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井光]乐园NOISE 1[台/简]
乐园NOIS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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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杉井光
插画:春夏冬ゆう
译者:谭志玮
图源: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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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时冲动穿上女装把演奏影片上传到网路上的我,以神秘的女高中生网路音乐家身分一举成名。本来想说没有露脸应该不会有问题,没想到被高中的音乐老师‧华园美沙绪老师发现了真实身分,陷入被抓住弱点肆意使唤的窘境……
我本该平淡无味的高中生活,因为透过华园老师认识的三位少女──个性扭曲的天才钢琴家凛子、花道的千金小姐鼓手诗月、拒绝上学的座敷童子主唱朱音──逐渐变得嘈杂而充满烦恼。
埋首于恋爱、青春、乐团中的Boy Meets Girls!
作者:杉井光
1978年出生于东京。因为牛奶弄得太热,导致口腔严重烫伤,而陷入连续一周无法吃固体食物的地狱。原本以为可以当成减肥,没想到在痊愈后暴饮暴食,让努力白费了。想变得更有自制力。
插画:春夏冬ゆう
我是插画家。
喜欢乐团里的鼓。
「虽然没有生气。」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去死一死就是了。」
冴岛凛子(Rinko Saejima)
「我不客气地来打扰你们两位放学后的重要时间了!」
百合坂诗月(Shizuki Yurisaka)
「我觉得真亏大家有办法去学校呢。」
「去那种一大群人在一起、做些什么的地方。明明没有人要求你们过去、待在那里。」
宫藤朱音(Akane Kudou)
「……不是我做的喔。平常都是拜托其他人──」
村濑真琴(Makoto Murase)
「是你做的喔。这点我非常清楚。」
华园美沙绪(Misao Hanazono)
躺在狂风暴雨的天空下,她会说:噢,我知道
太阳西下之后依然会升起。这一定就是天堂了。
──《少年Pi的奇幻漂流》电影主题曲歌词
《Paradise》Coldplay
1 骨色的魔法
「钢琴的白键不是纯白而是带有些微的黄色。据说那是骨头的颜色。」我曾看过某个有名的钢琴家这么写。
因为是直接用手指敲骨头,所以弹奏的话自己会痛钢琴也会痛。
他在那句话后面还写了「不会痛的钢琴没有价值」──也就是说他这样比喻并没有恶意,不过只有「痛」这个字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记忆中。
所以,当我第一次听到凛子的钢琴时,最先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话说回来有件事想先讲清楚,我之所以会穿女装,纯粹只是为了增加演奏影片的播放次数,并不是有特殊的癖好。绝对不是那样。
我只是个业余的国中生。吉他跟键盘的技巧都不怎么样,比我强的家伙光是在网路上就多不胜数。再加上我演奏的都是原创曲,而且是纯演奏没有唱歌,完全没有能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受欢迎的要素,播放次数有上千就万万岁的程度。
因为是自己的兴趣,而且演奏的好坏也不是靠播放次数决定的……虽然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其实很不甘心。
或许是看穿了我这样的心态,有一天姐姐突然对我说出这句话。
「穿女装演奏的话,应该会比较吸引人吧?你那么瘦体毛又少,把多余的体毛刮掉,只露出脖子以下的部分应该可以啦。我可以把以前的制服借你。」
「不不不,就算做那么丢脸的事情,播放次数也不会增加多少啦。而且我演奏的都是电子乐或酸屋这种原本就很偏门的东西。」
「我不懂那些啦。反正大家对音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只要能看到女高中生的大腿,就很开心了。」
你把观众都当成什么了啊?
话虽如此,因为我欠了姐姐很多有形与无形的人情,所以在姐姐的坚持下,不得已录了一支女装影片。
看到完成品的我,惊讶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哦~很不错嘛。看起来完全就是女孩子喔。真不愧是我的穿搭品味。」
在旁边品评的姐姐,似乎非常满意。
我看起来的确跟女的没两样。脸在画面外,曲子没有歌词,所以也不会听到我的声音,体格上容易看出男性特征的肩膀与腰部,也分别用水手服的衣领与吉他的音箱遮住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把影片上传之后,播放次数在第一天就突破五位数,第二天轻松地达到六位数。在这之前,我所有影片的播放次数,加起来也只有一万出头,我至今为止的努力到底算什么?而且影片下面的观众留言都在讲大腿跟锁骨,几乎没有人提到曲子或演奏的事情,我真的差点就对这个国家关于音乐的未来感到绝望。
姐姐看到这样的我说道。
「为什么阿琴这么不开心呢?我非常高兴喔?所有人都赞不绝口呢。因为基因大致上跟我一样,制服也是我的,实际上就跟我受到称赞差不多啊。」
「那老姐自己拍影片上传如何?露脸的话会有更多人称赞不是吗……」
疲惫不堪的我随口这么提议,却被老姐用「你白痴啊?」一句话回绝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这样结束。
成功的感觉有如毒品。
姐姐把制服留在我的房间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影片的播放次数依然持续在增加。频道的订阅人数也比原来多了百倍以上。
被人期待着。有很多人在等待我拍的影片。
虽然犹豫了很久,结果我还是再次穿上了水手服。
当我用空虚而清爽的心情看着被塞满「呜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大腿啊啊啊啊啊啊」留言的第二支女装影片时,一股事到如今不能停下来的强迫感涌上了心头。观众人数十万人。就算大多数人的目的是我的身体,但愿意听我的音乐的怪人,应该也比女装之前增加了一些吧。
上传到第三支影片的时候,开始有一些露骨的挑逗讯息,直接寄到我的帐号,让我产生危机意识,于是我在个人资料栏很显眼的地方,写下「我是男的」。顺便也把帐号名称改成「Musa男(译注:日文发音为Musao)」。尽管我觉得,自己取这个名字在过分强调自己是个臭男人的同时,还能双关到希腊神话的音乐女神穆斯真的很棒,然而这么做不但没有任何效果,甚至还开始出现大量类似「是男的更好」的讯息或是留言,让我感觉这个世界真的没救了。
看到观众突然增加这么多,以前上传的曲子渐渐开始让我感到丢脸。因为当时的经验还很浅,作品有很多拙劣的地方。一想到有十万人会去听那些有如外行人录制的曲子,就让人坐立难安,于是我把穿女装以前录制的十几首曲子全部删除了。
这么一来──理所当然的──频道里的影片缩图,变得全都是制服&大腿。
这样也很尴尬。
明明不喜欢女装的话不要穿就好了,但让我无法停下来的理由是因为害怕面对现实。面对不是因为大腿而是纯粹想听我音乐的人,连一千都不到的现实。
算了,反正用的不是本名,也没有打算在网路影音平台以外的地方,进行音乐活动,除了姐姐以外没人会知道我是Musao的秘密,也不必太在意就是了……我这么说服自己,继续录制影片。
我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没有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宽广与多狭窄。
那是在我刚进高中没多久时发生的事情。理所当然地选择音乐作为艺术选修课程的我,在音乐教室遇到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平台式钢琴的机会。小学与国中的音乐教室都很小,只放得下直立式钢琴。
无法按捺想要弹弹看的冲动,我等到下课后的午休时间,同学们陆续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悄悄地坐到钢琴的椅子上。
再次看着眼前的钢琴,真的是很大的乐器。
我拥有的键盘乐器是KORG的KORONO LS与YAMAHA的EROS B500,两种都是可以扛在肩上的大小,在弹的时候能在键盘对面看到房间的墙壁。然而平台式钢琴那带着黑色光泽的巨大琴身挡住了整个视线。那种压迫感让人不禁怦然心动。有种松懈下来的话就会被吃掉一样的感觉。
而且琴键沉重得不得了。钢琴家竟然可以满不在乎地弹奏这样的乐器,实在太厉害了。
我不假思索地弹了一下自己原创曲中的一个乐句──
「……嗯?村濑同学,你弹的是?」
突然有人从身后这么说,让我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差点就被钢琴盖夹住手指。
转过头来,看到担任音乐老师的华园老师站在眼前。
「啊、对、对不起,我擅自弹了钢琴。」
「不,那倒是没什么,不过刚才的曲子……」
我吓了一跳,就这样向后退想要逃离音乐教室。华园老师抓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不让我走。
「是Musao的洛可可风格鞭击金属的中间部吧?」(译注:中间部为讲述乐曲结构的专有名词。)
好想抱着头躲到钢琴底下。
被察觉了──
等等,冷静下来。我的真实身分并没有被发现。她只是知道Musao,如此而已。这只代表Musao作为一名网路音乐家已经变得这么有名。所以偶然在这种地方会出现观众也不奇怪,只要我也假装是观众就好了。
「呃、嗯,老师也知道那个人啊。我是看到他拍的影片,这首曲子还满不错的呢。」
我尽可能地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老师却接着这么说。
「你就是Musao吧?」
我的人生完蛋了。
「……啊?不是、那个、呃,我只是在网路上看到。」
我仍然不死心地想要辩解。
「我也尝试过想靠听的来重现那段的钢琴部分,不过总是没办法顺利完成。可是刚才你弹得很完美。仔细看你的体格也跟Musao很像,尤其是锁骨的线条。」
「请不要随便乱摸!」
因为她突然把手指伸进衬衫的衣领,急忙后退的我,后脑勺撞到了黑板。
「哎呀,原来Musao真的是男孩子啊。没想到竟然还是我的学生。」
华园老师仔细地观察着我的全身。
我的精神没有强韧到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办法继续假装下去,因此最后还是不得不承认了。
「那、那个、老师,您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吧……」
「那个影片要是在学校里传开的话,会很受欢迎喔,Musao。文化祭也有女装大赛,你一定会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呢。」
「拜、拜、拜托不要这样。」
「我也不是恶魔,要帮你保守秘密也不是不行。」
「非常感谢您。」
「可是有个条件。」
遗憾的是华园老师是恶魔。
作为保密的代价,我被要求要负责上课时所有的钢琴伴奏。
一年级的音乐课最先要学的是校歌,然而这份伴奏乐谱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几乎填满了整个五线谱。
「这种好像刚学会怎么用编曲机的国中生写出来的乐谱,到底是什么鬼?」这是三年前的我吗?
「好几年前有人提议,要把校歌改编成混声四部合唱,于是用很便宜的价格,发包给从这里毕业考上音乐大学的家伙,结果得到的就是这份,像是在整人一样的钢琴谱。」
「没想到有这么过分的事情……那家伙到底是谁,真想跟他抱怨几句。」
「听说是个叫做华园美沙绪的女孩子呢。」
「是你喔!呃~那个……」
「有怨言的话,可以说给我听喔。」
「非常抱歉,那个,我怎么会有怨言呢?」
「不过实际写出这份乐谱的我,也不想弹这么麻烦的伴奏啊。没想到居然除了母校以外,找不到其他地方可以工作。事情就是这样,好好练习吧。」
这个老师真的很糟糕。在那之后还尽挑些像是《河口》还有《信任》这种伴奏难到爆炸的合唱曲,让我都想哭了。
而且我还必须习惯平台式钢琴的琴键重量才行,所以光是在家练习不够,每天放学后还要到音乐教室报到。
「才过一个礼拜就弹得不错了嘛,真不愧是Musao。」
在威胁下被硬塞的工作就算受到称赞,也完全高兴不起来。
「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叫我Musao。如果不小心在有其他人的场合叫出这个名字的话,很有可能被发现……」
「村濑真琴的略称不是Musao吗?」
「除了『Mu』以外没有一个字对得上啊!」
「听我说,村长(Muraosa)。」
「哪个村子的村长啊?不听别人说话的村子吗?」
「下个礼拜的音乐课,我想让大家清唱海顿的四季。」不听别人说话的老师,拿出乐谱这么说道:「你把这个编成四部合唱。」
她的要求不会像这样不断升级下去吧?到高中毕业的时候,她该不会动不动就要我写一整出歌剧?一想到这里我的脸色都苍白了。
「村濑,你放学后都会去音乐教室吧?」
「小华老师会一对一地教你弹钢琴吧?真好。」
「会肩并肩坐在一起弹钢琴吗?」
班上的男同学羡慕得不得了。
才上任第四年的华园老师非常年轻,而且不管从名字、外表还是个性都很有魅力,因此相当受到全校师生的欢迎,像这样连刚入学新生们的心,都马上被紧紧抓住,然而被紧紧抓住的是脖子而不是心的我,实在忍不住想说:「那你们可以来代替我啊。」
「老师没有教我弹钢琴啊。」我老实地说出大概的情形。「只是去自主练习。那段时间老师则是在隔壁的准备室工作。」
实际上几乎都在看漫画没在工作,不过这个部分我姑且还是帮她遮掩了。
「有跟偶数班负责伴奏的人一起练习吗?」
突然有个同学这么问。
「啊,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呢。我也有听到传闻。」
「是哪一班的女孩?」
「好像是四班。」
「选修音乐也太爽了吧?早知道就不选什么美术了。」
虽然大家的兴趣成等比级数上升,但我并不知道出现在话题中的人物。
「呃、偶数班也有像我一样,被强迫要求伴奏的可怜家伙吗?」
「是啊是啊。」
「被强迫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更高兴一点啊。」
「该不会小华老师有用什么其他东西,强压在你身上吧?」
「你这混蛋别开玩笑了让给我啊!」
尽管话题差点跑到莫名其妙的方向,不过将资讯统合起来应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高中一个学年有八个班级,艺术选修课有音乐、美术、书法三种选择。要是跟普通课程一样,以班级为单位的话,会因为人数太少太没效率,因此是让四个班级一起上选修课。也就是说只看艺术科目的话,相当于一个学年被分成两个班级。由于分班方式是分成一、三、五、七班与二、四、六、八班,因此分别被称为奇数班与偶数班。
然后,跟奇数班的我被强迫要负责钢琴伴奏一样,在偶数班也有女孩子被分配到这个苦差事。就是这样吧。
「我没有看到欸。」我这么说:「我是因为家里没有钢琴才会在学校练习,那个女孩应该是在家里练习吧。」
「什么嘛,真是无聊。」
「话说我是偶数班的话该有多好。如果是那个女孩子的伴奏,合唱我也会更用心的说。」
「村濑的伴奏让人提不起劲啊。」
我也不是自己喜欢才当伴奏的欸?
令人意外的是,我很快就遇到了话题中的那位女孩。
在四月的最后一周,把华园老师委托我写的《布兰诗歌》管弦乐的钢琴编曲完成后,我在放学后拿着乐谱前往音乐教室。
这份乐谱里设计了一点机关,用来对华园老师进行小小的报复。我不是用独奏的形式,而是用联弹的形式去写的。因为这可是《布兰诗歌》欸?只用两只手,怎么可能重现那么厚重的管弦乐谱呢。要用四只手才勉强能做到啊,所以也要请老师帮忙了呢。我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老师来负责被我写得难到极点的低音部分。无论如何我都想让那个女人,露出一次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是音乐教室里空无一人。
我把带来的乐谱,摊开放在钢琴的乐谱架上,稍微等待了一下。
窗外传来棒球社跟手球社在慢跑的答数声。学校对面的工厂则是响起通知面包已经烤好,充满了田园风情的铃声。平静的午后天空看不到一片云朵。
由于完全没有华园老师会出现的迹象,因此我来到音乐教室靠左边内侧的音乐准备室前,敲了敲门。没有反应。我稍稍把门打开,里面没看到任何人。
那个女人在搞什么,叫我放学后马上拿过来却放人鸽子。
没办法,只能等了。
我从打开的门缝溜进准备室。只有普通教室一半大的空间,在房间中央并排放着朴实无华的办公桌与小小的电子琴,周围则是不锈钢置物架。不知道为什么水龙头、冰箱、快煮壶在这里一应俱全,而且还有横山光辉的三国志跟水浒传全套。用来消磨时间是最合适的场所。
我坐到椅子上,打开三国志第二十六集。
因为太专注于赤壁之战那让人屏息的展开,我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进隔壁的音乐教室。令我回过神来的是钢琴声。
上下跨越数个八度音阶的厚重和弦,以似乎要将门撞破的气势冲进耳中,让我差点把手中的漫画掉到地上。
这是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不会错的。
是谁到这里来了?是老师吗?第一次看到就能弹得如此完美吗?可恶,我应该要编得更难一点才对。
不对,等一下。那可是联弹用的乐谱欸。除了老师以外还有一个人吗?
我静静地站起来,把门推开窥探着音乐教室。
在钢琴前面,只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女孩子的背影。她纤细的双手在键盘上来回飞舞。我不禁吞了口口水。
只有一个人在弹。
冷静下来仔细听的话,的确是有从我写的编曲中省略掉一些音符。可是,如此沉重激昂且令人热血沸腾的演奏,是我在家里利用编曲机辅助演奏出的完整版,完全无法相比的。
我抱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倾听着她的钢琴好一段时间。敬畏命运女神的数千人献唱的赞美歌在我脑中响起。实际上我甚至差点唱出声来。
可是演奏突然中断了。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望向这边。跟我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令人印象深刻到,突然听不见周围任何的声音。宛如从流冰裂缝露出的冬天海洋般,清澈透明深不见底。
「……你一直在偷听吗?」
她皱起眉头这么问。
「呃……不、嗯……是啊。我明明是写成联弹用的乐谱,听起来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所以吓了一跳才会不由自主……」
「这个性格恶劣的谱面是你写的?」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然后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华园老师提到的七班的鼯鼠(Musasabi)同学就是你?」
「鼯鼠……」那个女人到底把其他人的名字当成什么了?「我叫村濑。嗯,是的,在奇数班被分配到伴奏跟编曲的工作……你是偶数班的?」
被我这么一问,她一脸无趣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下次要演奏这个?」她指着乐谱架这么问。「这种充满恶意的乐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就算是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埃里克・萨蒂,写出来的乐谱也要比这个老实多了。」
这种充满恶意的乐曲评价,我也是第一次听到呢。
「尤其是最低音区的跳进,还有震音有种只是为了增加难度,才故意这么编写的感觉,低劣到极点。在音符之间散发出编曲者不正经的意图。」
「太过分了,不必讲得这么难听吧?虽然全部都是事实。」
「是事实吗?真的有够恶劣……」
「啊──不对、那个~」
就在此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了。原本以为可以缓解尴尬的气氛──不料进来的是华园老师,因此事态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呀齁~你们两个都来了啊,有好好相处吗?」
这种气氛看起来像相处得好吗?你的脑袋装的是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捐款吗?
「哦,布兰诗歌完成了吗?凛子有试弹过?感觉如何?」
「因为编曲者本人就在面前,所以我就不明讲了。」她伸手指着我如此宣言。「我觉得听到这首曲子的牛,只会流出汽油而流不出牛奶。」
「你明讲的话还比较好!」虽然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听得出来是在讲坏话。而且刚才不是很明白地在我面前批评是低劣到极点吗?
「能让凛子说成这样,真的很不得了呢。」
「为什么要讲得好像是我被称赞了一样啊。不需要你来帮我说好话啦。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编曲烂得像一坨屎。」
「我没有讲得那么难听。因为如果我认真起来的话,会彻底逼你一五一十地说出过去犯下的性侵与偷拍罪行。」
「我才没犯那些罪!你有什么根据把我当成罪犯?」
「因为你写出这种不正经的乐谱,所以我觉得你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你对不正经的解释不对吧?」
「那么我要回去了。反正事情也办完了,我也不想跟不正经的人待在同一个房间。」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向音乐教室的门。
「等一下,凛子。把乐谱带走啦。」华园老师指着钢琴乐谱架上,由我编曲的《布兰诗歌》乐谱这么说:「我现在去拷贝一份。」
「不需要。」她冷淡地这么说。「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下来,这也……」
虽说只是首不到五分钟的曲子,但你刚刚才看到而且只弹了一下而已吧?要这样虚张声势也太勉强了。
大概是注意到我怀疑的视线,她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走了回来,在把放在乐谱架上的乐谱扫到地上之后,粗暴地用双手敲打键盘。
并不是虚张声势。她的确完全背起来了。而且(大概因为不想浪费时间)她还用接近三倍的速度弹完整首曲子。
演奏结束后她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从哑口无言的我面前走出音乐教室。
等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的另一侧,我才好不容易喘过气来。
「记性那么好真的帮上大忙了呢。不愧是凛子。」
华园老师用悠闲的语气这么说,同时捡起散落在地板上的乐谱。
「……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我用疲惫到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声音这么问。
「冴岛凛子这个人,在古典音乐界小有名气就是了。Musao因为不属于那方面,所以不知道啊。」
「欸……?她是职业的钢琴家吗?技术超好的说。」
「不是。虽然大家都认为,她迟早会成为职业钢琴家就是了。以前是神童的那种人。从小学生时期就拿下所有的比赛奖项。」
「嘿~……」
我看向被紧紧关上的门。神童──吗?那种技术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号。
「可是为什么那样的人,会来就读我们这种普通高中。去读音大附属高中不就好了?」
「唉,她也有很多难言之隐嘛。很多的。」老师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让她来当伴奏,也是利用那些难言之隐就是了。」
「你这个人真的实在是烂透了!」
「可是不觉得这样很浪费吗?明明技术也没有变差。连第一次见到这种唬人用的乐谱都能泰然自若地──」把视线移到乐谱上的老师马上发现了。「咦,这是联弹用的欸。」
「啊、呃、那个……」
在跟凛子对话后,完全失去整人心情的我,对于最初想要让老师感到困扰的目的,已经觉得无所谓了。
「我想说要重现卡尔・奥福那激烈又纯朴的管弦乐编曲,只靠独奏应该不够……」
我用了一些煞有其事的理由当作借口。
「哼~嗯。意思是想让我来演奏比较困难的部分?」
「呃、嗯、是啊……毕竟老师比我厉害……」
糟糕,企图被看穿了吗?
「那么,就来弹弹看吧。」华园老师这么说,让我坐在钢琴前面。老师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我的背后。
「呃,老师的椅子呢?」
「我要站着弹。因为……」老师伸手指向乐谱。「比较困难的部分是我负责的吧?」
「是的,所以低音区要……」
「最难的是低音区的左手,再来是高音区的右手吧?要让我来弹的话就只能这么做了啊。」
欸?不是,那个?
老师把身体压在我的背上,张开双手伸向键盘的左端(最低音区)与右端(最高音区)。意思是中音区──低音区的右手与高音区的左手要由我来负责吗?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分担的话,当然只能这么做,不过只要用平常的方式并排坐在一起,各自负责自己的部分──
「好了,1、2、3。」
老师在倒数计时之后开始弹奏。我也急忙配合。
可是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弹奏。因为老师用下巴抵着我的肩膀,耳背可以感受到老师呼出的气,音域稍微变窄的地方,老师的手臂就会贴住我的脖子,还有某种柔软的触感,时不时地压在肩胛骨上,让我完全无法专注在音符上。
门被打开了。
我吓了一跳停止弹奏,只有老师还在继续弹。失去整个中音域的演奏空虚地进行着。走进房间的凛子看到我们稍微皱起眉头,但依然一言不发地走到钢琴旁边,拿起似乎是忘了带走的手机,接着掉头朝门口走过去。
当她要走出房间时,转过头隔着肩膀,对我投以冷淡而轻蔑的视线。
「你是为了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才编成联弹的吗?真的低劣到极点。」
「……不、不是,事情不是这──」
没有给我辩解的时间,门就被砰地一声关上。
「等一下Musao,不要站起来啊。这样很不好弹欸。」
「为什么发生这种事情了还要弹下去啊!」
「不管遇到多么痛苦多么悲伤的事情,都不能放弃音乐喔。No Music No Life。」
「我的人生已经社会性地No Life了啦!都造成这么严重的误解了,不是读诗的时候吧!」
「也不算是误解不是吗?Musao是不正经的变态这点,是事实吧。」
「凭什么──」
「女装。」
「呃、不是那个是……」
由于老师说的是事实让我无法坚决否定,可是。
「虽然我的确有那么做,但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想让人看到、啊、那个,我的意思是想让人看影片……」
「所以你是想让人看女装的影片,才穿女装的吧。」
「不、不是……虽然老师说的也不能算是不对,不过我不是因为那样的动机,而是更纯粹地……」
「纯粹地为了自我表现欲望而穿女装的吧。」
「太难听了吧。」
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也只会被戏弄而已。所以我放弃了。
「拜托不要在学校谈这件事啊,不是说好我帮忙上课就不会说出去吗?我说过好几次不要叫我Musao了。」
「欸~~~」
老师不满地噘起嘴。
「Musao叫起来那么顺口说。那么要改成其他活用形吗?」
「什么是活用形?」
「米虫。」
「竟然是五段活用。而且这摆明了是用来骂人的话不是吗?」
「眉头深锁。」
「那是当然的吧!你以为是谁害的!」
「无节操。」
「欸、什么?我这十五年来可是过得很谦虚谨慎的说!」
「穆索斯基。」
「你在影射谁的脑袋像荒山之夜啊!我们家族的男性都拥有浓密的头发喔──」
「哎呀~我讲穆索斯基并没有骂人的意思欸,村濑同学这样解释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欸、啊……说、说的也是呢。这样的发言太失礼了。我要向穆索斯基道歉。」
「我这么说是『一辈子跟女性无缘而且还酗酒成性』的意思。」
「这不是明明在骂人吗!你才应该向穆索斯基道歉!」
「如何?跟我的用词比起来,凛子骂人的方式根本不算什么吧。所以要跟她好好相处喔。」
「这也转得太硬了。」
跟华园老师相比的话,绝大部分的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吧。
「而且就算要打好关系,我跟她也没有交集啊。不只班级不一样,就连音乐课也是分开上。」
「有我这个交集啊。」老师指着自己的胸口。「在同样被抓住弱点任意使唤的人之间,不是会产生共鸣吗?」
「使唤人的罪魁祸首,竟然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
摆出那种我是为了你们着想才这么说的态度,真的让人很火大,可以麻烦你自重一点吗?
话虽如此,就我而言,我也想再一次跟凛子产生交集。
我望向被随便摊开在乐谱架上的乐谱。
面对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我不想只是把这种虚有其表的乐谱搪塞给她,然后就这么算了。不想让她认为,村濑真琴是个只能做出这种垃圾编曲的家伙。
熬夜把伴奏谱重写成独奏用之后,第二天我没有等到放学就前往音乐教室。然后拜托华园老师,让凛子在放学后再来音乐教室一次。
然而,老师似乎没有告诉她要她过来的人是我。走进音乐教室的凛子,看到在里面等待的我微微张大眼睛,接着叹了一口气。
「是你找我吗?今天有什么事?如果是嫌老师还不够,也想让我做那不正经的贴身联弹的话恕不奉陪,不过看在你过着母胎单身的悲惨人生,继续做出性犯罪的行为也会造成困扰,喜欢尼莫的话我可以借你布偶。」
搞不清楚该从哪里吐槽才好。
「……为什么是尼莫?」
「想问的只有这个?其他的你都承认了?」
「才不是啦!我只是想从比较不会出问题的地方开始问而已!」
「尼莫不是小丑鱼吗?因为小丑鱼好像会从雄性转换成雌性,我觉得跟会穿女装安慰自己的你非常相配。」
「出大问题了啊!呃、等、等等,为什么你会知道?」
冷汗从我的背滴到地上。该不会是华园老师?那个女人说好要保密却立刻到处乱说了吗?
可是凛子耸耸肩这么说。
「因为Musao有一段时间,在钢琴比赛界很有名。明明怎么看都只有国高中生的年纪,却发表出那种像是把布莱兹或利盖蒂这类低知名度的作曲家,当成样本的变态原创曲,很多人都认为一定是某个经常参加比赛的人。不过钢琴又弹得非常糟糕,所以有人猜测大概是为了隐藏身分才故意弹得很烂。」
「……那还真是过奖了,非常感谢……」
虽然钢琴是真的弹得很烂。
「结果我周遭的人也一直猜不到Musao到底是谁,不过看到昨天那份乐谱我可以肯定。编曲的习惯跟Musao很像。重新看了一次影片之后,发现体格也跟你一模一样。」
我受不了了。音乐界怎么小成这样……
「癖好跟音乐的兴趣都很变态,你不会觉得这样活得很痛苦吗?还是相信负负会得正那套?」
「不要用负这个字!我是喜欢才那么做的!啊,不那个我说的喜欢不是指女装,而是指音乐方面,请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么今天找我过来,是又要强迫我配合你的变态兴趣吗?该不会想要让我穿女装吧。」
「你本来就是女的吧!啊~真是的,这样根本没有进展!」
我把乐谱递过去,凛子讶异地接下。
「这是昨天的布兰诗歌?特地重新写成独奏版吗?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可以随意地自己调整之后演奏。」
「就是不想让你随意地调整,我才会重写啦!」
我打断她的话这么说。凛子眨了眨眼,然后又一次把视线移到乐谱上。可以看出来她的视线正扫过一个个的音符。
不久后她坐到钢琴前面,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骨色的键盘与冰冷白皙的纤细手指交错着。
为什么跟我弹的钢琴有这么大的不同。我不禁这么想。从她敲下琴键之前就可以感受到。充满了一种特殊的紧张气氛。如果对音乐来说休止符跟音符一样重要的话,在曲子开始之前那段带电的寂静,也算是音乐的一部分。
凛子的手指碰触到琴键。
多么平静的极强音啊。这才是《布兰诗歌》的第一音不可或缺的,充满了矛盾的能量。接着是管弦乐与合唱之间不协调的对立。当声音与声音相互碰撞时,狂热化为泡沫溢出并炸开,灼烧周围的空气。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我都不知道钢琴这种乐器,竟然蕴含着如此强大的表现能力。闪耀着黑光的巨大身躯,也无法容纳的意象洪流,激烈翻腾着像是要满溢而出。到底要搜集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份的骨头,才能组装出这样的乐器啊?成为祭品的死者们发出的凄惨歌声,在空中呼啸着。
在到第二首结束为止的这段时间,我陷入了凛子的钢琴演奏中,几乎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只是入神地倾听着。像是要把最后的和弦留下的余韵压溃一样,叩咚地响起沉重的撞击声。虽然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是绞刑台的地板被打开时发出来的,不过回到现实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似乎是凛子把钢琴盖盖起来的声音。
她把乐谱整齐地叠好,然后看着我说道。
「……那么,这个我可以带走吗?」
我用力地重复闭上与张开眼睛的动作,尝试让意识适应残留着不协调感的现实。钢琴声的余韵依然像金属残渣一样飘浮在四周,让皮肤感到阵阵刺痛。
「……啊、啊,嗯。你可以带回去。」
由于不想让场面因为这么蠢的回答变得尴尬,想着必须要再说些什么才行的我,直接把脑海中浮现的内容说了出来。
「这份乐谱应该比昨天的简单才对……你背不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啊?」凛子用责难的表情皱起眉头说道。「如果是有下工夫去写的曲子,不能只是背起来就不去管它,不是吗?」
一直到她走出教室关上门之后,我才理解她这句话中的含意。所以我连一句话都没对她说出口。她这次认同了我的编曲是有下过工夫的。她告诉我这份乐谱有带回去再仔细看过一次的价值。
放下心中大石的我,坐到钢琴椅上。
似乎还可以感受到凛子留下来的体温。还有钢琴的余韵。
我打开钢琴盖,轻轻地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可是在听过那样的演奏后,实在提不起劲去弹些什么。
那么厉害的钢琴家愿意认同我的编曲。现在就单纯只对这件事感到高兴吧。反正我迟早要在课堂上负责伴奏,到时候华园老师肯定会拿凛子的演奏把我批评得一文不值,现在就不要去想那些了。
接着,我突然想到。
冴岛凛子毫无疑问有一流的水准。连我这种程度的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演奏不只是有高超的技术,还能感受到某种特别的要素。她的音乐不应该被浪费在这种座落于东京一角,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音乐教室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种地方呢?
2 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
网路是一种可怕又方便的东西,我试着用「冴岛凛子 钢琴」的字串搜寻,马上就找到她参加比赛的影片。看起来似乎是其他参赛者的父母擅自上传到网路上的。华园老师说她在相关业界是名人的这句话并非虚言,我找到几十支凛子的影片,而且播放次数全部都超过一万次。
话虽如此,影片下方的留言有大约三分之一都在讨论凛子的容貌,直接展现自己性欲的人也不在少数,让我心有戚戚焉。网路乡民真的是无药可救。
我戴起耳机闭上眼睛,只把精神集中在演奏上。
指定曲是萧邦的练习曲《风吹自鸣之琴》。双手流丽的琶音持续不断直到最后,旋律在其中被娓娓道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叹气。连我这种人写的合唱曲伴奏,都能发挥出那样的热量,换作是为了比赛而演奏的萧邦,她灌注在曲子里的能量,根本是不同的等级。
我点击了所有出现在相关影片的缩图,接连不断地听着凛子的演奏。
尽管度过了一段非常充实而幸福的时光,但当我拿下耳机想要稍微休息一下的时候,发现头发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且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也使不上任何力气。
光是用听的就会让人疲累的演奏。
而且在听的过程中,还无法自觉到体力与精力被吸走的事实。因为你会沉浸在演奏中。有如毒品般的钢琴演奏。
为什么她没有就这样,朝音乐的道路前进呢?这更加深了我的疑问。
或者只是我太小看了乐坛,即使靠着这种程度的演奏,依然不足以成为职业音乐家吗?
两天后的放学后,又有一次机会在音乐教室见到凛子,于是我直接问她。
「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去有音乐科的学校不是很好吗?还是说你没有想过要成为职业音乐家?」
凛子板着脸喃喃说道。
「就是因为讨厌被问到这种问题,才不想当什么伴奏。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弹难听一点的话就好了。」
故意弹难听一点……?
「不,做不到吧?」
我忍不住立刻这么质疑。
「……什么事做不到?」凛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想要故意弹难听是做不到的吧。我也对乐器稍有涉猎所以可以理解──不,像我这种程度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或许有点狂妄,不过,也就是说、那个……」
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词,我支支吾吾了一段时间思考该怎么说才好。
「技术到了一定程度的话,就会变得没办法弹得难听呢。不知道该说是身体会变成那样,还是该说即使想那么做,身体也会抗拒。」
说到一半,我开始害怕自己说的话是不是错得很离谱很丢脸,而闭上嘴,提心吊胆地观察着凛子的脸。
她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我不太会形容,不过要举例来说的话,有点像是在每天都会踩过的厕所踏垫下,找到已经弄丢很久放弃寻找的重要照片时,会露出的那种表情。
凛子叹了口气,在钢琴前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你这个人,只是个普通的性犯罪者,不过看来必须换个评价。」
「那还真是感谢你……我的评价可以上升到什么程度呢?」虽然一开始的评价非常负面,但这么一来应该会变得稍微正面一点吧……
「非比寻常的性犯罪者。」
「根本没有变啊!感觉反而还恶化了!」
「像村濑同学这么懂音乐的性犯罪者很难得一见,希望你能更高兴一点。」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多理解一点我说的话……」
「因为贝多芬被尊称为『乐圣』,那就叫你『乐性犯罪者』如何?是不是很尊贵?」
「我比较希望你可以拿其他的部分,来比拟贝多芬!」
「一生都无法结婚的部分?」
「不要在那种地方纠结了啦!」
凛子从椅子上站起来,离开我大约三公尺。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被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话,简直就像我发出怪声要攻击你,所以你才跑掉一样。拜托不要这样!」
「实际上也差不多不是吗?村濑同学发出怪声,我逃走了。符合事实。」
确实跟她说的一样。不想被人误解的话我必须先冷静下来。话说我们本来到底在讲什么。
「我猜,村濑同学你……」
凛子回到椅子旁,低声地喃喃说道。
「因为没有亲耳听过一定水准的平台式钢琴现场演奏,所以只是对第一次的体验,感到有点惊讶而已。我的钢琴并没有那么了不起。」
「……欸?」
「听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为了让你比较好理解,我就用性的方式重说一次。我觉得只是处男被初体验吓一跳而已。」
「反而更难理解了啦!」
「是吗。处男因为没有经验,所以连吓一跳的感觉也无法理解吗?」
「不,我没有提到那种事情喔?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把什么事情,都扯到性方面好吗?话说你一开始的讲法我就已经听懂了啦!的确我没有听过古典乐的音乐会,可是──」
我停顿了一下,思考该怎么说。可是,在我的脑海里实在找不到贴切的表现方式。因为就像她说的,这是我第一次的体验。
「我还是觉得你的钢琴实在很了不起。如果是你的话要我花钱也可以。」
由于凛子狠狠地瞪着我连一句话都不说,我急忙加上一句。
「那、那个、要我花钱也可以,是指跟职业的钢琴家相比,也丝毫不逊色的意思,不是跟性有关的意思。」
「那种事我知道。」凛子厌恶地说道。「明明我什么话都没说,自己却补上这么一句,表示你有身为性犯罪者的自觉。」
「唔……」
刚才那完全是我自己画蛇添足,要是回嘴的话,很明显地一定会遭受到更加辛辣的反击。这里应该闭上嘴诚心接受批判吧。
「我建议你在讲正经事的时候,不要像那样夹杂性骚扰的发言。」
「全世界所有人之中,最不想被你这么说!」
我没办法闭上嘴诚心接受!
「总而言之,我并不像你说的那样。」
凛子这么说完之后,从钢琴椅上站了起来。
「不到能够把职业当成目标的水准。弹得比我好的人到处都是。」
即使在她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也一直盯着钢琴巨大的侧面陷入沉思。我的脸孔歪七扭八地映照在黑色混浊的镜面上。
是我误解了?因为无知而给她过高的评价?
我对倒映在弯曲黑色镜面中的自己这么问。
不对。脸看起来像被压扁的我这么回答。
我对古典钢琴的确不是很熟悉。可是,自己的耳朵还有心灵的震撼,不会说谎。如果那样的钢琴演奏还不算特别的话,我脑袋里装的恐怕是美乃滋之类的东西。
我想听更多那样的演奏。
身为影片制作者获得一定程度的名气之后,横向的人际关系也会变广。
我在SNS上有Musao的帐号,追随者之中,也有好几个透过网路影音平台认识的同业。虽然没有跟其中任何人有过实际的往来,也几乎不知道他们的长相,不过我们对彼此的音乐经历与音乐的偏好非常清楚。
其中有一位叫「Gureko」小姐的人是真正的音大生,她上传的曲子在编曲上也有很强的古典味。我猜她应该对那样的世界比较熟悉,所以发了SNS的直接讯息问她。
「请问你知道冴岛凛子吗?好像直到不久前在国中生的钢琴比赛中,都表现得很不错。」
我马上收到回复。
「我知道喔。她这个人以破坏比赛而闻名,甚至会千里迢迢跑去参加偏远地区的大会。因为不管到哪里参加比赛都会拿到优胜,所以很讨人厌。」
这里面有让人讨厌的成分吗?就算说她破坏比赛,用的也不是暴力,只是到处参加比赛获得优胜。明明是凭实力得到的正当结果,用这种说法不就只是在嫉妒。她是因为这样而讨厌古典音乐的世界,所以才放弃成为钢琴家的梦想吗?
