亞,我這幾天會叫班德里歐過來,他好像想跟妳談談企劃的事。」

  「好的,確定時間後請知會我一聲。」

  我與父親最後說完這段話,便帶著莉諾琪絲回到自己房間。

  「──那麼大小姐,我們來做作業吧。」

  ……也是。

  為了暑假的最後五天能放心度假,我得每天認真寫學院出的暑假作業,把可能影響休假的因素全部消除。

  作業都是幼童程度的內容,所以我基本上都懂……可是我果然還是不擅長動腦。

  不如說我就是因為討厭動腦子,才會潛心追求能一擊必殺、瞬間打敗任何對手的力量……

  想不到到了這輩子會被要求動腦。

  前世窮極一生追求武藝,這回卻得鍛鍊腦筋啊……真是的。頭錘破壞力超群,頭殼裡裝的東西卻弱得很,真是諷刺。

  「我很喜歡一臉不情願卻沒選擇逃跑的大小姐喔。」

  「我倒是很討厭一臉擺明不會讓我逃跑的莉諾琪絲。」

  「這都是為了大小姐好。」

  「妳知道什麼叫好心作壞事嗎?」

  「您就別跟我拌嘴了,快點開始吧。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問我唷。」

  我居然被自己的徒弟敷衍了。她甚至早早準備好魔晶板,開始看起我被下禁令不能看的節目,還配茶搭甜點,完全就是在放鬆,無視埋頭跟作業奮鬥的我……妳這徒弟對師父未免太不尊重了吧,給我尊師重道。是說這畫面也太莫名其妙,怎麼會是侍女在一旁休息,身為主人的我卻在寫作業啊。

  ……算了,想再多也沒用。來寫吧。

  就這樣,暑假開始了。

  才一開始就必須做比在學院上課時多出兩倍的工作。

  雖然我有做好覺悟應該會變得很忙,可現實還是忙得超乎我的想像。

  當我拿到具體的行程表時,心裡忍不住這麼想。

  這是存心要搞死我吧?

  ──兩個星期內要拍完三十二檔……?

  我的確說希望工作盡量安排在暑假的前兩週,但哪有人把時間擠成這副德性啊。

  班德里歐那傢伙……長相煩還不夠,弄這什麼殺人般的行程來整我……

  就算一天拍兩檔,精神上就已經很操勞了。

  看這行程,一天連拍兩、三檔都不在話下吧。

  我抓準班德里歐跟拍的時間,對他拐著彎諷刺兼抱怨後,那傢伙竟然頂著那張厭膩的臉開朗地大笑。

  「──哈哈哈,倪亞的話一定沒問題啦,反正妳這麼可愛。」

  害我久違地有股想無視良心直接開扁的衝動。

  真想下盤一腳讓他失衡然後直接正拳打扁他的鼻梁。

  最後安撫似地加的那句「反正妳這麼可愛」也讓人很火大。

  因為太火大了,所以我鍛鍊莉諾琪絲時比平常還嚴苛兩成。要恨就去恨班德里歐吧。

  從一大早到傍晚進行拍攝,回到家就鍛鍊和寫作業。

  有時也必須在外景地過夜。

  我忙得完全沒時間懷念學院生活,慌慌張張地度過每一天。

  在我累到直接放棄去數到底過到第幾天的某一天。

  班德里歐和下班回家的父母一起來到宅邸──順帶一提,這天好像是暑假第六天的樣子,我已經懶得去數了,只想快點結束。

  我想起父親的確提過說要開企劃會議,一邊應父親的要求前往客廳。因為光是聽見班德里歐的名字就讓我滿肚子火,所以我把哥哥也一併叫上,打算趁勢找機會硬拖哥哥入鏡。要恨麻煩去恨那個長相濃膩的傢伙。

  上一次這些面孔齊聚一堂開會,已經是兩年前左右的事了吧。

  為了向眾人報告我恢復健康而第一次演出魔法影像。

  在那之後,我收到了「今後要不要繼續演出」的邀請。

  我們在利斯頓宅邸客廳開過不少次會議,不過之前開會時,人在學院過著宿舍生活的哥哥並不在場。

  我看著客廳中的人,突然感覺有點懷念。

  仔細一看,大家就坐的位子和隨侍在側的傭人,也都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我想請妳從這裡面選出想做的企劃。」

  班德里歐頂著教人煩躁的愉快表情,從公事包中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擺在桌上攤了開來。

  「最少要選三個,妳想的話多選點也可以喔。」

  ……喂喂喂,這些該不會全都是企劃書吧……?