「冴岛凛子怎么了吗?」Gureko小姐这么问。
一瞬间,我有种想要老实说出来的想法。如果是面对面的话,说不定我会说出「我跟她读同一所高中喔」。因为是用打字的方式我才有办法打消念头。应该要留心尽可能不要在网路上交流能够识别个人身分的讯息。
「偶然发现比赛的影片觉得很喜欢,所以想知道她现在在干嘛。」
我这么回复。虽然不是说谎,但也不完全是实话,让我有点过意不去。
「突然就没消息了呢。或许放弃钢琴了。」
Gureko小姐送来这样的文字讯息。
「记得她有几次没拿到优胜。可能是低潮期。或许是因为这样放弃了。因为这个世界很麻烦,有时会出现想把所有事情都抛到脑后的心情呢。我也有这样的经验。」
麻烦的世界。
嗯,的确,应该很麻烦吧。好几十个几乎把所有人生都奉献给钢琴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然后用不清不楚的标准来决定排名。父母与老师的期待,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每根手指上,光是要弹个乐句就会精疲力尽吧。
非常感谢您的帮忙。我这么回复Gureko小姐之后,把手机萤幕朝下放好,整个人仰躺在床上。
在那么麻烦的世界里一路赢过来的她。
不断累积下来的第「1」名像纤细的树干朝天空持续伸展,然后在某个时候啪地一声断掉,就这样腐朽了──会是这样吗?
说老实话,实在很可惜。
如果你不要的话把那个才能给我吧。那样一来就算不用依赖女装,也能赚到五千次左右的播放次数不是吗?
我点击书签再次播放网路上冴岛凛子的比赛影片。由于影片投稿者没有标注其他的讯息,因此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获得优胜的演奏,还是像Gureko小姐说的,没拿到优胜时的演奏。不过那可是国中生的演奏。我无法相信同年代的人之中会出现两、三个人能够弹得比这还要好。应该只是因为她到处参加日本各地的比赛,所以也有更多的机会,遇到跟她实力相当或更强的对手而已吧。
可是。
对音乐决定名次这种事情本来就很愚蠢。很多人都这么说,我也打从心底感到认同。因为音乐只有两种而已。会想要再听一次的音乐,以及不是这样的音乐,只有这两种。
然后我从床上爬起来,坐到电脑前面打开浏览器。找出相关影片的连结,又开始搜寻凛子的钢琴演奏。
那天晚上新找到的影片中,最让我喜欢的是舒伯特第二十一号钢琴奏鸣曲。
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认真地面对过舒伯特这位作曲家。在小时候稍微听过未完成交响曲,却完全无法理解好在哪里,被收录在音乐课本中的《魔王》还有《野玫瑰》这些有名的曲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
所以凛子弹奏的第二十一号第一乐章让我感受到冲击。
那首曲子凄切地好比是一位个性温和总是面带微笑的青年,靠着一颗虚弱有病断断续续跳动的心脏维持生命,而且有时还会发出像是在忍受剧烈痛苦,但不愿意被他人发现的声音。不论怎么想,都不是一首适合参加比赛的曲子。完全没有明显是用来展现技术的部分。而且,恐怕颇有难度。除此之外还很冗长。光是第一乐章就有二十分钟左右。真亏她敢选这样的曲子。
在相关影片中,有一个似乎是同一场比赛的另一个女孩子,弹的莫札特第八号,在这支影片的概要栏标注了「获得优胜」。
也就是说凛子的舒伯特输掉了。
无论我重复听多少次,都无法理解败因在哪里。凛子弹的要好上百倍。因为选曲不像国中生?因为演奏太过热情会让人听得很累?不管哪个,都算是优点。
想起某件事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
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下次的合唱曲,我记得好像是舒伯特的曲子。
《Salve Regina》。
这是赞颂圣母玛利亚的四部合唱。像往常一样,我又被点名要当钢琴伴奏。这首曲子不就跟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一样是降B大调吗?这样的话,就能将第一乐章以适度中板表现的平静主题,直接加进伴奏中。
我试着输入编曲机让它自动演奏。在这个阶段就已经美到让我颤抖了。作曲者天才到让我都差点产生自己是天才的错觉。不只是钢琴奏鸣曲第二十一号,《Salve Regina》也是无庸置疑的名曲。舒伯特大师,至今以来太对不起您了。今后我会正襟危坐地鉴赏您的曲子。
用印表机把熬夜编好的伴奏谱印出来之后,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朝学校出发。
说起凛子在看到那份伴奏谱时的反应,实在是有够激烈的。她突然举起双手砸向钢琴的键盘。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音乐教室中,响起了仿佛全世界的马克杯同时碎掉一样,不协调又有点滑稽的声音。
「……D小调11 th on A。」我小心翼翼地这么说。
「这不是在玩猜和弦。」凛子的反应很冷淡。
「……呃~为什么你会这么生气?」
「我看起来像在生气吗?」
「是不太像。」
凛子的两颊略带红晕,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出口的话语充满恶意也是常态。即使没有生气也是这个调调吧。
可是──那个时候看起来还是像在生气。
「虽然没有生气。」凛子噘起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死一死算了。」
「这不是在生气吗……」
「我觉得你应该要活到比舒伯特大四倍左右的年纪,在老人养护中心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地将只用小调写成的曲子输入编曲机,过着没有人来探视的孤独日子,然后在阳光明媚的十一月早晨,突然露出像是清醒过来的表情,因为心脏衰竭发作而死掉的话就好了。」
由于死法似乎还满幸福的,让我一时想不出要怎么反击。顺道一提,舒伯特是在三十一岁去世的。凛子继续谴责道。
「那么,你为什么会把舒伯特的奏鸣曲,用在伴奏里面?」
「啊~果然被你发现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第二十一号可是让我花了不知道几百个小时,苦心练习的曲子。」
「这么说也对。毕竟是比赛用的决胜曲呢。」
凛子柳眉轻挑。
「你知道是比赛的曲子才拿来用?为什么你会知道?」
「我有看到影片啊。不知道是谁上传到网路上的。」
她刻意的叹息扫过键盘。
「要是所有人都消失掉的话就好了。」
虽然觉得她应该是针对影片这么说,不过听起来涵盖的范围似乎更广,而让我起了鸡皮疙瘩。
「呃,不过多亏了那支影片,让我也能理解舒伯特的妙处。我不知道他写过那么棒的曲子。谢谢你。」
「那首曲子不是为了你弹的,影片也不是我上传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会弹贝多芬的第十二号跟萧邦的第二号。」
这两首都是内含送葬进行曲的奏鸣曲。让我感动得都想哭了。
反正自己早就被她讨厌了。已经到这种地步,为了消除自己心中的疑惑就直接问吧。
「为什么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却放弃了?」
她眨了眨眼,然后垂下眼帘盖上钢琴盖。
「我没有放弃吧。」
看着自己的指尖,凛子淡淡地这么说。
「啊、嗯。」我把想说的话稍微酝酿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参加比赛时的那种──认真演奏。」
「比赛就那么重要吗?为什么我要听素昧平生的家伙,说那种像我父母会讲的话啊。」
视线还有回答都很尖锐。她父母也说了这种话啊。那倒也是。我缩了缩脖子。
素昧平生的家伙──
完全正确的论述。就连我自己不是也认为,对音乐排名这种事很蠢吗?比赛什么的应该根本无所谓才对。
我往上瞄了一眼。
在乌黑亮丽的钢琴盖上,凛子的指尖进入我的视线。
太可惜了。就只有这个理由。有翅膀的话就应该飞起来。对只能站在地面以憧憬的眼神仰望天空的人来说,这是很自然的感情吧。
凛子低声道。
「之前我也说过吧。村濑同学只是因为不熟悉钢琴,才会高估我而已。我的钢琴演奏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是手指动得快又很少出错。顶多就只有勉强能在都道府县主办的比赛上,获得优胜的能耐。」
她的眼睛没有看着我,而是对着脚下的弱音踏板在说话。所以我摇头否定也没有任何意义。
「经常有人这么说。说我的钢琴演奏之中欠缺一种优雅的感觉。粗俗、音色肮脏、杂音太多、声音贫乏……我自己也这么认为。」
「……音色?」
我忍不住这么插嘴。
「钢琴的音色?……那不是要看钢琴而定吗?跟弹奏的人没有关系啊……因为只要敲打键盘就会有声音……杂音又是什么意思?」
凛子终于抬起头来。她嘴角浮现的笑容看起来极为冷酷,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然后她站了起来,冷淡地对着空中喃喃自语。
「没什么不好的啊。即使是敲了就会有声音这种程度的演奏,用来当合唱的伴奏也不会出问题。你还想让我做些什么?」
在凛子离开音乐教室之后,我依然趴在钢琴前的桌子上,反复思索着她说的话。
想让她做什么?
那还用说。想让她继续弹下去啊。想听她弹钢琴。
话说,刚才她自己说了「没有放弃」吧?那个时候要是进一步追问下去就好了。应该问她,为什么没有放弃?技术完全没有变差,表示她现在依然在家里花很多时间练习吧?明明已经从四处参加比赛的苦行中被淘汰掉了,为什么还要继续练习?
我坐起身子,虚弱地伸出手,抚摸着平台式钢琴的侧面。映照在黑色琴身上的我,被平缓的曲面扭曲成惨不忍睹的模样。
对在大约十五分钟后来到音乐教室的华园老师,我这么问道。
钢琴的音色会因为弹奏的人而改变吗?
「哎哟,Musao明明引用了那么多古典乐的曲子,却对钢琴一点都不熟悉呢。」
「呃~是啊……我只是把稍微听过觉得好听的部分,抄来用而已。」
另外一个理由是,古典乐的话没有著作权之类麻烦的问题。我没有受过正式音乐教育的经验,只是个到处东挖西挖的半调子而已。
「到进入高中之前,就连钢琴我也只弹过电子的。那个不管是谁怎么敲打键盘弹出来的音色都一样。如果是真正的钢琴会有什么不同吗?」
「电子钢琴的音色,也会因为弹法而改变喔?」
老师说的话让我吓了一跳。
她用音乐准备室里的电子钢琴实际示范给我看。一开始先用温柔而闪耀的弹法,演奏史卡拉第的奏鸣曲,接着弹出非常硬的声音。
「呐?」老师转头看向我。「不一样吧。」
「……那样的确是不一样啦。」我不满地噘起嘴。「可是那只是弹法不一样吧。放松去弹跟用力弹的差别。发出声音的音源是一样的。」
「声音的硬度听起来不一样吧?那不就是音色不一样吗?」
我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嗯……不过实际上不一样的是声音的强度与叠加的方式……」
「听起来是怎样不就是一切吗?所谓的音乐就是这种东西吧?」
老师嘻嘻笑着把我逼到绝境。
「平台式钢琴的话差异会更明显喔。因为动态范围更广,而且弦与弦还会互相共鸣呢。」
动态范围指的是声音强弱的幅度,如果是真正的平台式钢琴,从有如天摇地动的极强音到宛若柔软积雪的极弱音都有办法表现。而且在巨大琴身中,密密麻麻超过两百根的弦,会产生复杂的共鸣,因此才能发出只是取样自单独声音的电子钢琴,绝对模仿不来的醇厚泛音。
「还有,因为音箱很大的关系,杂音也会跟着被放大喔。」
「那个杂音指的是什么,是弹错的意思吗?我觉得凛子的演奏几乎没有弹错欸。」
「就算没有弹错也会有杂音喔。」
老师说完之后,把电子钢琴的电源关掉。在沉默的机械键盘上,快速地敲击了一段过度乐句。当然没有声音响起──我是指音乐的声音。相对地可以清楚听到咚、嚓这些短促而低沉的声音。
那是键盘本身发出的声音。
「光是敲打键盘也会发出各种杂音喔。首先是手指撞击琴键的声音。再来是琴键被按到底撞击到钢琴的声音。接着是被按下去的琴键回到原位时的摩擦声。这些声音还满吵的喔。因为大到连弦音都盖不过去,所以音色会变混浊。」
「嘿~……完全没在意过这些事情。话说弹奏的时候,一定会发出这些声音不是吗?尤其是要弹强音的时候。」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些声音,钢琴家才会日夜努力练习啊。」老师笑着说道。
因为连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知道,我才会被凛子取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对她说的话实在是有够丢脸的。
「就算只是普通的杂音,但每个人的感受也不一样。琴键撞击到钢琴本身的声音,属于华丽的打击乐,有的人觉得消除掉一定比较好,也有人觉得在弹强烈的极强音时,可以让声音的轮廓变清晰所以要敲出声来比较好。像李赫特还有霍罗威茨弹出来的杂音,大到让人怀疑钢琴会不会坏掉呢。我非常喜欢那种做法。在读音大的时候试着模仿了一下,可是完全弹不出那么大的声音,最后没办法只好用手肘狠狠撞下去,结果被教授臭骂了一顿。话说回来,你要跟我讨论什么?」
「……音色会不会因为弹法而改变……」
真亏这个人能从音大毕业。太多地方让人难以置信了。
那天晚上,我也在网路影音平台上循环播放着凛子的钢琴演奏。
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意识依附在从黑暗中迸生后逐渐崩解的声响上。她的舒伯特、萧邦、拉威尔,几乎跟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一样撼动着我的心灵。
重要的只有这个事实。
我坐起身子把耳机拔下来。音乐突然消失,隔着窗帘可以听见窗外行驶在首都高的摩托车,有如在威吓的排气声。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握住耳机横梁的手。
要让她展露所有的实力。方法也想好了。好歹我也是在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把十岁以后的青春岁月,都浪费在跟DTM软体的画面大眼瞪小眼上。乐谱的构想已经在脑袋里逐渐完成。
我坐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
在四天后的午休时间,凛子来到我所在的一年七班。我因为每天熬夜编曲,累到大脑都快液化的关系,在听到第四节课下课钟声的瞬间,就趴倒在桌上失去意识,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摇晃才好不容易醒来,搞不清楚状况的我身体一阵抽搐,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嗯、啊~?」
我发出了怪声。因为抬起头就看到凛子站在我的面前。
刚醒过来的脑袋,无法马上理解发生什么状况。就连现在是在自己的班上,还有四周被同班同学充满好奇心的视线包围这些事,都是在我一脸懵懂地来回朝周围看了好几眼之后,才好不容易掌握了现状。
可是在脑袋冷静下来的时候,凛子突然对我做出用手量额温、用手指撑开眼睛、还有量脉搏的动作,让我惊慌失措地差点又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你、你要做什么?」
手被我推开的凛子,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
「每天放学后都会到音乐教室的你,在这四天都没有出现,我还以为你生病了。」
「这个、呃、不好意思让您操心了。」
比起凛子说的话,周围同学的反应让我的尴尬度急速上升。大家都投以感到疑惑又充满好奇心的视线。还能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
「那个女孩是四班的。」「跟村濑?」「音乐课不是要伴奏?」「两个人每天在一起?」
「音乐选修还会遇到这种事件吗?」「我要不要从美术换过来啊?」「只有村濑才行啦。」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事情越传越广了喔?
「即使是每天一见到我,就会说些龌龊事情的村濑同学,连续四天没有出现也会让人感到寂寞,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探望你。」
语出惊人的凛子,让周围的同学们骚动起来。
「村濑你这家伙在音乐教室都在做什么啊?」「生活指导!」「警察!」
「等、等一下啊!我没说过那种事情!」我拼了命地反驳,然后瞪着凛子。「可不可以麻烦你不要说那种奇怪的谎?」
「对不起。」凛子一脸若无其事地这么说。「不是龌龊的事而是钢琴的事。这并不是要陷害村濑同学,只是单纯地讲错了。」
「谁会把这两个词讲错啊!根本是存心要陷害我!」
「真的吗?」凛子皱起眉头,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那你快速地讲十次『龌龊的钢琴』看看。」
「为什么我要做那种事?」
「你不是说不会讲错吗?」
「唔……」
没想到会被她用这种方式反击。可是我必须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
「……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琴、龌龊的钢型、啊……」
「你看,很容易讲错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
「村濑,你竟然能在女孩子面前,把龌龊这两个字讲那么多次。」「真的在讲龌龊的事情呢。」
感觉到无凭无据的谣言,似乎逐渐被当成事实而胆战心惊的我,抓住凛子的手臂强硬地把她带到教室外面。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啦?」在四下无人的楼梯间,我对凛子大吼道。
「我说过是因为担心你才过来的吧。难道有这么难以置信吗?我到目前为止有说过谎吗?」
「说过好几次了啊!最近的一次还是两分钟前!」
「这个我会当成,是我们两人之间的见解不同。」
差点就让我的学校生活画上句点的冤罪,拜托不要用见解不同这四个字一笔带过。
「总之因为担心你才过来是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么,该怎么对她开口才好呢。感觉直接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我故意冷笑着把手放在额头上,摇摇头小声说道。
「在做为了打倒你的准备……这么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可信度很高。村濑同学的话,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四天,很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没有一直关在房间里啦,我有来上学啊!话说你这么轻易就相信了,反而让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欸?」
「那样的话,你不要用奇怪的姿势跟语气这么问,就好了啊。」
你说的很对!让我都想哭了!
「呃~总而言之。」我重复清了四次喉咙之后,继续说道。「今天放学后,我有事找你。」
凛子感到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
3 乐园NOISE
在那天放学之后,我跟凛子约在通往校舍北栋楼顶楼梯的楼梯间见面。
由于平常不会有人经过,这里充满了灰尘与霉味,光线也很昏暗。比我还早到的凛子,露出非常不高兴的表情。
「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
「我问华园老师可不可以借用音乐教室,结果老师说要玩这种无聊的比赛,就去屋顶玩。」
「……比赛?」
我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爬上楼梯。
打开通往屋顶的门锁,转动门把。昏暗的空间射进一道光,逐渐变宽,混杂着微微草香的风吹了进来。
屋顶是露天的水泥地板,不知名的草沿着缝隙并排生长,描绘出暗绿色的方格图案。在那中间,孤零零地放着一台被放在样式简朴之四脚金属架上的声音合成器。
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在栏杆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望无际澄澈的五月天空。一脚踩在门槛上就这样站着不动的凛子,其视线也笔直地落在声音合成器上。我把从四楼插座拉过来的延长线接到乐器上,按下开关。简单的粗黑像素集合体在细长的绿色液晶萤幕上跳动起来。
「那是什么?」
凛子走过来这么问。
「EOS,是很古早的合成器喔。」
「有附扬声器。很少见。」
凛子用手指抚摸着安装在乐器两侧,巨大的黑色圆盘部分。
通常声音合成器,并不具备能够自己发声的功能。必须要另外准备扩大机跟扬声器,并将讯号输出。可是这台YAMAHA EOS的机种,是以只要一台就能享受合成乐趣的概念所开发的乐器,因此内藏发声机构。就算只有主机也能发出相当大的声音。不过相对地比一般的合成器要重很多。要从我家带到学校来费了不少工夫。
「然后呢,要用这个做什么?刚才你不是说要玩什么比赛。」
由于凛子先提出来,于是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递给她。
左右跨页的一张纸便能容纳的短钢琴曲。演奏时间大约三分钟多一点吧。感觉到她的视线正扫在五线谱上,让我有点紧张。
「呃~这是乌克兰的作曲家伊戈尔・梅德维杰夫的前奏曲集第六号A小调,据说是他在因为俄罗斯革命死于非命前一个月所写的──」
「这是村濑同学作的曲子吧?」
谎话立刻被揭穿,让我在眼睛逆时针转了三圈左右之后,小声地清了清喉咙,来掩饰自己的慌张。
「不,听我说这其实是乌克兰的作曲家。」
「最近这阵子我一直都在看村濑同学写的琴谱,你以为我没办法一眼看出来吗?这样信口开河有什么意义?」
「……真的非常抱歉。」那样的作曲家根本不存在。全部都是我捏造的。
「然后你是想要我弹这首跟往常一样,充满浮夸的曲子吗?」
「弹得出来吗?」
「这种程度第一次看到也──」凛子这么说着用视线扫过谱面。她的眼睛在乐谱的右下方停了下来。「……尾声的这个糟糕的震音是什么?」
我得意洋洋地点了点头。
「因为那里是最值得一听的部分。」
「想要照这个节奏按住八度音阶还要弹四次震音,根本办不到吧?你又用编曲机随便编写出人类弹不出来的曲子,而沾沾自喜吗?」
「我弹得出来喔?」
凛子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又带着怀疑眯起。这也难怪。因为要像在摇铃铛一样交互弹出必须将右手张开到极限,才有办法按住的A−E−A和弦,以及比其高四度音的D−A−D和弦。恐怕即使萧邦、李斯特、还有拉赫曼尼诺夫还活在这个世上,也绝对弹不出这个过度乐句吧。可是我弹得出来。
「骗人的吧。」
「是真的啦。要是你弹不出来而我能正确弹出来的话,就算我赢了可以吗?」
「比赛指的是这件事?这有什么意义?」
我一边观察着凛子的脸色,一边慎重地回答。
「之前我也说过,你的钢琴技巧只用在课堂上的伴奏实在太浪费了,所以要是我获胜的话只要一次就好,拜托你以百分之百的实力来演奏我要求的曲子。就在这里,用这台合成器。」
她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吁了口气。
「为什么我非得要参加这样的比赛才行。」
「要是你赢了的话,今后所有学校活动的校歌伴奏,都由我来代替你弹。」
凛子的脸色明显变了。
我们学校在开学典礼与结业式,分别都有校歌齐唱的环节。另外在像是入学典礼、毕业典礼、还有合唱比赛等全校集会上,演奏校歌的机会也很多。而且嫌钢琴伴奏很麻烦的华园老师,也讲明了会把这些事交给凛子。对她来说想必是个很讨厌的工作吧。
如果有人能够替自己代劳的话,当成比赛的赌金应该还不错──我这么猜测。过了一会儿凛子开口道。
「虽然还是不太清楚决定胜负的条件,总之我弹不出来但村濑同学弹出来的话,算村濑同学赢,其他的情况全部算我赢?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两个人都弹出来,或者是两个人都弹不出来的结果也算我输。这样的条件可以说对凛子相当有利吧。
「特地把自己的合成器带到这里来,不会是想打算播放事先输入合成器的曲子,然后坚持自己『正确弹出来了』吧?」
「我绝对不使用自动演奏,全部都会亲手弹出来。」
凛子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谱面上。大概是在脑中模拟试弹吧。可是我能够听见的只有脚下远方的棒球社跑步的答数声、管乐社的低音号在个人练习时令人昏昏欲睡的低吼、还有来自校门对面工厂的机械手臂运作时的铿铿锵锵声。
过了一会凛子把乐谱推到我面前。果然这么荒谬的事情一定会被拒绝啊。正当我感到绝望时她这么说。
「这里没有乐谱架吧。拿好放在我看得到的地方。」
我迫不及待地绕到键盘的另一侧,找个方便她看的位置把乐谱摊开拿在手上。只听大约四个小节,比赛的事情就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了。听起来根本不像自己写的曲子。让我真的以为是在俄罗斯革命被处刑的音乐家留下来的临终之歌。高音部跃动的分解和弦有如散落在白雪上的斑斑血迹,偶尔响起的沉重低音,好比贯穿公主们骨头的枪声。没有怨恨也不带怜悯,只是一点一滴地高声唱出这场悲剧。
所以,当凛子在经过高潮迭起的中间部后,再次回到主部而突然停下手上动作时,我差点因为太过绝望而拿不住手上的乐谱。明明这样的结果,是我为了得到期望的结果而写的曲子所造成的。
凛子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没办法。这段果然弹不出来……原本想说键盘比普通的钢琴要轻很多,或许可以用像滑奏一样的方式让手指左右滑动,可是无论如何都会弹出多余的音……」
我松了口气。
「那么,我来弹给你听吧。没有失误就算我赢。可以吗?」
「乐谱有背起来吗?」听到她这么问,我在感到讶异的同时点点头。她想知道我能不能不看乐谱弹完整首曲子。
「毕竟是我自己写的曲子,也很短。」
「那样的话乐谱借我,我要确认是不是真的没有弹错。」
凛子从我手上把乐谱抢走之后,从制服外套的口袋拿出原子笔。我为了舒缓紧张情绪,让舌头在干燥的口中转动着,硬是把口水吞下去。
没问题。没问题的。这几天我不是一直都在练习吗?而且这可是我自己写的曲子啊。
然而从最初的主题呈示部,我再次感受到绝望。如果凛子的演奏是天上繁星的话,我的就像电灯泡。明明是用同样的乐器、同样的乐谱弹奏出来的声音,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啊。真的连音色都不一样。就像华园老师说的。
可是在我对自己的拙劣感到羞耻,一心一意只想着不要弹错,而缩手缩脚地弹着展开部的过程中,反而有一种矛盾的喜悦涌上心头。
果然凛子有真材实料。就连这种两世代之前的玩具合成器,她都能弹出那么特别的声音。熬夜做这些准备还是有价值的。首先要做到零失误弹完整首。接下来即使要用稍微强硬的方式,也要让她认输。
让她在我的面前,再一次认真地弹奏。
通过有如满是水草之沼泽般令人烦躁的中间部,旋律变得欢快起来。主题如同打上岸又退去的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爬上八度音的断层。不久后我弹到了。凛子的演奏中断的地方。不论是多么杰出的钢琴家,都会停下脚步的断崖。
凛子,其实你已经答对一半了。这个键盘比平台式钢琴的要更软也更浅。所以能够很轻松地高速进行让手指滑过琴键的滑奏指法。可是你也只能想到这一步。因为你是钢琴家。如果是钢琴的话,每个琴键都是经由琴槌结构连结到各个拥有特定音阶的琴弦上。比La高一度的一定是Ti,再高一度一定是Do。让手指从La到Re的琴键上滑过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把中间的Ti与Do弹出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那是钢琴的理所当然。
这玩意不是钢琴。它是合成器。
敲击各个琴键时响起的声音,只不过是根据音色资料个别设定好的而已。把Do音分配到Do键除了方便弹奏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那样的话,只要改变顺序就可以了。
在即将要弹到震音部分时,我把左手移到面板上变更音色。当成样本的乐器跟目前演奏的钢琴完全相同。只不过,最高音区的音阶顺序不一样。没有必要来回跨越长达四个琴键的距离。也不必担心弹出夹在中间多余的音。只要把Re放到La的旁边就好了。
在拨弄铃铛的同时让左手的八度音激烈震荡。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过度乐句,早已渗透到身体的深处。所以我甚至有余力窥探凛子的脸色。她面无表情的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比赛的事情差点从意识中消失。我弹奏的声音传达到她体内激烈脉动的部分,并让她产生动摇。我们之所以玩音乐就是为了这个瞬间。不论是怎么样的乐园,都不存在能够超越这种喜悦的感觉吧。
气喘吁吁、连睫毛上都是汗水的我,在一口气把尾声的上行音阶弹完之后,用尽全身的力气敲响跨越了四个八度的结尾音。有种连内脏都冻僵的错觉。因为在最后的最后我有一点失误。她会注意到吗?想要沉浸在余韵中的心情,与想早点结束演奏来掩盖失误的心情,在我的心中交战,粘在琴键上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结果一直到余音完全散去之后,我才有办法把手指抬起来。
我用手背压溃额头上的汗珠,偷偷望向凛子的脸。
注意到她的嘴唇似乎有所动作,我立刻开口试着打断她。
「……啊、那个、呃~这个只是预先设定好特殊的音阶顺序,用的是手动切换震音,也是亲手弹的并不是机械演奏喔?」
之所以会拼命找借口,是因为自己也清楚这种作法在道理上有点说不过去,另一方面也有想要让她的目光从最后的失误上移开的意图。
「而且我根本没说,只限键盘的操作如果考虑到在要用合成器演奏的阶段,就已经把这种作法包含进去的话──」
凛子朝正在狡辩的我看了一眼,又低头望向手中的乐谱,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接着啪地一声阖上再折成四折,塞进脚边的键琴袋里。
「好啊。算我输。」
「所以或许你并不想承认自己输掉,但我没有作──欸?」
「我说了可以算我输。」
我把要讲的话吞了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脸。她的表情像风平浪静的海面一样,没有丝毫起伏。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呃、那个……」
「现在在这里依照你的要求弹奏就可以了吧?动作快点。」
「啊、嗯、对。」
这样好吗?竟然如此干脆地认同这种不合理的作法。她连最后的失误都没注意到吗?
继续胡思乱想下去也没有意义。趁她改变心意之前把赌金全部收下吧。我把挂在键盘架旁边的耳机插到乐器上,然后递到凛子面前。
她眯起眼睛稍微把头歪向一旁。
「耳机?用这个你听不到吧。」
「我没说过想听喔。我只说要你弹而已。」
她似乎不懂有什么意义。那是当然的。我继续说。
「你自己不是说过杂音太多,还有声音贫乏什么的。我制作了用来解决那些问题的音源。选什么曲子都可以,就试着弹弹看吧。尽可能选激烈的曲子比较好。」
虽然凛子依然讶异地噘着嘴,不过还是从我手中接过耳机戴在耳朵上。茂密的黑发被耳机压住形成的轮廓,有种特别的感觉从根源勾起了我的憧憬。因为看到忘我的关系,差点就没注意到凛子已经把手放在键盘上。不好,还没切换成我好不容易才做好的音源。我急忙操作面板旁边的按钮。
凛子先以简直像是在弹奏竖琴般的华丽琶音,从最低音区到最高音区弹奏C大调的主和弦。不协调感让凛子眨了眨眼,接着她用弱奏弹相同的音阶,第三次则是以激烈的速度与力道运行指法。
「……这是什么?」
她对我投以疑惑的目光与言语。
「无杂音钢琴。」我这么回答。「这是我特别制作的。不是用一般的方法录音后取样,而是利用一种经由物理计算并模拟钢琴声音的软体。那个软体可以计算并发出全音阶在各种力度下的声音,使用那个,呃,也就是说……」
看到凛子的表情变得僵硬,我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留在口中,改口说道。
「可以用非常巨大的音量,发出非常温柔地弹出的声音。」
一瞬间,我似乎看见她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裂痕。她把双手砸在键盘上,压得金属架的脚部吱呀作响。再一次。接着又一次。就连我的耳朵都能隔着耳机微微听见,A小调跨越四个八度的厚重和弦。
凛子的脸上闪现了各式各样的表情。疑惑、安心,然后是──坐立难安的期待。
等到她的手指从琴键上离开,我这么说。
「这是你想要的声音吧?」
听起来或许像是在讽刺也说不定。实际上也是讽刺。我继续说道。
「所以必须用耳机听才行。难得做出没有混杂任何东西的声音,要是跑进外界的杂音就没有意义了。要弹什么曲子都可以。甚至只是随便敲打琴键也无所谓。」
凛子屏住呼吸,将视线落在键盘上。在乐器另一侧的我注视着她的身影。能够从正面看到演奏的模样──这或许也是平台式钢琴所没有的优点呢。我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垂下的睫毛落在下眼睑的阴影,如黑蜜般从制服外套肩膀上滑落的头发,还有按压骨色琴键的纤细指尖都美到让人有种时间似乎停了下来的错觉。
可是时间很快就开始流动。因为凛子的左手动了起来。用简直像是母亲在哄婴儿时轻拍背部的方式,以温柔的节奏刻划着八度G音。
这是──什么曲子?
因为耳机的关系只有凛子听得见演奏。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用手指编织出的寂静舞蹈,试着想要从中捕捉音符的流动。右手开始断断续续地追寻旋律。可是依然不知道。我屏住呼吸,将意识集中在耳朵,试着想要拾取从耳垫与皮肤之间的空隙,微微漏出的声响。
终于听见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那并不是古典乐的曲子,而是爵士乐的经典名曲。比莉・哈乐黛的《God Bless the Child》。那是建立在异端的天才钢琴家凯斯・杰瑞特与盖瑞・皮考克以及杰克・狄强奈组成的三重奏上,无限接近透明且洋溢着歌曲素养的编曲。我怎么样都想不到,至今为止都专心致志于比赛应该埋首于古典乐的凛子,竟然会选这样的曲子,好想听。好想马上把耳机插头拔掉让全身沐浴在她的音符中。我紧握拳头让指甲插进掌心压抑住自己的欲望。我可不是想听她演奏才设计这场比赛的喔。这么做是为了让她自己听。可以随着感情变化不断即兴演奏下去的爵士乐,正好符合需求。随心所欲去弹吧。尽情地享受只有敲弦声不带任何杂音的钢琴吧。
不久你就会注意到。
跟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的蒸馏水很难喝一样,这个无杂音钢琴的声音非常贫乏的事实。
那样的话我就会把手伸向液晶面板。倾注EOS B500的全力,让你现在沉浸在其中的声音歪曲、扭转、打漩、起火、化为焦炭。把音调弄得五彩缤纷并用效果器,混入满满的效果让你当场醉倒。
然而那样的瞬间并没有到来。
她那无限接近纯度百分之百没有表情的脸上,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不满的神色。相对地,她自己拿下了耳机。左手没有停歇地敲击着八度G音的固定音阶,同时用在长和弦之间空闲下来的右手抓住耳垫扯下耳机。然后顺势拔掉耳机线。
钢琴的声音被解放到空中。
轻快跳跃的节奏,让空气的每个粒子看起来都像是在呼吸一样。潮湿的水泥与青草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天空的蔚蓝刺激着眼睛让眼眶泛起泪水。
凛子的右手再次敲击琴键,强而有力地塑造出《God Bless the Child》这首歌。哼唱着祈祷之诗的她的双唇,甚至浮现出一丝微笑。
不久,凛子呼出一口气,暂时把即兴的演奏切换成平静的旋律。与低沉的心跳声相似的八度G音清晰地从脚下响起。围绕着音乐的风声、鸟的鸣叫与院子里树叶的沙沙声,听起来都染上鲜明的色彩。
「……原来有这么多不一样的声音啊。」
忽然凛子小声地喃喃自语。她没有停止弹奏,就这样闭着眼睛仰望天空。
「我不知道。完全没有注意到。多亏了你为我做的这个无聊的音源。」
明明讲话方式跟平常一样充满了尖刺,我却一点都不生气。因为就是为了让她注意到这些,我才会完成这个无杂音钢琴。
「没有杂音这样的声音呢。」
凛子说的话已经变得像是歌曲的一部分,深深地渗透到我的内心。
她的手指再次散发着热滑过柔软的键盘,使其融化并燃起熊熊火焰。不论付出多少的热情,塑胶制的假骨,都会视若无睹地吸收起来,转换成经过数位处理的声音。然而合成器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想要将我们接收声音的耳朵、心灵、魂魄漂白这种事情,不论什么样的机械都做不到。只要我们活着继续维持呼吸与心跳,包罗万象的种种声音环绕着我们产生共鸣。学生们的笑声与脚步声、行驶在马路上的卡车引擎声、聚集在寺院周围灌木丛的金背鸠们困倦的鸣叫声、远方将平交道警铃辗碎而过的列车行驶声。即使是在这种只有粗糙混凝土的狭窄屋顶上,也充满了足以令人窒息的生命。没有叫做杂草的草,在水泥块的缝隙间发芽、开着小花的每株草都有名字、都有生命,靠着燃烧这些活在世界上。能够感受到这些的话不论何处都是乐园,在那里不存在叫做杂音的声音,进入耳中的一切都是音乐。
我感受到一种冰凉到甚至觉得舒爽的疏离感。凛子与她创造的音乐,还有将其包裹在内的完美世界。明明是为了听到这些而想尽各种办法的我,在已经达到目的的现在,对自己只能像脚边的无名小草一样,在风中摇摆感到一股落寞。
不──
既然我人在这里,那么我也是这个乐园的一部分。
只是这样呆呆站在这里就好了吗?连鸟儿、虫子、铁路都在用自己的声音歌唱,你就甘心只是扮演用来把乐器载到这里的推车吗?而且现在弹奏的还是《God Bless the Child》喔。如此充满律动感的曲子,难道要完全交给这台廉价的合成钢琴吗?
我要加入。
闭上眼睛,摸索凛子演奏的节奏。大概是72bpm。看准乐句间断的空隙,我立刻把手指放到面板上,凭直觉选出爵士鼓的自动演奏循环,让其悄悄地滑进凛子钢琴声的背景中。随着节拍的展开,旋律的轮廓变得清楚分明,轻快地从地表浮起。我偷偷地窥探着凛子的脸色。视线的交会让我惊讶地移开目光。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生气……好像还露出一点笑容。
那样的话。
尽管她还在弹奏,但我毫不在意地切换了声音。把移相器开到最大的电钢琴,令人眼花撩乱的音色从凛子的指尖编织出来,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趁她的注意力被声音的变化吸引住,我把原声贝斯的音色分配到键盘的最低音区。光是爵士鼓的话节拍不够紧凑。果然没有这个是不行的。
要由谁来弹呢?
凛子的手只有两只。所以,毫无疑问的。就是我了。
我把手伸向键盘。在隔着乐器跟凛子面对面的我眼中,键盘是反过来的。不过应该不会有问题。节奏缓慢而且只是单音,我跟得上。
在机械重复的单调节奏型,与凛子深厚音乐造诣下复杂摇摆的旋律之间,轻轻地穿插进贝斯的声音。一开始以单纯的节奏摸索她的步调。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开始互相配合起来,我开始慢慢展现要脱离和弦的迹象,然后立刻回到正轨。凛子注意到我的作法,也渐渐增加大胆的挂留音与延伸和弦。在只要稍微失去平衡,就有可能会让整个演奏被破坏掉的危险线上,我们两个故意互相竞争、挑战极限。有如在高空的钢索上跳着舞一样。要是两个人同时踩空的话就会头下脚上地坠落。所以彼此要配合呼吸,以目不暇接的速度,交换扮演站稳脚步的角色,与抓住对方的手跳来跳去的角色。
一直重复这样的事情,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每刻划出一个音符,心脏、手指、全身的细胞都逐渐兴奋起来,无法抑制。我再次拨弄面板切换音色。由被扭曲到像是要炸裂开来一样的Rhodes电钢琴,与轮廓被强调后的平台式钢琴所组成的复合音源。随着音域越高,音色也变得几乎跟弦乐器一样紧绷。在凛子的手指自由自在地编织出来的旋律上,以有时齐奏、有时助奏的方式搭配我的旋律。由于我是以反方向面对着键盘,因此必须在脑海中瞬间将即兴编出的乐句,左右颠倒过来才行,弹奏也极为困难。可是这些不能当成借口。因为是凛子把我带到这个地方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跟她一起跑到最后。对当时的我们来说,EOS B500的五个八度音域太过狭窄,二十四的同时发声数也太少了。互相争夺着音符的我与凛子,两人的手指在键盘上不只一次地交错碰撞、缠绕在一起。
就这样在超过一百次的叠句之后,奇迹到来了。凛子披头散发地用指甲刮着键盘,一路来到最高音区。随后刺进我耳中的,是明明很熟悉却从没听过的旋律。
我忍不住抬起头。只见凛子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我才终于想到。那是我单纯为了这场比赛而写下的A小调前奏曲的主题。被她原封不动地搬进《God Bless the Child》的和弦进行中。我无法相信竟然没有任何一丝的不协调感。而且凛子还是在即兴演奏的最高点将双手微微错开交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弹起那段恶魔般的八度・震音。我屏住呼吸以厚重的和弦填补中音域。
将应该弹不出来的过度乐句弹出来的方法。
答案很简单。根本不需要特地准备更改了音阶顺序的音源。只要两个人来弹就好了。我心中有种被彻底击垮、输得一塌糊涂的感觉。不过这样反而觉得很舒畅。想到这里,手指忽然变得轻快许多。
我感觉不管再过几个小时,都能这样跟着凛子一起弹下去。
实际上,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弹了多久。如果不是下起小雨的话,说不定会忘我地一直弹到半夜。
水滴啪嗒啪嗒地打湿了EOS B500的琴身。手背与脖子碰触到冰凉的雨点,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下演奏抬头仰望。
「乐器会湿掉!」凛子小声叫道。我急忙关掉合成器的电源并塞进琴袋,背在肩膀上朝门口跑过去。凛子也拿着键盘架跟了过来。走进屋内放下行李,在楼梯处蹲下喘口气的瞬间,变强的雨势拍打在身后的门上。
幸好,琴袋里垫着用来当缓冲材料的浴巾,于是我拿出来递给凛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不可以盯着女孩子擦拭被雨打湿的头发,所以我刻意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整理乐器。
嘻嘻的笑声传进耳中。
我转头瞄了一眼,看到浴巾还盖在头上的凛子,正笑得让身体轻轻摇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来的模样。各种心情同时得到舒缓,身体也跟着松懈下来,回过神来之时我也跟着笑了。
笑了一会儿后,凛子站起身把浴巾扔过来。接着她弄平裙子的皱褶,用已经没有笑意的眼神望着我。
「……满足了吗?」
一瞬间,我搞不清楚她在问什么。满意指的是什么?她是为了让我满足才弹的吗?我们两个只是因为想弹所以才弹──
这时我忽然想起来。
对了,整件事是因为我提出,如果我赢了就照我的要求来弹。直到刚才为止我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啊、嗯。」
比赛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现在我只对那短暂的乐园,在雨水的洗刷下转眼之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感到无比遗憾。
「我一点都不满足。」
听到凛子这么说,让我猛然望向她的脸。在那跟平常一样,总是冷淡地观察他人的面无表情下,还残留着些许余烬。
「村濑同学还是一样钢琴弹奏得很烂。音源也很廉价。尤其是爵士鼓。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垂头丧气的我,只能默默地看着凛子走下楼梯的背影。在她的脚步声消失在离楼梯间下方很远的地方之后,耳中能听见的就只剩下雨声。
我低头望向旁边软趴趴地靠在我身上的琴袋,然后对从拉链开口露出来的EOS B500说了声辛苦了。结果似乎并不是很顺利。这并不是你的错。你是台好乐器。是我的疏失,没有准备具有说服力的音色。明明已经顺利请到她还跟她一起合奏了。
凛子弹的钢琴──
音色并不杂,也不是技术不够。
我想她只是无法喜爱自己的音色而已。所以我想让她知道。她可以创造出让我如此着迷的音乐。
但是光凭我是完全不够的。话说就连这场比赛也很牵强,凛子之所以会认输,只是凑巧没注意到我最后的失误。
忽然有样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
从脚下的琴袋露出的那排白色琴键,简直就像露出牙齿在笑的模样。有张纸从嘴角跑了出来。那是比赛用的前奏曲的乐谱。刚才被凛子塞进琴袋里的。我把它抽出来摊开,弄平皱褶。
我倒吸了一口气。
在乐谱的右下角,尾声中激烈的上行音阶里的某个三十二分音符,被打了个叉叉。应该是凛子画上去的。为了要确认我有没有弹错,她在演奏中一直把笔拿在手上确认着乐谱。
她有注意到我的失误。
为什么凛子会放我一马呢?明明是她赢了。
「……咦?怎么只有Musao?凛子怎么了?」
被说话声吓一跳的我,不知为何想找个地方把乐谱藏起来,而显得惊慌失措。然而出现在楼梯间的是华园老师。
「比赛是你赢了吧?我听到你们很起劲地合奏,那就是Musao的要求吧?」
「啊……被听到了吗?」
就算键盘内建的扬声器音量不大,在正下方的音乐准备室会听见,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怎么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是不是赢了之后得意忘形地提出下流的要求,然后被凛子揍了?」
「可以不要做这种不实指控吗?合奏留下的宝贵余韵,都被破坏掉了……」
「对了,那段合奏很棒啊。是你们两个人一起弹的吧?那样的话不是很成功吗?表现得高兴点嘛?」
「啊、不,也算不上……成功……」
我对老师说出凛子感到不满,还有她注意到我弹错的事情。老师看着乐谱上打叉的地方耸了耸肩。
「这一定是她故意放过你的嘛。」
「……欸?」
我盯着老师的脸眨了眨眼。老师一脸无奈地接着说道。
「她是想为了你弹奏才认输的吧。为什么你连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呢?」
「……呃?……不,怎么会?」
「话说回来,Musao。你好歹也算是个音乐人吧。演奏到底成不成功,自己听了就知道吧?讲话跟态度什么的,根本无所谓吧。」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在心中沉淀华园老师的这句话。
对啊。为什么我会忘记这种事。音乐只有两种而已。有,或者没有让人再次追求的价值。只有这两种。
然后凛子不是说了吗?
下次要准备好一点的音源──
她对我说还有下次。
我连自己正站在华园老师的面前都忘了,仰躺在充满灰尘的地板上,朝着天花板长长吐出一口气。虽然没有达到满分一百分,但熬夜作曲跟制作音源还是有价值的。
然而华园老师说道。
「Musao啊,在你放松下来的时候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训导主任马上就会过来了喔。」
我惊讶地坐起身子。
「啊?为什么?」
「你们的演奏连办公室的人都听见了。训导主任以为是我在弹,刚刚跑来音乐准备室询问。虽然我假装不知道不过有回答『是不是楼顶?』所以他应该是回办公室拿钥匙了。」
「那不是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了吗!」
「所以我不就说了吗?」
「呃、那、那个,让我使用楼顶的是老师吧,难道老师没有帮我打通关系,取得使用许可吗?」
「为什么要做那么麻烦的事情。我只是偷偷拿钥匙来把门打开而已。」
「你这样也算是老师吗?」
「就酱,我要走人了。被训导主任抓到,也不要把我说出来喔。」
「说真的,你这样能算是老师吗?」
「既然是学生拼上性命,也要保护老师!」
「正常是反过来的吧!」
完全没有想要保护我的华园老师,很快地就从楼梯下方跑得不见人影。我也急忙用右肩背起琴袋,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在三楼的走廊隐约看到训导主任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我马上逃进厕所才逃过一劫。真的好险……
因为勉强自己背着重物冲下楼梯,那天晚上肩膀跟腰都痛到不行,不过我还是熬夜在编写乐谱。
在第二天的放学后前往音乐教室时,凛子也来了。我一言不发地把乐谱递过去。她接过去看了一眼后,轻轻哼了一声。
「既然要改得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写首新的曲子不就好了。」
明明连原形都看不出来,她还能知道是什么曲子让我很开心。那是昨天比赛用的前奏曲A小调。
「嗯,的确,那是首没什么价值的曲子,而且为了谎称是乌克兰作曲家写的,太贴近那样的风格而写得乱七八糟。所以我想好好地重新写成自己的曲子。」
「哼~」
所以呢?似乎在这么问的凛子注视着我。我有点胆怯地移开视线,迟疑了好一阵子,才下定决心重新望向凛子的眼睛说道。
「可以请你收下这首曲子吗?难度太高,我自己已经没办法弹了。」
凛子的视线,在谱面与我的脸之间反复来回好几次。然后她在钢琴椅坐下,把我的乐谱摊开放在乐谱架上。
纤细的手指朝着骨色琴键挥落。
断奏扎进我的皮肤,带来一股令人畅快的痛楚。啊,就是这个。陷入陶醉的我这么想。凛子的钢琴真的很痛。有如灼烧舌头的烈酒、欺骗视觉的怪画、撕扯内心的悲剧、以及能穿透骨头直达心脏的乐声。能够深深刺痛听者,便证明这个艺术是货真价实的。
要是把曲子写得更长一点就好了。我如此后悔着。真不该把再现部省略掉。尾声也应该把所有的材料都用上写个过瘾才对。令人陶醉的短暂时光,随着朝阳撕裂夜雾般的高音颤音响起,而宣告结束。
演奏结束后,我有段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坐在钢琴前面的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凛子的手背。她有点不自在地阖上乐谱收进自己的包包里。
「比之前好多了。」
我开始在想,「比之前好」对她来说,该不会是最高级的赞美吧。
「让我意外的是,你把那段震音的部分,重写成一个人也能弹奏。」
「意外?为什么?我是为了让你弹才重写的,当然会改成一个人也能弹啊。」
「是吗?」凛子以一副不怎么意外的表情,微微偏过头。「我还以为你这样的人,应该会改写成联弹的版本呢。」
「为什么?」
「这样你才能假装要一起弹,而借机贴近身体进行性犯罪啊。」
「不会啦!这样突然毁损我的名誉是为什么?」
「你不是对华园老师做过吗?」
「那是老师主动靠过来的!冤枉啊!而且你看,昨天我加入演奏的时候,不也是从键盘的另一边,没有跑到你那边去吧?」
「是啊,有点让人难以置信呢,那个村濑同学竟然没有过来。」
「你是指哪个村濑?为什么在这种时候,露出有点遗憾的表情啊!」明明平常总是面无表情的说!
「总之,要是你被逮捕也很麻烦,今后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
「就说了我不会──」
我把讲到一半的话吞了回去。
对我以外的人?等一下,意思是对凛子性犯罪也可以吗?不,我并没有要染指犯罪行为的打算,不过对方同意的话就不算是犯罪,但话说回来,要问我想不想做的话,其实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心情──呃,我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没有理会因惊慌而手忙脚乱的我,凛子把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的乐谱,摊开在乐谱架上。
「那就从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开始。」
「……咦?」
「今天的节目表。因为时间很长所以要上厕所的话就趁现在。曲目是舒伯特的第二十一号、李斯特的艾斯特庄园的喷泉、萧邦的第一号波兰舞曲、贝多芬的第二十八号。」
那些全都要弹?在这里从现在开始?确实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到底是为什么?
我马上想到理由。
「……这些……是比赛的、那个……」
「没错。每一首都是没有得到优胜的曲子。反正依照你的习惯,基本上都在网路上听过了吧。」
是的,我全部都洗耳恭听过了。对不起。
「就这样只是让你听到输掉的演奏让人很不舒服,被你以为我很在意输掉的事情也很不舒服,所以我要在这里全部重弹一遍。现在的我绝对弹得比较好。」
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端正姿势重新坐好。
稍微犹豫片刻后,轻轻鼓掌。
凛子用一本正经的表情重新面对键盘。指尖轻轻地陷进琴键中。有如波纹扩散开来般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第一主题。
祈祷这个词从脑海中浮现。一直纠缠着凛子不放、像亡灵般的音符们被一一净化,融化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之中。
能够见证这场规模不大的仪式让我非常开心。为了重新踏出脚步寻找新的音乐,凛子需要先放开自己的一切。那些东西并不会消失。而是在这片天空的某处继续回响着。有一天会与她再次相逢吧。有如打湿脸颊的春雨、寻求伴侣的鸟叫声、萌发新芽穿破积雪时的声音。我倾听着凛子的钢琴声,同时祈祷着,希望那个时候也能像现在一样,在她的身边聆听。
4 被幽闭的花朵
放在我们高中大门口正面的巨大玻璃柜中,总是摆放着大型的插花作为装饰。
对花没什么兴趣的我总是直接走过,但那个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是个例外。早上来到学校换上室内鞋后,我朝楼梯走过去,在玻璃柜前忽然停下脚步。
我没有办法移动。甚至连要移开视线都做不到。
从大胆地插着由细碎花瓣密集而成之红花的花篮中,一股凶暴却又不失文雅的气息似乎要从内侧撞破玻璃柜一样满溢而出。有好几个学生在从我背后经过时,讶异地朝这边看了几眼。
预备钟声响了。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依依不舍地走向楼梯。最后想要再看一眼而回过头时,我才终于注意到那块被孤零零挂在玻璃柜角落的名牌。
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
应该是插花作者的名字──我猜。
在她旁边还写着两个二年级女生的名字,不过我完全没记住。只有诗月这个名字字面上包含的静谧,渗透进我的内心留下痕迹。
那天傍晚,经过大门口的玻璃柜时,我看到四个女生在插花前面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这是前辈的作品,写上我的名字好像有点奇怪……」
「就算你这么说……」「这整个几乎是百合坂同学的作品了吧。」「我只不过是照着百合坂同学的建议去做而已。」「老师也吓了一跳,我们只好把百合坂同学的事情说出来啊。」「像这样跟专家一样厉害的作品,光靠我们是不可能完成的嘛。」
「可是……我又不是社员……像这样抢风头……」
「没有人在意这种事啦。」「话说百合坂同学,你不想加入花道社吗?」
「你母亲是宗师吧?」「要是你加入的话,我们的水准也能提高很多。」
因为听到百合坂这个名字,看样子感到有些为难的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插花作品的作者吧。由于她站在背对我的位置因此看不见脸。然后她旁边的三个人似乎是花道社员。从她们的对话来看,百合坂诗月并不是花道社员,只是以顾问的身分对表现手法提供建议而已。
鲜艳亮眼的那盆花,实际上的创作者。
到底是怎样的人呢?好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我故意放慢脚步从四人的身边走过。可是想要走到能看见百合坂诗月长相的位置,无论如何都会让自己的行动变得不自然。
还是算了。被当成可疑人物的话也很麻烦。我死了心加快脚步。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啊地轻声呼叫。我转过头,与她──百合坂诗月四目相对。刚好在她背后的厚玻璃里盛开的淡红色花朵与黑发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好像连她自己也成为了插花的一部分。在四目相接的这段时间,我感到仿佛只有我们两人周围的季节开始加速,有种夏来秋过冬去然后再次回到春天的感觉。
「……那、那个──」
百合坂诗月指了指我想要说些什么。我有点慌了。怎么回事,她认识我吗?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百合坂同学?你怎么了?」
花道社的人有点担心地这么问。诗月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她在花道社员的簇拥下朝着走廊的方向离开。不知为何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在那之后我想起华园老师找我有事,便朝着楼梯走去。
老师叫我去的地方,是北校舍四楼的乐器仓库。就在音乐准备室的隔壁。在仓库入口等待的华园老师打开门让我进去之后说道。
「乐谱跟资料全部分类好放回架子上,乐器类也整理一下。」
我抬头望向肮脏的天花板,再次扫视整个仓库。乐谱、乐器盒、铁管椅还有梯子之类的东西乱七八糟地被堆在地上,简直像是经历大地震之后的惨状。
「要怎么样才能弄得这么乱啊。难道是养了群猴子吗?」
「不要一口咬定是我弄乱的嘛。」华园老师一脸遗憾地噘起嘴。「在我到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我只不过是在这里睡午觉玩游戏,然后在打到稀有道具时,高兴地滚来滚去而已啊。」
「你不是也有把东西弄乱吗!」
「然后我的3DS在这里不见了,可以顺便帮我找找吗?」
大概找3DS才是真正要我做的事情,整理仓库只是顺便的吧……
「这里也有很多管弦乐谱,对Musao也有好处。」
「蛤?对我有什么好处?不要因为想把事情推给我做就随便乱说──」
「该怎么说呢,我啊,因为是Musao的忠实听众,所有的作品都听过很多遍,然后在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尤其是初期作品应该很适合早期浪漫主义风格,所以要学习这部分的知识,有很多交响曲的总谱会比较方便吧。」
讲得天花乱坠好像自己很了解一样,可是眼神游移不定呢。
「嘿~把我的初期作品听过很多遍啊。那可以稍微弹弹看吗?」
我指着放在仓库角落的一台小型风琴这么说。老师装模作样的笑脸开始僵硬。
「不是啊你突然要我弹也很伤脑筋不是?又不是一台键盘能弹的曲子,不改编一下不行吧?」
「弹不出来是吧?说听过很多遍也是骗人的吧,以前的曲子早就被我删除掉了。」
「欸──你删掉了吗?」
「看吧,果然不知道。」
「不不不我真的听过很多遍!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我不需要那样的保证,所以整理仓库的事,可以麻烦老师您自己来吗……」
「我有工作要做!那么,就交给你了!」
华园老师这么说完后就一溜烟地逃出仓库。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去工作了。不会是去看漫画或玩手机游戏吧?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整理仓库的工作还挺有趣的。毕竟是座宝山。我从很久以前就想看的布鲁克纳、马勒、还有萧士塔高维奇的交响曲总谱不断地冒出来,另外也能看到没开封的次中音木笛与半音阶口琴等有点罕见的乐器,散落在四处,挖到最神奇的埋藏物(不是比喻!)是被覆盖在快坏掉的纸箱下的整套爵士鼓。有底鼓、小鼓、四面中音鼓、脚踏钹,就连各种铜钹都一应俱全。虽然我对爵士鼓不太熟所以无法断定,不过稍微敲了一下小鼓的感觉不像是便宜货。至少要比管乐社平常用的鼓好很多。
大致上整理完毕后,地板也清出一片空间,于是我一时兴起认真地把爵士鼓架好。我架设得很简单,中音鼓只装左边那面,铜钹也只装了脚踏钹、碎音钹、叠音钹三种。反正装更多我也忙不过来。
鼓棒跟鼓椅也顺利地从仓库角落挖了出来,准备齐全了。先来个简单的八分律动,然后是跳跃律动,顺便打几个过门。但我很快就停了下来。因为自己打得比想象中要糟糕太多了。
爵士鼓──该怎么说呢,技术的好坏会直接反映在鼓声上。大概是因为声音是从敲打的地方产生的关系吧。由于平常的我总是用编曲机播放编辑好的节奏型,因此实在无法接受跟现实之间的落差。
在我放弃打鼓继续整理乐谱的时候,仓库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转过头去,刚好与站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四目交会。我跟她都半张着嘴僵住了。那是我在校门口的插花前看到的女学生。
百合坂诗月。
刚才只是稍微瞄了一眼所以没注意到,像这样面对面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气质,高雅到让人不好意思直视她的眼睛。脑海中甚至可以栩栩如生地浮现她穿着和服,以婀娜的动作插着四季应时花朵的模样。
这样一位花道少女,来乐器仓库是为了什么呢?
「那、那个。」她有点慌张地说道。「华园老师要我来整理仓库。」
「欸?啊、哎──」
「该不会已经整理完了?」
我环顾整个仓库,再望向她的脸。
「嗯,差不多弄完了。」
被华园老师叫来的?
也就是说因为不忍心全部丢给我一个人,所以又找了个人来帮忙吗?我不觉得老师会这么替人着想。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她很过意不去地这么说。
「呃,不会啦。没什么问题。」看到她这么内疚,让我有点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到底是有什么样的关系,华园老师才会拜托她来整理仓库呢?这个女孩应该没有选修音乐(要是选修音乐的话,应该会跟我一样被分在奇数班上课),华园老师也不是班导师。而且刚才在校门口,从她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是认识我的……
尽管心中涌起种种疑问,但由于不是没搞清楚会让人困扰的事情,于是我默默地继续整理乐谱,偶尔也会朝她那边偷瞄几眼。奇妙的是明明已经没她的事了,百合坂诗月却依然扭扭捏捏地站在仓库的门口。到了此时我才终于发现,从刚才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放在我身上,而是一直盯着那套爵士鼓。
这是怎么了?有那么稀奇吗?对不太常接触到音乐的人来说,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爵士鼓就是了。
由于她紧盯着不放的眼神实在太过认真,所以我试着问道。
「……要打打看吗?」
「可以吗?」
她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走进仓库。
由于她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深闺大小姐的气息,感觉似乎从来没有拿过比花剪还重的东西,因此我不禁开始思考,是不是要从坐姿跟踏板操作的基本知识开始教起……没想到她一出手就开始调整鼓椅的高度,让我吓了一跳。坐到椅子上的她,稍微做了一下手腕的柔软运动后,挺直背脊把双脚分别放在脚踏钹与底鼓的踏板上。接着她轻轻举起握着鼓棒的双手。
仓库内的空气,变得浓稠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百合坂诗月的动作──在某种意义上跟我想的一样,却又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她以像是在插花器的剑山上插下第一朵花时,一样纤细又大胆的动作,对脚踏钹敲下最初的一击。在那之后绽放开来的,是使用大量鬼音妆点得绚烂华丽的跳跃律动。感到一阵晕眩的我脚步不稳地向后退,把背靠在乐谱柜上。
被她那纤细的手臂握住的鼓棒,从铜钹移到中音鼓,然后又回到铜钹,犹如寻找着花蜜的蝴蝶一样以轻柔的动作来回飞舞。即便如此她敲打出来的声音却强烈得深入骨髓。
我沉迷在鼓声中忘了呼吸。
明明节奏没有变,却让我陷入正在加速的错觉。仿佛只有这个房间从外界的时间流动中被独立出来随波逐流,而在门的另一侧,现实正静静地被冻结起来一样──
「……啊──」
她轻声叫着停下动作。律动感突然消失,让我感受到自己仿佛被推下悬崖一样。
「抱歉,我太入迷了。」
见她带着歉意起身,我急忙说道。
「呃,不用在意那种事情啦。这套爵士鼓反正也没人在用,能够被技术好的人敲打,乐器也会感到高兴吧。」
百合坂诗月露出茫然的表情。
「……乐器会感到高兴吗?呃,意思是它们也有像人类一样的心?」
不要对玩笑话认真啊。
「呃、我想、如果是有历史的好乐器或许……会出现这样的情形也说不定……」惊慌失措的我只能移开视线随便回答。诗月开心地接着说道。
「是这样的吗!毕竟是GRESTCH的Round Badge嘛,听声音的感觉应该被用过很长的时间,为什么这么好的爵士鼓,会沉睡在仓库里呢?」
「Rou……呃,是什么?」
「是徽章的形状,你看这边。」
她指向小鼓鼓身的侧面。
上面贴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圆盘,中央有个类似菊花勋章的突起,厂商名称的GRESTCH以环绕着中央的方式,被刻在上面。
「六〇年代的GRESTCH用的是这样的徽章。这可是古董品是精品我也没有打过呢!明明很嘶哑却充满味道的声音,也只有GRESTCH才做得到呢,回馈到手腕感触也有一种类似沉进水里的感觉,在双击的时候会一直往上传递到锁骨,真的很不得了。」
尽管她突然热衷地开始演说起来,但我对爵士鼓并没有那么熟,因此完全被她的气势镇住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不只是个花道少女吗?不论是打起鼓来还是讲话的内容都内行得不得了啊。
「而且调音完全是爵士风格呢。我是从爵士鼓学起的,所以对这样的音质很熟悉。要说喜好的话希望能再硬一点,可是也不能随便在鼓面挖洞吧……」
「啊、嗯,你是学爵士的啊?这么说起来有点像杰夫・波尔卡罗呢。」
由于想装作对爵士鼓也有不少认识的那份极其无聊的虚荣心,于是我试着讲了个自己知道的鼓手的名字。百合坂诗月立刻笑容满面地将上半身向前倾。
「杰夫是被我当成目标的其中一人!《Rosanna》我已经练习过几千遍了。只用听的就可以知道,好厉害喔。」
糟糕,歪打正着的结果,得到不必要的过高评价啊。
在那之后的十几分钟,我被迫深刻地体会到不懂还要装懂,是多么严重的罪行。百合坂诗月在展现她那五花八门打鼓技巧的同时,还喜色满面地拿古今中外的鼓手出题考我。
「你知道这个乐句画分是在模仿谁吗?提示是脸!」她绷起脸摆出像金刚力士般的表情这么问。
「呃,我想想。有点像金属乐呢……拉尔斯・乌尔里希?」总之先试着讲个在我知识范围内,属于粗犷型金属乐鼓手的名字。
「答错了喔!是迈克・曼吉尼喔,你看我不是有做出要敲头上八筒鼓的动作吗?」这谁知道啊。不要讲得好像这种事情是常识一样好吗?「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每打完一个乐句我会抛一次鼓棒,请猜哪一次是查德・史密斯的抛法!」
讲完之后她开始打起有点慵懒的放克风节奏,而且还照她说的,在每两个小节进入休止符的时候,把鼓棒花俏地抛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再漂亮地接起来继续进行下个乐句。虽然她好像有在动作上做出一点细微的变化,可是我根本分辨不出来。
「……刚才、那次吧。」我随便挑了一次这么说。
「答错了,喔刚才那是YOSHIKI的抛法,旋转的次数很多,而且还做了撩起头发的动作吧?」呃我哪知道啊。「那么下一题。接下来我要演奏《Good Time Bad Time》不过一开始会用Bonzo的风格,然后途中改成Bonzo儿子的风格,请在风格改变的时候举手。」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啦!那对父子的演奏超像的好吗!
在以答对率为零告终的猜谜时间之后,她一脸过意不去地说道。
「抱歉,我模仿的太差了,所以完全没有传达出来吧……」
这道歉的理由也太惊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然而在我还讲不出话来的时候,百合坂诗月站了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看萤幕。
「已经这么晚了!我先告辞了!」她一边不停低头致意一边快步跑向仓库门口,然后在踏上走廊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那个……」那惹人怜爱的视线中带着歉意。「刚才很开心。非常感谢你。」
「呃……」
既不是我的爵士鼓我也没做什么,用不着跟我道谢。
「觉得开心的话,可以常来打鼓喔。」
突然从她的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她轻轻跳起来转身面对走廊。是华园老师。
「啊──老、老师,对不起,我完全没有打扫都在玩。」
百合坂诗月缩起身子。华园老师露出满意的笑容挥了挥手。
「没关系没关系。真琴小弟一个人能做好的话也是OK的。表示这个工作也不是很麻烦吧。」
不不不超级麻烦的好吗?你以为是谁害的啊?还有真琴小弟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就直接叫我的名字?
百合坂诗月分别对我跟老师行了两次礼,然后就沿着走廊跑步离开了。
「我在隔壁听到了。哎呀──真的是很棒的演奏呢。」
目送她离开的老师,一脸陶醉地这么说。
「力量强悍得让人觉得,如此娇小的身体到底哪来这么大力气呢?连东原力哉看到都会光着脚逃走呢。」
「哈啊。的确是很厉害。」
「这里应该要讲『东原力哉本来就没穿鞋子吧』来吐槽啊!」
「鬼才知道啦他是谁啊?」后来查了才知道,好像是个以光脚演奏闻名的权威级爵士鼓手。不过不管是百合坂诗月还是华园老师都好,你们到底对我有什么期待?
「为了让诗月能尽情发挥,是不是该把仓库的隔音做好一点呢。把门缝塞上再用布贴在墙上──」
「呃、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听到我的疑问,华园老师得意地对我说明。
「一年三班的百合坂诗月。是个人才对吧。最近她常常一个人,去我朋友开的出租录音室。因为玩的是爵士鼓,所以隔着门也能知道她有多厉害。再加上又是那么年轻的女孩,就被记住了。」
「的确,才这个岁数就拥有媲美超老练鼓手的技术呢。只要听过一次绝对忘不了啊。」
「不,是因为可爱才记住的喔。」
「爵士鼓的事情跑到哪里去了──?」
「在打高速曲子时,被汗水粘在额头上的头发,实在是太棒了啊……」
我才不想知道你的癖好呢,真是够了。
「不过没想到居然是我们高中的学生。跟她谈了一下才知道,她也在录音室看过我好几次的样子。聊着聊着发现我们对音乐的兴趣几乎一样,非常合得来。真是可惜啊,为什么她没有选修音乐呢?」
这点我也不太明白。
「然后,刚才看到她被花道社的人缠住。因为好像在讲什么让她感到困扰的麻烦事情,所以我假借有事情要交给她处理,让她脱身。」
「哦哦,原来如此……」
总算明白来龙去脉了。所以她才会因为要帮忙整理仓库,而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话说回来,麻烦事指的是什么呢?在那之后,也一直被缠着不放,拜托她加入花道社吗?依她的性格来看,不管是会惹人生气还是被讨厌,都能斩钉截铁地拒绝──这种事情恐怕是做不出来的吧……
「话说,真琴小弟。」华园老师打断了我的思绪。
「呃、那种称呼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讨厌我叫你Musao吗。可是想叫你村濑的话不管怎样都会讲成Musao,所以才决定直接叫你的名字。只要是Mu开头就会反射性地讲成Musao。」
「欸~~~……怎么可能。那么……比如说,以二刀流闻名的剑豪叫什么名字?」
「村本Musao。」
「宫本才不是Mu开头好吗!」
「东京北边的尽头是MusaoMusa山。」
「给我向武藏村山市民道歉!那些人可是很在意,自己住的是偏远地区啊!」
「这里要用『东京都的最北端应该是奥多摩吧』来吐槽才对吧。」
「你以为这种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可以抚慰那些可怜的武藏村山市民吗──?」
「真琴小弟对武藏村山讲的话比我还要过分吧?」
「唔……」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确实如她所说。真的很抱歉。
「那么我们回头说正事喔,真琴小弟。」
华园老师用安抚小孩子的语气这么说。这么一来,简直就像我才是把话题扯远的犯人一样,不是吗?不对,唯独这次她没有说错?尽管感到忿忿不平,但我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拜托你的事情,做的怎么样了?」
我眨了眨眼。
「拜托我的事情……是打扫吧?已经做好了。」
「不对不对,我的3DS!有没有找到?」
「啊──……」这么一说确实有这件事呢。「我完全忘掉了。因为实在挖出太多的东西,让我有点沉迷了。」
「会没电啊!我还没记录!」
「为什么会在那种状态下弄丢啊?」
「在这里玩的时候训导主任突然出现,我才急忙藏了起来啊!可是忘记藏在哪里!」
不折不扣的混蛋老师啊。
两个人一起在仓库里东翻西找,等到终于在书架下面找到的时候,3DS的电量已经宣告寿终正寝了。
「呜呜呜……好不容易才打到BOSS……又要从头开始打迷宫了。」
「因为你在上班的时候玩,才会发生这种事不是吗……」
听到我的指谪,华园老师鼓起脸颊说道。
「是吗!我知道了!那我就好好地请假玩个痛快!」
第二天,华园老师真的请假了。而且竟然还用LINE发「因为是自习就让真琴小弟来代课」的讯息,以及练习用曲子的具体内容给我。无可奈何的我,只好代替老师在那天的音乐课弹钢琴,并配合合唱的分部练习进行指导,顺便观赏了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DVD并进行解说。搞不好今后华园老师会把授课的事全部丢给我,自己悠闲地躲在家里埋头在游戏中吧。想到这里,我的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百合坂诗月在那之后,变得常常会在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打鼓。
「果然……有愿意每次捧场的话真的会很开心……而且还是GRESTCH的鼓。」
「稍等一下,我也不是一直都会待在这个地方欸?」
在我的指谪下,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哀伤。
「……说、说的也是,你应该有很多事要忙……对不起。」
被她这么一说感到过意不去的我,连忙解释。
「呃、嗯,不过我基本上都在音乐教室练钢琴,有什么事的话可以去那边找我。」
看到她脸上浮现仿佛在说「没事的话不能去找你……是吗?」的表情,让我又补上一句。
「就算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呃、那个,想玩鼓手猜谜的话也可以来找我。」
看来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诗月高兴得眉开眼笑。
「好啊好啊,我们马上来玩吧!」
说完之后,她打了一段慵懒而沉重的节拍。
「好了,请问你知道这是哪位罗杰・泰勒吗?」
「哪位?说到罗杰・泰勒的话就是皇后合唱团的鼓手吧?」
「答错了喔!刚才的是杜兰杜兰乐队的罗杰・泰勒!皇后合唱团的罗杰・泰勒在打小鼓时,习惯加上脚踏钹的开击,所以马上就能看出来吧?」
我完全不知道喔?
由于华园老师已经同意「鼓可以随意改造」,因此诗月表示要在底鼓的鼓面上挖洞,带了专用器材过来。
「挖洞之后声音好像会变得比较偏摇滚?」
对爵士鼓不是很熟的我,凭着模糊的记忆这么问。
「是的。因为跟爵士乐不一样,摇滚乐的底鼓是节拍的基础。」
底鼓就是一般所谓的「大鼓」。在普通的状态下会发出深沉的重低音。然而在摇滚乐的基本节奏型需要频繁踩踏底鼓,因此比起丰腴的声音,更希望可以打出清脆紧绷的声音。至于具体的作法,就是在其中一侧的鼓皮开个略小的洞,让声音可以穿透出来。
虽然我有这方面的知识,但实际看到挖洞的过程还是第一次。诗月拆下鼓皮,用附刀片的圆规在鼓皮稍微偏离中心的地方,切下直径约二十公分左右的正圆形,并在切口边缘套上保护用的橡胶。
「动作好熟练啊。」我佩服地这么说。「我还以为这种事情,要委托乐器店的人来处理。」
「委托店家处理的人应该很多。」诗月显得有点害羞。「但祖父告诫过我,跟音质有关的事情,都要做到能自己处理。」
听了之后才知道她的祖父相当爱好此道,在自己家里有设置了爵士鼓与平台式钢琴的爵士沙龙,而且盖在茨城相当偏僻乡下的房子,拥有宽广的庭院,因此可以尽情打鼓不用担心吵到邻居。果然跟外表看起来一样,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实在太让人羡慕了。
「因为家族内斗的关系我没办法待在家里,一直到去年为止都被寄养在祖父家。祖父在百合坂家族中也是个怪人,因为他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所以家里的人才能放心把我交给他。」
……嗯?感觉好像听到什么吓人的事情欸?家族内斗?
「那个时候每天都很开心。由于祖父也很会弹钢琴,因此我们常常即兴合奏。好想一直在那里生活下去。」
看诗月一脸幸福地低声细语,我决定不去理会关于家族内斗的事情。追问这种事情也很不礼貌。
在把挖好洞的鼓皮重新装好,敲打几次确认声音之后,诗月说道。
「果然还是想消一点音呢。塞东西进去吧。」
在鼓身里面塞东西的话,可以进一步抑制回响让底鼓踩起来更锐利。一般都是拿毛毯当作填充物,不过那时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是猫、熊、还有大象的小布偶。她从鼓皮的洞把布偶一个又一个地塞了进去。
「……嗯、嗯?用这样的东西吗?」
我惊讶地问道。
「是的。祖父告诉我这些最适合用来填充。」
「呃,不是用毛毯就可以了……」
「祖父说要用自己喜爱的东西来消音。这样一来每次踩底鼓,都能感受到痛楚让灵魂灌注到演奏中。」
「欸~~~~……我没听过这种说法。话说你祖父在鼓里塞的是什么?」
「祖父是不消音派的。」
那绝对只是随口乱说的吧?
「小的布偶比较容易塞进洞里,也能用个数进行微调,所以最合适了。」
感觉说得好像煞有其事一样。
「可是在里面滚来滚去的话,声音会变得很奇怪不是?」
「所以为了让它们不会乱滚,要像这样用大象的后脚夹住猫咪的头,再用熊先生的牙齿固定住大象的鼻子──」
你真的喜欢这些布偶吗?
可是在做完底鼓的调音后,诗月再次打鼓时的演奏很明显变好了。简直像是脱胎换骨。折磨喜爱物品的演奏方法真的有效果吗?我要不要也试试看呢。比如,嗯~用从拍卖上辛苦买到的稀有卡片,代替弹片来弹吉他的话,会弹得更好之类的……?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种事。诗月打的鼓突然变那么好,也只是单纯声音变成我喜欢的摇滚风而已。
「声音变得很顺了。」
一边这么说一边抚摸底鼓边缘的诗月,那动作就像在疼爱小狗一样。
「想到小咪、花子、普琳还有麦奇在里面努力,每一次的踩踏也会特别带劲。」
也就是说,她是把喜欢到有取名字的布偶,放进鼓里踢来踢去吗?
「多亏了真琴同学呢。声音变得很棒。」
「不,我什么都没做欸。」
「调音的时候,你不是有提供意见吗?因为在替爵士鼓调音时,很难从客观的角度判断声音,有人在旁边听的话真的很有帮助。这个鼓声是真琴同学的品味喔。」
是这样的吗?确实爵士鼓因为声音很大,离音源极近的鼓手,与相隔一段距离的听众听到的声音,或许有可能不一样。不过要说是我的品味,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就算说这些孩子是被真琴同学调教出来的,也不为过。」
「超过了啊!拜托不要讲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
「所以说,那个……」喂,不要在莫名其妙的时候低头脸红啊。「今后也要请你负责到底喔。」
「负什么责任?我说你啊,没有被其他人听到的话还好,这种话──」
「我的意思是,希望每次调音都能请你帮忙……」
「欸……啊、哦哦、嗯、嗯?是这个意思啊。」
「因为我一个人调不出这样的声音啊。需要真琴同学在旁边听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每天都会来这里……虽然大致上都会在,不过也会有有事不能来的时候。」
「如果可以告诉我你的行程。」
「并没有事先安排好……」
都是看当天的心情,有时会想早点回家,有时也会想去逛书店。
「啊,对了。用LINE加好友就方便联络了。」
然而诗月的表情黯淡下来。
「我没有手机。」
「啊、这样啊、抱歉……现在这年头很少见呢。」
「母亲、对这种事情……很严格。」
她垂下眼帘。这时我想起之前花道社员跟诗月,在校门口的对话。好像有提到她的妈妈是宗师。说到花道的宗师,给人感觉应该是作风古朴又严格的母亲吧。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诗月两手一拍,脸上的表情亮了起来。
「放学后能不能过来,请在教室的窗户做记号。这样我可以从走廊上看到。」
她的班级是在中庭对面的校舍。
「什么样的记号?」
「我之前在店里,看到表面印着『YES』反面印着『NO』的枕头。」
「绝对不行!」这女孩是有多没常识啊?