  等等,他剛才說最少要選三個……是要在我現在就已經擠滿的行程裡塞更多工作嗎……?

  「班德里歐先生。」

  「嗯?」

  「去外面一下,我們單獨聊聊好嗎?」

  用肢體語言聊。

  我現在只想用名為暴力的語言跟他交流。

  「哈哈哈,真是誘人的邀請,不過妳的父母絕對不會允許的,所以還請容我推辭。比起那個,我們來繼續談談開心的工作吧。」

  會開心的只有你這傢伙而已!可惡!讓我揍他!我想揍扁他那張厭膩的臉!

  ……算了,做就做。

  反正我再怎麼抱怨,工作跟作業都不會減少。

  這回決定多加上三檔拍攝內容。

  第一項──「和倪亞•利斯頓玩你追我跑!~我家的狗狗跑得更快~」。

  這個企劃似乎是看我以前去牧場拍攝時,曾跟牧羊犬玩樂,結果我比牧羊犬更快撿到球而想出來的。

  「我家的狗狗跑得更快」、「比倪亞跑得更快」──

  廣播局收到了很多這種內容的信,於是衍生出「那就讓他們比比看吧」的想法。

  「這個企劃內容的話,兄長大人也能參加吧?反正只需要跑步。」

  「妳加油吧,倪亞。」

  第二項──「與冰結薔薇(ICE ROSE)劇團的雙生王子一起在王都觀光」。

  自我第一次參與舞台劇演出『墜入情網的女人』以後,冰結薔薇劇團便愈來愈受歡迎。

  聽說有許多狂熱粉絲不斷投書,強烈要求想要再次在魔法影像上看見雙生王子……尤里安團長和其妹妹露西塔的英姿。

  「廣播局聯絡冰結薔薇的尤里安團長詢問演出意願時,他說他們不熟悉魔法影像,所以不能答應單獨演出,但如果是跟很熟悉演出的倪亞一起的話,就可以試試看。」

  我考慮到自己跟他們兩人認識,加上對彼此都滿熟悉的,實際拍攝應該會很輕鬆,所以就答應了。

  「這個的話,兄長大人也……」

  「我會替妳加油的,倪亞。」

  然後是第三項──「醫院探訪(標題暫訂)」。

  這是因為我以前長期臥病在床的關係,使得許多病人寄粉絲信給我,所以在初期的階段就提出了這個企劃案。

  原本出於顧慮我的病情和康復狀態而延後……結果錯失機會,一晃眼就過了兩年,到現在才又被拿回來討論。

  因為要是我康復後馬上去醫院慰問,結果又立刻病倒的話……說不定反而會剝奪現在正與疾病奮鬥的人的求生欲。

  所以直到我的身體狀況能百分之百安心地宣稱「我現在很好!已經完全克服病痛了!」為止,這企劃一直被冷凍著。

  畢竟兩年前這副身體還很消瘦,任誰來看都是很虛弱的狀態,所以大家都覺得必須多觀察一陣子才行吧。

  「兄長大人,我覺得這個企劃兄長大人也應該一起做。」

  「妳要加油喔,倪亞。」

  「不可以,雖然我也會一同出席,但這可是領主兒子兼利斯頓家族繼承人的工作,換句話說就是利斯頓家的公務。」

  「……知道了,我做就是了。」

  儘管一開始是出於洩憤才拉哥哥來開會的,不過我認為這個企劃真的應該讓他來做。

  於是就這樣,確定要再另外增加三檔拍攝。

  「還有其他想試試看的嗎?比方說這個怎麼樣?」

  「我真的要揍人了。」

  本來就已經預定要拍三十二檔了。