由于凛子也一如往常地,经常在放学后到音乐教室来,因此很快就遇见诗月了。在五月的第一个星期五,我跟平常一样在乐器仓库陪诗月玩鼓手猜谜的时候,背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诗月停止打鼓睁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的凛子,双手抱胸来回看了看我跟诗月之后说道。
「抱歉打扰你说相声。」(译注:相声的日语发音为manzai。)
「谁在说相声啊。」我忍不住这么吐槽。哪里看起来像在说相声啊。
「啊、不好意思。我说错了。抱歉打扰你犯罪。」(译注:犯罪的日语发音为hanzai。)
「订正之后更糟糕了欸?还有真的遇到犯罪的话,要马上阻止不要说抱歉啊。」
「真的在犯罪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喔?」
「那么是面包材料?」(译注:面包材料的日语发音为panzai。)
「这里没有面粉也没有梗啦!」
「那么是万岁。」(译注:万岁的日语发音为banzai。)
「对啦对啦我举手投降可以吧!」
「就算不是犯罪──」
凛子耸耸肩,环视整个仓库,然后把视线从诗月移到我身上接着说道。
「怎么看都是不正当男女关系唷。」「怎么会?我只是在听她打鼓而已吧?」
「不要模糊焦点唷。」「你才是啦!」
「你们真的只是普通交友关系唷?」「你现在是想唱饶舌吗?」
「Present for you。」「根本接不起来啊!就算没词了也不要乱押韵──」
可是凛子真的给了我一份礼物。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吞了下去,呆呆地眨了眨眼,接过那个还满漂亮的大信封。封口处贴了一张缎带图案的贴纸。
「……啊、抱歉。真的要给我礼物吗?呃,总之谢谢你了。」
「打开看看。」
我照凛子说的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份乐谱,角落还有华园老师的笔迹写着「这是啦啦队拜托我写的新啦啦队歌,麻烦帮我改编成管乐用的。你跟真琴小弟商量,一下看要交给谁做。」这个时候我才发觉自己被陷害了。
「就决定由感激地接下这份乐谱的村濑同学负责。」
「太卑鄙了吧!竟然还加上这种让人会忍不住想要接下来的时髦包装!」
「因为我相信村濑同学的温柔。」
「像这种让人感到温馨的台词,能不能麻烦你留到更正经的场合来说?」
「我找你就只有这件事,不打扰你们了。」
在凛子准备要离开仓库时,诗月跑到她的背后。途中还踢到落地鼓的支架差点跌倒。
「那、那个,我会离开的对不起。看起来应该是我打扰了你们。」
转过身来的凛子,有点意外地眨了眨眼。
「打扰了什么?」
「呃、那个、你不是跟真琴同学有什么约定吗?」
「没有什么约定。我跟村濑同学之间的约定只有『不要对我以外的人做出性犯罪行为』这条而已。」
「你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混乱,可以麻烦你停下来吗?更何况我没有做出那样的约定!」
「那你是打算要对我以外的人,继续你的性犯罪行为吗?」
「你怎么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把对话引导到贬低我的方向啊?」
「也就是说,那个……」诗月有点欲言又止地在旁边插嘴道。「你们两位正在交往吧。放学后你们总是在一起。然后我妨碍到你们。」
「哈啊?……不,我们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
「是吗?可是班上的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咦?等一下,为什么我的事情会在三班传开来?他们应该不清楚我这个人吧?」
「没有那回事。你们两位都很有名,连不是选修音乐的人都认识你们喔。那次在楼顶的合奏也成为话题,大家都说你们是一对很要好的情侣。」
「欸~~~~」我用手捂住了脸。可是仔细想想我们是放学后在楼顶演奏的。既然连办公室都能听到,那么也会有很多学生听见吧。不对,他们应该不知道是我们演奏的才对啊?……也不能这么肯定,从对面校舍的三楼就看得见了。
算了,就算跟凛子交往这样的误会被传开,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困扰。凛子可能会感到很为难就是了。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望向她,却看到让人难以置信的表情。凛子的脸像熟透的苹果一样,连耳朵都是通红的。
「……我跟……村濑同学……?在别人的眼中竟然是……」
连声音都颤抖得很厉害。我只能感到目瞪口呆。
「你啊,动不动就把性犯罪什么的词挂在嘴边,这样就感到害羞不会很奇怪吗?」我的真心话不禁脱口而出。
脸颊依然泛红的凛子,低头瞪着我这么说。
「……因为村濑同学无法理解女人心。」
会用子虚乌有的性骚扰陷害别人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论女人心这么细腻的词。
「不过也对啦。听到自己跟别人在交往这样的谣言,会感到害羞是可以理解。」
「跟村濑同学交往这件事情本身,并不羞耻。」
「那为什么你的脸会红成这样?」
「是村濑同学的存在本身很羞耻。」
「这什么意思?怎么突然从很奇怪的角度发动攻击?」
「心情好像平静下来了。或许是因为我跟平常一样,诋毁了村濑同学名誉的关系。」
「原来你知道自己在毁损我的名誉啊?」
「你以为我是无意识地这么做的吗?到底在想什么啊?」
「为什么还有点生气啊,应该表现得更有歉意一点吧!」
话说我现在才注意到,凛子刚才似乎有说「跟村濑同学交往」这句话?感觉不像是针对谣言,而是针对在交往这件事……不不不,一定是她说错还是我听错了吧?现在换成我开始慌张了。
「冷静下来想想,反正对我也没有实际的损失。」凛子这么说。「村濑同学呢?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困扰吗?」
「不……困扰倒是不至于。」
「给我更具体一点的答案。被认为是我的男朋友会让你感到恶心想吐吗?」
「为什么这么问。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啦。」
「没有讨厌到那种程度的话,是讨厌到什么程度?」
「所以说,为什么要用这种问法啊?要说什么程度,那个,应该说并不讨厌。」
「也就是说其实是喜欢吗?」
「……呃、嗯,硬要选一边的话。」
凛子的脸又红到耳根了。到底是怎样啦。
「竟然能够在当事人面前说出这种话。村濑同学的言行实在让人羞耻。」
「不是你要我说的吗!」
「你们两位真的没有交往吗……?」诗月小心翼翼地插嘴问道。我火大地回答。
「看起来像在交往吗?就这种样子?」
「是的,怎么看都像。」「我也觉得看起来很像。」你不要若无其事地恢复平静的表情,还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啦。刚才脸红是用开关切换的吗?
诗月急忙站起来。「我好像真的打扰到你们了。」说完后她低头致歉了好几次,并离开仓库。
剩下的是表情冷淡凛子、快被疑惑淹没的我,还有沉默的爵士鼓。
「心思太细腻了。」凛子看着诗月离开的门这么说。「在我欺负村濑同学的时候,继续打鼓就好了,根本不用在意。」
让她把细腻的心思分你一些如何?
「话说村濑同学,有件事情让我很在意。」
「什么事啊?」
「那个人……好像叫百合坂?她跟你讲话时是直接叫名字。」
「嗯?啊、嗯,这么说起来好像是这样?」
印象中她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叫我「真琴同学」。不过因为讲话的方式很符合她的气质,所以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没有觉得不对劲。
「那是、呃那个、该不会是因为从华园老师那边知道我的事情,所以才会用跟老师一样的称呼方式吧?」
我用着奇怪的语气拼命试着解释,但说起来为什么必须要跟凛子解释才行,这点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哼~」凛子用怀疑的眼神侧眼看着我。「那就好。」
然后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必须要得到凛子的原谅才行。
「这么说起来,你好像不喜欢Mu开头的称呼方式。」
「不,并没有那种事。」
「或许我也直接叫你的名字会比较好……」
那个、凛子同学,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真琴。」
「咿唔?」
「真琴?」
「是、是的。」
「真琴!」
「呃、我说……」
「真琴……」
「那个……」
「放弃了。恶心到想吐。」
「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
「啊,抱歉。恶心里面好像有个Mu字。」
「希望你道歉的点不是那里啦!」
「那么村濑真琴同学,啦啦队歌的改编就麻烦你了。」
最后让我想起那件讨厌的差事后,凛子就从乐器仓库离开了。
诗月与凛子的冲突(?)并没有在那个时候结束。
在过了两天的放学后,我在音乐准备室准备着第二天上课要用到的教材。当然那是华园老师把本来自己该做的工作推给了我。在我以抑郁的心情进行无聊的作业时,底鼓三连打的轻快节拍隔着墙壁传进耳中。是诗月。
能够让心情转换是件高兴的事。当我倾听着爵士鼓,心不在焉地动手做事时,这次换成是另一边──从音乐教室的方向开始传出钢琴声。这边我也马上就知道谁是演奏者了。是凛子。
令人惊讶的是两人的演奏完全同步。凛子弹奏的是贝多芬第一号F小调钢琴奏鸣曲中快到极点的最终乐章。钢琴声跟诗月的金属风格节拍叠加在一起,在我的头盖骨中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地来回穿梭。太过奢侈又不平衡的立体声,弄得我脑袋开始晕眩。她们彼此都是隔着一个房间的空间在听对方的声音,明明应该很难配合才对,真亏她们能够一直维持让合奏不乱掉。这实在很适合用来打发时间。像机械一样规律动着双手的我,一时之间沉醉在两人的演奏中。
然而,感到无聊的心情完全没有得到消解。
奇怪了。明明听着这么厉害的演奏──不对,厉害的只有节奏完全合拍这点而已。说老实话,她们的演奏并不有趣。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为了钢琴独奏所写的古典乐。只是加上爵士鼓而已,不可能马上成为完成度很高的改编。很正常。
可是,我这么想。如果是诗月的话,应该能够想出些什么办法才对。既然是技术那么高明的鼓手,应该有办法用一些我完全想不到的演奏方式,来衬托凛子的钢琴不是吗?还是我擅自对她抱持了过高的期待。
在展开部快要结束的时候,凛子的钢琴声戛然而止。诗月的爵士鼓也在多打了一个半的小节后,像紧急煞车般地停了下来。
虽然看不到她们两个人的脸,不过脑海中栩栩如生地浮现出诗月困惑到极点的表情,以及凛子非常不满的表情。
我站了起来,轻轻推开通往音乐教室的门。
「村濑同学,有件事要拜托你。」
「哇啊!」
就站在门口的凛子,把我吓得整个人差点往后倒下。
「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三连音太平坦了。弱拍要多用点心。」
「……为什么要我去?」到走廊上往前走几步拐个弯不就到了吗?自己去跟她说啊。
「因为我是个谦恭有礼的人,要对他人提出单方面的要求会感到过意不去。」
「你的谦恭有礼为什么没有用在我身上──?」
「村濑同学是特别的。因为是村濑同学我才会这样拜托。我能够依靠的只有村濑同学而已。」
「不要讲得好像是件很感动人的事情一样啦。」
话虽如此,我还是很想听后面的演奏,因此我只能强忍着不甘心前往乐器仓库。转达了凛子的话之后,诗月睁大了眼睛。
「……知、知道了!我会改善!」
没想到她会如此充满干劲地答应下来。我带着半分不安与半分期待,回到音乐准备室。
这次的演奏是在主题呈示部整个结束的地方停了下来。凛子打开准备室的门把头探进来。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叠音钹的钹边敲得完全不够。」
「你自己去说啦!」
可是放着不管的话演奏就会停在这里,所以因无奈而恼怒的我再次去仓库传话。
「我试试看!」
接着是在展开部的中途,钢琴声戛然而止,凛子走进准备室。
「村濑同学,你去告诉百合坂同学。过门基本上是两小节一次,不要偷懒。」
我都开始想在音乐教室跟乐器仓库之间,拉一个传声筒了。
「好的,我会努力!」
诗月因为只会照着要求去做,结果形成恶性循环。每次演奏一中断,我就被迫要在音乐教室与乐器仓库之间来回。
结果凛子并没有把奏鸣曲弹到最后,她很不满地留下「这样根本不是合奏」这句话后,就回家了。
「我的演奏完全不行啊……」
诗月整个人变得很沮丧。可是凛子所有的谴责都是由我转达的,我不禁反省着自己要是能说得更委婉一点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连打扰你们两位放学后相聚时间的资格都没有。」
「说什么打扰。我们两个又没有在一起做什么……」
我说的话似乎没有被诗月听进去,她就这样垂头丧气地走出仓库。
从那天开始,诗月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5 天使与毛虫
我和诗月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关系,所以就算放学后见不到面,也没有理由特地到三班去看她。一定是腻了,或者是比较忙,不然就是不想被凛子欺负(这点可能性最高)。我这么说服自己,尽可能不去北校舍。因为害怕不小心碰到诗月。也就是说,我不想去面对──或许是我自己被她讨厌的可能性。
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增加之后,我想起最近都没有在Musao频道上传影片。
差不多该写首新曲子了。我把自己关在房间戴上耳机,坐到电脑前面。
可是,脑海中完全没有浮现任何的旋律或创意。时间就这样在我空虚地用滑鼠游标在合成软体上拉来拉去的过程中浪费掉。
好奇怪。到底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写起来很顺利的说。
我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让自己沉入意识深处。听到的是钢琴与爵士鼓火花四溅互相争鸣的声音。
在近距离听过凛子与诗月的演奏后,总觉得过去自己像这样,缩在漆黑的房间里一个人做出来的音乐微不足道,而且索然无味。
不行,今天还是算了。我拔下耳机,关掉电脑。
再次见到诗月,是在她跟凛子即兴合奏的十天后,在学校的外面。
那天因为华园老师拜托我去送东西,所以我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新宿一趟。抱着纸箱搭乘山手线,倚靠着车门,心不在焉地看着铁路沿线的手机游戏与专科学校的广告看板。偶尔会有午后的阳光被车顶反射进我的眼睛。原本还想说这么舒适宜人的晴朗天气,要赶快回家把吉他盒跟琴袋拿出来洗,却在鞋柜前面被华园老师抓住了。运气真的有够差。
「这个,可以帮我送到新宿一间叫『Moon・Echo』的录音室吗?」
老师这么说完后,把箱子塞给我。
「交给那边叫做黑川的员工。到那边你就会知道了。拜托你快点喔。」
老师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从背后感受着电车的震动,我开始观察纸箱。封口的胶带贴得很随便。重量相较于体积来说很轻,拿起来毫不费力。就算只用一只手也拿得动。里面也没有固体在晃动的感觉……到底装的是什么?
音乐录音室「Moon・Echo」位于东新宿的办公大楼区。六层楼高的整栋大楼都是录音室,地下还设置了展演空间。对于像我这样的音乐爱好者来说,光是看着楼层导览板都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家录音室看起来生意相当兴隆,大厅里到处站满了背着吉他盒的乐团人。才踏进一步,就让我感到胸口被某种甜蜜又痛苦的奇妙感触所填满。这些人跟我一样为音乐奉献了大部分的人生,但他们唱歌的地方是在五光十色的舞台上。而我则是把自己关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紧握着滑鼠,喀嗒喀嗒地在合成器的钢琴卷帘上排列着长方形。要说听众的话,就只有电脑萤幕上在影片右下角空虚增加的数字而已。
我把无聊的自卑藏进心底,朝大厅左手边的柜台走过去。
到那边就知道。华园老师说的这句话确实没错。关于黑川这个人,除了名字以外我没有得到他的任何资讯,可是我一眼就能确定柜台后面的年轻女性是那个人。因为她的气质跟华园老师非常像。极度吸睛的华丽面容,搭配着喜欢作弄人的眼神。明明穿的是白衬衫、贴身的黑色西装背心以及西装裤这样严肃的打扮,却散发出一股奔放的姿色。
「……那个~不好意思。」
我对那位女性打招呼。
「请问这里有一位姓黑川的工作人员吗?」
「……我就是。」
她感到有点可疑地这么回答。然后把视线移向被我抱在怀中的纸箱。
「啊~该不会是美沙绪拜托你过来的?」
「是、是的。」美沙绪,那是华园老师的名字。她能这么快理解实在太好了。
黑川小姐带我来到大厅的角落,然后打开箱子。从箱子里面拿出来的是色调偏亮的淡棕色外套、红白格子裙、以及有很多折边的女用衬衫。同样的东西有三套。应该是学校的制服。
但是以制服来说有点太华丽了──
「……你要穿的?」
黑川小姐突然这么问,让我吓得往后仰。
「欸、什、什么?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因为你露出那样的表情啊。」
什么样的表情啊?我有那么容易把表情写在脸上吗?想穿女装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开玩笑的啦。」黑川小姐面不改色地加了这句。「今天晚上要举办的现场演唱,突然需要用到这样的服装,我能指望的人就只有美沙绪。让你添麻烦了。」
「哈啊。」
华园老师又为什么会有这种服装呢?这个不是制服而是模仿制服的偶像服装吧?看你跟华园老师私下的关系好像很不错,那你是否知道什么关于那个人的私人情报呢?要是有什么能够让被掌握弱点的立场逆转过来的把柄,可以告诉我吗?……我很努力地压抑想要这么问的心情。要是被华园老师知道的话,不晓得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
「然后美沙绪跟我说,要给把东西送来这里的你一份谢礼。」
「欸?……啊、哈啊……其实,不用那么客气。」
「现场演唱结束之后,会把这套衣服送给你。」「我才不要啦!」「让你等到结束也不太好,要不要看看?门票包含一杯饮料要两千日币就是了。」「还要收钱?这不包含在谢礼中吗?」
就在感到傻眼的我准备回家时,视线角落有某样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刚好看见穿着制服外套的熟悉背影,走进位于大厅内侧写着「A1录音室」的隔音门。
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门很快被关上挡住了人影。那件制服外套跟我现在穿的一样,是我们高中的制服。下半身是裙子。还有一头及腰的长发。
我见过这道背影。
「……熟人?」黑川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这么问。「这么说起来,你穿的制服跟那个女孩一样。」
「啊、不是、不知道算不算熟……」
我穿过大厅靠近A1录音室。门上有个菱形的小窗。可是我总觉得往里面看很不礼貌。如果是完全不认识的人就尴尬了。
正当我这么烦恼的时候,一阵激烈的律动闯进耳中。声压隔着门都能撼动我脸上的皮肤。连续踩踏发出的声音颗粒分明,令人难以想象只用了一面底鼓。根本不需要往房间里看也不会搞错。穿着我们高中制服还能打出这种鼓声的女孩子,不可能有第二个人。是诗月。
为什么她要在这种地方练习呢?啊~这么说起来──华园老师好像说过,她是在熟人经营的出租录音室认识诗月的。看来就是这间录音室了。
尽管如此,想打鼓的话在学校的乐器仓库打就好了啊。可以省下租录音室的钱,乐器也是仓库那套比较好。果然是在意被凛子霸凌的事情吗?
「请问,那个房间──」
我开口想问黑川小姐,但又闭上了嘴。向录音室的人问哪间录音室会用到什么时候,似乎不太好。毕竟这也算是个人情报。
「那个女孩租了一个小时。」黑川小姐很干脆地告诉我。没问题吗?
「那样的话,呃~~可以让我在大厅等一会儿吗?」
「可以是可以……你是想偷偷埋伏?要不要变装避免被发现?」
所以你为什么那么想让我穿那套衣服啊?
我缩起身子坐在大厅的角落屏住气息等待。拿起架子上的吉他杂志翻阅,同时不停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看自己。我默默地替自己拼命找借口,说服自己只是受托到这里来办事然后稍微打发时间,并不是像个跟踪狂一样在跟踪女孩子。当然聚集在大厅的乐团人们,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受到众人拥戴的光辉舞台,根本不可能把注意力放在我的身上。只是自我意识过剩。
在大约一个小时后──下午四点五十六分左右,我算准时间站了起来。
我装作在阅读堆在柜台上的广告传单,同时不留痕迹地注意着A1录音室的门。正在工作的黑川小姐用诧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所以会这么做呢,也就是说,我想让诗月从录音室出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现我,表示我只是因为来办事情才偶然出现在这里,并不是专程在等她。
录音室的隔音门被打开时,气压变化的感觉传递到我身上。
我努力让自己不朝那边看,把视线集中在传单上。表现得若无其事。装作没有注意到。等对方注意到自己。
「真琴同学?」
声音传了过来。尽管早有准备,身体还是颤抖了一下。转头看去,果然是诗月。她手上拿着书包,穿过大厅快步朝这边走过来。大概是刚刚结束激烈的练习,红润的脸上还流着汗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诗月露出疑惑的眼神。
「……呃、那个、我是受到华园老师所托……你又是为什么?」
黑川小姐越过柜台,从假装惊讶的我旁边探出头来插嘴道。
「他从四点开始一直等到现在喔。好像是有话要跟你说,想装成偶然相遇让你主动开口的样子。」黑川小姐等一下?为什么要把这一切搞砸啊?真是的,知道她是华园老师的熟人,我就该更加警惕一点的啊!
「……有话、要跟我、说吗?」
诗月惊讶地眨了眨眼。我希望她看起来有点胆怯是我的错觉。
「啊、呃~~嗯、那个……」
「我还不至于要求你们情侣吵架去外面吵,不过可不可以先结帐呢?」黑川小姐说道。我没能反驳这并不是情侣吵架。诗月在道歉后跑到柜台前付完租金又回到我身边。
「……那么,有话是指?」
「那个,我在想你最近为什么都没有到仓库来打鼓?」
我们站在大厅的角落交谈。虽然要说的事情没有多到需要换个地方,不过一直占据沙发也不太好意思。
「让凛子同学听到不像样的爵士鼓,我感到非常丢脸。在有办法配合她之前我不能去那里。」
「不用那么在意啊。那里又不是用来即兴演奏的地方。」
「可是,真琴同学。请你老实地回答我。」
诗月低头望着我挤出声音问道。
「那个时候我的演奏,完全无法配合凛子同学吧……?」
要是在这种时候能够面不改色地说谎,或许我在待人处事上就能更加圆滑,过得更自由自在吧。可是没办法。尤其是跟音乐有关的事情,我的感情会直接表现在脸上。就算移开视线也来不及了。
「……嗯,算是吧……的确是无法配合。不过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演奏,所以也不是单方面的责任。」
「只有我的演奏不行吧?我自己很清楚。」
所以为什么要把脸靠这么近问得这么直接?我会显露在表情上啊。对啦,你说的没错。那个时候你的演奏的确是乏善可陈。从一开始就不有趣,而且在凛子提出各种要求之后,变得更加畏首畏尾。
「那是、那个、是凛子一直对小地方提出要求,才会打得不好不是吗?」
「凛子同学的所有要求都很正确。无法满足她是我的问题。真琴同学听过应该也明白才对。」
为什么气氛变得好像是我该受责备一样?
「所以我要继续特训,等到技术能够配得上她的钢琴之后,再去打扰两位的午后时光!」
能不能不要用两位的午后时光这种表现方式?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
「那个,我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并没有在放学后一起做什么,而且凛子有的时候也不会来音乐教室。」
「那就也给凛子同学印有YES与NO的枕头。」
「千万不要!」
「啊、对了。我差点忘记。」诗月啪地将双手合在胸前。「不需要枕头了。家里替我买了手机。」
「……嘿~」
诗月从包包里拿出来的确实是一只智慧型手机。没有装保护壳,液晶萤幕上也还贴着出厂时的保护膜。
「上个礼拜母亲买给我的。」
我眨了眨眼。为什么会突然买给她呢?难道不是作风古朴,对女儿管教严格的母亲吗?不,那只是我单方面的想象罢了。
她似乎不是很清楚应用程式的安装方法,于是我直接教她怎么安装LINE。虽然在认证时花了点工夫,不过顺利地加入成为好友了。不过第一个人是我真的好吗?总觉得这样跟用哄骗地方式拿到女孩子的LINE没什么不同,让我的良心感到一阵刺痛。
看着我的ID孤单地显示在好友列表中,诗月的脸上展现笑容。
「我向往好久了。能跟真琴同学传LINE……」
她对LINE是不是抱持了什么奇怪的幻想啊。那只不过是联络手段欸?
「有什么事的话,直接传讯息给我。嫌打字麻烦的话传贴图也行。」
「我也很向往贴图!要怎么样才能用呢?」
把用法教给诗月后,她两眼放光地在LINE贴图商店里搜寻,最后买了一套被卡通化的可爱动物们,打扮成重金属风格的贴图,非常符合她的兴趣。然后她立刻没由来地发了一堆贴图过来。推播的通知声响了好一阵子。
「真琴同学可以传些什么给我吗!什么都可以,不论是什么贴图我都很高兴!」
就在我思考着,要不要把以前因为一时冲动买下来,却找不到用途到现在还没有传给任何人的「潮虫侧腹百面相」贴图传给她时,诗月忽然把视线往上移,越过我的肩膀望向大楼的入口。她的表情变得僵硬。
「……母亲……?」
转过头去,我正好看到一名穿着和服的中年女性,静静地踏进大楼。周围的客人们也因为她那跟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充满气质的装扮与举止,而愣在原地。即使没听清楚诗月的低声细语,光从面貌就能看出来。那是她的母亲。
「诗月。」
诗月的母亲用有如将冰块踩裂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是到这种地方来啊。最近练习总是迟到,我还在想你是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诗月已经完全缩起身子几乎像是要躲到我的背后一样,可是依然拼命地挤出力气问道。
「母亲,为、为什么您知道我在这──」
诗月的母亲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用轻蔑的视线,望向诗月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我打了个冷颤。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在手机里设定了GPS定位追踪吗?为了找出女儿在放学后跑去哪里,才特地买手机给她?
可能是注意到我猜疑的视线,诗月的母亲目不转睛地朝这边瞪了过来。
「……诗月一直以来承蒙您的关照了。请问您跟她同学年吗?」
「呃、啊,是的。」
殷勤的语气反而让人感到恐惧。
「诗月将来要继承本流派的名号。为了在高中毕业后立刻取得师范资格,从今年开始增加了练习的时间。尽管音乐是非常不错的兴趣,但我想今后诗月不会再有机会陪您了。」
诗月的母亲还深深地低下头,让我无法停止颤抖。诗月?喂诗月你为什么不说话?说点什么啊?虽然我用眼神这么示意,但她只是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没有任何反应。
就这样,百合坂母女坐上计程车回去了。在后座的门关上的瞬间,诗月朝我露出的歉疚表情,让我整天都无法忘怀,心情一直很差。
下一周,来到学校时我发现校门口的插花被换成新的。
由于跟摆放到上周为止的插花截然不同,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因此我猜想这应该不是诗月的作品而探头望向玻璃柜,但令我惊讶的是名牌上写着「百合坂诗月」。这么平庸的东西竟然是她的作品。该怎么说呢,给人一种按照教科书照本宣科制作出来的感觉。不,或许只是因为我不熟悉花道看不出区别,其实这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可是我无法对自己的感觉说谎。
这盆插花虽然制作得很漂亮,但是完全无法打动我的心灵。
如果第一次看见诗月的插花是这个──我心想。
即使在那之后经过完全相同的展开,在乐器仓库遇见她,我也不会问她要不要打鼓,只是默默地完成工作,然后就这样跟她分开回到自己的家里吧。不会知道她是个技术高超的鼓手,在那之后也不会跟她有任何的接点。
是的。那天最吸引我的就是那盆花。在玻璃的牢笼中燃烧得像是要窒息似的小小世界。她现在变得怎么样了呢?
自从在录音室「Moon・Echo」分别之后,我跟诗月没有见过面,也没有用LINE联络。毕竟事情看起来似乎很复杂,而且家务事也不是外人可以随便插手的领域。
要说像我这样的人到底能做些什么,也就只有在每次的下课时间,特地通过连通走廊前往北校舍的厕所而已。
狭隘的努力有了成果,午休的时候我在楼梯间遇到了诗月。
「……啊……」
诗月在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注意到我,而停下脚步。我抬头望向用手扶着楼梯间墙壁的她,露出生硬到连自己都觉得很没出息的笑容。
「好久不见。」
我开口这么说,得到的是有点疏远的点头致意。
诗月用肩膀背着透明收纳盒,可以看到里面装着剪定铗、花插筒、还有铁丝等道具。
「啊、呃~你正要去花道社?」
「呃、嗯。」诗月带着歉意点了点头。「学姐们希望我可以再去教她们,所以稍微去一下。」
既然已经跟人约好的话也没办法。我这边没什么事要做。不,是装成没事要做来到这边的校舍。
「这样啊,嗯,加油。」
我挥挥手转过身,准备走下楼梯时,有脚步声追了上来。
「请等一下真琴同学!」从楼梯间跨过三级台阶冲下楼梯的诗月,用像是要抓住我一样的气势这么说。「上周的事、那个、非常抱歉!」
不知所措的我,差点让头撞到后面的墙壁。
「……呃、该怎么说?……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在录音室的时候让你见笑了……」
「那种事情我不会在意啦。我反而比较担心。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吧?在那之后你被骂了吗?」
「嗯……」诗月难以启齿地垂下眼帘。「她说不要把时间浪费在音乐那种东西上,而疏忽了本职。」
本职是指花道吗?明明还是高中生。
「我已经不能再到那间录音室,爵士鼓……也只能放弃了。」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吼。「明明打得那么好,太可惜了。只有录音室被你母亲发现而已吧?只要在其他地方练习──仓库就有鼓了啊。」
诗月缩起脖子小声说道。
「还不到能让凛子同学听的水准……而且艺术之神说不定也会说,想要兼顾花道与音乐只会两边都半途而废而已,放弃吧。」
没有那种神明啦,就算有也让祂闭嘴。这句话我硬是忍住没有说出来。我明白自己在生气。跟凛子的时候一样。看到明明拥有才能,却置之不用任其荒废的家伙,让我这个庸才气到身体都痉挛起来。
「花道对你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不得不牺牲掉所有的人生?」
当时的我还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用字遣词非常坏心眼。诗月缩起了身子。
「……因为是家业……」
「可是,你不怎么喜欢不是吗?」
「没、没有那种……」
「因为现在装饰在校门口的那盆花,跟上周的比起来实在──」
我回过神来闭上了嘴。从刚才开始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明明对于花道的事,还有诗月私人的事情都完全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斥责她。感到羞耻的我无法正视诗月的脸,沮丧地把额头抵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开始后悔。
「……不,那个、对不起……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
「不……」诗月扭扭捏捏地露出看似复杂的苦笑,喃喃自语。「果然看了就知道呢。这周的满天星、云龙桑、以及满天星不行吗?」
「也不是说不行,只是……」我犹豫了一下。「虽然觉得做得很漂亮,但上周那种华丽的作风我比较喜欢……」
「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上周花道社的顾问老师对我这么说。过于华美,不合乎自己的指导方针,想帮忙制作的话就弄得更像高中生一点。所以这周我试着配合老师的方针来制作……果然还是不够成熟啊……」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如果那是她的意图,哪里算是不成熟,根本已经完全达到目的了。那盆花怎么看都是高中生的社团作品,完全按照范本,感受不到任何的从容与创造力。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老实地说出这样的感想。
「今后要更专注在花道上才行呢。」
诗月脸上露出了极为悲伤的笑容,宛如冬天早晨凝结在玻璃窗上的霜。
「可是,让真琴同学听我打鼓,还有跟凛子同学的即兴合奏真的非常开心,希望今后──偶尔就好,你们两位可以一起弹些什么。我会在远方聆听的。」
诗月讲完后低下头,经过我的身旁走下楼梯。
听不见脚步声后,学校午休时的喧闹气氛再次围绕到我的身旁。我用力地用后脑勺摩擦楼梯间的墙壁,抬头望向发黑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在把诗月的事情告诉凛子之后,她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结果你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垂头丧气地退缩了吗?真不敢相信。平常连不必要的事情也会说个不停的那根舌头,到了紧要关头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为什么我得被你说成那样才行啊?」
「有那么好技术的人打算要放弃音乐,你没有任何想法吗?」
有那么好技术的你,也差点放弃了音乐吧?
「不是,我当然觉得可惜啊。非常可惜。可是我不晓得像我这样的人,该不该插嘴去管这样的事情,所以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话说回来。」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看着凛子的脸。
「你说诗月有那么好的技术,意思是你有那么认同诗月吗?之前跟她一起演奏的时候,不是把她批评得一文不值吗?」
「我没有那样批评。」凛子不高兴地扭着嘴唇。「我只不过是对在意的部分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
「我平常看起来,好像把村濑同学贬得一文不值,那也只是对我在意的地方提出要求而已。如果不是认为对方有能力回应,我根本不会提出要求。」
「……说得也是……才怪!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根本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吧?」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不管百合坂同学吗?」
凛子跟平常一样,完全无视我的抗议这么说道。我抓了抓头。
「就这样不管……嗯~……」
「你不也是想跟百合坂同学搞,才每天晚上带她去仓库搞吗?」
「才不是晚上,也不是我带她去仓库,想搞的也是音乐好吗!讲得太难听了!」
那个时候我们跟平常一样,在放学后的音乐教室里交谈,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其他人,所以我勉强保住了自己的社会立场。
「所以呢?反正你这个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家伙,肯定已经拿到百合坂同学的LINE了吧?」
「什么叫做晕头转向……LINE是有登录没错啦。」
「你看吧。」
「那又怎样?要是真的看到女人就晕头转向的话,不是应该要先拿到你的联络方式才对吗?」
「这么说也对。」
尽管凛子双手抱胸表示理解,但这样的对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接着凛子突然愤慨地挑起眉毛说道。
「连我的联络方式都不知道,却知道百合坂同学的?真不敢相信。」
「我越来越不明白你为什么会生气?」
凛子朝我伸出手。
「手机借我。」
「……为什么?」
「我要传LINE给百合坂同学。反正你想不到要说什么吧。」
「欸~~~~……你到底想要……」
「没问题。不管是多么过分的性骚扰发言或低级趣味的贴图,我都会彻底装成是你发的。」
「问题可大了!」
「不过我堂堂冴岛凛子用你的ID传性骚扰内容给百合坂同学,会不会让她无法理解状况,造成更大的混乱呢?」
「只要不做性骚扰的行为不就好了吗?」
「确实如此。那么就决定以不做性骚扰发言的条件,把你的手机借给我。」
这是决定事项吗?为什么?凭什么理由?
可是已经开始觉得厌烦的我,还是把手机解锁交给了凛子。看到手机桌布的凛子皱起眉头。
「这只表情可怕的鸟是什么啊。兴趣真怪。」
「鲸头鹳很可爱好吗!别管我!」
打开LINE的凛子在进行一番操作后把手机塞回我手上。我望向萤幕,上面显示着这样的已传送讯息。
「我是一年四班的冴岛凛子。因为某些理由,用村濑真琴同学的手机跟你联络。请不要深入追究我跟村濑同学的关系。关于你放弃爵士鼓这件事,我有话要跟你说,请在明天放学后到乐器仓库来。」
……不要追究关系的部分有必要写上去吗?这样好像反而会让人想更多。
「所以,你叫她过来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即兴合奏。你也要带吉他跟效果器过来。」
第二天从早上就开始下着像冷开水一样温温的雨。
我把爱用的Washburn白色单切角吉他,放进软袋中走出家门。在我拥有的吉他中,这是声音最不突出的一把。因为凛子没有告诉我要弹什么样的曲子,所以只能选比较中性一点的。
为了不被雨淋湿而套上塑胶袋的吉他,在上学上班乘客挤得像沙丁鱼一样的埼京线车厢内,非常地碍事,我紧紧贴着车门,在心中一直不停地拼命向周围的乘客们道歉。
在教室里也成为注目的焦点。
「村濑,那是吉他?」「你会弹吗?」
「让我看让我看。」「弹首曲子来听听吧!」
……因为会变成这样我才不想带到教室来,可是因为下雨快要迟到了也没有办法。幸好第一节课的铃声很快响起,大家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也急忙把吉他藏到置物柜与墙壁之间的空隙,坐到位子上。
课堂上我心不在焉地望着烟雨迷濛的窗外。
在隔着中庭的另一侧,荡漾的水波洗刷着北校舍的墙壁。走廊上相连的窗户看起来简直像是贴着电影的胶卷一样。每扇窗都是一格分镜。从校舍的最右边到最左边,换算成播放时间的话大约是一秒半吧。
每到下课时间,我都会拿出手机检查LINE。
来自诗月的回复从昨天开始就没变,只有一行「我知道了。」而已。
只有文字的交流,无法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句话。是感到惊讶、困惑、还是胆怯呢?
在等待放学的期间,我的时间就像沿着玻璃窗流淌的雨滴一样。看似缓缓流下──却又会一口气滑落──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或许是因为感到迫不及待,却又有点害怕的复杂心情导致的。
凛子打算让诗月做什么呢?
不用说当然是要让她打爵士鼓吧。这点我很清楚。可是她的问题只靠一次演奏,就有办法解决吗?我把凛子拉到楼顶的那次,是因为她面临的只不过是个人跟心理方面的问题。然而诗月的问题,跟家庭环境以及今后的人生有密切的关系。只是来场即兴合奏而已能有什么改变?而且,想要让她改变的做法真的正确吗?
铃声响起了。
学生们拉椅子的吵杂声音将我的意识淹没。我放弃思考站了起来,把吉他从藏好的地方拿出来离开教室。
诗月已经先到了乐器仓库。她跪在被横放的底鼓旁边,正准备要把鼓皮拆下来。
在旁边还放着另外一张没有挖洞的新鼓皮。
「啊,真琴同学。」
注意到我而停下动作的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我点头致意。
「你在做什么?」
「之前擅自挖了洞,所以想恢复原状。」
「为什么?又没有其他人要用,没关系啦。」
「可是我已经不会再到这里打爵士──」
「不对啊,你看过LINE了吧?不是说了今天要跟凛子即兴合奏,我也带吉他过来了。」
诗月瞪大了双眼。咦?需要这么惊讶吗?
「……即兴合奏……是吗?她只写了有话要说……」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回想起讯息的内容。这么一说的确是一个字都没提到要演奏。或许是觉得老实写出来的话她可能不会过来。不不不,与其用那种气势汹汹的文章把人叫过来,还不如老实地邀请她一起演奏比较正常。话说也真亏诗月肯过来呢。
「她是想来一段即兴合奏啦。所以把爵士鼓装回去吧。我也会帮你调音的。」
「……可是……」
诗月抓着空荡荡的底鼓边缘低下头。
我把她拿出来的布偶重新放回鼓身里,并装上鼓框与鼓皮,然后把螺丝拴紧。
「声音想调成什么感觉?」我刻意装出开朗的声音问道。这种时候比较有效的做法,是不给她时间去犹豫要不要参加合奏,而是营造出仿佛合奏已经是既定事实的气氛,会更有利于让现实朝那个方向发展。大概。
「呃、那个……」或许是心理作用,诗月眼中累积的困惑似乎变淡许多。「就算你问我要什么感觉……是哪一首曲子呢?要配合风格才行。」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
虽然有点晚,不过我开始对凛子感到不爽。为什么连曲子都不告诉她啊。而且还瞒着来帮忙的我。再加上把人找过来自己却不见踪影。
没办法,只能跟平常一样依我的喜好来调音,并进行设置。重复踩了好几次脚踏钹控制踏板确认硬度的诗月,脸上露出有如走在结冰水池上的不安表情。
接着我拿出自己的吉他。经由效果器连接到蹲踞在仓库角落的Roland吉他扩大器,然后打开电源。
我的声音该怎么办才好?吉他比爵士鼓更需要知道是什么曲子,不然根本没办法调音。
就在此时,微微听见了钢琴的声音。
那是用指尖静静弹奏的琶音。只是轻轻地依循以缓慢速度每两个小节渐渐变弱的简单和弦。
是凛子吧。她在隔着一个房间的音乐教室里弹钢琴。话虽如此。
只有这样的话还是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我望向诗月,她也坐在爵士鼓前的椅子上握着鼓棒不动,以困惑的视线望着我。
但很快地她就屏住呼吸,以依偎着凛子钢琴声的方式踩踏节拍。起初是朴实无华的2/4拍。大概是感受到凛子隔着墙壁传来的不满,在重复第二轮时开始在踩踏底鼓加入后十六分。脚底紧紧贴着地面的沉重步伐,稍微变得轻快了点。
我终于知道是什么曲子了。从鼓声很平静这点来看,诗月应该也跟我一样。然后,我也知道凛子没有事先告诉我曲目的理由,以及我应该用这把吉他与效果器做什么事情。
迅速设定好效果器后,为了不打乱稳定节奏的步进,于是我先暂时把音量调小到零。背起吉他肩带,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开始唱歌。控制着让嗓音不会被爵士鼓盖过,但又不会混淆演奏的音乐。如此唱道。
以前你在这里时,我无法直视你双眼。
你就像天使,肌肤令我哭泣。
你就像根羽毛,飘浮在美丽的世界。
我希望我是特别的,而你太他妈的特别了,但是──
电台司令的《Creep》。
这是如今已经成为重量级乐团,在音乐之海的最北端有如破冰船不断开疆拓土的他们,在还只是住在牛津郡的五个空有理想、只想做大事的年轻人时,发行的曲子。汤姆・约克坐在大学的长椅上,斜眼看着享受青春的情侣,郁郁寡欢地写下了这首歌。同时也是推动、诅咒、束缚、塑造出电台司令的一首歌。
配合着凛子在远方弹奏的钢琴哼唱的同时,我的脑海中浮现这首歌被创造出来的过程。听着汤姆弹唱的试听带,科林与菲利普搭起朴素又有推进力的基础节奏,艾德用有如细碎水泡般的原始音色弹出琶音描绘出和弦。所有人应该都有预感。这首曲子会非常成功。能够成为现场演唱用来招揽客人的主打歌。旋律悦耳好记,歌词也够吸引人。
可是乐团的第五个人强尼,不满地瞪着其他成员的背,低头望向自己的Telecaster。
我的吉他要怎么配合这首歌啊?规规矩矩地叠加长音?用助奏填补歌曲的空隙?无论用什么方式配合,都只会变成普通的曲子不是吗?像烟火一样在销售排行榜昙花一现,然后被人遗忘就此结束。这样你们能够满足吗?
我才不要。我要把它破坏掉。
凛子要我扮演的就是这样的角色。以没有防备的状态被丢进歌里,顺从自己从零涌上心头的冲动,尽情破坏。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我曲目。因为会拖累我的能量。
好啊,我就做给你看。
我把效果器的踏板踩到底提高声压。感受到一粒一粒的空气分子激昂地震动着。同时我也注意到身旁的诗月不安地缩起身子。她当然知道这首曲子。也非常清楚在即将进入副歌的前两个小节会发生什么事。
用弹片剜动吉他弦。
把破音拉扯到极限的那个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音乐,而是有如即将脱轨的列车车轮刮过铁轨时,发出的那种充满危险预兆的尖叫。不只是一次,第二次硬塞进反拍。第三次用来引出副歌的呐喊。
我解除静音,弹起开放和弦。跟随着激情放声高唱。
但我是个怪胎。
我是个诡异的家伙。
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回过神来发现,尽管如此曲子依然没有被我破坏。我以几乎可以让仓库墙壁裂开的破音,用尽全力刷弦,还为了不让声音被盖过而大吼大叫,但节拍不但没有被我的歌声掩盖,反而更加有力地迈步前进。只有钢琴时没有响起的宏亮叠音钹,与轮廓分明的沉重底鼓支撑着整首歌。望向身旁,可以隔着舞动的黄铜翅膀看到诗月的侧脸。修长睫毛上的汗珠闪闪发光。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因为一切都被音乐吸收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歌声的间隙中还听得见钢琴声。我们跟凛子之间明明有这么远的距离,还间隔着大量的混凝土、空气、以及隔阂,但即使如此。
第二次的副歌,让我以为自己的身体都要被撕裂了。诗月猛烈的律动从身旁挤压过来。握着弹片的手指变得鲜血淋漓,每句卑屈的歌词都让喉咙因干渴而感到抽痛。歌声一旦停顿下来,钢琴的潮流便会趁机蜂拥而上侵蚀我的音域。
已经不需要,也没有余力去看诗月那边了。在声音的不断冲突下,我已经完全感受到她的思念。是的,是冲突。配合什么的实在太蠢了。配合其他乐器来敲打根本就不是爵士鼓。在互相敲打、伤害、吞噬、抢夺的同时合而为一,这才是音乐真正的姿态。各个乐器的激流越是任性而强烈,在碰撞的时候才会汇聚成更加汹涌、足以撕裂大地的一条大河。
像这样,吞没了我们三个人的河流冲过平原来到河口,被解放到广阔的大海之中。宛如舍不得缭绕不停的余音,我尽可能地拉长了回授音的叹息声。凛子的钢琴指法有如来来去去的波浪。诗月刻划出的钹卷帘溶化在波浪间成为光粒而散去。我再次朝空中吐出最后一句歌词。
这里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在沉迷于足球、夜店、爱情、以及公益活动的大学生之间,没有汤姆・约克的容身之处。然而他在弥漫着铁锈、焦油、以及电线味的录音室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地方。绝对不是只会让人感到舒适的地方。有四个亦敌亦友的人愿意彼此互相砥砺身心,与自己待在一起的地方。电台司令。
我把吉他的声音转到零。狭小仓库中的紧绷气氛逐渐变得稀薄。诗月用手掌按住钹片消音。从远处传来的钢琴声也被墙壁吸收而消失了。
我呼出一口长气,让弹片滑进胸前口袋,然后试着松开握住吉他琴颈的左手。可是痉挛的手指紧贴着吉他弦,无法自由活动。渗出的汗水在指板上画出发光的图案。
好不容易把手松开之后,用西装裤擦去手掌上的汗水。
在我想要把吉他从肩膀上拿下来时,跟刚好站起身的诗月四目相对。
她的脸上也泛起粉色的红晕,然后变成感到害羞的玫瑰红。慌忙站起来的她把鼓棒收齐用双手拿好,然后朝着我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你跟我切磋。」
「咦?……啊、唔、嗯,彼此彼此。」
因为她的反应完全在意料之外,让我只能做出这种没经过大脑的回答。而且诗月就这样把鼓棒放进包包里,慌慌张张地走出仓库。
被留下来的我,只能傻傻地抱着吉他站在原地。
演奏应该很顺利才对──
不过即使如此,也不是说一定能够让状况有所改变就是了。是我太过期待了吗?
我瘫坐在地上把吉他放下,用布细心地擦拭琴弦之后收进琴袋。
仓库的门被粗暴地打开。以为是诗月回来了的我转过头,看到的却是凛子大步走了进来。她怒气冲冲地环视整个仓库后说道。
「百合坂同学呢?」
「……她回去了……你在生什么气啊?演奏得不好吗?」
「很完美。激烈到我都快窒息了。」
「那不是很好吗?」
「不好。原本预定在这之后,我要好好地训斥她一顿。」
「训斥……你打算说什么?」
「明明这么喜欢音乐,却因为无聊的个人因素勉强自己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你自己就是这样,还好意思这么说啊?
「没办法,只好让村濑同学代替她被训斥了。」
「怎么了?」
「吉他虽然弹得还算不错,但歌声完全听不见。你有认真在唱吗?」
「你那边不可能听得见吧!」在超大音量的爵士鼓跟吉他旁边,连支麦克风都没有欸?隔着一个房间还能听见的话,就是灵异现象了。
「意思是你唱给百合坂同学听,却不肯唱给我听吗?」
「你到底在气什么啊?……想听的话,好啊,我马上在这里唱?只用一把吉他自弹自唱也可以接受的话。」
凛子的表情扭曲了。那表情难看到,有如在把东西吃完之后的盘底,发现小强时一样。
「不必了。太恶心。竟然想在女人面前弹唱《Creep》,你是认真的吗?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啊?给女人的礼物中从最差劲的算起,大概是第五名丢脸的。」
也对,毕竟是那样的歌词,我也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但是能不能换个表达方式?
「……作为参考,可以告诉我前四名是什么吗?」
「第四名是『改变我人生的电影一览表』;第三名是密密麻麻印满了『我喜欢你的一百个地方』的订做马克杯;第二名是……」
「不好意思我已经受不了了!是我不好不该问这问题!」
在下一周上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
就是摆放在鞋柜正面的插花。在看见那盆花的瞬间,我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没有玻璃柜。在铺着白布的台座上放着一个大花盆,白桦枝被大胆地绑成一束立于盆中,杜鹃花的鲜红在其周围跃动。虽然应该是规模大到实在装不进去,所以才把玻璃柜拿掉,不过却给人一种宛如花与枝枒的生命力,强悍到从内侧把玻璃柜撑破一样的印象。尽管如此却完全没有粗俗的感觉。有如在遥远的行星上,不为人知的茂密森林──就是这样的作品。
枝枒的形状太过大胆,连放在旁边的制作者名牌都几乎被遮住,只看得到最后一个「月」字。不过嘛,也不必特地去确认了。
我故意在插花前放慢速度通过,然后走向楼梯。说不定花与树枝会趁我把视线移开的时候生长的妄想,占据着脑海,让我不断回头确认。灰白与鲜红的对比一直残留在视网膜上。
放学后,我正在乐器仓库保养吉他扩大器时,门被猛然打开。
「打扰了!」
精神焕发地走进仓库的是诗月。
除了书包以外她还提着一个布制的手提袋,看得到里面除了鼓棒以外还装着鼓槌与鼓刷。都是爵士鼓各种特殊奏法会用到的道具。
「我不客气地来妨碍两位放学后的宝贵时间了!」
「……哈啊。」
愿意再来这里我很高兴就是了。
「已经说过好几次,我跟凛子没有每天在一起做什么,她没来的时候还比较多。」
「那么今天就只有我跟真琴同学两个人而已呢,那样的话正好!」
当我想问是什么事情正好的时候,从墙壁的另一头传来钢琴声。
那段极强的连续八度音,清楚到完全不像中间隔着一间音乐准备室。萧邦的送葬奏鸣曲最终乐章。是凛子……那家伙到底在生什么气?
我的疑问被旁边砸过来的爵士鼓声打消了。诗月像是在跟凛子较劲一样开始打鼓。被凶暴又完美的合奏夹在中间的我,感觉自己快被辗碎了。不管怎么看碍事的都是我。
没办法,我蹑手蹑脚地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离开仓库。既没有吉他与麦克风,也没有演奏技术。根本无法对抗。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怪胎(Creep),还是回家吧。在昏暗的房间里作曲,练到手指渗血,仰望着在高空飞舞的天使们暗自发誓。总有一天要羽化成蝶飞到一样高的地方。
6 嗓音性感的座敷童子
最近我才发现,自己特别喜欢的主唱,在声质方面有一定的倾向。
首先作为大前提,不是充满力量的声音是不行的。大概因为我是听硬式摇滚长大的吧,尖细的声音很难打动我。
其次,必须是留有少年般稚气未脱感觉的声音。单纯只是粗哑雄壮的声音,无法让我感受到魅力。希望能够让人感到对某种遥远事物的憧憬。
还有,必须是有时能够带点哀伤的声音。只能做到始终清亮无瑕高亢沉稳的声音,无法传递到我内心的最深处。
最后,必须是带有女性色彩的声音。混合甜美与苦涩、尖锐与温柔能够让回响产生魔力。
能够拥有具备前面所有条件歌声的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出现。
所以,在佛莱迪・墨裘瑞、麦可・杰克森、查斯特・班宁顿都已去世的现在,我会认为自己已经永远不会有机会找到理想的主唱,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然而,我却轻易地遇到了。尽管这种事情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个人就在离我非常近的地方──录音室「Moon・Echo」。
从诗月那件事之后,我开始常常光顾「Moon・Echo」。
在那场《Creep》合奏中,我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的吉他弹得有多烂,因此下定决心想要稍微认真地练习一下。电吉他这种乐器如果弹的时候不接扩大器,就没办法注意到自己弹错或刷弦没刷好,练习的效果不好。虽然只要戴上耳机在家里也能练习,可是偶尔也想用全身感受着大音量尽情弹奏。
在光顾录音室「Moon・Echo」的过程中,我跟黑川小姐变得很熟。
「虽然美沙绪有说过,不过真的不管委托什么事情,你几乎都会接下来呢。」
黑川小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把整理录音室仓库、撕下过期广告、还有修理器材什么的都塞给我……等一下,这样不是变熟只是被当成好用的工具人而已吧?
「那么今天A2录音室到晚上六点为止都空着,可以让你使用喔。」
──不过嘛,有拿到相对的代偿也没办法抱怨就是了。
要说为什么她能够擅自做主把空着的房间免费借我使用,那是因为如此年轻的黑川小姐,竟然是「Moon・Echo」的老板。据说她的父亲是拥有好几栋大楼的大富豪。站在柜台接待顾客单纯只是兴趣的样子。把名下的整栋大楼装修成录音室+展演空间亲自经营,真是让人羡慕得要死。
「有那么值得羡慕吗?意思是你也想成为这里的老板?」黑川小姐这么问。
「咦?呃~唔,能靠这个吃饭的话很理想啊。」
「这样算是对我求婚了吧?」
「什么?怎、怎么会扯到那方面去呢?那、那个、不要在其他员工面前,开这么危险的玩笑。」
「听起来像在开玩笑吗?你打算怎么成为这里的老板呢?存钱从我老爸那边买下来?还是说从这里的兼职人员开始做起,不断地升职成为合伙人?不管哪种都不可能吧。跟我结婚不是最实际的方法吗?」
「你说的确实没错,可是话说回来……」
「只是在开玩笑。」「开玩笑的吗!这种事请你在一开始就承认好吗!」
每天都像这样受到她的捉弄。好像华园老师变成两个人一样,让我感到疲倦。
「话说百合坂家的大小姐,在那之后怎么了?」
黑川小姐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很干脆地转移了话题。毕竟她亲眼看到诗月的母亲来到录音室,会在意事情的原委也是人之常情。可是。
「我也不太清楚。」
「搞什么鬼。」
「诗月没有告诉我详情。别人的家务事,我也不好意思追根究柢地去问。」
「你这家伙明明是个把女装当成兴趣的变态,竟然能这么替别人着想啊?」
「女装跟这件事无关吧!」话说你到底知道多少?是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我是Musao这件事的吗?因为担心会自找麻烦,所以我没有追问就是了。
「算了,虽然不知道最后得到什么结论,总之大小姐还会继续玩爵士鼓吧?」
就在我准备回答黑川小姐的追问时,有个人影冲进录音室的大厅。
「我来晚了!」
是诗月。因为还穿着制服,所以应该是从学校直接过来的吧。她看到我,脸红气喘地跑过来。是的,难得可以免费借到录音室,想跟爵士鼓尽情地来场即兴演奏的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真琴同学,抱歉让你久等了!花道社的讲座迟迟没有结束。啊、黑川小姐,之前给您添麻烦了!」
看着诗月朝自己深深地鞠躬,黑川小姐眨了眨眼,然后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指向A2录音室的门。
自从开始去录音室「Moon・Echo」之后,我注意到一件事情。
在大厅总是能看到某位客人。不,连是不是客人我都不太清楚。那个人总是蹲在角落的观叶植物旁边,不是戴着耳机听什么,就是紧握着破破烂烂的乐团总谱,聚精会神地看着谱面。年纪大概跟我一样吧。宽松的T恤搭配热裤的打扮,红通通的膝盖总是露在外面。一开始我不太确定那个人的性别。以男性来说嘴唇的色泽与翘曲的睫毛太过性感,以女性来说眼角与下巴的线条又太具攻击性。虽然我认为只要能听到声音,应该就可以揭晓答案,但那个人总是孤单一人,从来没看过那个人跟别人说话的样子。
之所以会观察得这么仔细,恐怕是因为,我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深深地受到吸引了吧。是的,是「她」。刚才我已经写出来了,正确答案是女孩子。不过我是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那位是什么人啊。好像总是待在那边。」我也曾经偷偷问过黑川小姐。黑川小姐隔着柜台,朝大厅角落的少女看了一眼。
「啊~那是我们这里的座敷童子。」
「咦?」
我忍不住来回在黑川小姐与大厅角落的女孩之间,看了三次。
「她光是待在那儿就让我们生意兴隆,所以就让她待着。原来你也看得见啊。看来你的灵感还满强的嘛。」
「等等、呃,请问?」
「有一半是开玩笑的。」
到底哪一半是在开玩笑啊?是关于灵感的部分吧?
「那个女孩没有加入任何一个乐团,到处支援其他人的演出。什么乐器都会,技术很实在。好像也有收一点酬劳。」
「哦……」也有人用这种方式赚钱啊。明明跟我的年纪差不多,真厉害。所有乐器都会的话,应该能接到很多委托。
话虽如此,一来我又没在玩乐团,二来只要用电脑的话,不管什么乐器我大致都能弹奏,所以应该没有事情要找那位座敷童子。
可是,我却无法让视线从她身上移开。从第二天开始,每次来到「Moon・Echo」我都会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在录音室的练习几乎都是跟诗月在一起。原本她就常常来「Moon・Echo」,所以应该算是顺其自然。
「虽然乐器的品质绝对是GRESTCH更好,但是在学校打起来总之会顾虑到周围。因为那间仓库的隔音做得不够好。」
诗月说完,露出腼腆的表情。原来那样还是有所顾虑喔?我回想着诗月在乐器仓库打鼓的模样。实际上,在狭窄的录音室进行即兴合奏时,因为诗月全力打鼓的关系,让我差点被音压挤压成墙壁上的污渍。
那是在六月第一次放学后发生的事情。跟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的我,于下午五点五分前在柜台办完手续,从黑川小姐手中接过租来的器材。在走向楼梯的时候,我跟往常一样环视着整个大厅。
那个座敷童子在沙发后面的角落。她戴着耳机双手抱膝坐在地上,心不在焉地望着天花板。
哦?我有点惊讶。
因为今天有个奇妙的东西,放在她的膝盖上。
「FOR SALE什么都做,价格可商量・便宜到爆。」
……是写了这些字的素描本。
「真琴同学?怎么了?」
「你认识那个人吗?」
诗月沿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嗯,在这里见过好几次。应该是这里的常客。」
我有意无意地朝着座敷童子的方向走过去。座敷童子的视线从天花板缓缓往下移,并聚焦在我的脸上。
「啊啊!那个!」座敷童子站了起来。「你是顾客吧!欢迎光临!」
第一次听到的那个声音,有如粗砂糖般带有刺激性的甜味,果然还是听不出来是男是女。T恤也因为尺寸太大看不出体格。
「我什么都能做喔,还会提供很多很多的服务!价钱也可以算你便宜点!」
座敷童子这么说着,不断朝我靠过来。于是从T恤大大敞开的领口看见锁骨的线条,还有更里面的部分,我想说的是,虽然不是我积极地想要去看,但还是看到了位于两处隆起之间的事业线,所以知道眼前的座敷童子似乎是女孩子。慌忙把视线往上移时正好跟她四目相对,我慌张地扭过头想要蒙混过去。
「不是的,呃、我并没有那个──」
「真琴同学?」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制服外套的袖子被人拉住。
「不、不可以,这样是性犯罪!」是诗月。
「哪里是了?」
「对女性支付金钱,接受对方的服务这种事情,实在是……」
你是不是应该对从事服务业的所有女性道歉?
「不管要怎么玩我都可以喔?」座敷童子笑嘻嘻地这么说,左手还做出握住某种棒状物上下移动的手势。「我对技巧很有自信。」
「你、你看!」诗月的声音都变成假音了。「又是玩法又是技巧的!太下流了!」
「我觉得她是在讲音乐……」那个手势我猜应该是握住吉他琴颈的动作吧。
「凛子同学跟我说过,真琴同学动不动就会做出性犯罪行为,要我多加注意。还说你手巧嘴伶俐一定会找各种理由开脱……」
「这根本是在找碴何必找理由?还有手巧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我觉得比只会出张嘴的男人好太多了!」
事情会变得很混乱,能不能麻烦座敷童子小姐不要参与讨论?
「我不管是嘴还是手都很擅长!能当主唱也能玩大部分的乐器,啊,主唱是嘴伶俐小哥要当吗?」第一次见面不要用奇怪的称呼。「今天是两个人练习?缺不缺乐器?比如贝斯之类的。」
「呃……不……嗯,没问题。」
听到我的回答,座敷童子的表情变得非常难过。在因为过意不去而感到心痛的同时,我转头面对诗月。
「你看,是在讲乐团编制的事情吧。」
「的、的确是呢。我误解到奇怪的方向了……」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要的话,我也可以考虑提供那方面的服务。」喂,座敷童子你这混蛋不要故意误导别人啊!你看诗月都变得满脸通红了!
再让她讲下去的话,不知道会惹来多大的麻烦,于是我抓着诗月的手腕,拉着她走向B3录音室的门。背后传来座敷童子急切的声音。
「人手不够的时候要来找我喔!随时都可以!」
一个小时后,结束练习的我与诗月来到大厅时,那位座敷童子正在跟其他的乐团人搭话。
「帮忙表演即兴合奏!很便宜的!」
我跟诗月对望了一眼。我们两个脸上大概是一样困惑的表情吧。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怪人呢。
「啊,你遇到朱音了啊?有让她帮你服务吗?」
第二天,跟华园老师提起录音室的座敷童子,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老师认识她吗?听黑川小姐说是老师介绍过去的。」
「嗯,那是我在当家教时遇到的学生。虽然拒绝上学可是很聪明,加上我教得好所以很顺利地考上私立国中。不过到头来,她在那边也拒绝上学,都在玩音乐就是了。」
能够请家教跟读私立国中,家里应该还满有钱的。看她在做那种生意(?)还以为一定是很缺钱用呢。
「去年久违地见到她。因为都国三了还没决定毕业后要做什么,所以我就随口问『那样的话要不要来我们高中?』结果好像还真的考上了。应该是在四班吧。」
原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啊?而且是四班?我看向身旁的凛子。那个时候我们三人都在音乐准备室,讨论关于下周授课的内容,凛子则是在翻看着乐谱,似乎对我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她抬起双眼。
「朱音?我们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她似乎有在听我们说话。
「也就是说,她读到高中还是一样拒绝上学呢。」
华园老师轻啜杯中的红茶,悠闲地说道。
「我听黑川说她整天都泡在录音室。那个孩子真的什么都有办法弹呢。啊,要是她肯来学校的话,我的课就可以更轻松了说。」
「想比现在还轻松吗?这份教学计画是打算偷懒两周左右,把讲课的事情都交给我们吧?」
「你很清楚嘛,Musao。毕竟认识了这么久。」
才过了两个月而已啦。
「可是没办法啊。下周开始大作游戏的续作会接二连三地发售,没有时间浪费在工作上啊。」
「竟然是为了玩游戏请假啊?」
「不只是游戏!当然也会有睡一整天,或看漫画的时候啊!」
「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凛子冷淡地这么说。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无关紧要。被添麻烦的可是我跟你欸?可是凛子指着手上的乐谱继续说道。
「比起那种事情,在第三学期的音乐祭上,所有选修音乐的学生都要唱巴哈的清唱剧。这个计画是认真的吗?整首曲子要花四十分钟左右欸。」
所谓的清唱剧指的是包含管弦乐、独唱、合唱等由多个乐章组成的大型作品,一般来说不适合高中生接触。
「可是大家都很有干劲,在办公室也受到老师们的欢迎,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编曲也已经丢给Musao去做了。事到如今才说不做的话,Musao不是很可怜吗?」
「不觉得让我来编曲这件事很可怜吗?」
「不是啊。我一直觉得Musao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呢。」
「为什么听起来好像在说我坏话?」
「被害妄想太强烈了。我又没说是哪里可怜。」老师笑吟吟地戳着我的脸颊。「不过硬要说的话,就是胸部的大小很可怜。」
「我是男的很正常吧!」
「明明穿的是女装。」
「凛子同学明明对这话题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可不可以不要突然从旁边攻击要害?」
「知道了。那就不提女装来讲清唱剧的事情吧。」
还想说凛子怎么变得这么老实,结果──
「那么说到村濑同学编曲的这出清唱剧,前奏实在太长了。当然这样的前奏跟原曲是一样的,不过反正是用钢琴弹的前奏,应该要删掉一部分。为了让前奏有前奏的样子,需要有相称的庄重感,而且巴哈的前奏本身已经超出前奏的范畴──」
「不是说不提女装了吗──?」
「我在讲前奏的事情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译注:前奏与女装同音。)
我只能忍气吞声。能够一脸平淡地捉弄别人,这女人根本是恶魔。
这时音乐教室的门被打开,诗月走了进来。
「老师,志愿参加清唱剧的名单整理好了。」
诗月放在桌上的是多达三张A4纸的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班级与姓名。各个学年、班级的人都有。
「呜哇~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聚集了这么多的人。」
华园老师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这是什么。志愿、是指……?」我望向诗月的脸。
「我在募集想要在音乐祭上参加清唱剧的人。」诗月一脸得意地这么回答。「没有选修音乐也想试试看的人有很多喔。」
「哦……」
我再次看向名册。最前面的名字是一年三班・百合坂诗月。她选修的是书法。表示其他的志愿者也是选修书法或美术吧。这样的话清唱剧的圣歌队人数,会比我预想的要增加三倍左右。
不对,等一下。
「要陪这几十个人练习的……呃、当然是老师对吧?」
「当然是你啊。」
「为什么?」
「因为这些人不是选修音乐,所以要在上课以外的时间练习吧。跟我又没关系。既然是志愿参加的学生,那么练习也要让志愿的人来指导才行。」
「可是我也不是志愿的欸?」
「村濑同学的确没有志这种东西。」凛子冷冷地插嘴道。
「欸?那个,凛子同学,你突然在说什么啊?」
「应该称呼你无志。」
「虽然没听过这样的词,可是不知为何有种很受伤的感觉?」
「那么应该称呼你无知。」
「如此直接的辱骂直接伤害到我了欸。」
「算了,既然没有志的话也没办法。我会带他们练习的。」凛子叹了口气。
「啊、嗯,你愿意的话最好。」
「因为我还要负责钢琴伴奏,不管有多少只手都不够用,如果还要指导前辈们,对我这种内向的人会造成很大的心理负担,而且因为编曲的人不是我,所以要花很大的工夫来领会编排的用意,要一个人带他们练习的话,放学后的时间几乎都要花在这上面,让我没时间去预习复习其他科目,导致成绩下滑最后不管是大学入学考试,还是求职活动甚至对我整个人生,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但我还是会一个人负责到底。」
「是我不好!我也会负责!」
「是吗?那就帮大忙了。」
「真琴同学对待凛子同学真的很温柔呢……有点不甘心……」
「哪里看起来像是温柔了啊?我只不过是拼命地在抵抗精神攻击而已啊!」
「然后,呃、老师。」诗月重新转向华园老师。「选修课程没有办法改成音乐吗……?」
「欸──?」老师睁大了眼睛。「你是指现在要改?不学书法了?」
「是的。那样的话就能在上课时练习。而且我也想接受老师的教导。想要把选修改成音乐的人很多,不光是我而已。因为评价很好。」
「哦~评价?什么样的评价?」老师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
「合唱的指导非常细心能确实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伴奏的品味也很不错,鉴赏课程的解说生动有趣,会让人对古典乐产生兴趣。选修音乐的人都这么说。」
「那有八成都是靠我跟凛子不是吗……?」
虽然并不想自卖自夸,但我实在忍不住不说。
「培育你们两个的人是我,所以是我的功劳啊!」老师很得意地向后仰。要是她能就这样翻倒让后脑勺撞到地板上就好了。「但是想在学期中变更选修课程实在有点困难啊。」
「这样……啊……」诗月垂下肩膀。「一开始选修音乐的话就好了。」
「你不是因为想学书法才选修的吗?」
听到我的疑问,诗月摇摇头。
「是母亲要我选修书法的。母亲说因为跟花道最有关联的是书法。」
嗯,那个母亲的话的确很有可能这么说。
「这个嘛,只好等升上二年级了。」华园老师说道。「不过那个时候,不知道我还是不是这里的老师就是了,毕竟这么常缺勤啊。啊哈哈。」
「有自觉的话就请认真出勤啊!」我大声吼道。
第一次听到朱音的演奏就是在那个周末。
每次去录音室「Moon・Echo」都会被黑川小姐指派去做一些杂事的我,那天得到的谢礼是可以免费观赏现场演唱。之前我也写过「Moon・Echo」不只是录音室,在地下还有展演空间。
虽然说出来有点丢脸,但我至今为止还没有去过现场演唱会。
我喜欢的音乐家不是已经死了,就是不会来日本,或者根本不会参加现场演唱,再加上我自己嫌麻烦又小气的个性,总觉得有那个钱跟时间,特地去买票花上一整天待在会场,还不如买新的乐器或音源,关在房间里随意拨弄要有意义多了。
因此有生以来第一次观看现场演唱是被别人请的。
老实说,我对外行人的演奏不太感兴趣,不过那时跟我在一起的诗月,表现得非常地积极。
「我没有看过现场演唱,第一次是跟真琴同学一起真的很开心!」
看她两眼发亮地这么说,也不好拒绝她直接回家。
地下楼层大概有篮球场的大小,进入厚重的隔音门后右边是饮料吧,左手边的角落是扩音系统,正面设置的舞台上,可以看到麦克风架与爵士鼓朦胧地浮现在脚灯的灯光中。
我进去的时候离开演时间还有很久,会场里只有负责架设器材的工作人员。裸露出弯弯曲曲通风管的天花板上烟雾缭绕,周围充斥着酒精的气味、粉红噪音、以及让人心痒的亢奋感。
不久后观众们成群涌入会场,昏暗的空间在转眼间就因为人群而闷热起来。估计应该超过一百人吧。睫毛膏、手机、以及银饰反射的杂乱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舞动,众人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仿佛淹没会场的满潮,海面逐渐开始沸腾。
原本以为现场演唱跟在家里戴耳机听的音乐,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我很快就开始反省自己这样的想法。皮肤会感到刺痛,应该不只是空气不好的关系吧。喉咙变得非常干渴,有股热气涌上胸口让我感到呼吸困难。
在这么小的空间,而且还是完全不认识的三支业余乐团联合演出,都能让情绪如此激动。如果是遇到喜欢的乐团,而且是在激烈的抢票争夺战中,获胜后参加的现场演唱,或许会激动地连皮肤都烤焦了。
黑暗染上了颜色。
在五彩灯光照射的舞台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涂着日光渐层与冲浪绿的吉他琴身,反射着舞台上的灯光。麦克风的啸叫声偶尔刮过天花板。
「大家晚安。」似乎是主唱的男性,打了一个没头没脑的招呼。应该是大学生吧。从观众群中响起年轻女性的欢呼声。吉他手跟贝斯手都有一副白净的脸蛋,感觉就是一支应该很受女性欢迎的乐团。然而──
「真琴同学,你看那个人。」诗月在我旁边低声细语,伸出手指。
我们的视线集中到鼓手的身上。
是朱音。
穿着纯黑的素色T恤,被舞台后方阴影覆盖的模样,如果不聚精会神注意观察的话,就会被埋没在吊灯与铜钹的反光之中。
她高举着鼓棒在四声倒数后开始演奏。
那天,我只看着朱音,只听着朱音的音乐。
老实说,三支乐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花钱来听的价值。可是让我惊讶的是,朱音参加了三支乐团全部的演出。最初是鼓手,接着是节奏吉他手,最后是贝斯手。
她的演奏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彻底融入了各个平凡无奇的乐团演出中,有时候甚至会差点让人忘了舞台上有这个人的存在。
能做到这样反而厉害欸?
风格完全不同的三支乐团,而且全部都是负责不同的乐器,还能完美地扮演像变色龙一样融入背景的角色。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的确可以赚钱。用这种方式使用才能也太浪费了吧。为什么会练出这样的技术呢?
结果这场无趣的演出,我到最后都感到非常满足。除了朱音的演奏以外,其他都没留下什么记忆。甚至连歌词是不是日文都回想不起来。
「很厉害对吧?」
散场后,在走出大楼时诗月用兴奋的语气这么说。
「那个人,是叫朱音同学吗?吉他与贝斯都很完美。而且还很高明地配合着周围的水准,完全不会觉得不对劲。」
「听到那样的演奏,会让像我这样不管什么都只会一点的人,受到打击啊……」
「啊、可是、可是,我觉得爵士鼓还是我比较厉害!」
诗月突然提高嗓门替自己辩护,让我吓了一跳。
「呃~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所以像是找朱音同学来代替我,或者是要她提供多余的服务这样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喔?」
「都说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原本就是为了诗月的爵士鼓练习才会来录音室,雇用其他的鼓手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那就安心了。」诗月微笑地说道。「要是真琴同学因为性犯罪被逮捕的话,我会很难过。」
难过的人是我好吗?别再谈这话题了。
「那么真琴同学……那个,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诗月以惹人怜爱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接下来?我仰头望天。从住商混合大楼之间缝隙,可以看见狭隘暗淡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不是回家吗?已经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回答让诗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她垂下肩膀叹了口气。
「我有件事情想要告诉真琴同学。」
「……啊、嗯。是什么事?」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听好了,犯罪是不行的。可是!不是犯罪的话就可以去做啊!」
我愣住了。她讲的话太过理所当然,让我无法理解。这种事情需要大声说出来吗?连周围的路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边。
「这种事情我懂啊……?」
「不,你根本不懂!那么就明天见!今天谢谢你来陪我!」
诗月气冲冲地大步朝着大街的方向走过去,很快就拦下一辆计程车坐上去了。我纳闷地歪着头朝车站前进。
那天晚上并没有就这么结束。因为我在车站跟朱音不期而遇。
时间刚好是回家的高峰期,月台上虽然挤满了上班族与学生,但她实在太吸引人的目光了。没有图案的黑T恤,加上一头俐落的短发显得有点不修边幅,而且明明两手空空没有拿任何的乐器,不知为何却能拥有这么强的存在感。周围的乘客也纷纷转头望向她。至于她本人则始终戴着耳机低着头。
算了,我跟她也不算认识,就算偶然坐上同一班列车,也不打算跟她接触。可是她在抬起双眼的时候忽然发现了我。而且不知为何还挤过人群朝我靠近。
「嘴伶俐小哥!真巧!」
说了不要这样叫我。
「那个,我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
「这样啊,抱歉!有村濑真琴这个正式的名字!简称真琴小弟!」
不要叫我「小弟」。不要用简称。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今天也是从录音室回家?啊,该不会有来看现场演唱?」
「呃……啊、嗯,是啊。因为黑川小姐说门票算我免费,想说机会难得。」
「真的吗!好开心喔,你没发现我有上场吧?」
「不,我有发现喔。很正常吧。因为你三场都有参加。」
朱音用指尖挠挠脸颊。
「你有发现啊。那可糟糕了。我是去支援的,不能太显眼呢。」
「虽然不是很显眼──」我说到一半沉默了。很难用言语说明,也不知道这种事情是不是该特地讲出来。可是因为朱音讶异地偏过头,一直盯着我的脸,让我不得不再次开口道。「因为你有好好做到不显眼这件事,反而吸引了我的注意。呃、也不对,应该说你把重心彻底放在维持节奏跟声音的整齐性,使演奏的水准变得非常高,让我觉得很厉害,那个,抱歉,曲子本身不管哪首都不太合我胃口,所以几乎都只有在听你的演奏而已。」
在我讲这些不着边际的内容时,朱音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住嘴。
「欸~~……呜哇啊……」
从她的指缝冒出这样的声音。糟糕,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当我在这么想时,到站的列车盖过了朱音的声音。
被周围乘客的人流卷入的我们,跌跌撞撞地进入车厢,然后就这样一起被挤到另外一侧的车门。朱音依然通红的脸就在眼前,我则是被挤到脸颊压在车窗玻璃上变得龇牙咧嘴,场面甚是尴尬。不过,尽管如此,要是特地钻过这挤得要死的人群逃离她的身边,就更尴尬了。
「你连那么细微的地方都听进去了?虽然有点高兴但羞死人了啊。」
列车刚开动,朱音就满脸害羞地笑着说道。
「有其他更值得听的地方吧?」
「不……除了你以外我的眼中没有其他人……」
「呜哇啊,居然在只有五公分距离的状态下,说出这种台词?你没事吧?」
我才想问你是不是没事呢。你到底在讲什么啊?
「那么那么,也就是说你已经知道我的技术了吧。下次愿意雇用我来支援吗?」
我用非常为难的眼神,望向车窗外面。
「我又不需要人手。」
「为什么?不是一直都只有那个打鼓的女孩跟你,两个人而已吗?而且演奏的曲子都是平克・佛洛伊德还有深红之王,那些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艺术性音乐。这种类型的音乐,绝对要多一点人来演奏比较好。」
「稍等一下『在好的意义上不受异性欢迎的音乐』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似乎可以理解吗?」
「是可以理解!虽然很不甘心自己能够理解!不过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前面加一句『在好的意义上』不管说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然后呢,我觉得像那种在好的意义上,一辈子交不到朋友的音乐,需要有一个合格的贝斯手。」
「怎么表现方式更恶劣了?」
「不管是吉他还是键盘我都会弹喔。不试试看吗?」
当我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列车已经抵达下一站。许多乘客下车后车内变得宽敞许多。我跟朱音之间也有了能够喘口气的距离。
「为什么你那么想当支援?」
被我这么一问,显得有点难以启齿的朱音,将视线移向斜上方。
「我想累积各种经验来拓展自己的风格。那样的话就会让更多的人想雇用我。」
虽然觉得这样的心态相当可取,但突然变得没有自信的朱音让我感到奇怪,而继续追问。
「有那么好的技术不要说是支援了,我觉得不管哪个乐团,都会很欢迎你加入成为正式成员。就算你自己成立乐团,应该也会很快找到成员吧。」
朱音难为情地露出苦笑。
「那样的事我没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自己特别想玩的音乐。有人愿意找我去支援就很感激了。」
令人难以置信的发言。没有想玩的音乐?那种人有办法练出这么厉害的技术吗?到底是用什么动机来督促自己练习的啊。
「光是能靠自己的技术赚点钱,就让我觉得很充实了。」朱音笑道。
「你这么需要钱吗?」
「其实不是缺钱,而是能赚到钱的事实让我感到开心。所以价钱也订得超便宜,被杀价的话就尽量打折!」
「呃、作为参考我想问一下,刚才那场现场演唱的支援费是……?」
朱音挺着胸膛得意地说出来的金额,比已经尽可能降低标准做好心理准备的我预测的价格,还要低三个等级,让我开始对今天那三支乐团的家伙感到愤怒。
「怎么样?想不想用看看?」
「不是啊,我说过好几次不需要了嘛。又没有要搞现场演唱,只是想配合爵士鼓练习而已。」
「这样啊……」
她有点沮丧地靠在门上,眼神朝窗外飘移。越过映照在玻璃上半透明的侧脸,可以看到铁路沿线的路灯,在昏暗的夜色中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带。
为什么她要这么执着地向我推销呢?不管对谁都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因为我的年龄跟她差不多?
「不过,要是改变了想法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基本上我都会在『Moon・Echo』。我会抱着膝盖一边听酷玩乐团,一边眼泪汪汪地等你喔!」
不要面带笑容,说出这种会让人产生罪恶感的话好吗?
当列车在下一站停下来时,朱音说:「我就坐到这一站!再见啦!」然后从打开的车门走到月台上,我也无奈地跟着走出去。朱音愣愣地注视着我。我尴尬地移开视线。车门在背后关闭,列车踏着铁轨的嘈杂声音,吹乱我脑后的头发渐渐远去。
朱音捧着肚子大笑起来。周围刚下车的乘客们,一齐将视线集中到她的身上。
「原来我们是同一站啊?」
「好像是这样……」
「住的地方不知道近不近?话说黑川小姐好像有讲过,我们念的高中也是同一间?虽然我根本没有去过。」
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离开车站之后,我们走的也是同一条路,我开始担心搞不好她就住在附近。夜晚的道路上行人会变得越来越少,要是没话可聊的话,会不会让气氛变得很僵啊。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了避免尴尬,我边走边这么问。可是在说出口后我猛烈地反省。
「对不起,当我没问!肯定有各种理由,而且也不是我这个无关的外人该过问的。」
「啊哈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就是了。因为我从开学之后连一次都没有去过啊。就只是不想去。」
走在我前面两步位置的朱音,踏着轻飘飘的步伐这么说。
「我反而觉得真亏大家愿意去上学呢。」
「……欸?」
「那种一大堆人在一起做什么的地方,又没有人拜托你去那里,也没有人告诉你要去那里、待在那里不是吗?」
老实说我不太明白她话中的涵义。
我只明白,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她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了。
走在夜晚的人行道上,我看着朱音的背影沉默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她的步伐变慢,还是我无意间加快了脚步,总之在不知不觉中,我已经走到比她快半步的位置。每当路灯经过我们的头顶,两道人影便会重叠伸长,像时钟的指针一样,从我们的右手边转到背后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因为沉默而变得沉重,我不禁咒骂起自己的粗神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讲话之前要多考虑一下对方的情况啊。
我们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继续走着,终于在小巷的另一头,看见我住的那栋公寓映照在地上的影子。
……咦?
朱音依然跟在我的身后。难道真的是住在附近?
「……呃、我家就在那儿。」我指向浮现在黑暗中一排一排的窗户反光。「你也是住在这一带吗?」
「不是,是六丁目。」
那不是在国道的另一边吗?为什么一直跟到这边来?