  只是再加三檔,就已經讓我忍到極限了。

  現在居然還想繼續見縫插針,想都別想。

  趁我在父母面前還擠得出笑容的時候,煩人的傢伙快點給我滾回去。

  「能被可愛的倪亞打,叔叔反而很榮幸呢。然後啊,關於這個企劃……」

  ──我都說到這地步了,這男人居然還不退讓……看來他強健的不是肉體,而是精神吧。很會軟硬兼施,工作能力又好。

  可惡,要不是父母在場,我至少能洩露點殺氣嚇嚇他。

  不過總之,我遲早會痛扁他一頓。

  我有準備台階給你下了。

  是班德里歐你自己不領情。

  這個仇我是不會忘記的。絕對不會忘記!

  我現在已經很習慣拍攝工作了。

  畢竟參與這麼久了,要不習慣也難。這麼說或許不太好,但老實說,後半段行程我基本上已經放棄思考了。

  因為認真動腦的話,感覺根本耐不住這種苦行,腦子裡哪根筋會不小心斷掉。說不定會一個不小心就任憑衝動上去揍扁那個濃膩臉。

  不過,繁重的拍攝中也有開心的部分。

  就是有狗參與的企劃。

  這是看見我跟狗從玩樂變成賽跑的模樣,而發想出來的企劃。

  一開始介紹狗狗和飼主。

  拍攝一段狗狗帥氣的模樣,以及展示其優良的運動能力。

  再拍攝一小段狗狗跟我玩耍的可愛模樣。

  然後讓狗狗跟我賽跑。

  ──老實說,活動身體的拍攝十分輕鬆。

  來到戶外寬闊的地方放心邁開步伐奔跑的感覺,真的很舒服。硬要說哪裡美中不足的話……就是比賽對手能跑得再快些就更好了。

  拍攝的最後因為不管比幾次都是我贏,讓飼主和狗狗都有點不開心的樣子……但這應該不算是我的問題對吧?誰教狗狗跑得不夠快。

  放棄思考所進行的後半拍攝行程中,唯一讓我留下印象的就只有這個。

  兵荒馬亂的兩個星期眨眼間過去。

  終於迎來了這一天。

  「──以上,謝謝大家,乾杯!」

  許多人隨著父親的問候一起舉杯,我也舉起裝著果汁的玻璃杯示意。

  宴會在使用魔法飄浮於空中的燈光照射下,氣氛和樂地開始。

  今天是只有自己人參加的派對。

  平常沒什麼機會打到照面的利斯頓家專屬廚師,現在站在設立於室外的鐵板烤架前烤著肉和蔬菜,傭人們忙碌地四處走動,為來賓遞送食物和飲料。

  我的工作……還不算結束,不過家人以慶祝我拍攝殺青為由,今晚在利斯頓家宅邸的庭院中舉行一場燒烤派對。

  父母雖然說想帶我和哥哥一起去旅行,無奈彼此都行程繁忙,搭不上時間。

  為了至少留下一點與家人相處的回憶,便提議舉辦這場燒烤派對。

  原本只考慮自家人參加,但我覺得既然是以「慶祝我拍攝殺青」為由,那麼其他人的工作應該也算告一段落──於是出於我的提議,除了家人以外,也決定邀請相關人士來參加派對。

  所謂的相關人士,指的當然是利斯頓領地廣播局的人。

  參加的人有現在跟我的關係說不定變得比跟父母更親近的攝影組,以及那個討厭的班德里歐。

  還有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平時根本不會見到面的企劃部及編輯部的工作人員也都來了,所以派對規模變得十分大。