「可是我今天不想回家。所以就跟过来了……」
我往后退了大概六公尺。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骗你的。」朱音咯咯地笑了。「一直很想这么说一次。而且也不是只有今天晚上才不想回家。我已经很习惯在外面打发时间了所以请放心。拜拜啦,真琴小弟。」
朱音挥着手跑步离开的身影,在离开路灯的光圈之后,马上就被黑暗吞没而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朝自己家走过去。实在有够累人的。
「不考虑就这样把她带回家吗?」
突然从旁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我跳了起来。是姐姐。
「我可以帮你跟妈妈她们保密的说。」
「不、不、不是,你、你在说什么啊?我跟她才不是那样。」
「都让人家说出今晚不想回家了,你真的很没用欸。」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的啊?仔细一看姐姐穿着T恤跟短裤,一只手上还提着塑胶袋,大概是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实在太不巧了。
「感觉你最近很有女人缘呢。果然是因为女装的关系吧。还是我打扮的技术太好?」
「才没关系勒!」
为了中断话题,我大步地向前走,但遗憾的是回去的地方是一样的,因此姐姐也快步跟了上来,在到家门口为止的这段时间,一直追根究柢地在问关于朱音的事情。真的是个很累人的夜晚。
下次再看到朱音,是隔周周一的傍晚。那天我跟凛子还有诗月,一起来到「Moon・Echo」。要说为什么连凛子也跟着过来,据说是为了不让我在密室对诗月做出性犯罪的行为,而来监视的。姑且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既然来到了录音室,那么凛子当然也不能不弹乐器。就让她负责合成器的部分。虽然凛子是古典钢琴家,但她涉猎的范围意外地广,从摇滚到爵士几乎什么都能弹,即兴演奏也比只有我跟诗月两个人的时候,有趣好几倍。
在结束充实的一个小时后回到大厅时,我听到耳熟的性感嗓音正在跟某个人争吵。
「不用再来了是怎么回事?说好了是到下个月底吧。」
「──所以我就是来说,以后不会再拜托你了啊!」
「为什么?下次演出也几乎是一样的曲目吧,让我来就好了啊。」
是朱音。她在大厅的角落被三个年轻的男人围住,气氛看起来不是很平静。那几个男的我也有点印象,努力地回忆了一下之后,我想起来那几个人,正是那天晚上的现场演唱跟朱音一起演奏的乐团成员。
「我的演奏有那么糟糕吗?那样的话我会更努力练习的……」
「不是那样啦。不对,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那样没错。」
男子欲言又止。由于聚集在大厅的其他客人开始望向这边,那几个乐团成员板着脸走到外面。朱音大喊「等等!」追了上去。
令人讨厌的气息笼罩着大厅。
不认识朱音的凛子用「那是怎么回事?」的眼神看着我。诗月小心翼翼地靠近玻璃门查探外面的情况,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走了出去。我也因为担心而跟在她的身后。
在大楼不远处的行道树旁,我看到朱音跟那三名男子。因为三个人都背着吉他盒,让朱音娇小的背影看起来显得更加矮小无助。
「──所以,虽然我很不想讲这种话。」
我听见像是主唱的男子,对朱音这么说。
「你为了配合我们的水准放水了吧。那种做法很伤人自尊的啊。」
犹豫着该不该走过去的诗月,听到这句话愣住了。我也一样。
「我们的技术的确不怎么样,但是被你用这种方式配合让人很不爽啊。」
「……怎么会这样……」
想要反驳的朱音失去气势,讲话变得吞吞吐吐。
我跟诗月都在观众席上听过所以能够理解。在同一个舞台上一起演出的话,恐怕只会理解得更加彻底吧。当然也可以用不一样的表现方式。像是配合得很自然,很好地融入其他人的演奏──
可是,不论用什么言语来修饰,朱音本人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那天晚上,朱音故意没有用出百分之百的实力这件事。
「拜托你来支援的话,会让演奏变得非常顺,听起来好像技术变好了,不过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好事。」
留下这句话后,三人就快步离开了。
朱音垂头丧气地站了一会儿,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对柏油路面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对录音室──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方向。四目相对,她的脸瞬间染成一片红色。浮肿地眼角还带着泪痕。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就转身朝大街的方向跑掉了。
我和诗月还有凛子,只能默默地看着彼此。
7 罪孽比钻石更深重
我从华园老师那边得到一个情报,我们高中还有一个跟朱音来自同一所国中的学生。
「在意的话就去打听一下?」
老师嘴上这么说,但脸上很明显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尽管有点不甘心照着做,但我还是在午休时到一班去了。
姓森下的那位女同学看起来性格活泼,有一头天然卷发和被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从挂在桌子旁边的球拍袋来看,应该是网球社员。
「你说想知道宫藤同学的事情,为什么?」森下同学有点不解地问道。宫藤是朱音的姓吗?
「那个,你知道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
「好像是呢。在入学考试的时候有看到她。可是她完全没有来学校吧?又拒绝上学了吧。」
「啊、嗯。她在国中的时候好像也是拒绝上学。」
我一边附和,一边在脑海中琢磨着借口。
「因为我被交付了要劝说她差不多该到学校来的职责。那个,宫藤同学好像跟教音乐的华园老师认识。本来应该是老师的职责,却被推到我身上。」
「嘿~真辛苦呢。」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话,不过对方好像轻易地就相信了。也就是说华园老师把我当成工具人使唤这件事相当出名。让我心情变得很复杂。
「嗯,可是……」森下同学环视整间教室。班上的同学们都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这边。森下同学指着教室的门口,快步朝走廊走了过去。意思是不适合在这边讲吗?我也急忙跟上。
在楼梯间,森下同学对我说了一点关于宫藤朱音的事情。
「我跟她并不是很熟,所以知道的不是很多就是了。」她在这么说明后清了清嗓子。「说是拒绝上学,不过到二年级的中途为止,还是有好好地到学校来喔。虽然因为经常翘课的关系,常常被叫到校长室就是了。每周都会去上的只有音乐课而已。因为钢琴弹得特别好,被老师指派负责伴奏,结果曲子被她擅自改编得非常夸张,总之是个很随心所欲的人。」
跟我想象中差不多的国中时代,让我忍不住小声笑了出来。
「从一年级的时候,就被前辈邀请参加乐团在文化祭上演出。气氛被炒得非常热烈,不过在那之后好像跟前辈们吵了一架,乐团就解散了。虽然因为很受欢迎,大家都希望他们第二年也能参加……」
森下同学的表情变得阴暗。
「后来她好像有跟同学年的人组过乐团,不过我不清楚详情。好像成员一直在更换。我的朋友里也有一个在玩吉他的,她好像跟宫藤同学搭档过一次,后来说是练习太辛苦就放弃了。」
由于她的语气变得越来越沉重,我插嘴问道。
「……她有参加二年级的文化祭吗?」
森下同学摇了摇头。
「从第二学期开始,宫藤同学就没有到学校来了。结果不管跟谁组乐团都待不久的样子。据说常常引发麻烦,大概是个问题儿童吧。」
我含糊地向森下同学道谢,从那里离开。
走在连通走廊上的我,一句一句地回想森下同学说的话。问题儿童吗?真是方便的字眼。用来把问题装进袋子、贴上标签,让垃圾车载到某个不知名的场所处理掉的字眼。用来让人移开视线、疏远,然后随着时间遗忘的字眼。不管是谁都会这么做。因为大家光是要处理自己面对的问题,就已经用尽心力了。
为什么我不会那么做呢?
跟朱音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是在录音室见过面、讲过几句话而已的陌生人。直到刚才为止,我就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哪怕是宫藤朱音这个人,在现在这个瞬间被消除掉,我的日常生活在明天还有后天,都会一如往常地继续下去吧。
可是,音乐和记忆会保留下来。
在那天夜里听到的,连被稀释了多少倍都不知道的朱音的演奏──即使如此依然没有失去魅力的音乐,仍旧在我的耳中回荡。然后贪婪又心胸狭隘的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恐怕会一天到晚妄想着再也不可能听到的,朱音百分之百的实力。无法达成的空虚期待,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越飞越高。
那样的日子──也太苦涩了。
这个时期的我,开始在音乐准备室吃午餐。那里有开水可以泡泡面,还可以进行被华园老师硬塞过来的编曲作业,非常方便。
午休时老师不会在准备室。大概是到外面用餐了吧。也多亏这样,让我可以安静地集中精神来写谱或思考事情──不料最近连凛子还有诗月,也开始带着便当过来了。
「村濑同学应该连朋友都没有,要是放着你一个人不管的话,说不定会因为太寂寞被午饭噎住而死掉也说不定。」凛子表示。
「真琴同学,如果发生那种事情,我会把吸尘器插进你的喉咙把饭吸出来的,请放心!」诗月表示。想要我放心的话,拜托让我独处。
想要一个人安静沉思的计画被破坏掉的我,只好把刚刚从森下同学那边听到的事情,也说给她们听。毕竟她们也撞见了之前朱音与人争执的场面。无论如何都会成为话题。
「为了调查那个人的事情,你还特地东奔西走啊?」诗月脸色苍白地这么说。是值得那么震惊的事吗?「真琴同学总是这样,只要看到女孩子遇到困扰,不管是谁都想出手。」
「不是对谁都这样。」凛子冷淡地指谪。「比较一下我和你,还有那个女孩。很明显是以一定的标准来选择对象。」
「啊、的确如此……」诗月伸手捂住嘴睁大了眼睛,然后立刻挑起眉毛。「这样问题更大!竟然只要长得漂亮,就算对不是很熟的人也会伸出援手!」
「欸~~~……等等,那个,你们在说什么……」
「那么村濑同学的意思是,我们长得不漂亮吗?」
「这到底是什么拷问啊!」
「看着我的眼睛老实回答。我跟百合坂同学长得不漂亮吗?」
被直视着眼睛询问这种问题,让我只能把脸转向旁边,但是那个方向诗月也以相同的距离,把脸靠过来,我急忙把脖子扭向相反方向,结果视线还是回到凛子的脸上。我只好无可奈何地回答。
「这个嘛,唔嗯,当然、相较之下……不对,根本不需要比较也是、那个、非常漂亮。」你们到底让我说了什么啊。
「真是不敢相信。在女性的面前说这种话,你都不会觉得羞耻吗?」
「是你让我说的吧!」
「真琴同学,麻烦也看着我这么说,五次就好!」
我才不要勒。那是什么羞耻Play啊。
「没问题的,百合坂同学。刚才村濑同学的羞耻发言,已经被我用手机录下来了。」
「删掉!现在马上删掉!连手机一起破坏!记忆也消除掉!」
「只看长相来帮助女性,几乎跟性犯罪一样,这个录音档是犯罪证据,所以不能删掉。」
「哪个部分算犯罪了啊?话说只看长相是什么意思,谁说过这种话了。」
「如果要说不是只看长相的话,为什么你要去理会那个叫做朱音的人呢,请解释!」
为什么连诗月都要这样逼问我。
无法可想的我,只好向她们说明在听过朱音的演奏之后,一直怀抱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朦胧情感。老实说,这比在女性的面前说对方漂亮,还要羞耻上百倍。
然而,听完之后诗月却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能理解。」
「理解什么?」
「那个人的演奏啊。完全没有拿出真本事。想听听看如果她认真起来的话,到底会有多厉害。就只是这样而已吧?」
「啊~……嗯。」
就只是这样。尽管被这么一笔带过,让我有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越想越觉得就像诗月说的那样。就只是这么一回事。我纯粹只是想听听看。
「……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凛子也向我逼问。在她紧迫盯人的责备视线下,我畏缩着点点头。
「那样的话还可以允许。」
为什么还得先得到你的允许才行啊?
「……不过啊,虽然在已经查探了这么多事情之后,才讲这种话有点奇怪,可是总觉得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插手的问题……」
「真的很奇怪呢。」诗月感到愕然。「面对我的时候,明明就那么肆无忌惮地插进来。」喂,不要把「手」省略掉。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就算村濑同学现在在这里死掉,转世成狗再死一次转世成蛤蟆,应该还是会说『有点奇怪……』呢。」
除了知道是在说我的坏话以外,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那么百合坂同学,麻烦你了。」
「知道了。」
「要麻烦什么?」还有为什么这样讲诗月就听懂了。
「为了让真琴同学,不再尝试单独与女性接触朝性犯罪的方向发展,我也会从旁协助。就是这么一回事。」
「先不管内容,这么长的文义只靠刚才跟凛子的眼神交流,就明白了吗?」
「我跟凛子同学的交情这么好。」「在我们的友情之前是理所当然的。」
「少骗了!你们之间哪有什么交情,不是最近才认识的吗!」
「友情靠的不是相处的时间长短而是深浅。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的村濑同学,大概是没办法理解的吧。」
「唔……」我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反驳。说起来为什么认定我没有朋友呢?因为我没有像一般高中生,在午休时间跟同学一起快乐地吃午餐,而跑到音乐准备室来吗?可是要这么说的话,你们不是也一样吗?好,就照这个方向来反击。可是在我开口之前,凛子就继续说道。
「而且百合坂同学跟我之间,还有同为犯罪受害者的羁绊。」
「我什么事都没有对你们做过吧?」
「我又没有说村濑同学是加害者。这个叫做不打自招。」
我哑口无言。
「真琴同学,『没有对你们』的意思是,对我们以外的人做过性犯罪行为吗?」
我已经不行了。只能逃走了。在厕所一边吃饭一边写谱吧。
「好了,继续欺负村濑同学的话,会没有时间吃午饭的,百合坂同学,就到此为止吧。」
「刚才那些、呃、对你们来说,就跟吃饭之前要说的『我开动了』一样吗?」
「是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啦!」饭会变难吃吧!
由于她们两个打开便当开始吃饭,这个时候才离开的话,变成没礼貌的人好像是我一样。无可奈何的我只好咬着咸面包,把视线移回到谱面上。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诗月观察着我的脸色这么说。不用让话题回去,我比较希望你们两个回去(教室)。「我也想听听那位朱音同学认真的演奏。」
「呃、啊~嗯。」
真的回到刚才的话题了啊。竟然没有搞混呢。
「这个嘛,我也想听就是了……下次试着雇用她好了。啊~那样的话她就不会认真弹了,这样不行呢……」
「交给我吧。我有个点子。」
诗月挺起胸膛这么说。
可是,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在「Moon・Echo」见到朱音了。
明明光顾录音室的次数变得更频繁了,在大厅却看不到她的身影。因为担心而试着向黑川小姐打听,结果她也露出困扰的表情。
「在那件事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呢。」
那件事,指的大概是我们也有目击到的那场、在现场演唱后的争执吧。看来事情也有传到黑川小姐那边。
「好像被雇用她去支援的三支乐团同时开除了,听说她因此变得很沮丧,不过没想到会就这样不来了。要是座敷童子消失了,我家的生意会不会完蛋啊?」
「欸。三支乐团同时──把她开除了吗?」
那个时候一起来到录音室的诗月,与我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会不会是……同样的理由?」
诗月喃喃自语,我也轻轻点头。很有可能。那天晚上的朱音不管是吉他、贝斯、还是爵士鼓,都完美地消除了个人的色彩。在现场演唱结束后的聚会上,乐团成员大概都把不满发泄在不在场的朱音身上了吧。然后三支乐团都决定要把朱音赶走……
这样的发展是很有可能的。
黑川小姐对陷入沉思的我这么说。
「这么说起来,你住得离那个孩子很近吧?」
「欸。你怎么会知道?」
「美沙绪告诉我的。」
喂!学生的住址是个人资料吧!
「要是遇到她的话,帮我跟她说不用在意那种事,来露个脸。」
「……哈啊……这个嘛,要是碰巧遇到的话我会告诉她的……」
离开录音室后诗月紧紧追问。
「她是你的邻居吗?」
「啊、嗯……没有近到可以叫邻居的程度啦,只是在同一站下车而已。我住在二丁目,她住在六丁目。」
「为什么你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因为诗月探头用担心的眼神看着我的脸,我急忙回答。
「偶然坐上同一班电车,就是看现场演唱那天的回家路上,然后我们稍微聊了一下,那个,我绝对不会做出偷偷跟踪别人那种事情喔?」
「啊、嗯,我也不认为真琴同学是会跟踪别人的那种人喔。」
诗月不知所措的反应,让我抓着头感到后悔。因为她们实在太执着于把我当成罪犯,所以我才忍不住抢先一步做出不必要的辩解。
「那样的话,真琴同学要不要试试看,以后没事也经常在六丁目附近闲晃看看,会不会巧遇朱音同学呢?」
「嗯……?啊、啊啊、嗯……」
这不就是跟踪吗?不,还是别说出来了。要是话题又被扯到那个方面会很麻烦。而且,也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就算能跟朱音牵上线,到底又打算做些什么呢。虽然诗月说她有主意,可是并不肯告诉我具体的内容。
「这种事情要保密才会有更好的效果。」
我的心中只有不安。不会只是什么都没想吧……?
六丁目其实还满大的,只靠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稍微多绕点路,是不可能与朱音再会的。试了三天绕远路回家的路线之后,我开始怀疑这么做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那么,该怎么办?
朱音是我们高中的学生,只要拜托华园老师把住址告诉我,不就马上解决了吗?……想到这里,我立刻朝大腿槌了一拳告诫自己。那是个人资讯啊,到底在想什么啊?之前不是才因为同样的理由,对老师感到气愤吗?而且查出住址直接杀到对方家里的话,就真的是跟踪狂了。对方也会被吓一跳吧?那样哪还有办法拜托她去录音室呢?应该要装得更像偶然遇到一样才行。
在回家的路上,我坐到护栏上喘口气。六月的夕阳带着浓浓的梅雨气息十分闷热。在这种大太阳底下无所事事地到处乱晃,感觉就像在柏油路上被晒干的蛞蝓一样。
好好想一下。
朱音现在在做什么?
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闷闷不乐?感觉她不像是那种人。话虽如此,她也不是那种能够马上把心情转换过来,精神百倍地四处游玩的类型。如果是那么粗线条的家伙,也不至于无法适应集团生活而拒绝上学,成为到处寻找雇主的座敷童子才对。那家伙也有她自己必须面对的阴暗面与创伤。
想到这里,我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只不过是在几周前认识朱音,跟她讲过几句话而已,我就这样擅自臆测对方的心理,是不是太狂妄了?我对她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抓起被汗水粘在大腿上的西装裤,总算有点风吹进去了。
冷静下来,做些自己能力范围所及的事情吧。
唯一一件可以确定的事情,就是朱音毫无疑问是个音乐人。无论哪种乐器都能弹得么好,应该灌注了像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比的大量时间与热情,在音乐上才对。不可能有办法割舍掉。
至今为止她都以支援的身分参加练习,让雇主支付录音室的费用,以大音量尽情地弹奏乐器。被开除掉的现在,没有人能帮她支付录音室的费用。租借费用对高中生来说非常贵(我是靠打杂的代价可以免费使用因此都快忘了这件事)。即使如此还是忍不住想要弹吉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经验。那是在我还没有遇到桌面音乐的时候。拿到父母第一次买给自己的吉他,让我高兴地弹了一整天,然后因为太吵被赶出家门,于是我背着吉他盒骑上自行车──
我想起了那个地方。
我急忙赶回家冲进房间背起吉他盒,被母亲问起「你在干什么,晚饭呢?」时,我回了一句不吃了就跑出家门。
当我来到河岸边的时候,太阳已经西下,夜晚潮湿的空气紧贴在脸颊上。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浮现出铁桥的影子,可以看到列车的光排成一列,带着铁轨的吱呀声朝昏暗中驶去。
我把自行车停在自行车道旁。吉他盒的重量让斜背在肩膀上的带子陷入肉中而发痛。汗水变冷,湿润的青草味将我笼罩住。长满杂草的坡道朝着河滩缓缓向下倾斜。
业余棒球的场地不知道被谁用工具整理过。有个散步的老人被三只胖嘟嘟的大型犬拖着,从后面追过我。夏天的虫子们在草丛里孤独地鸣叫。我转头望向逐渐笼罩周围的夜色。从河面吹来的风撩起我的浏海,一点一点地带走我的体温。
上次来到这片河滩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呢?因为小学就在这附近,在上下学的时候常常会经过这里。总是会看到有人在这里练习乐器。吉他、小号、长号、以及萨克斯风。有做发声训练的人,也有用小型喇叭放音乐在练舞的人。由于在这里不用在意周围的视线或是吵到别人,因此大家都随心所欲地沉浸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中。年幼的我每次看到那样的景象,都在心中抱持着憧憬。
朱音或许也有过相同的体验。
如果是那样的话,在已经没有任何乐团愿意接纳自己的现在,或许她会怀抱着不安、后悔、对演奏的渴望、以及自己的乐器回到这个地方也说不定。
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我有预感这次应该不会错。可是像这样踩着青草走在河滩上,周围的黑暗与河水潺潺的声音,让我发热的脑袋逐渐冷静下来。我开始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情。我跟她的共通点,只不过是年龄相同、住得很近、都有在玩音乐而已。
铁桥依然在远方,不管走再久感觉都没有缩短距离。踩踏砂砾的声音逐渐变得困倦。是我的脚步变迟钝了。因为这样,刚才应该已经听过的列车声再次响起,发光的虚线在夜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胃部被突如其来的强烈空腹感,紧紧勒住。
我真笨。明明不可能那么简单就见到她,却连晚餐都没吃就跑了出来,结果现在只能像这样,被因为后悔与无力感而变得十分沉重的吉他盒压得喘不过气来,拖着脚步向前走。
可能是因为太过疲累的关系,我心中刻薄的一面不客气地跑了出来。
你有那么想听那家伙的百分之百吗?说不定在支援时那个无聊透顶的演奏,就是那家伙的极限,已经没有能拿出来给人听的东西了喔?
或许确实是那样。我进行着没有意义的自问自答。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听啊。到了现在我才发现,不管是百分之五十五还是百分之八十七,还是百分之一千两百都无所谓。总之我想多听一点朱音的音乐。一看就知道她这个人很不稳定,真的像座敷童子一样,会忽然间消失再也无法相见,所以我不想移开视线、不想放手。已经失去她的现在,我只能用想象的。想象她的指尖、她的呼吸、她的拨弦与过门──
我听见了。
不知不觉中低下头停止前进的我,把头抬了起来。
有个比夜色更加黑暗的扁平影子耸立在眼前。是支撑铁桥的巨大混凝土桥墩。我转过头仰望着铁桥,沿着远离河川的方向看过去。在斜坡与铁桥之间有一团比周围更加黑暗的浓密黑影。
吉他声确实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我用力踩踏砂砾,拔腿狂奔。踏入桥墩投射的长影之中。冷飕飕的空气刮着皮肤。脚步声很快变成踩在草地上柔软湿润的声音。我跑上斜坡,途中停下脚步喘口气,定睛凝视着桥底的黑影。
是朱音。真的在那里。她倚靠在斜度很大的水泥块上,撑起一边的膝盖,把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吉他放在大腿上,垂下眼睛用像是在安抚婴儿般的动作,抚弄吉他弦。这是什么曲子啊?只是简单的和弦变换却如此的优美。仿佛可以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个发光的音符。
不久,旋律油然而生。
是朱音在哼唱。金属弦的闪光被柔和地包裹起来。我在那个时候,体验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仿佛只有我们周围的时间慢慢地倒转,西边黑暗的天空渐渐染上血色,火球般的夕阳让铁桥的影子变得越来越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背后──
幻觉突然消失。
因为曲子中断了。黑暗中传来野草的窸窣声。
「……欸,是谁?」
突然的声音,让我的身体僵住。
「真琴小弟?」
感觉得到朱音正把吉他从膝盖上拿下来,准备起身。我在心中斥责着一瞬间想要逃走的自己。逃跑做什么?我来这里找她,然后如愿地找到了不是吗?要好好地面对啊。
「……呃~啊、嗯。」
因为没想到能再次见到她,所以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随着从草上滑下来的声音,朱音从铁桥下的阴影中,来到稍微亮一点的地方。
「好巧啊!怎么了?啊!」朱音指向我背着的吉他盒。「该不会真琴小弟也是在这里练习?我打扰到你了?」
「不,并没有──」
「真的?」朱音担忧地看着我。「可以抱膝坐在你身边听吗?」
你真的很喜欢抱膝坐呢。那个,穿着大方地把腿露出来的热裤,坐在那么近的位置,会让我有点坐立难安,不对不对现在不是想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把吉他盒从肩膀上放下。卸下将空洞填满的谎言,让我如释重负。
「这是、那个、为了当作借口带来的。」
朱音不解地偏过头。尽管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这样在遇见你的时候,就能装成偶然巧遇了啊。譬如说我只是偶然来河边练习吉他而已,才不是特地来找你之类的……那个,要是被知道我是来找你的话,我会觉得很丢脸……」
「嘿?……也就是说你在找我?这件事说出来没关系吗?不是会觉得丢脸吗?话说我现在就觉得很丢脸了欸?」
「啊、嗯……」
不要讲出来啦。我比你还要丢脸三倍。
「我实在不擅长演戏这种事。」
「那样的话,一开始不要带什么吉他的不就好了。」朱音笑到身体都摇晃起来。她说的完全正确。
「啊,可是,我从以前就想在河边练习看看,这是真的喔。」我不死心地这么辩解。「有各式各样的人在这里练习,而且在户外弹奏乐器也很挺新鲜的。」
「你喜欢在户外玩啊?」
「这已经不是会让人误会的等级了吧?」
朱音再次笑了起来,可是她的动作显得有点刻意,看起来像是在勉强自己。然后她整个人放松地躺在斜坡上。
「可是、呃、总之,你是来找我的吗?为什么?」
「呃、那个……因为你最近都没来录音室,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且黑川小姐也很担心。」
「欸,是吗?啊哈哈。嗯,这样啊。为什么呢?我总是拿别人的钱进录音室,应该对业绩没有什么影响才对啊。」
不是,你的贡献是在招揽顾客方面啦──而且就算不提业绩,一直都在那边的人突然不见了,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想这么说,却没办法好好说出口。因为朱音的笑容实在太空虚了。
「我还以为黑川小姐会生气呢。在店里起了那样的争执。」
「不,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啊。我都数不清自己已经让几个乐团解散了。真的是死性不改。连我都很讨厌自己。放水这种事……一定会被发现的。被开除也是理所当然。」
我敢打赌,你要是拿出全力的话,一定会把整个演奏破坏掉,就结果来说还是会被开除的。
「不过,反正我是去支援的,只会被赶出来不会让乐团解散就是了。以为支援不会有问题的想法还是太天真了吗……费用也开得非常的低说……难道是连拿钱都不行吗……唔唔……」
在草地上苦闷地翻滚了好一阵子后,朱音坐起上半身看向我。
「呃~那么真琴小弟找我有什么事呢?愿意雇用我了吗?我现在心情特别低落,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只要有人稍微同情一下,就会变得言听计从喔。要怎么杀价都可以。」
我咬住下唇低下头。
这并不是同情……不,果然是同情吗?总之我不希望她这么认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想不到该怎么解释,是否意味着她说得没错呢?
我把自己幼稚的气息吐向脚边。
再怎么想也没有用。总之已经找到她了。现在的我也只能做到这么多。
「……嗯。我想要拜托你来支援。」
听到我的回答,朱音的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仿佛是在快渴死的时候,找到泥泞肮脏的水洼时那种苦闷又安心的表情。
「你明天可以来『Moon・Echo』吗?」我这么问。
「知道了。要演奏什么?带什么乐器去比较好?」
「……抱歉,我也不知道。不是我找你过去,那个,还有一个女鼓手跟我一起练习吧,是她拜托我找你的。」
朱音的表情又蒙上阴影。
「……这样啊。」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间一边啃着用来代替晚餐的热量补充棒,一边看着电脑萤幕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各种关键字艰苦奋战。因为我想知道朱音在桥下弹的那首曲子是什么。
可是,我只听到几个乐句而已。虽然知道大致上的和弦进行,不过完全没有其他线索。无法搜寻。
……不,我还听到她哼唱。虽然不知道是从头还是从中间开始唱的,但是她哼唱了大约两个小节。现在有哼唱辨识这种方便的功能。只要用麦克风输入旋律,就能从有如汪洋大海的资料库中,找出相似的曲子。
话虽如此,也只有两只手就能数得出来的音符,而且也未必是职业歌手正式发表的作品──我对麦克风哼唱时并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极度发达的资讯技术让我惊讶地瞪大眼睛。马上就搜寻到了。
WANDS《Same Side》
WANDS。WANDS?
我有听过这个名字。是日本的团体。我记得这是我出生之前的乐团,好像靠着偏流行音乐的摇滚,创作出许多畅销金曲?在印象上跟刚才朱音的演奏实在相差太远,让我怀疑是不是搜寻出错了。
我在网路影音平台上播放那首曲子。
以拖得很长的回授音开始干涩的吉他扫弦声。充满感情深切呢喃的歌声。的确是朱音演奏的曲子。
我反复听了三遍。为了让自己不去听第四次,我费了很大的力气切换浏览器标签,再次用搜索引擎到处寻找。
到底这是首什么样的歌?
在经济泡沫末期,不停地跟电视剧还有广告合作红到极点,可说是商业摇滚界天赐之子的这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伤痛,才能喷发出如此鲜艳动人的消沉色彩。
然后朱音又是为什么会哼唱这首歌呢?
回过神来,我的手指已经擅自启动iTunes点开了商店。对WANDS其他的歌曲看也不看一眼,只买了《Same Side》,然后打开自动重播功能戴上耳机。闭上眼睛我看到眼前出现被晚霞映照得一片斑斓的潺潺河面。干涩的吉他声在我的意识角落微微响起。
我躺在椅子的靠背上,沉迷在歌声之中。
隔天傍晚,朱音背着黑色的吉他盒出现在「Moon・Echo」。非常宽的硬盒子。聚集在大厅的常客们看到她,开始嘈杂起来。
「咦……」「最近很少看到呢。」「听说她好像搞出什么麻烦。」
走进自动门的朱音,在周围注视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环视整个大厅,看到在柜台旁边等候的我后,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可是在目光转移到我身旁的诗月与凛子时,看得出她眼中泛起一抹不安的色彩。
「你是宫藤朱音同学吧。我叫百合坂诗月。」
诗月以优雅的动作行礼。然后伸手介绍凛子。
「这位是冴岛凛子同学。我们都师事于华园老师。」
「……美沙绪老师的学生……?」
大概是听到熟悉的名字,朱音的紧张似乎稍微舒缓了点。呃~虽然诗月不算是她的学生,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
「也就是所谓的被害者交流会。」凛子小声地说道。「听说华园老师当过你的家庭教师,一定也使唤你做过很多事,所以我们是同伴。」
「被使唤……?嗯~没有那种事喔。记得只有帮她做过大学的课题,就是听曲记谱那种。」
那样就叫做被使唤啊。那个女人从打工时代就已经是不良教师了吗?
「朱音同学,看样子你是天生被人使唤的性格呢!」
诗月硬是勉强自己,用趾高气昂的态度这么说。
「今天就由我来使唤你。报酬当然会以预付的方式,一毛钱也不少地交给你,这点尽管放心。」
「……唔、嗯。谢谢。」
「房间已经租好了。」
诗月预约的房间是D6录音室,「Moon・Echo」最大的房间。里面还附设有容纳了录音器材的控制台,面对爵士鼓左手边的整面墙壁都是镜子。应该是为了让人能够练习舞蹈才这样设计的吧。老实说,有点尴尬。因为会被迫看到和三名与自己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一起走进录音室这种像白日梦一样的现实。
直到今年春天为止,把自己关在昏暗的房间中,盯着萤幕点击滑鼠就是我音乐的全部,但短短不到三个月就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真不知道今后又会见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那么,呃、要演奏什么?」
把吉他盒放到地上的朱音,抬起双眼依序看向我们三个人这么问。
「在那之前先支付酬劳吧。」诗月打断她的话。「请点收。」
接下诗月递过来的信封,朱音朝里面看了一眼后瞪大眼睛。
「不、不行啦这么大一笔钱!」
我也看见了。里面是一整叠的万元钞票。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我盯着诗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请不要在意。因为插花非常耗费金钱,所以我每个月都会从母亲那边,拿到花不完的零用钱。」
「好羡慕──不对,不是这个问题……」
我忍不住插嘴。诗月没有理我继续说道。
「朱音同学,听说你到目前为止,让好几个乐团解散了呢。」
听到这句话,朱音身体一僵。我凝视着诗月。她是这种会对不是很熟的人,如此出言不逊的家伙吗?
「还有去帮忙支援的乐团,也都把你开除了。」
「……唔、嗯。」
「我觉得做出像朱音同学那样的事情,会得到这种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诗月的讲法实在太过分,我正想要开口阻止。可是在诗月旁边正在设定合成器的凛子,用像是要掐死我的眼神瞪过来,让我打了个冷颤闭上嘴。
「你、你说得──没错。」朱音尴尬地苦笑。「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更加努力,然后在无法满足雇主期待的时候,因为感到愧疚所以也尽可能地压低价钱。」
「就是这点不好。」
诗月正色道。朱音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的母亲是……宗师。」
诗月垂下眼眸继续说道。阴沉的说话声沉积在录音室的地板上。
「花道是非常耗费金钱的艺术。不管是道具还是服装,母亲花起钱来都毫不吝啬。然后在接洽工作时,也会要求极为高额的报酬。哪怕是熟人的委托,也绝对不会打折。因为她有身为花道家的荣誉。在决定每个月给我这么大一笔与身分不相称的零用钱时,母亲是这么说的。要高价买,高价卖。价格订得太低,只能引来贪便宜的客人──」
朱音猛然睁大眼睛。诗月抬起头,用双手紧紧包住朱音拿着信封的手。
「这是我对你开出的价格。我赌上自己的荣誉判断你的技术拥有这种程度的价值。所以,接下来要请你拿出与这份金额相称的演奏。」
朱音茫然地低下头,诗月探头从下方看着她的脸。
「还是说你没有自信?那样的话也没有关系。您请回吧。我只会对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感到羞耻而已。」
「还有,选择回去的话,就不要再接近村濑同学了。」凛子插嘴道。
「啊,对、对了!还有这个,要是从这里逃走的话,再也不许向真琴同学推销下流的服务喔!」
……差点要变得很严肃的气氛,被破坏掉了。
朱音低着头好一阵子没有动静。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空气,弥漫在D6录音室内。
可是没多久,她就蹲下来打开自己放在地上的吉他盒。盒子中露出边缘呈现焦黑被涂装成爆烈蓝的重厚琴身。是ES335。从爵士到摇滚都被广泛使用的半空心吉他中的名品。一定是因为不知道要弹什么曲子,她才会带这把能够发出各种风格声音的乐器过来吧。正因为她会像这样替别人着想,才会哪儿都去不了,只能抱膝坐在大厅的角落等待顾客上门。
「……知道了。我会弹的。」
用手指抚摸着琴颈的她这么说道。
「可是,要弹什么?」
「交给朱音同学决定。」诗月这么回答。这句话如果不是从态度温和的诗月口中说出来,恐怕听起来会更加冷酷吧。
我斜眼望向不知所措的朱音。以前她曾经这么说过,自己没有特别想玩的音乐。那是真心话吧。所以现在她才会像这样弯着腰抱住深海色的吉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老实话,不论是诗月把选曲的事情交给朱音决定,还是朱音无法做出选择僵在原地,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不对,要讲得更准确一点。这不是预料,而是期待。
尽管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在这种事情上辩解也没有意义。因为我在心中期待着朱音变得不知所措。
因为──
这样我才能点歌。点那首歌。
「那么。」
我在从自己的吉他盒里拿出乐器的同时,这么说。
「昨天在河边弹的那首曲子。就唱那首吧。」
朱音朝我看过来。那双眼睛像是雨过天晴时的迷路猫咪一样。即使看到我拿在手上的贝斯,表情依然充满阴霾。
「虽然只拼了一个晚上,不过我有练一下贝斯。」
光凭我那种水准的贝斯,并不具备足以从朱音的背后推动或支撑她的力量。她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保持沉默。
可是,我又补上一句。
「之前听了你当支援的那场现场演唱之后,我大概可以理解。虽然你什么乐器都弹得很好很上手……可是该说是本行吗?你真正想担任的位置是主唱吧?」
她的肩膀猛然一震,但也只有这样的反应。
我怀抱着祈祷般的心情,把贝斯连接到扩大器上,开始调音。
凛子也跟我一样,把合成器放上琴架,延音踏板设置在脚边,再将遮蔽线拉到混音器那边。
只有诗月没有动作,在朱音的面前等待回答。
等到朱音终于抬起头来时,我已经把麦克风连接到混音器,室内充满让胸口感到郁闷的浓密噪音。
尽管没有说任何一句话,但诗月看着朱音的脸点点头,绕到爵士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她的手上不知何时握着鼓棒。
结果还是要合奏。我这么想。
没办法。我们只有这种做法。语言并不准确、不完整、有时甚至不真实,在传递到对方心中之前,很容易就会被扭曲、误解、破坏、消失。音乐绝对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形。因为音乐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演奏者与听众的心把空气的波动当成媒介进行震动、共鸣,创造出各自的幻想而已。
结束调音的朱音,站到麦克风架前面。
紧绷的空气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紧握着弹片的纤细小手朝吉他弦挥落。将晚霞映照下被染成红色的河水舀起后,任凭其从指间滑落──如此舒适、冰冷、寂寞的下行音阶。
很快地,朱音的歌声经由麦克风传了出来。
只不过是一个乐句,就让我差点流下眼泪。已经失去的事物、从小憧憬的景色、今后应该也会继续失去的一闪而过的光、绝对无法触及的遥远群星──她的歌声涵盖了这一切。
……不好,不能沉浸下去。我找出歌声的间隙,将力量灌注到握住贝斯琴颈的手。金属弦粗糙的感触陷入指腹,稍微将我拉回到现实。
在和弦变换时,用指尖轻轻拨弦。
静静依附上来的低音实在太过鲜明,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接着马上发现,那不只是我的声音。只有底鼓与脚踏钹组成的节拍,轻轻地从背后支撑我们。甚至还可以听见有如夏日清晨薄雾般淡薄凉爽的风琴声。明明没有事先讲好,我、诗月、还有凛子都从同一个地方,踏进歌曲中。仿佛好几道潺潺溪水,在谷口汇聚成一条河川。
诗月还有凛子,应该都不知道这首歌才对。诗月敲的是很简单的节奏型,凛子则是选择尽可能不会破坏和弦进行的空五度白键。两人都还停留在摸索的程度。必须由我来带领她们才行。
可是朱音毫不在乎我的顾虑,踩下效果器的踏板开始拨动六根弦。ES335的声音夹带着杂音开始破裂、扭曲,曲子一口气变得过热。如同细小水泡般轻声细语的歌曲,仅仅过了两个小节就变成沸腾的开水。感受到温度变化的诗月,以激烈的过门将风琴的薄雾撕成碎片。
朱音的声音从那裂缝中迸出,透过麦克风,让整个录音室里的所有东西都带电。我已经变得无法呼吸,只能紧紧抓住副歌中大调与小调,起起伏伏的冲突让贝斯的切分音缠绕上去。面对贪婪地吞噬着空间而扩展开来的悠长旋律,凛子也用助奏紧咬不放。
这是何等的激情。真的是非常特别的声音,也是首特别的歌。
WANDS《Same Side》──
曾经有两位热爱硬式摇滚的年轻人,被日本屈指可数的热门音乐制作公司Being发掘,赋予了魔杖的名称,然后被抛进泡沫经济的高峰期。Being倾尽全力不断向魔杖灌注受欢迎的电子流行音乐,透过与电视剧、广告、动画的商业合作进行华丽的包装。他们的歌曲销量高到令人目眩神迷。一百万张、一百万张、又是一百万张──在Being的魔法所创造的漩涡当中,那两个年轻人却缩着身子,露出疲惫不堪,仿佛快被压力打垮的模样。
这不是我们想做的音乐。这跟我们描绘的未来不一样。只是照着别人的意思搭档,被迫接受别人的曲子,好像事不关己一样地演奏。
已经受够了。
第十张的单曲,两人只靠自己来制作。他们隔着电话哼唱暂定的歌词,弹着吉他,摸索着和弦进行来编写,像过去那样,把憧憬与冲动直接刻划在音符上。
《Same Side》……
对他们两个人来说,是一首特别的曲子。
然后,销量并不好。
在畅销排行榜上是第二名,销量超过二十万张。虽然从二十一世纪的现在来看,是梦寐以求的数字,但在席卷当时的Being风暴中,很果断地被打上了失败作的烙印。这就是大众对于两人不加修饰所展现的本色,给出的答案。没有人期望看到他们流血的模样。人们只想看到以流行音乐施展魔法的明星,哪怕受了伤也只会从伤口流出碳酸饮料。
两人舍弃了魔杖,退出乐团。
即使如此,歌曲还是会留下来。只要对某人来说是特别的,就会不断被人传唱。在他们两人感到痛苦的时候、快要崩溃的时候,挣扎着也要以具体的形象,推出自己的音乐时,我们都还没出生。可是歌曲可以飞越时间的空白,甚至能够跨越世纪,把心连结在一起产生共震。
《Same Side》。
朱音接受到什么样的思念,又描绘出什么样任性的幻想呢?那并不是罪也不是过错或失误。因为音乐不是语言。因为那是吞没语言在昏暗深渊中栖息之物,超越语言消失在遥远高空之物,所以没有所谓的对错。只是他们有属于他们的,她有属于她的欲望而已。
而现在,我也跟她站在同一边。
朱音仿佛野兽的吼声,在铙钹的回音中拉长,歌已经唱完一遍。她慢慢放开效果器的踏板,再次以原始音色,开始低声呢喃着讲述的旋律。诗月与凛子都不再客气。因为已经听过一遍知道曲子了。风琴的阴影衬托着朱音充满磁性的嗓音。小鼓的崩坏声与吉他扭曲着,朝黑暗堕落的音色完全契合。在这之中只能拼命抓着和弦的基本不放的我,同时细细品尝着后悔与喜悦被第二次副歌的狂乱吞没。不论是暗中支撑着吉他独奏不让音域变单薄,还是在第三次副歌中,加入让人感受到宛如末日预兆般之起伏的人,都是凛子。
很快地,世界恢复了平静。
在确定了其他所有乐器的回响都被空气吸收之后,朱音只靠着吉他的琶音唱出最后的乐句。
她在唱完之后有点害羞地擦去额头上的汗水,把吉他放回架子上后,时间依然不变地在房间中流逝。
我与朱音几乎同时望向背后被爵士鼓埋没的诗月。诗月以淡定的表情,重新绑好鼓棒握柄的带子。朱音不安的视线甚至飘向我这边。用这种眼神看我也没用啊。到底怎么样,刚才的演奏可以吗?
诗月修长的睫毛,随着非常刻意抬起视线的动作颤动。
「……差不多价值一千五百圆吧。」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可是眼角余光看到朱音垂下了肩膀。
也就是说这是对演奏的评价吗?只值一千五百圆的话,远远比不上预付的款项──
「其中有大约五百日圆。」凛子一边调整合成器的设定一边说道。「应该是属于我的贡献呢。」
「……呃、那个……对不──」
朱音的声音变得消沉。然而诗月继续说道。
「今天这个房间租了两个小时。你要好好地做出符合报酬的演奏喔。」
在几秒钟有点难受的沉默之后,朱音唰地抬起头。
「嗯!我会尽可能提供服务!不会让你们休息的!」
「我想多休息一下。尽可能多选一点不会用到键盘的曲子。」凛子懒洋洋地插嘴道。朱音格格地笑着,再次把吉他的背带挂在肩膀上。
「还有朱音同学。」诗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演奏中你好像一直很在意真琴同学的样子,有什么想法请你现在说清楚。」
「……呃……可是……」
朱音扭扭捏捏地来回看了看诗月与我的脸。我也有注意到她朝我这边偷看了好几次就是了。
「朱音同学就是顾虑这种无聊的事情,才会没有工作!好了,老老实实地说出来吧!」
「呜呜……知、知道了!」朱音两手握拳转身面对我。「真琴小弟,贝斯弹得很烂!」
我抱着贝斯与膝盖在地板上缩成一团。
「就是这样朱音同学,再多说几句!」
「虽然觉得让我来弹贝斯比较好,可是那样的话,就要让真琴小弟弹吉他才行,结果还是很糟糕,所以没有办法可想了啊!」
「非常正直又爽快,感觉很不错呢,朱音同学!保罗・麦卡尼也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比约翰还有乔治更会弹吉他,也比林哥更会打爵士鼓,才会让披头四解散呢!」
这是想要帮她打圆场吗?
「没问题吧,真琴小弟像乌龟一样缩起来了。」
「没问题的,因为温柔地安慰被朱音同学说了很过分的话,而受伤的真琴同学来提高好感度就是我的计画。」「过分的人是你啊!」「啊~不小心说出来了。」
诗月用双手捂住自己苍白的脸,不过这也是演技吧。
「真嫉妒诗月。」凛子嘀咕了一句。「竟然比我还要会捉弄村濑同学。」
「拜托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情上竞争……」「我没有打算要捉弄人,全部都是认真的!」这样不是更过分?
「那个、可是,真琴小弟就算贝斯弹不好,也很会说话。」
「这根本不算安慰啊!」
朱音又发出陶铃般悦耳的清脆笑声,然后对着麦克风说出让一切宣告结束的魔法语句。
「──下一首歌!」
当她这么说着开始弹起即兴重复段之后,所有的呼吸都为了音乐而被征收,根本没有余力交谈。在疾驰的节拍中,凛子的滑奏还有诗月的过门如雪崩般涌入。我也不能落后。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经典老歌。保罗・麦卡尼毫不客气地贬低林哥・史达的爵士鼓差点毁掉披头四,却还若无其事地自己负责打鼓,所创作出来的歌曲。
《Back in the U.S.S.R.》
当然那三个女人都不会客气。我光是要死命抓住以超音速飞向苏联的喷射机,不让自己被甩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周末过去,来到星期一──
六日下个不停的雨停了,火辣辣的太阳让人感受到梅雨季将要结束的气息。被种在刚进入校门左右两旁茂密的绣球花,也像是败给了暑气变红了许多。夏天就快到了。
在校舍的门口我,被某个意外的人叫住。
「早安,真琴小弟!」
熟悉的磁性嗓音,还有那张充满积极性的脸孔。可是我没有立刻认出来是谁。因为她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虽然难以置信,但那是朱音。
「……那是什么表情……不是说过我们读同一所高中吗?」
「……呃、啊、唔、嗯。」
来上学的其他学生,盯着站在门口不动的我们两个人,陆续从旁边走过。
「……你不是拒绝上学吗?」
「不能来吗?」朱音把嘴噘了起来。
「不不不。」不来才不行吧。「只是吓了一跳。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学校来啊?」
「因为小诗跟我说了,要我别再去卖。而且,我也不能整天都抱着膝盖坐在那边等客人,不是吗?」
喂,不要用「卖」这个字。要是被人误会了怎么办?
「还有我也在想,差不多该认真当个高中生了。只要来学校的话也能见到真琴小弟跟小诗、小凛呢。还有美沙绪老师。」
「嗯,这个嘛……也是不错。」
竟然能产生这么大的转变啊。完全超出我的预料。话说一直都不来上学的她,却表现得很平静,该不会其实没有什么很严重的理由吗?……不过仔细观察朱音可以发现,她的表情有点僵硬,裙子下方没有穿裤袜的脚也在微微颤抖,这么说起来,从刚才开始一直站在门外说话没有要进门的意思这点,就很怪。
「哎呀,啊哈哈。真的要来上学,还是会紧张呢?」
注意到我的视线,朱音露出不自然的害羞笑容。
「昨天我说要去学校之后,妈妈就哭了出来。她打电话告诉老师之后,老师好像也哭了。真是的,不要替我增加难度啊。接下来可是要闯进都是陌生人的地方呢。唉~该怎么办。」
不可能平静得下来啊。朱音也有属于她的绝望与黑暗。
即使如此,我也──会站在她这边。
「……音乐教室。」
干燥的喉咙,让声音卡住没办法顺利把话说出来。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随时都欢迎你过来。基本上华园老师或是我……总之会有你认识的人在那边。」
那个时候朱音终于露出的表情,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的真正的笑容。
「……嗯!」
我目送着朱音朝四班的鞋柜跑过去的背影。然后,已经在那边脱鞋子的两人,进入我的眼帘。
「朱音同学早安!你说要来上学是真的啊!」
「原来你不相信吗?」
「教室跟厕所的位置、还有同学的名字、上课的内容、体育服的穿法,你都不知道吧?我会暂时辅助你的。」
「至少体育服我自己会穿啊?不过还是谢谢!」
是啊,凛子跟她同班,诗月好像也是隔壁班的。那就不需要担心了吧。这样刚才努力耍帅的我不是很丢脸。话说她有先把要来上学这件事告诉那两个人?怎么关系突然变得那么好?明明没有告诉我?
算了。
我走向七班自己的鞋柜。我这边也有属于我的,无趣的生活。
铃声响起。众多学生的脚步声从身后追过我。脱下鞋子的我把脚伸进室内鞋,朝楼梯跑了过去。
8 又一个夏天
「最近好像没有在玩Musa活?」
午休时间,大家聚集在音乐教室调整合唱练习行程的时候,华园老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Musa活是什么啊?」因为诗月插嘴这么问,所以我用几乎要把椅子踹翻的气势站起来,抓住老师的手把她拉进音乐准备室。
「虽然我不讨厌强硬的男孩子,不过在别人的面前──」
「才不是那回事!诗月跟朱音都不知道Musao的事情,拜托不要讲出来啊!」
「真亏你能理解Musa活是Musao活动的简称呢。是不是你自己也觉得差不多该做了呢?」
「不是啦!那么奇怪的语感也不会有其他的词,马上就听出来了!总之在学校要保密所以别说出来,我从之前就──」
「是、是、是什么秘密呢?还要跟老师独处。」「Musao是什么?」
回过神时,准备室的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细缝,诗月与朱音的脸排成直列看着这边。在她们身后的凛子无语地耸耸肩。我绝望地抱住自己的头。
用手机看了影片的诗月与朱音兴奋不已。
「欸──这个是真琴小弟吗?腿比我还漂亮吧?」
「真琴同学,这么有魅力的女性竟然一直在身边……而且每天还会对裸体又看又摸吧,太不检点了!」
连自己都不能看不能摸的话,洗澡之类的该怎么办啊?
「这种事反正也没办法一直瞒下去,感觉伤口也很浅不是很好吗?」
暴露秘密的罪魁祸首华园老师,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人火大。不对,暴露秘密的应该是我?不能怪罪别人啊……
「可是播放次数好高呢。」朱音把脸靠近手机萤幕这么说。「曲子我也想好好听一下,可以接耳机吗?」
得到手机主人凛子的许可后,接上耳机戴好。朱音用两手轻轻按住耳垫,开始配合节奏摇起头来。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这个很不错呢,真琴小弟!」
听完一首的朱音,把耳机递给诗月这么说。
「不只是大腿,曲子也很不错呢!真琴小弟明明技术不好却完全听不出来,编辑技术应该也很高明吧!」
明明应该被称赞了,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个,是常常跟我在录音室练习的曲子呢。原来编得这么好啊……」
戴着耳机的诗月,陶醉地小声说道。
「大家一起来演奏真琴小弟的曲子嘛。其他还有很多对不对?有四个人的话,可以演奏的范围会更广,制作新的影片也不错呢!」
朱音用手撑着桌子,不停地蹦跳。
「呃……不是,我并没有……」
「我觉得很好。」没想到凛子很感兴趣。「如果是为了让我们演奏的曲子,村濑同学应该也不会写出像平常那样偷懒的乐谱吧。」
「别说得好像我平常都在偷懒一样啦。至少给凛子弹的伴奏谱有很认真写吧。」
「是的,如果是为了我写的乐谱。所以我才会这样说啊,只要是为了我而写就没问题。因为我对村濑同学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等等,这说法不对吧?你看她们两个都误会了。」
诗月满脸通红地用双手捂着嘴,朱音则是满脸期待地向前探出身子。
「啊~你们两个不要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凛子用极为冷静的语气这么说。「特别的存在指的是不能没有我的意思。」
「……这是在加深误会吧?」听起来更像那个意思了不是吗?
「好比糖醋里肌的凤梨、炸鸡的柠檬片、中华凉面的橘子……像这样的存在。这些东西是不能没有的吧。」
「是不能有吧!全部都不需要啊!」
「村濑同学,现在已经有大约四十亿人成为你的敌人了喔。」
「炸鸡柠檬派的人,比基督教徒还多吗?」
「没问题的真琴同学,我是全部不需要派!」诗月插嘴这么说。「比方说,只是打比方喔,那个、要、要是跟我结婚的话,每天都会为你煮没有放凤梨的糖醋里肌。」
不会煮糖醋里肌以外的菜吗……
「还有我!那我也选不需要派!」朱音很有精神地举起手。「要是娶我当新娘的话,炸鸡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全都会帮你吃掉喔。」
「除了柠檬以外的部分就是炸鸡啊!炸鸡的主体!留给我吃啊!」
「真的打算要娶我吗?小诗要怎么办,重婚?」
「那只是打比方吧!」
被女人包围起来受到总攻击的过程中,预备铃响了。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
「今天的第五节课是体育吧?」
诗月慌忙想要坐起身子。凛子与朱音也回过神来,看着时钟站了起来。
「我不知道更衣室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那么我们先走一步,放学后见!」
三人急急忙忙走出音乐教室。得救了……
透过音乐教室的窗户,可以看见三人在连通走廊上跑步的小小背影。
朱音开始来上学之后过了两周。她似乎还是会在意同学的视线,不想待在教室里。朱音还说过,如果凛子不是同班同学的话,或许又会回到拒绝上学的状态。而凛子本人由于在午休还有放学后经常到音乐教室,因此朱音也陪着她泡在这里。
然后华园老师也依照之前的预告(?),很快地就使唤朱音来当助教。按照老师的说法,这似乎是为了让朱音习惯学校并多跟其他的学生交流,不过如此正经的想法不可能是她的本意。一定只是想尽量让自己轻松一点。
不过嘛,就结果而言──我再次望向窗外。
在连通走廊的正中央,有好几个一年级女生与朱音等人擦身而过。对方笑着对朱音挥手,朱音也挥手回应。
那家伙自己也在努力想办法适应。一点一点地,向前迈进。
虽然无法拿来相比,不过我这阵子一直都处于心不在焉、也提不起劲的状态。在季节从春天转变为夏天的这段期间,我陆续与那三个人相遇、受到吸引、被扰乱心思、感到苦恼。事后回想起来,我根本没有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像只无头苍蝇般,东奔西走让身心受到消磨。在许多事情尘埃落定的现在,我开始感到迷惘。
风平浪静的日子。
只是去上学、听课、处理老师的杂务、回家路上去录音室──重复着这样平稳的日子。
相当不错的生活,应该要满足的。可是我感受到的并不是平稳或安心,而是倦怠。让人觉得无精打采,非常无趣。
不行。一定是遇到太多事情,让感觉变得不正常了。这可是普通的生活,快点让脑袋回到平常的模式吧。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回教室才行。
在我站起来准备把文具与便当,放回包包里的时候,华园老师开口了。
「那么Musao,来谈点正经事,试试看如何?」
「……要试什么?」
「刚才大家说要拍影片的事情。应该可以拍出很棒的东西。」
「欸~~~……不过、那个,她们三个的技术当然都非常好,可是要用在我的影片中实在有点……」
「为什么?只要你开口大家应该都会很乐意为你演奏。你们不是同一个乐团的成员吗?」
「乐团……?……我们不是啊?」
「蛤?」
华园老师突然大叫出声,我看向刚才三人离开的音乐教室双开门之后,把视线移回老师身上。
「明明休息时间还有放学后,一直都待在一起?明明都一起去录音室好几次?这样还不是乐团?」
「我不记得有跟她们搭档。」
「不是乐团的话,你们四个人躲在录音室里,是在做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啊?我要跟黑川告状让她装监视摄影机喔?」
「请便请便。」
「呜哇啊最近Musao的反应好冷淡啊。不缺女人之后马上就变成这样了。」
「是是你说的没错。」
「……我要哭了喔?」
「可以接受面纸的话我这边有。」
华园老师不但假装嚎啕大哭,还把从我手上抢去的面纸全部用光,只还我一个空袋子。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比她更适合孩子气这个形容词吗?
「实际上就跟乐团一样吧,全部的乐器都凑齐了。」
跟平常一样,若无其事地将话题转回来的做法,让我无言到极点,反而感到有点佩服。
「我根本配不上那三个人啊。不管我负责吉他或是贝斯,都会变成缺点。」
「欸──可是你不是在最重要的作曲方面,有所贡献吗?」
「最近没有弹我作的曲子喔。因为都没有需要主唱的曲子。」
「这么说也是……呐,为什么你不作有歌词的曲子?因为会被发现是男的?可是在女装之前的曲子就都没有歌词呢。你应该也不是不会唱吧?我听诗月说了喔,唱得很不错呢。」
「呃~……不……不是的。」
我的视线在空中游移。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曾经在诗月旁边当过一次主唱。是《Creep》的时候。但那次是迫不得已的。
「……我不是很喜欢自己的声音啊。」
「哼嗯。」老师感到很无趣地噘起了嘴。「可是现在有朱音啊。不必客气作可以唱的曲子嘛。不然很浪费欸。明明聚集了那么厉害的家伙。用有歌词的曲子拍成影片的话,播放次数应该会很惊人的不是吗?应该可以到一千万。」
「一千──」
我吞了口口水。就算一千万是奢望,一百万的话应该没问题。那三个人是真正的女高中生,不像我这种冒牌货,而且不管什么方面都有很高的水准……不对不对,冷静下来好好想想。
「靠这种方式赚取播放次数实在有点……」
「欸~~为了增加播放次数连女装都敢穿的男人,事到如今还说得出这种话?」
正确到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不过跟Musao平常做的那样,让那三个人露大腿的话肯定能增加十倍,不过就算不那么做,光曲子本身应该也相当不错。」
「唔……」
我陷入沉思,思考自己到底在顾虑什么。最近我经常跟那三个人一起去录音室,或是在音乐教室这里合奏。可是要让她们参加「Musa男」的曲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该怎么说呢。就是──
「让她们把才能用在我个人的兴趣上,那个,不知道该说是浪费,还是该说我不自量力才好。」
华园老师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小声叹了口气。
「村濑同学,你啊,实在是……」
太久没听到老师叫我的姓,让我惊讶地望向老师的脸。可是老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视线移向墙上的时钟。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不好,我也不能拖拖拉拉的了。
当我正要走出音乐教室时,老师说道。
「难得靠我的人望,让这么厉害的人聚集在一起,希望你可以尽情地享受啊。」
「不是老师找过来的吧!」
听到我的吐槽,老师只是眨眨眼便关上门。
这个人实在是只会说些不正经的话。不论是凛子、诗月还是朱音与我的相遇都只是偶然,明明跟老师没有任何的关系。
朝楼梯的方向走过去的途中,我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音乐教室的门。
没有任何的关系──真的吗?
凛子跟我都是被华园老师当成工具人的关系,被老师分派在一起做事,成为让我们更加了解彼此的契机。
诗月原本就跟华园老师很熟,最初的相遇是她被老师叫来帮我整理仓库。跟被老师介绍也差不了多少。
朱音经常出入老师的朋友黑川小姐经营的录音室,我会去那间录音室是因为老师拜托我帮她办事。
她们三个人都是透过老师跟我相遇的。
老师故意让我跟她们接触?
怎么可能?想太多了,一定是巧合。
可是──
就在此时,铃声将我砸醒。我回过神来,朝教室跑去。是上课铃。完全迟到了。
姑且不论华园老师的提案,我自己也认为再不上传下一支影片就不妙了。影片的留言还有私讯满满都是期待新作的声音,频道订阅人数的增长速度也没有慢下来。
坐在合成器前面思考着要做什么曲子的我,脑海中无论如何都会浮现那三个人的合奏。
尤其是朱音。
那家伙拥有我理想中的歌声。
其实最早在网路影音平台上传的五首曲子,全部都是以有主唱的前提作曲,也写了歌词。最后会变成器乐曲的原因,就跟我对华园老师说的一样,自己的声音无法让我自己满意。
但现在有朱音在。
放在键盘上的手摸索着和弦,哼唱着搞不清楚是什么语言的曲调,把中意的乐句写在谱面上。久违地沉浸在百分之百只为了自己而作的音乐中。铅笔在五线谱上滑过的手感,耳机中累积的热量,旋律在眼皮下乱窜产生的微微刺痛,一切都是如此的舒适。
歌词几乎是擅自配合着旋律不断涌现,并嵌合到曲子中。以前我在封套说明之类的介绍看到「词跟曲同时完成」的记述总是觉得难以置信,但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呢。
熬夜制作试听带用的音轨,把自己关在壁橱拿棉被盖住头,用麦克风录制暂定的歌词。闷热到耳垂都要炸开了。
回到电脑前进行混音,用自动重播的功能播放完成的音源,把音量调到最小之后躺在床上。从桌上的扬声器播放出微弱的歌声。
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总觉得听起来不像自己的声音。大概是想象着朱音的声音,与其重叠的关系吧。
好想快点让那三个人听试听带。可是,我又害怕让她们听到。两种矛盾的心情在我的心中磨合,替从桌上传来的歌声增添了奇妙的跳跃律动。我闭上眼睛潜入浅短的睡眠中。
「──演奏这首歌吧。」
第二天的午休在音乐教室让大家听过之后,没想到第一个赞同的人是凛子。
「钢琴部分的编曲实在太糟糕了。我来修改。这样子太对不起唱歌的朱音。」
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朱音,听到这句话眨了眨眼。
「这个是我要唱的吗?不是真琴小弟想当主唱才写的曲子吗?」
「不,是给朱音唱的。」
「欸──真琴小弟不是男生吗?」
「Key只是为了试听用才调成男声的音域,之后会改成适合朱音唱的Key。」
「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主唱明明是最受欢迎的位置,这么简单就让给别人好吗?」
「我又不是为了受欢迎才作曲的……」
「黑川小姐说,男生都是为了受欢迎才会玩乐团的喔。」
啊──没错没错。经营录音室的话,应该每天都会看到这样的例子吧。
「真琴同学今后都不需要受欢迎也无所谓。」诗月强硬地主张。「再增加的话会很麻烦。」
增加是指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有受欢迎的权利吧……?
「主唱是朱音的话,村濑同学要负责什么?」
凛子冷静地把话题拉回来。
「是啊是啊,这样录音的时候,真琴小弟就没有演奏的位置了。不管吉他还是贝斯,都是我弹得比较好。」
「我就算不参加演奏也没关系啦。毕竟也需要技术人员。排练的时候,我还是会弹吉他或贝斯就是了。」
「贝斯!就弹贝斯吧。」
诗月使劲地凑到我身边这么说。
「贝斯与爵士鼓是节奏组,正所谓一心同体。简直就是我们两个人第一次的共同作业。」
「……不是第一次了吧?」
「这是固定的用法,请你多学一点常识!」
为什么要对我生气啊。
「算了,贝斯也可以。」
「那今天要去『Moon・Echo』啰!预约四个小时够吗?」
连我自己都很惊讶,新曲的录音在当天就结束了。
离开学校来到录音室后,我先是以只把曲子的和弦进行告诉她们,详细的改编则是交给每个人自由发挥的方式排练了一遍,结果一下子就出现密度高到听不出来是第一次碰到这首曲子的演奏,让我兴奋得颤抖。
「前奏从钢琴开始会不会比较好?四个小节之后再让吉他齐奏。」
「我试试。不过我不喜欢弄成德式金属那样的感觉。希望可以用俗气一点的效果。」
「这样的话不适合用four on the floor吧?改用这种型进入如何?」
「很不错喔!」「只让脚踏钹从一开始就加进来。」「那从前奏开始!」像这样让改编变得越来越洗练,负责贝斯的我光是让自己不要弹错,就已经费尽心力。
「有已经编好的伴奏音轨吧?看你连笔电都带过来了。配合看看吧。」
朱音指向我放在房间角落的笔电包这么说。
「嗯,姑且是有……」
由于编曲在眼前被大改特改,因此已经输入的部分也需要配合修改才行。然而我实在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现在这个瞬间正在沸腾的热量。于是我在墙边弯腰驼背地盯着电脑,加紧速度重新输入伴奏音轨。
「诗月,你有配合节拍器打鼓的经验吗?」
「没有。不过没有问题,因为是真琴同学制作的伴奏。」
我不太清楚她是以什么为依据,来判断没有问题的。为了让输入的音源与乐团演奏完全同步,鼓手必须戴着耳机一边听节拍器,用来定速的声音一边演奏才行。不习惯的话会非常困难,即使能配合拍子也很容易让演奏变得机械化而失去律动感。
──像这样的担忧对她来说是多余的。从第一次排练她鼓声的力道就几乎没有降低,让人有一种不像在配合伴奏音轨,而是从爵士鼓的各处涌出管弦乐声音的错觉。
「刚才录起来的,就直接拿来当成工作带吧。」我擦去额头的汗水这么说。
接着我抱起笔电守在控制台前。
身为乐手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依序录下诗月与凛子还有朱音每个人负责的部分。
把刚才排练时录下的演奏接上耳机播放,首先是诗月的爵士鼓,接着是朱音的贝斯,然后叠上凛子的钢琴,在这些上面再加上三个吉他的部分,这些也全部都是朱音弹的。最后是朱音的主唱部分,还有副歌。这种愉快的感觉就像是在底稿上,逐一涂上颜色拓展出鲜艳的世界一样。
回过神来时,门上用来提醒距离租用时间结束只剩下五分钟的红灯,已经在闪烁。我们急忙收拾好器材,离开录音室。
接着我们直接来到家庭餐厅,用笔记型电脑进行预混音,然后把完成的音源让每个人轮流用耳机听一次。大家都急着想早点听到。可以最先听到的这个荣誉,理所当然地落在负责混音作业的我身上。操作应用程式的过程中鸡皮疙瘩一直消不下去。
「……完成了。要从谁开始听?」
当我这么说完把耳机放在桌子正中央,三人同时想要伸出手,又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凛子眯起眼睛缩了缩脖子,诗月有点不好意思地缩起身体,朱音则是露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三人都把手收了回去。
「呃~」「这样的话……」「嗯~」
三人都发出暧昧的声音。没想到可以看到凛子与朱音推辞的场面。从谁开始都无所谓吧。
「按照加入的顺序从小凛开始。」被朱音用手指的凛子,默默地点了点头再次伸出手。
「什么是加入顺序?」我问道。
「就是加入乐团的顺序。」
「我们……不是乐团吧?」
我忍不住做出跟华园老师那时相同的反应。
「原来我们不是乐团吗?」朱音突然大叫,让服务生还有周围的客人都转头看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是加入你们三个人组成的乐团呢。」
诗月与凛子对看一眼。
「……没有这样的事。」
「我只是请他们陪我练习爵士鼓而已。也就是说真琴同学是我专用的。」
可不可以不要趁乱说那些奇怪的事情?
「这个嘛,想组乐团的话你们三个组就可以了。不需要我加入吧。今天正式演奏的时候我也没有弹任何乐器。」
「那是因为要录音……对了,如果是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要弹些什么吧?」
「现场演唱?不不不,你在说什么啊?没有那种预定吧。而且,你听了那个就可以理解了。」我指着耳机。「根本没有我出场的机会。」
三个女人分别以复杂的表情交换眼神。怎样啦,为什么都一脸不满的样子。就这么执着于乐团的形式吗?大家一起到录音室录了一首歌之后,会难忍兴奋的心情,这点我也能明白。
可是只要听了这个,你们应该就能理解我的意思。
首先是凛子伸出手把耳机拉过来戴上。我操作笔记型电脑播放音源。整整四分钟,凛子一直盯着眼前冰红茶杯子上凝结的水珠。除了指尖敲着节奏以外完全没有其他的动作。
终于她沉默地摘下耳机,递给对面的──我身旁的诗月。
诗月也一样在那四分钟用双手撑着耳垫低下头,两眼出神地听得非常陶醉。右膝还配合自己打的节拍微微抖动。她也一样一言不发地把耳机交给朱音。
就连朱音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她那圆圆的大眼睁得更大,只用嘴唇无声地跟唱自己的歌声,双手像一对恩爱的鸟一样,有时相扣有时分开有时振翅高飞。
耳机在无言的沉默中回到我的手上,这种状况实在让我很不安。
「……那个,因为是预混音,所以声音单薄也是无可奈何的,嗯,接下来我会回家进行正式的混音,然后,我自己是觉得这样的完成度应该还算不错……那个,不好吗?」
朱音露出吃惊的表情。诗月回过神后非常歉疚地垂下双眼。凛子叹了口气后开口说道。
「不是不好……岂止是不错的程度。」
「……哈啊。也就是说。」
「真琴同学对不起。」诗月抬起双眼看着我说。「做出了奇怪的反应。你知道人会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吧?」
我吞了口口水,点点头。
「呐,这个、这个会放到哪里?要上传到网路上吗?」
坐立难安的朱音探出身子,把脸凑到我面前这么问。
「这个会做成影片,上传到真琴小弟的频道吧?绝对会造成很惊人的话题的,说不定还会被很多人翻唱。」
「呃~……算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参与演奏啊。」
「作词作曲都是真琴小弟啊!」「制作也是真琴同学喔!可以叫你制作人吗?」才不要呢。好像很了不起似的。
「这首曲子最厉害的地方是。」凛子指着笔记型电脑说道。「村濑同学明明完全没有参与演奏,朱音的歌声也非常引人注意,可是不管怎么听,都能马上知道是村濑同学的曲子。」
凛子的话,让朱音与诗月都点头赞同。
「我在唱的时候也一直想着,要是让真琴小弟来唱的话就好了呢。」
「打鼓时的感触与跟真琴同学平常合奏的时候一样。所以同步起来完全不会觉得吃力。」
「这些……不是因为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的曲子吗……?」
「没有那种事。」凛子变得有点不高兴。「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可以试试看。把这首曲子上传到你的频道,不要做任何额外的说明。要是听起来不像你的曲子,听众一定会留言做出什么表示的。」
「会……会吗?」
我开始觉得她们只是想用花言巧语骗我把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
「可是,要上传的话必须要加上画面才行……」
「我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所以用手机把刚才的排练录下来了!」
诗月非常得意地拿出手机。你到底以为会发生什么事啊?
「为了拍真琴同学的特写,我把手机放在贝斯的扩大器旁边!」
结果我完全没有出现在画面上。那也是当然的。因为放得太近超出拍摄角度。诗月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家庭餐厅的地板上。
「正好。」凛子冷冷地说道。「把我们三个人拍得很清楚。把音源合成到这个上面吧,因为是同步演奏,所以速度应该也不会有偏差才对。」
「刚好这里有电脑,现在就可以做了吧?」
说得真轻松。可是我答应了。只是让影片与音源的开头同步而已。马上就能弄好。三人再次轮流戴上耳机,重听一次加上画面的歌曲。
这次感想很快就化为语言了。
「……该怎么说呢,非常……有那样的感觉。」
「是啊!这完全是音乐短片了呢。」
「拍得有点不好,反而显得更有味道。」
的确,很有那样的感觉。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稍微倾斜的固定摄影角度,只拍到背影的键盘手、被太远而模糊的爵士鼓埋没的制服鼓手,吉他主唱偶尔会进入画面的手臂与侧脸。这样的气氛感觉只要稍微编辑一下,就能直接拿来当MV用了。
「这个,就这样直接上传吧!好想让全世界的人都听到喔,对吧!」
兴奋不已的朱音,已经靠近到几乎快要贴到我身上。
「可是,在网路上露脸不好吧……?」
「没问题,反正也没有拍得很清楚!」「我也无所谓。」「好想要清清楚楚地拍下真琴同学的样子……」
三人都完全不当一回事。我想办法敷衍过去,抱着乐器与笔记型电脑逃回家里。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重新做好混音,并配合影片反复循环播放。完成度的确相当不错。单纯只是试着录下来让我们几个听得心满意足,实在有点可惜。
可是啊。
虽然凛子跟朱音都那么说,不过这果然不能算是我的曲子吧。我实在拉不下脸把这首曲子当成自己的作品发表。
手机的通知音响起。在原本只有笔记型电脑萤幕亮光的黑暗房间里,手机萤幕的亮光孤零零地蹲踞在桌子的角落。
拿起手机一看,是华园老师传的LINE。
「听说新曲完成了?让我听听啦。快点上传。」
我抬头仰望漆黑的天花板。应该是从朱音那边听说的吧。
既然讯息已经被标注成已读,不赶快回复的话不知道之后会被她怎么说。
「虽然已经完成,可是我完全没有贡献,要上传到我的频道好像不太好。想听的话我会带去学校。」
还不到二十秒就收到回复。
「不用在意那么多啦上传就是了。我从明天开始请了两周的假暂时不会去学校。」
两周?那样的话,不是几乎不用上音乐课就直接放暑假了吗?说真的,这个人为什么不会被开除啊?
「如果你不上传的话,我就到Musa男的社群散布『新曲已经完成可是因为变性手术的关系要多花点时间』的谣言。」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
然后就这样把脸按在枕头上,思考着各种能够躲避华园老师威胁的方法。可是越想越觉得麻烦。算了,上传也没关系吧。又没什么损失。
为了得到许可,我分别对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LINE传送讯息。
三人都在转眼间就回复了。明明已经很晚了说。
「不是说了可以吗?」「我很期待!」「在全世界出道了!」
我叹口气,再次面对电脑。仔细做好最后阶段的混音,影片也加入一些不会太夸张的效果,然后加上标题与字幕。在时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作业终于结束了。即将按下上传按钮时,我也不得不承认。
其实我也很想发表出去。虽然嘴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但是要不公开这么厉害的东西,我实在做不到。其实在被华园老师威胁的时候,我因为找到借口而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真是没出息。
按照凛子的提案,影片完全没有任何的说明。盯着表示正在上传的旋转圈圈图示,我感受到一股热流从胃底涌现。已经停不下来了。尽管每次上传新曲时,都会感受到这股掺杂着兴奋、期待、还有不安的热流,但这次特别不同。
为了进行确认,我在网站上播放上传好的影片。
播放次数,1。最初的足迹。
把从试听带的阶段算起,已经听过不知道几百次的那首歌,一直听到最后将整条进度条染红为止。没有问题。
我粗暴地阖上笔记型电脑,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与内衣,走出房间。
即使在冲完澡后,激烈的心跳依然没有平静下来。走出浴室之后还是全身发烫,我把冰箱里一公升的麦茶整瓶喝光。
现在,全世界已经有几个人──几十人、几百人听过那首曲子了吧。他们会有什么感受呢?内心会因此被打动吗?那首歌真的很特别吗?该不会只是我们因为自我意识过剩,所以才那么兴奋吧?
不要想这些了,我把空的宝特瓶压扁丢进垃圾袋。
回到房间,钻进棉被闭上眼睛。耳中依然回响着朱音的歌声。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盛夏的火辣朝阳,隔着窗帘依然能钻进房间,被照得皱起眉头的我,离开床铺打开笔记型电脑。
看到播放次数,我怀疑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而刷新页面,即使如此还是不敢相信的我把浏览器关闭,之后重新打开。
播放次数已经超过六十万次。留言也多到不管怎么往下卷都看不到尽头。感觉好像连萤幕都要散发出一股热气。内容也跟以往的气氛截然不同。尽管影片中的女高中生增加成三个(而且都是货真价实的),但提到这件事的留言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感动到想哭!」「从早上开始一直在重复播放。」「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以为是职业团体的曲子。」──
毫不掩饰的称赞接连不断,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这些,大概几乎都不是频道订阅者的留言。是新来的。这里的常客应该不会写这些。我这么想着搜寻了一下,才知道影片似乎在各处的SNS上被大肆宣传。
到了学校之后,我也没有心思上课。在下课时间用手机确认播放次数与留言的数量后,我浑身颤抖。喜悦大约占了两成,剩下八成的感情近似于恐惧。因为班上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讨论「听过这个吗?」「好像到处都在传。」然后用手机看的影片正是我的曲子,所以我很想逃出教室。总之我只能一个人憋在心里,祈祷着午休时间快点到来。不管是凛子、诗月、朱音、还是华园老师都好。希望有人可以跟我共享现在被掀起的这个现象,稍微帮我分担心理的负担。
在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的同时,我冲出教室朝音乐教室跑去。
「啊~村濑同学,看的人好像增加了很多呢。这个会依据播放次数拿到钱吧,大概有多少?你不觉得我应该也有分成吗?」
在音乐教室前不期而遇的凛子,手上拿着手机突然对我说出这些话,讽刺的是这样反过来让我心中的热流一口气消退而得以冷静下来。
「……欸?啊、嗯,那个……」
「真琴小~弟──!好厉害喔,已经超过百万了呢!」
说话声与脚步声响彻整条走廊。不用转头也可以知道是朱音。
诗月已经先在音乐教室里等了。她连我们走进教室都没有发现,一直紧盯着自己的手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留言都好普通喔,这样的话就让我来……『让Musao多露面』『让我看Musao的大腿』用这些诱导留言的倾向。」
「你在做什么……」
「咿呀?」
诗月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机从桌上滚到地上。
「不、不是的、那个、这、这不是、你想的那样。」
满脸通红开始辩解的诗月,实在相当令人同情。
「我并没有想要操纵留言区,让真琴同学快点上传女装打扮的意图,而、而且,这个跟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不是我的留言。」
意思是剩下的全部都是你写的啰?还有能不能不要只挑出跟大腿有关的留言?你到底有多闲啊。
「村濑同学真厉害。」凛子探头看着诗月的手机赞叹道。「留言里有人说Musao变成三个人,还有人说分不出来哪个才是Musao。没有一个人发现Musao根本不在这里面。也就是说平常的女装非常完美。了不起。」
「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唱歌的明明是我,却有人留言说你连声音都很可爱呢,真琴小弟!」
为什么是你在高兴啊?
「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造成这么大的话题。私讯那边应该会有更多更热烈的回应不是吗?」
「啊、嗯、有可能……」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确认寄给频道的私讯,发现从新作影片上传之后短短十二小时,已经收到上百封私讯,把收件栏塞得满满的。因为是想让我直接看到的文章,所以几乎都比留言区的留言还要更冗长更令人喘不过气来。虽然我一封一封地点开来,不过实在是看不下去。
可是,在我的手点开倒数第三封左右的讯息时,停下了动作。
内容是这样的。
「您好,敝人是Naked Egg股份有限公司的柿崎。这次联系您是透过Moon・Echo・STudio黑川小姐的介绍,事出突然还请多多见谅。
敝公司的业务是负责音乐相关活动的企画营运,预定在即将到来的八月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日举办邀请众多网路音乐人的现场演唱。这次在恭听Musa男发表的新歌以及其他所有的曲子之后,十分肯定您是足以肩负次世代的音乐人。因此诚挚邀请您务必要参加敝公司的活动──」
我反复看了两遍,太过意外的内容让我脑袋一片空白。我几乎是无意识地把手机拿给凛子她们看。
「……这场现场演唱活动,是商业公司主办的营利活动?」
「这个是发给真琴小弟的吧?演奏的人是我们,这边要怎么办?」
「这个人好像是黑川小姐的朋友……或许华园老师会知道什么。」
听到诗月这么说,我看向音乐准备室的门。
「这么说起来老师呢?」朱音这么问。
「……啊,老师说她从今天开始休假两周。」我回想着答道。
「欸~~又要休假?自从我不再拒绝上学之后,几乎都没有上过老师的课呢,一直都是小凛在代课,我也被叫去帮忙。」
「她就是这种人啊,不良老师……」
我叹了口气,关掉手机的电源。
「那么,你要怎么做?」
凛子从正面看着我问道。
「什么怎么做?」
「演出的委托。要接受?还是拒绝?」
「哪有什么接不接受的,根本没办法出场吧。曲子又不是我演奏的。或许对方什么都不知道,把我们当成乐团也说不定。」
「弄成乐团就好了。要我出场也无所谓。」
「我也是!想上场!」朱音的双眼闪耀着光芒,摇得椅子一直作响。
「跟真琴同学同台演出……好棒。」诗月露出陶醉的眼神。
「现场演唱的话,真琴小弟也必须要弹吉他或贝斯才行呢!变成跟我说的一样了呢。」
等等,为什么你们这么有干劲啊?先不管朱音这边。
「凛子……在台上演出没问题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在说什么啊。要说到在台上演奏接受赞赏的掌声,这几个人里面很明显是我的经验最为丰富。」
这么说也是。毕竟是比赛破坏者嘛。
「诗月这边,对了,你母亲不会说什么吗?这次的活动好像也会在网路上直播的样子,要是被知道你参加摇滚的现场演唱……」
「母亲在那之后,不再插嘴管我玩音乐这件事。」诗月以不在乎的表情这么说。「因为我用作品让母亲闭嘴了。」
「让母亲闭嘴是……」
「是的。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在那之后我的作品变好很多。爵士鼓让我的插花产生了活力。理解这点之后母亲就再也没有说什么了。因为不论好坏,那个人只会思考花的事情。在这方面我很尊敬那个人。」
是这样的吗……这么说起来,我们经常在录音室练习到很晚,也没有发生过什么问题呢。
呃~也就是说──
有所顾虑的人只有我吗?