  順帶一提,廣播局有許多員工是平民出身,所以這場派對不似平常貴人階級那樣講究形式排場,反而建議大家以輕鬆的打扮出席,也允許攜家人一同參與,因此也來了一些小孩。

  因此,這場只有自己人的派對,也可以說是身為組織領導者的局長為了慰勞員工而舉辦的聚餐。

  在經歷了兩個星期滿上加滿、意圖殺死人的嚴苛行程後,好不容易盼到這一天到來。

  因為那個煩人傢伙厚臉皮地又給我增加工作,害我最後總共拍了三十七檔。

  兩個星期內拍了三十七檔。

  簡直是地獄。

  忙到我連最一開始拍了什麼都不記得,滿心只有對班德里歐不斷累積的怨氣,心理層面呈現有點不太健康的狀態。

  這兩週的工作量,真的是異常到我忍不住要懷疑他是不是有意要弄死我,就算是大人八成也會受不了。

  我對自己的體力算是有點自信,但該說是心情還是思考能力呢……總之,無法像肉體那樣盡情鍛鍊的精神層面大受影響。

  雖然我總是期待能來場賭上性命的死鬥,也滿喜歡只要瞬間做錯一個判斷就會致命的極限狀態……不過這回跟那不一樣,是在另一種意義上精神力被一步步削弱的感覺。

  與此同時,我有多忙,也就表示與我同行的攝影組有多忙。

  因為他們的忙碌程度跟我成正比。

  而且他們的工作當然不是只有負責我的拍攝行程,其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跟我必須寫暑假作業一樣。

  這麼想想,他們說不定比我還累。

  「──倪亞!結束了呢!終於結束了呢!」

  別哭啊,化妝師。一起經歷這次地獄的我完全能體會妳的心情,看妳哭會讓我也想跟著哭的。妳打算在派對上逼我哭嗎?

  「──結束了!我還活著!倪亞,我們都活下來了呢!」

  別哭啊,攝影師……我們的確都以為自己會死在現場,不過我們都撐過這以為會被工作操死的兩週了喔。

  「──嗚啊啊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我終於能回家了……」

  別哭了,導演……辛苦你了,回去好好跟女兒團聚吧。

  回過神來時,這段時間一起四處征戰的攝影組的大人全都圍到我身邊來,有些眼睛泛淚,有些低頭落淚,有些嚎啕大哭了起來。快住手,我也要哭囉。我可要哭囉。我真的要哭囉?

  ……結束了呢……

  ……真的、真的,終於結束了呢……唔,眼睛都要冒汗了……

  兩週拍三十七檔到底什麼鬼。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被指使著做這做那忙得昏頭轉向搞得我什麼都不記得。

  「……班德里歐──」

  我低語道。

  就像是最初沾濕地面的第一滴細雨般的我的低語。

  「「──絕對不可原諒。」」

  攝影組的大家接在我的後頭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就是靠著這句魔法一般的話語,撐過那殺人般的嚴苛行程的。

  感到痛苦的時候。

  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感到痛苦但就是很痛苦的時候。

  毫無理由想哭的時候。

  突然間非常想跟家人團聚的時候。

  當心底湧起想拋下一切逃跑衝動的時候。

  絕不放過臨陣脫逃者、不允許有人獨自解脫,所有人群起攻之的時候。

  彷彿聽見理智破碎的聲音,忍不住想尖叫的時候。

  我們都靠著對班德里歐的怨懟撐了過來。

  ──誰要原諒,怎麼可能原諒那傢伙。

  「嗨,倪亞!辛苦啦!」

  那傢伙來了班德里歐頂著那張濃膩臉來了好想揍他這張臉真是有夠煩!揍飛他!

  「……哈哈哈,我們晚點聊吧。」

  他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勁……應該說大概是發現包含我在內,周遭的人全都用充滿憤恨的眼神看向他,讓他立刻轉身就跑。又或許是因為看見大家都在哭而決定暫時撤退。

  ──絕不原諒,絕對不原諒那傢伙。

  今年夏天,我與攝影組締結了牢固的羈絆。

  大家對班德里歐的怨恨都堆積得像座山那麼高。

  先把剛剛那個九成認真的玩笑話擺一邊。

  我在利斯頓領地的拍攝就此告一段落。

  雖然現在對班德里歐恨得牙癢癢,不過畢竟是我自己答應並做完的事情。不然我早就已經不由分說地動手制裁他了。

  理由是因為我同意他說「現在正是推銷的好時機」的見解。

  從日前武鬥大會轉播後,魔法影像的支持率便大幅增加。

  以往大眾從未有機會見到的學院內部影像,以及自己家孩子就讀這學院的事實。

  這兩個要素開拓了至今未能觸及的客層。

  情況正如希爾德朵菈所推測,或者說如同她所希望的一樣。

  家中有孩童在學院就讀的父母現在都十分關注魔法影像,並且實際帶動了魔晶板的銷售。

  班德里歐認為應該把握時機,大舉推出如今正在就讀學院的兒童──倪亞•利斯頓的節目,刺激有開發潛力的市場。

  於是就有了殺人般緊湊的三十七檔拍攝行程。

  就算不為這個理由,我下一次回來也得等到寒假,的確有必要多拍攝一些內容做庫存。

  只是這兩週真的塞得太過頭。

  當然無論有什麼理由,我都不打算放過他就是了。

  雖然在利斯頓領地的拍攝到此為止,不過明天前往席爾瓦領地後,也已安排了幾項拍攝。在那邊結束後則預定前往王都。

  想來對方再怎麼樣也不敢又要求我拍三十七檔,所以我現在心情頗為輕鬆。

  ──難得的派對,一直哭哭啼啼的就太浪費了。

  我對和我一同在地獄走過一遭的攝影組說「請好好享受派對吧」之後,便與他們暫別。

  好了,我也暫且忘掉班德里歐的事,好好享受一下吧。

  ……趁現在人來人往的,桌上少支酒應該也不會有人發現吧。不如摸走一支回去偷偷享用好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

  不,正確來說是從我獨自行動的那一刻起,便開始被各式各樣的人搭話。

  主要是平常不會見到面的企劃部和編輯部的人。一開始先是普通的問候,說著說著總免不了轉到工作上去。

  「──倪亞,妳跟狗狗一起入鏡的企劃很有趣呢。」

  「──是啊,我也拍得很開心。如果觀眾反應不錯的話,做成系列節目或許也不錯。」

  「──不錯耶!跟來自各地的毛茸茸動物嬉戲玩耍的美少女……一定很賣座!」

  那樣的話,嬉戲的畫面最好在賽跑之前先拍呢。因為賽跑後狗狗常常會變得很討厭我。

  跟平常難有機會碰面的部門員工聊天。

  再與零星又遇到的攝影組員工繼續不停說起班德里歐的壞話。

  在一旁揚起嘴角望著被年長女性包圍溺愛的哥哥。

  就這樣度過暑假期間於利斯頓家的最後一個夜晚。

  嗯,還算是滿開心的啦。雖然沒能喝到酒。

  然後時間來到派對的隔天。

  我和表明「待在家裡也只會讓父母多費心而已」而希望同行的哥哥倪爾一起,帶著莉諾琪絲前往席爾瓦領地。

  「……小倪亞要來了……小倪亞要來了……」

  席爾瓦家的早晨的餐桌上,次女莉庫爾碧塔今天也在看著魔法影像中的倪亞•利斯頓唸唸有詞。

  她的表情就像是被什麼逼迫著似地顯得侷促焦急。

  莉庫爾碧塔是倪亞•利斯頓的粉絲。

  雖然她是個會毫無顧忌地用猥褻視線上下打量年幼孩童、一點都沒有要隱藏自己下流心思的心術不正的混蛋。

  不過她仍是倪亞的粉絲。

  不,不如說──正因為有著自己是骯髒邪惡混蛋粉絲的自覺,才更令她感到焦慮。

  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怎麼能隨便出現在渾身散發純潔光輝的她的眼前。

  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但又暗自覺得這正是自己魅力所在的卑鄙人類,怎麼能厚臉皮地映照在不識人間汙穢的少女的視網膜之中。

  ──大約十天前,么女蕾莉亞蘿德回到了席爾瓦家宅邸。

  她在當天的晚餐時,說出了一句充滿衝擊的話。

  「父親大人,倪亞會照預定於兩週後過來。我已經獲得她本人同意了,請無須顧慮地安排她參與拍攝吧。」

  「咦!?」

  年邁父親好像在說些什麼,但比起那些,有對莉庫爾碧塔來說更重要、更不可忽視的部分。

  「小~倪亞要來這裡!?來這老頭的宅子!?」

  「…………」

  老頭宅子的主人──老頭本人維克森•席爾瓦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的二女兒……最後還是默默閉上嘴,把視線轉回蕾莉亞蘿德身上。

  「她要來喔。咦?我有提早寫信通知父親大人啊。」

  「父親大人!我怎麼沒聽說!……咦!?姊姊大人知道這件事嗎!?莉莉宓也知道!?」

  對生性陰沉濕黏執拗的次女莉庫爾碧塔來說,這算是拚命扯嗓的音量了。

  在看到長女菈斐茵和跟么女一起回到家的三女莉莉宓聽完卻毫無反應的模樣,次女察覺到原來只有自己不知道這件事。

  然而好好冷靜思考的話,便會發現這當中沒有任何問題。

  倪亞•利斯頓來訪的時間不是明天或後天,而是兩週之後。

  在這個時間點得知此事,也不算特別晚或是特別突然,是個沒有任何問題的正常通知。

  可是對禁不住心慌意亂的次女來說,重點根本不在時間早晚。

  維克森看著這樣的她,說了一句。

  「妳也該好好跟人家打個照面了。」

  席爾瓦家與利斯頓家因為同樣參與魔法影像事業而有所交流。

  現在除了次女以外,所有人都和利斯頓一家全員見過面,也正式打過招呼。

  雖然不清楚次女是基於什麼原因不跟倪亞•利斯頓見面,但就維克森來說,他認為這作為貴人家女兒實在很不得體。

  長女與次女連個對象都沒有,婚事遲遲沒有著落,甚至對於結婚沒表現出半點著急或積極態度也很不像樣。

  儘管維克森很希望她們作為貴人家的女兒多用點心,不過他也明白現在不是注重那些的時代,所以也就罷了。

  但對方對席爾瓦家照顧有加,身為家族的一員,連個正式問候都沒有怎麼行呢。

  從成立魔法影像廣播局的階段開始,利斯頓家就不遺餘力地幫了許多忙,現在也經常讓他們諮詢拍攝或企劃等問題。

  是絕對不能隨意對待的對象。

  「不只是倪亞•利斯頓,我們家今後也會跟利斯頓家有諸多往來,妳身為席爾瓦家的一分子,至少該盡到最基本的禮節。」

  更不用說──

  倪亞•利斯頓既是么女的同學,更是以幼齡之身投入魔法影像相關工作的同行。

  具備如此身分的倪亞•利斯頓,將作為么女的友人拜訪席爾瓦領地。

  她還願意參與席爾瓦領地廣播局的企劃。

  當他出於謹慎向利斯頓領領主歐魯尼特•利斯頓確認此事時,對方回覆說「酬勞給個心意就行了」。

  老實說,他一時之間有覺得還要收錢嗎──不過仔細想想,有支薪的話,自己這邊會比較好做事。

  拍攝時肯定需要要求倪亞•利斯頓配合很多事情。

  要是讓她覺得「我都免費參加了還要求那麼多」的話,場面會很難堪。

  ──所以歐魯尼特•利斯頓「酬勞給個心意就行了」的回覆,的確是最適合的處理方式。

  這些是十天前發生的事。

  「妳也差不多該做好覺悟了吧?」

  長女菈斐茵看著隨著倪亞•利斯頓來襲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而壓力倍增的次女,一臉無奈地勸道。

  「可、可可、可是可是!我這種骯髒邪惡混蛋貧乳但又暗自覺得這正是自己魅力所在的卑鄙下流臭人類,怎麼能隨便出現在不識人間汙穢的小倪亞的視線裡呢!」

  「啊啊?……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姊姊大人妳為什麼不否定!?」

  因為在場沒人覺得有反駁的必要。

  ──家人們就算心想「啊,原來滿有自覺的啊」、「原來真的表裡如一啊」也不會特意說出來。就算「原來妳不是只會逞口舌之快而是有自覺的變態啊」都嘴邊了,也一樣會吞回去。

  「我不是要應和父親大人的話,不過我也覺得妳不趁這次跟她打個照面的話,以後只會愈來愈尷尬喔。

  可以想見這次拜訪只是個起頭,今後倪亞大概時不時就會到我們這裡來玩。具體來說應該會是在夏季、冬季和春季的長假吧。

  對吧,父親大人?」

  因為沒有什麼需要否定的理由,所以維克森點了點頭。

  「我也希望以這次拜訪為契機,今後定期招待倪亞•利斯頓來我們領地作客,所以這回會為這個目的大方地熱情招待她。畢竟我們席爾瓦領地中也有許多她的粉絲,當然希望她多出現在我們領地的頻道。」

  說完,他在心底暗暗加了句「當然是以超低酬勞為前提」。

  再怎麼說,要是當著女兒和傭人面說出來,還是接在次女剛才那番自白之後,未免太過丟人。這種場面有次女一個人就夠了。

  雖然這如意算盤打得叮噹響,不過往後也可能換蕾莉亞蘿德過去利斯頓領地作客。

  換句話說,也是種互相幫助。

  在普及率還很低的現在,兩家可說是經營魔法影像的同志與伙伴。

  挑這種時候扯後腿妨礙對方,或是拒絕對方的好意的話,後果肯定要不了多久就會回到自己身上,絕對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就算今後可能會因利害關係而對立,現在仍是該全面配合的時期。

  不如說就現狀看來,讓魔法影像業界發展到足以讓各方因利害關係而對立的程度,反而是共同目標吧。

  真想品嚐看看幸福又奢侈的對立滋味呢。

  「……唉唉唉唉……小倪亞就要來了啊……」

  家人和傭人們看煩惱次女(變態)的關愛眼神說多微妙就有多微妙。

  「──蕾莉亞蘿德大小姐,這是倪亞大人寄給您的信。」

  吃完早餐撤下餐具後,傭人將一封信遞給蕾莉亞蘿德。

  「咦?倪亞寫信給我?」

  雖然知道這麼做有失禮儀,不過蕾莉亞蘿德一拿到信立刻拆開信封。

  這是因為她覺得倪亞挑這時候寫信給她,說不定是為了通知更改行程。

  正好現在全家人都還聚在餐廳裡,如果內容與接下來的行程有關,自然必須盡早讓大家知道,尤其必須讓負責管理行程的父親瞭解詳情。

  她這麼想,一邊打開折疊的信紙閱讀內容……愈往下看,拿著信的手愈是不聽使喚地顫抖了起來。

  她一遍又一遍地確認同一處文句。

  當然不管看幾遍內容都不會改變,但她還是無數次地再度確認。

  「怎麼了?」

  維克森見么女一臉嚴肅顫抖著手的模樣,禁不住皺眉問道。

  難道說裡頭寫了什麼很重大的事情嗎?又或者該不會是什麼壞消息,甚至是訃聞──他腦海立刻閃過那位少女曾經久病臥床瀕死的事實。

  「……要來了。」

  「嗯?倪亞嗎?」

  「──不是!是倪爾大人!倪亞的兄長!」

  是的,信上是這麼寫的:

  「兄長大人說他很閒,所以我帶著他一起過去喔。如果妳那邊不方便讓他留宿的話,我就讓他去住城裡的旅館之類的,總之我會帶他一起過去喔。」

  倪亞•利斯頓和倪爾•利斯頓的拜訪日日逼近。

  不只次女,連么女都開始坐立難安,舉止愈發詭異了起來。

  然後,時間終於來到了當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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