「真琴小弟不想参加吗?」
被问得这么直接让我很难回答。
「接到委托的毕竟是村濑同学,由村濑同学决定。」
到了这个时候才丢给我,会让我更困扰。
现场演唱什么的我从来都没想过。在观众面前演奏?我吗?只会一个人躲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直盯着电脑将音符剪剪贴贴,想办法把差劲的吉他演奏,借由不断地加工拼凑成曲子的我吗?
我低着头站起来不去看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眼睛。
「……对不起,忘记把午餐拿过来了。我回教室去。」
我说了个谎逃出音乐教室。
那天的放学后,我一个人前往「Moon・Echo」。
坐在柜台的黑川小姐,马上注意到刚走进大厅的我并招了招手。
「那首曲子是美沙绪告诉我的。非常受欢迎呢。」
「……呃、啊、这样啊。」
「然后,那个是在这里的录音室拍的影片吧?」
「啊……是、是的,不好意思没有征求同意。」
这么说起来之前擅自拍摄了。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啦,反而可以当成宣传。所以要帮我注明是在『Moon・Echo』拍摄的喔。」
「好哦……」
「趁这个机会让这里的录音室成为话题,对你们应该没什么影响吧?影片里又没有露脸,就算有看热闹的跑到这里来也不会有问题。」
「这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讲到这里我想起要办的事,把脸凑近黑川小姐小声问道。
「对了,有个听过那首曲子的人,自称是企画公司的社员发私讯给我,他是黑川小姐的──」
「啊,柿崎?嗯,他是我在玩乐团的时候认识的。」
真的是熟人。我要办的事情一瞬间就结束了。
「他已经联系你了啊,动作真快呢。美沙绪她啊,跟我说这首曲子真的很棒,问我有没有认识业界的人可以炒热话题。我想起柿崎有说过,为了找人参加活动演出找得很辛苦,想说这样刚好。虽然那家伙只会说些好听的话,不过人并不坏,可以相信他。」
「这样……啊……」
华园老师竟然这么多管闲事。我无力地垂下肩膀。
其实,我是希望听到黑川小姐告诉我「我不认识那种家伙」才特地来到这里的。如果那个人不是黑川小姐的熟人,我就可以用来历可疑当成借口来拒绝了。
这样一来,不是反而变得更难拒绝了吗?
「不参加吗?这个活动的场地相当大,而且有名到连已经正式出道的家伙都会参加呢。是个很好的机会喔。」
像这样提高门槛的话,我会更不敢参加欸。
「美沙绪也说无论如何都想看你们的演奏,就参加嘛。」
「为了老师没必要特地弄得那么夸张……那么想听的话来录音室玩不就好了?」
「……美沙绪还没跟你说吗?」
我不解地偏过头。黑川小姐的声音与表情都蒙上一层阴霾。
「……说什么?」
「美沙绪没办法去学校了。因为要住院。」
9 乐园NOISE(reprise)
第二天早上,提早到学校的我来到音乐准备室,门没有锁。我带着不好的预感打开门。明明是炎热的夏天,我却感到一阵寒意。原本放满漫画的书柜,乱七八糟放着游戏机、快煮壶、马克杯的桌子,还有随便堆放着乐谱以及文件等物品的电子琴,全部都被收拾干净变得空空如也。
一时之间,我的脑袋也变得空空如也。我呆呆地站在准备室的入口,只有视线在房间里飘移,到处寻找着华园老师的痕迹。
简直就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啊,你是村濑同学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转过身。是训导主任。
「记得你好像在华园老师的拜托下,一直帮她上音乐课吧。你是来拿什么需要用到的东西吗?因为昨天收拾掉不少呢。」
说着这些话的训导主任,双手抱着全学年份的音乐教科书。
「接任的老师要到第二学期才会过来,第一学期就只能让你们自习了。虽然我也会来代课,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啊。还要继续麻烦村濑同学了。」
口干舌燥的我拼命地动着嘴唇跟舌头,但一时之间还是发不出声音。
「……接任、是、那个。」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几个字。训导主任的表情有点惊讶。
「咦,我以为她有告诉你呢。你没有从华园老师那边听说吗?」
「……是的。」
从华园老师那里──什么都没有听说。
「这样啊。华园老师得到了一种有点麻烦的病。她不是经常请假吗?要去医院检查什么的。好像是胰脏吧。我也不知道正确的病名。虽然她努力地在担任老师的同时,定期去医院检查,不过似乎已经到了连这么做都很困难的情况,所以辞职了。学生这边我是打算今天公布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连你也没有听说吗。嗯,这样有点见外呢。」
昨天,黑川小姐好像也说了一样的话。
「美沙绪连对你都没有说吗?也没告诉那几个女孩?真过分。要不是病人的话就狠狠揍她一顿了。」
我甚至提不起劲生气。只是感到茫然。
冷静下来仔细想想的话,应该可以发现的。就算是不良老师,也不可能为了玩请那么多假。可是。就算这样。
训导主任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只是微微点头致意后走向楼梯。
双脚无意识地把我带到校门口而不是教室。看到换上室外鞋的我,刚到学校的同班同学们都露出不解的表情。我为了避人耳目,从停车场的后门离开学校。
并不是因为有什么地方想去。我避开阳光穿过商店街的拱门前往车站,毫无意义地在车站前的公车总站绕了四圈,还逛了好几间冷气开很强的书店与便利商店。尽管早已过了上课时间,我却不想回学校。在进入高中之后这是我第一次翘课。
我很意外自己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因为我总是被那个人随意使唤、捉弄、折腾、嘲笑、找麻烦,现在她不在了不是应该要觉得很痛快才对吗?
为什么?
回过神来后,我正蹲在住商混合大楼的逃生梯角落,手里握着手机用LINE传讯息给华园老师。只有短短一句,「请跟我联络。」我想不到其他的内容。回想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自己主动联系老师。我动也不动地紧握着手机等待。讯息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在盯着没有任何变化的液晶萤幕十五分钟左右之后,我下定决心打电话给老师。但只听到铃声空虚地响着。
在笼罩着一股烧焦柏油味的路上四处徘徊的同时,我每隔一小时就打一次电话给老师。我并没有期待电话会接通。只是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时间似乎就会停下来,让我永远被困在盛夏的白天。
在打到第五次的时候,铃声突然中断了。
一时之间我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周围汽车的声音太吵了。我立刻冲进附近的银行。寂静与被冷却的空气刺得我耳朵发痛。
「……我说你啊,村濑同学。」
熟悉的声音。仿佛可看见那不满的表情。
「这里可是医院喔?不是随时都可以接电话的,你可以理解这点吗?我也知道我不在让你很寂寞。」
我一直保持沉默,等待那声音浸透到脑袋中某个重要的部分。必须确认这并不是我的幻听才行。
「村濑同学?怎么了,听得见吗?啊,该不会不是村濑同学?比如说猫擅自按了通话键?呜哇那我不就是在对猫自说自话吗?超丢脸的。」
「……不,不是猫啦。我听见了。」
电话的另一头传来物体激烈碰撞的声音。不是吓一跳把东西弄倒,就是生气地把枕头扔到墙上之类的吧。
「听见就快点回话啊!性格太恶劣了吧Musao。」
「性──」怒气比歉意先涌上心头。「性格恶劣的应该是老师不是吗?竟然、竟然隐瞒这么重要的事情。」
嘶──听见吸鼻子的声音……老师在哭?不会吧。
「……对不起。」
听见老师用柔和到仿佛被指尖碰到就会变成沙子的声音这么说,我倒吸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带哭音──但这沙哑的感觉让人更加心痛。
「……在哪家医院?」我忍受着喉咙的疼痛这么问。
「……这个也不能说。对不起……我不想让人看到。」
老师的语气完全失去了以往的轻快。我的胸口内侧被一股火焰缓慢地灼烧着。
「我跟医生谘询过,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让我继续工作,直到最后一刻为止,能不能只要定期去医院检查就好……不过毕竟是自己的身体,我也隐约知道撑不下去了,可是很难开口跟你们说这件事。因为你们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啊。」
午休和放学后的音乐教室。最初只有我一个人,接着被介绍给凛子,诗月会定期过来,朱音在开始上学后寻找栖身之处,大家聚集起来营造出的那种气氛。
「该说是看起来开心吗?嗯……真的很开心啊,连我也是。在那样的地方,我没办法把这么沉重的事情说出来。在一直想着不说不行不说不行的过程中,就变成这样,恶化了。变得只能把工作辞掉住院的状况。」
「……不能办理停职之类的吗?……等病好了,再来学校。」
我的声音就像是拍打纱窗的午后雷阵雨的前兆。不吉祥又脆弱。
「校长与训导主任也是这么跟我说……可是我连之后是不是能够再次到外面走动,都不知道。不能给他们添麻烦啊。对接任的人也过意不去。」
一股讨厌的味道沿着我的喉咙滑落。原来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啊哈哈,也不至于会死掉不用那么担心啦。可是……本来想说至少要努力到这个年度结束为止。毕竟音乐祭的清唱剧是我提出来的……」
感觉老师的声音,似乎会就这样被拖进黑暗中消失无踪,因此我没有意义地把手伸向空中,用手指抓着温热的空气。
「……所以,要是……接任的老师同意的话,可以在音乐祭上演清唱剧吗?毕竟大家是那么有干劲地聚集在一起,只要你或是凛子愿意继续带他们练习就可以了。」
那么软弱的措辞是怎么了?我咬住嘴唇。跟平常一样用命令的啊。
「……会继续的。」我压抑着感情这么回答。「不管接任的老师愿不愿意,都会继续下去。已经说好暑假也要练习几次了。事到如今才说要中止什么的怎么可能呢。所有的练习都会由我跟凛子来监督。有必要的话,连第二学期以后的音乐课都改成自习也无所谓,我们会自己想办法的。话说回来,老师就是想要这样,才把各种事情推给我们的吧?」
「啊哈哈哈。那种目的只占了一点点──不,大概四成左右?不对,应该更多一点,有八成左右是这样的理由。多亏了这样让我轻松不少呢。」
我想要反唇相讥,却怎么样都无法顺利把句子组织起来。
「不过啊,村濑同学。剩下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因为你什么事都做得到。连我以为这个应该有点困难的事情,你也都能费尽心思下苦工想办法做到。那几个女孩子也都受到你的帮助……尤其是朱音。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愿意开始上学。」
「……不是我做到的啊。每次都是有人帮我──」
「是你做到的喔。我非常清楚。」
老师用带着热度的话语,直接按压在我的心脏。
「每次看到你展现出什么厉害之处,我都很高兴。还有嘴巴一直在抱怨,却依然会照我说的去做的部分也是。啊,对了,新歌我听过了。谢谢你愿意上传。造成了那么大的话题,看来不需要我多管闲事呢。」
多管闲事。透过黑川小姐,介绍我认识音乐业界的人。为什么?
「不过呢。那么厉害的一首曲子。我想尽可能地快一点看到,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越快越好。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像这样,自由上网到什么时候……」
我摇摇头。尽管知道不说出口就什么都无法传达,但言语无法具体成形。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就跟以往一样以宽广的心胸原谅我啦。再见了,村濑同学。我永远支持你。」
电话沉默了。我的背摩擦着墙壁向下滑落,整个人蹲在地上。看到接待处穿着制服的年轻女性行员,露出担心的表情朝我这边靠近,我才终于想起来这里是银行。不好意思。我低头道歉快步走到外面。在阳光的迎面痛击下,差点倒在柏油路上。
可是,这次我没有停下脚步。也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在走进校门的时候,刚好听到铃声响起。我看向挂在连通走廊外墙上的大钟,正好是午休时间。汗流浃背的我,就这样冲进校舍草率地换上室内鞋,跑上楼梯。
跑到四楼时,差点撞上从走廊对面跑过来的某个人。
「咿呀!」
两人贴在一起,像跳华尔滋一样转了一圈,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是朱音。
「──真琴小弟?你有来学校嘛!我们正要去找你呢!」
朱音有点生气地说道。接着从对面传来两个人朝这边靠近的脚步声。
「真琴同学,听说你从今天早上就不在,我还以为你跑到哪里去了。」诗月说道。
「竟然不接电话也不看LINE。」凛子也很不高兴。
「……啊、嗯……对不起。」
因为跑得气喘吁吁的关系,根本没注意到电话铃声。
「然后呢真琴小弟,美沙绪她──」
说明到一半的朱音,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来了吧,闭上了嘴。
「……该不会只有说给你听?」
面对凛子的疑问我摇摇头。
「……昨天从黑川小姐那边听说的。」
「是吗?我们也是刚才听训导主任说的。」
没有一个人接着说下去。我们四个人都怀抱着同样的心情。虽然每个人的比例都不尽相同,但都是混杂着后悔、烦躁、以及无能为力的情感。
我们走进音乐准备室。感觉东西比今天早上看到的时候更少了。灰尘有点抱歉地蜷缩在空荡荡的柜子角落。在空无一物的桌子上,只留下马克杯杯底形状的咖啡渍。
凛子打开电子琴的盖子,用手指抚摸着一个个的琴键。
诗月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孤零零地被留在柜子上的裁切玻璃花瓶。
朱音走到窗边把脸颊靠在窗帘上,心不在焉地俯瞰着操场。
原本以为只是小线头缠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的,扯断之后才发现其实是很重要的绳结,让所有东西都变得四分五裂。就是这样的心情。无法挽回。在像这样把各式各样的活力与声音都夺走的空洞房间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人们,只能聚集在一起感受着彼此不上不下的无力感。
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虽然她自己说了最后之类的话,但真的连想要联络都没办法吗?
我拿出手机。未接来电有──刚才凛子打来的一次与诗月打来的三次。只有这些。LINE的讯息也只有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传来的。
对了,网路影音平台的频道,不知道有没有收到什么讯息。毕竟那个人有订阅Musa男的频道。我这么想着打开浏览器。播放次数已经快超过两百万了。留言区的留言也已经多到让人不想往下翻。收件栏里显示为未读的私讯也多达三位数。
可是,没有老师寄来的讯息。
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
窗外聒噪的蝉声听起来很假,明明汗流浃背却感到一阵寒意。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我这么想。最好是来一场大到把全世界染成灰色的午后雷阵雨,掩盖掉所有的声音让人什么都听不见,将窗外的一切都冲刷掉。
然而愿望并没有成真,一堆刺耳的杂音包围着我们。
可是就在此时,传来一阵歌声。
我们四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上面。放在桌上的手机。
大概是在放下的时候碰到萤幕了吧。已经听过几万次,无论是和弦进行、即兴重复段的型、过门的呼吸、还是副歌中交织的副旋律,都如同自己的身体一样了如指掌的,我们的歌。
手指,拨动着不存在的琴弦。
凛子的手指也寻找着骨头的触感,开始踱步。
诗月的手肘、膝盖渴望着节拍在躁动。
朱音的嘴型随着歌声吞噬着虚空。
其实我是知道的。这里应该由我开口。没有别的。就只有一句话。从老师切断电话的那个瞬间开始,我就知道了。
只是提不起勇气而已。
趁着歌声还没结束,我叠上自己的声音。
「──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三名少女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要全部承受下来实在太沉重,我垂下双眼,看着以细微的音量继续唱歌的小小机械继续说道。
「老师说她想听。所以,去参加现场演唱吧。」
我抬起双眼。
凛子一脸得意,诗月表情腼腆,朱音则是满面笑容。三人同时朝我点了点头。
跟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第一次见面时,对方非常地惊讶。
「哎呀~原来您真的是男性啊。哎呀,哈啊。」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约在新宿的咖啡厅见面,进行自我介绍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个人资料栏我当然有看过,不过不管是哪个影片,呃、看起来完全是女孩子,我还以为只是为了制造话题才把自己设定成男性,而且至今为止都是器乐曲,这次是第一次有歌词的曲子不是吗?所以才会……」
会被这么认为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没有穿女装时的曲子全都删掉了。应该说在听众里也有很多人有一样的想法吧。
柿崎先生跟黑川小姐之前说的一样,是「很会说好听话」的人。年龄大概三十四、五岁,皮肤晒得很黑,属于运动员类型的人,很会流汗让人看了就觉得热,即使在开着空调的店里也频频拿手巾擦额头,而且两眼放光口沫横飞地说道。
「啊,不过高中生这部分是真的呢,这点实在很难得,太棒了。因为高中生的品牌价值是最高的。而且影片中那三位女孩是、呃、啊、嗯,乐团成员?有实际演奏!呃,愿意出场?太棒了。」
感觉店里的气温上升了两度左右。
「然后我们已经把行程安排好了,Musao同学的──呃,可以称呼您Musao同学吗?还是村濑同学?好的。村濑同学的出场时间,安排在第一天开场的四十分钟应该没问题吧?因为您还是学生,为了让时间不会拖太晚,所以安排在开场。」
有四十分钟?而且还是第一棒?因为事情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让我颤抖了起来。原本以为只是被找来混在其他一大群乐团中的一组,演唱个一、两首曲子而已。看到我不安的表情,柿崎先生似乎会错意而急忙补充道。
「或许您会觉得时间有点短,真的很抱歉,而且也没有安可,毕竟只有三天的行程,找了十二组音乐人。」
「不不不,我不是嫌时间短……就算安排那么多时间给我们,可以演奏的歌曲──」
说到一半我停顿了一下。
「……我会从现在开始写。」
「太棒了!包含MC在内感觉需要七、八首呢!啊对了要先把报酬的事情讲清楚。」
虽然很会恭维人,不过感觉起来是个很正经的社会人士,应该可以信赖。在详细谈过关于彩排与器材的事情之后,他在最后这么问。
「话说回来,出场团体的名称要用什么?」
「嗯?」
「想用『Musa男』的话也可以,不过你们是乐团吧?我们的社长啊,看了影片就认定是女子乐团,不过其实也差不多所以就算了,但我觉得还是好好地以乐团的名义出场比较好。老实说社长似乎不是很喜欢Musao这个名字,想让你们换个更容易红的名字,有必要的话甚至想自己帮你们取名,真的很不好意思,我们社长就是这么任性的一个人,不过姑且还是要跟您提一下社长的意愿。」
「这样啊……」
「啊,抱歉抱歉,这么说实在很没礼貌呢,毕竟是以Musa男的名义变有名的,对村濑同学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更改的吧,请忘记我刚才说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抱歉。」
因为自己少根筋的反应造成误会,还让柿崎先生陷入必须道歉的窘境。
「我也觉得您说的或许没错。而且要出场的是她们,我会问问看。」
第二周在录音室练习后的家庭餐厅,我提起这件事。
「……乐团名?哼嗯。」
凛子的反应似乎不太感兴趣。
「听说乐团人是一种,在决定乐团名时一定会起争执的生物,有时还会造成流血冲突呢。」
「从哪听来的冷门知识啊……虽然没办法顺利决定的情况,似乎真的很多就是了。」
「关于乐团内的争执就交给我吧!」虽然朱音讲得非常得意,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自豪的事情。「因为决定乐团名字而解散的事情也发生过一次呢。根据我个人的经验,由猜拳赢的人来决定,其他人不能有意见。这是最好的方法!」
「……在猜拳之前,我想先问一下朱音要取什么名字?」
「欸~我没有什么特别执着的说。」
朱音这么说着,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
「我想一下,一定要从『Death』、『Dark』、『Killer』、『Blood』、『Madness』之中选出两个加进去,剩下的就随便什么都行。」
「随便什么的不行啦。猜拳还是算了……」有四分之一的几率会变成那样的乐团名也太惨了。
诗月小心翼翼地说。
「用花的名字当成乐团名如何?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有想过一个名字。因为组乐团是我从小的梦想。」
「花的名字,听起来不错呢。毕竟是女子乐团。是什么样的名字?」
原本以为如果是诗月的话,一定会取一个感觉可爱又清纯的名字,不料她拿出记事本与笔振笔疾书起来。
「『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如何?很帅气吧。这是出自法华经的四种天上的花,也是彼岸花别名的由来,正好我们也是四个人呢。」
「驳回。」
「为、为什么!」
连要说明都让人觉得无力。难写难念而且太长了。
此时凛子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
「那么我也提个要求。」
「呃──……那个,希望是个正经一点的……」
被狠狠地瞪了。
「经常会看到明明是乐团,却在名字里加上『Orchestra』的例子吧。那种装酷的感觉我很喜欢。希望我们的乐团也要加这个字。」
「啊──……像ELO之类的。」真的是很正经的提案,我带着歉意松了口气。
Electric Light Orchestra。Yellow Magic Orchestra。Brian Setzer Orchestra。嗯,每个都很时髦。
「果然可以缩写成三个字母,很不错呢!」
看起来完全没在反省的朱音插嘴这么说。正当我想在她说出Dark Madness Orchestra之前让她闭嘴时,诗月也在一旁开口道。
「Orchestra很棒呢。爵士乐团也经常看到。」
「唔嗯,什么名字比较好呢。嗯~NGO。」「那是非政府组织。」
「那PKO。」「那是联合国维持和平行动。」
「UNO。」「那是纸牌游戏。」
在朱音与诗月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时,凛子看着我。
「这是你起头的乐团,剩下的由你来决定。」
只有我没有提出任何建议,的确是满丢脸的。
Orchestra。用来点缀我们乐团的名字。
到目前为止,说到我的管弦乐,就是安装在电脑里的编曲器与合成器。我一直以为音乐这种东西是一个人可以玩的,实际上我也是一个人在玩。可是一个人可以玩的音乐只有一人份。音乐是一种很不可思议的东西,如果牵扯到两个人以上,不会是单纯的加法而是复杂的乘法。所以既有可能发生遇到小数点以下或负数的家伙,把一群人的作品破坏掉变成垃圾,也有可能发生相反的事情。甚至有可能产生谁也无法想象的能量,一飞冲天直上宇宙。
无论结果如何,如果最初没有人与人的相遇、互相接触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我们也一样。华园老师为我与凛子牵线,才终于踏上起点。
在那个地方──开始的。
我猛然望向凛子的脸,发现她似乎也跟我想到同一个地方。起始之地。被铁丝网围起来,属于青草、苔癣、柏油的国度。那个下午,晴朗无云的天空仿佛可以前往任何地方,可是我们的钢琴声被带着阵雨预兆的风吹散,什么地方都去不成。
「……Paradise Noise。」
我低声细语。
这次我成功地承受了聚集在我身上三人份的视线。
「Paradise Noise Orchestra。」
凝结在乌龙茶杯子侧面的水珠被我用手指抹下,然后以湿润的指尖在桌上写下三个并排的字母。PNO。
「我觉得不错。」凛子这么说,其他两人也相视一笑。
会场是位于惠比寿一间外观很气派的大型展演空间。地上楼层有咖啡厅、时尚杂货店、精品店等店面,主要的地下楼层部分据说有可以容一千人的观众席,就连对展演空间不熟悉的我,也可以理解这是非常高级的场地。能够容纳四位数观众的场地应该不多才对。
当天下午,我们为了彩排在惠比寿车站集合。
凛子、诗月、还有朱音都穿着以白色为主的热裤,搭配贴身的无肩带背心,大方露出肩膀与双腿尽情享受夏天的打扮,让我无法直视她们。你们竟然有商量要穿什么?我穿的是跟平常一样不起眼的T恤加牛仔裤欸。
算了──反正我是连独奏都没有贝斯手,应该没差吧。反正大家都是来看她们三个的。说不定根本不会注意到我的存在。
目的地就在车站附近,那个时候是我第一次实际看到会场。内部装潢的清洁感与现代感,让我被慑服。跟「Moon・Echo」那个狭小又不怎么干净的展演空间完全不同。PA系统看起来像宇宙船的驾驶舱一样,甚至还有通道连接到突出的中央舞台,还有三面巨大的萤幕从天花板悬吊下来,从舞台两侧到舞台后方,也有足够的空间可以设置器材。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会场还在进行布置工作,可以看到工作人员正在把一面看起来很重的电子揭示板安装在萤幕的下方。
「现在进行测试!随便写点什么!」
某位工作人员如此喊道。「呜喔喔喔喔喔是大腿啊啊啊啊啊」的文字列从电子揭示板的右边出现跑动到左边消失。
「啊哈哈。工作人员大概是Musao的粉丝吧。」
朱音看到,笑了起来。
「那个留言是用来做什么的啊?」诗月问道。
「因为现场演唱会做网路直播,我猜应该是用来即时显示,观众在直播网站上写下的留言吧。」凛子不知为何非常熟悉的样子。
观众不只是在场的一千人而已。要透过网路演奏给数万、数十万人听。我感受到紧张逐渐让臀部的肌肉变得僵硬。
走到楼梯最下面,我让全身沉浸在会场紧绷的气氛中。
马上就要正式上台了。回过神来我的脚步已经停下,膝盖开始发抖。然而除了我以外的三个人,则是有说有笑地在工作人员之间穿梭,快步地走向舞台的方向。诗月注意到我的异状,转过身来。
「真琴同学?」
「……啊、抱歉、没什么。」
我捶了一下大腿替自己打气,追上她们三个。
「哼~你很紧张吧。」凛子这么挖苦着。
「那是当然的。话说你们感觉都很轻松呢。明明接下来就要在这么大的会场进行现场演奏。」
「钢琴比赛的场地很多都比这里大。」
「虽然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场地,不过可能是经验丰富吧。没那么紧张。」
「在品评会上要跟很多客人打招呼,所以还满习惯的。」
这样啊,感到惊慌失措的只有我而已吗?真是丢脸。要振作起来才行。
「可是,我们三个完全赢不了村濑同学。」
「……欸?」我盯着凛子的脸。
「因为村濑同学已经面对过上百万人了吧。」
「就是说啊。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样,等级完全不同呢。」
「嗯这个嘛……既不是同时面对而且还是隔着网路……」
「而且还是穿着女装,让人觉得更厉害!」朱音同学麻烦别提这件事。
可是,让我感到轻松许多。如今只能做好觉悟。我可是几乎把整个暑假都用在练习上了。
我一点一点地回想着这一个半月的事情。
因为要在现场演唱上演奏的曲子根本不够,我拼命地在写新歌。而且每首都录成影片上传到Musa男频道。画面全部都一样,是在录音室排练的光景。每次都没有拍到我。留言中已经几乎看不到关于三个人里面谁是Musa男的争论。因为我已经把频道名称从「Musa男」更改成「Paradise Noise Orchestra」。而且在开始乐团活动后,获得的观众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从前,几乎已经没有人知道,以前有个穿女装的家伙一个人小家子气地在发表器乐曲。是的,我这种人根本没有人会注意,没问题。大家迷上的都是朱音、凛子、还有诗月。我只要按照练习的方式把贝斯弹好就可以了。
「啊、各位辛苦了!」
说着这句话跑过来的是企画公司的柿崎先生。
「需要换服装吗?啊、就这样上场?也对呢,你们真的太棒太可爱了,好、好,马上就要彩排,请把随身物品放到准备室。」
尽管跟我以外的另外三个人是第一次见面,却表现得好像一起工作了好几次一样,很会恭维人这点还是没变呢。
然而这样的柿崎先生,在我们放好行李从准备室出来的时候,却一反常态愁眉苦脸地迎接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非常抱歉!」
柿崎先生在走廊正中央突然跪了下来。
「……怎、怎么了?」
「我们的社长,说什么都要让PNO以女子乐团的形式登场,刚才亲眼看到三位之后似乎更坚定这样的意志,也就是说那个、呃、虽然不至于要求村濑同学不要登台,不过希望在舞台上站的位置呢,可以移到爵士鼓旁边灯光照不太到的地方──」
我愣住了一段时间。简单地说,就是要我不要引人注目,假装是来支援的团员。
「当天突然提出这种要求,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希望各位能够考虑一下。」
看着一直低头道歉的柿崎先生,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反而冷静下来。对主办单位来说,不让多余的男人进入画面,把乐团包装成由三位女高中生组成,可以获得更多的利益吧。反正吸引粉丝的也是她们不是我。尽管柿崎先生一直表示,虽然自己感到很抱歉,但这是社长的要求只能照办,但这样的说法也令人怀疑。说不定实际上柿崎先生也处心积虑地,想把我排除在外,为了不引起争执才让不在场的社长扮黑脸而已。我已经冷静到可以胡思乱想这些事情了。
「可是真琴小弟也是我们的成员啊……而且还是团长欸?没有真琴小弟就没有这个乐团了喔。」
朱音在一旁很不满地这么说。
「是的,这点我也很清楚,但是……社长这个人只要把话说出口就不会更改,社长还说考虑到今后的发展也绝对是这样比较好,也可以让村濑同学像这样,以制作人的立场在幕后支持大家。」
慢慢开始觉得麻烦了。
我朝舞台看了一眼,注意到凛子弹的键盘被设置得相当靠近中央。然后主唱的麦克风架,也就是朱音站的位置则是在很偏右的地方。什么嘛。我在心中苦笑。这不是已经按照三人乐团的形式来配置了吗?根本没有征询我们的意见。这样的话我的位置就是在爵士鼓的右边,被监听扩大器包围的那块阴影吧。
「……算了,我也觉得无所谓。反正是贝斯,也不需要独奏。」
「欸~怎么连真琴小弟都这么说。」
「村濑同学同意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凛子冷淡地说道。
「这样表示,真琴同学想要一直待在我身边,跟我紧紧地靠在一起,所以我也没有问题。」
诗月这边也以莫名其妙的理由同意了。靠在一起的话贝斯还有鼓都不能演奏了吧。
「非常感谢各位,得救了!」
柿崎先生以似乎要砸裂走廊地板的气势,用力鞠躬。
「啊、好像已经准备好彩排了,那么麻烦你们实际确认一下要站的位置,还有灯光之类的问题!」
柿崎先生发出嘈杂的脚步声跑掉之后,凛子朝我瞪了过来。
「……怎么了?」我不安地问道。
「真的无所谓吗?决定要参加这次的现场演唱,是为了要站在聚光灯下吧?」
「嗯?为什么。我就算不显眼也没关系啊。应该说贝斯不能太显眼吧。只要乐团能够引人注目就好了。」
「……不是这个问题。结果你还是一点也没有成长……」
「喂、现、现在提这个做什么?我不是那么努力的练习,想办法把贝斯弹好了吗!虽然录音的时候,当然还是让朱音来弹比较好,可是现场演唱只能让我来弹啊。」
「就说了不是这个问题啦,真琴小弟。」
「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连朱音还有诗月都这么说,到底是怎么了?
「可是因为这样我可以独占真琴同学,所以一点也不在意。」
「小诗!就是因为你这么宠他!」
她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快步地朝舞台的方向离我远去。搞不懂她们的想法。就这么想让我引人注目吗?一直以来大肆批评我弹贝斯的技术,要我多花时间练习的,不就是你们吗?
「PNO的各位!」工作人员大声喊道。「麻烦你们设定器材!」我也急忙跑向舞台。
随着开演的时间越来越近,准备室里开始听见像是地面摇动的声音。我紧握手机到处逛SNS。来到现场的观众PO的入场报告,已经陆续出现在网路上。
我再次悄悄地环视整个准备室。今天的出场者包含我们在内一共有四组。话虽如此也只有我们是乐团形式,其他是两组单人与一组双人组,所以待在室内的一共有八个人。一起登台的人都是年长的男性,尽管刚刚才第一次见面,马上就有人靠近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很亲昵地搭讪。
「新歌我全都听过了喔,你就是Musao吧?果然是女孩子嘛,那么漂亮的身体,怎么可能会是男的呢。」
「不是我喔。我只是担任主唱而已。我也一直觉得,要是自己能够作词作曲的话就好了!」
「欸~真的假的?不不不我才不信呢,现在没有时间,不过之后可要让我好好问个清楚喔,你们都会参加庆功宴吧?在我朋友开的一家不错的酒吧。」
「不,我们都是高中生,所以既不能喝酒也有门限要遵守。」
面对那些男人,朱音很巧妙地应付着,诗月像个大小姐一样拉开距离,至于凛子则是完全无视。三人分别以自己的方式来处理。待在准备室角落的我没有任何人理会。或许是把我当成帮忙搬东西的工作人员之类的。其实也差不了多少。多亏这样,让我能够压抑紧张的心情。没有人会注意我这样的人,我一再地这么告诉自己。
准备室的门被粗暴地打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PNO的各位,出场时间到了!」
朱音、诗月、以及凛子同时站了起来。我差点从铁管椅上摔下去。
「那么,我们去炒热观众席啦!」
走出准备室的朱音,朝其他出场者们挥挥手这么说。这家伙实在太熟悉现场演唱了。让人安心。我只要躲在诗月旁边的阴影里屏住气息,跟着朱音这道光就可以了。
可是实际站在舞台上,这种天真的想法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从观众席传来的如雷欢声,以及从天花板与脚下不断涌来的粗暴灯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鲜明的对比下染上色彩,黑暗被光明挖出一个个的坑洞,人声、鼓掌声、以及踩踏地面的脚步声,把空气切割得七零八落。明明是跟彩排的时候同样的设置、同样的灯光,但简直像是在不一样的地方。
朱音朝观众席挥挥手,从吉他架上拿起自己的PRS Costum24。在把背带挂上肩膀的同时,非常自然地转身面向我们。脸上的笑容仿佛在说,一开始就要给他们沉重的一击喔?诗月报以微笑让身体埋没在爵士鼓中,凛子只有用眼神回应,便坐在双层键盘架前的高脚椅上。我把盘踞在肺部的凝重空气全部吐出,然后拿起被立在爵士鼓旁昏暗处的Precision贝斯。未经雕琢的粗壮琴颈,让背带深深陷进肩膀的重量,很不可思议地让身体感到熟悉。
四声倒数响起。
让音色闪耀到极限的钢琴,即兴重复段拔腿狂奔。内声部蕴含两层复杂的切分音,如此令人陶醉、充满炫耀意味的和弦步调,是凛子的手指编织出来的超级技巧。脚踏钹的节拍在钢琴声的表面竖起毛边。演奏过一轮的乐句上缠绕着吉他的琶音,第九音与第十一音像是在玩刀戳指缝的游戏一样,挤进和声的间隙。欢呼声在一瞬间被击退之后,像海啸一样高高涌起拍回到舞台上。背脊打了一阵哆嗦。在音乐的力学中,不安、期待、以及高扬是性质相同无法区分的能量。这股能量牵引着我。同时也牵引着现场的千名观众,还有网路另一侧的上百万听众。
歌声从朱音的嘴唇中流淌而出。
在正式上台前最后一次在录音室练习时,她说的话还言犹在耳。舞台是有生命的。不上台演奏,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因为是活着会动的东西啊。所以现场演唱才会叫做Live。真的就跟字面的意思一样。在我们的掌中、在我们的脚下,在围绕着我们的强光深处,声音在呼吸、脉动,试着朝四周扩散。这已经不是像演奏那么单纯的东西了。而是宛如把自己切得四分五裂之后,融化在大气中化为浓厚甘甜之风暴般的感触。
这种感觉超舒服的。
仿佛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变成香槟一样。我把还留在自己身边唯一的现实感,也就是在我左手中翻腾的金属粗弦拼命握紧。为了不让自己被冲走、不让自己被吞没,从音乐的洪流中找出并抓住诗月刻划的节拍,持续着走钢索般的步伐。在逆光中朱音的剪影高高跳起。吉他独奏化为电光长蛇撕裂舞台上的一切并冲进观众席,穿越人群的间隙到处乱窜,在天花板上留下杂乱的伤痕之后炸开。
在缓缓降下的光点中,朱音用双手扶着麦克风,再次唱了起来。
在第二次副歌短短的八小节之间,能够支撑歌声的只剩下贝斯与爵士鼓。没问题。我无数次这么告诉自己,在歌声的中断的地方填补助奏。没问题,诗月会在旁边守护着我。因为能够清楚听到朱音的歌声,让我的嘴自然地动了起来,配上和声。可是因为我这边没有分配到麦克风,所以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被埋没在乐团的音乐中连我自己都听不见。无处可去的歌声,在我的喉咙深处痛苦地挣扎。
朱音娇小的身躯旋转着跳起,高高举起的手连同弹片一起砸在吉他的琴身上。在着地的同时画下句点,让欢呼声一下子增长到四倍左右。汗珠散落在视野中发光。喘不过气来的我,喉咙变得嘶哑隐隐作痛。可是诗月不给乐团成员也不给观众休息的时间。马上小鼓四下煽动高扬感的节拍撼动整个会场。
不能在这里被甩下来。
我把卡在喉咙的口水用力吞了下去,让意识挤进节奏中,准确地将下行音阶重叠并刻划在底鼓的切分音上。凛子的钢琴滑奏,牵动观众们如漩涡般的欢声,毫不留情地袭击过来。在激烈到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声光之雨中,我差点就溺水了。
继续下,下得更猛烈一点。把我整个人都盖掉。把心中的芥蒂与焦躁与懊悔,全部一起冲刷掉。我如此祈求。
可是雨终究还是停了。
「──ise Noise Orchestra,谢谢大家!」
朱音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抬起头来天井灯的光线在水膜的对面变得歪斜扭曲。我用手背擦去粘在额头与眼皮之间的汗水。
从刚才开始一直听到的、这个像喷射机噪音的巨响是什么?我转动昏沉的脑袋望向四周。对了,我站在舞台上。身体倚靠的这个粗糙的黑色大箱子是贝斯扩大器。那么从粗暴地照过来的光线,另一头涌来的这个声音是──
观众的鼓掌、口哨、还有无法分辨是不是语言的喊叫。
啊~结束了。
七首歌都演奏完了。几乎没有MC就这样不休息,一路跑到最后。手脚末端麻痹的感觉很舒服。感觉自己似乎会就这样全身融化,变成舞台地面的污渍。还走得动吗?能够靠自己的双脚回到后台吗?我把贝斯从肩上脱下来放回架上,用背部顶着器材从阴影移动到另一块阴影中,让自己滚到发烫的扩大器后面。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了。到现在还有一种错觉,好像身体里重要的液体,依然不断地从耳朵向外流。
笼罩身体的黑暗传来的刺痛感逐渐稀薄。我总算回到后台了。
「各位辛苦了!」「超赞的!」
「真强的!」「听到快哭了!」
「谢谢你们!」「我很开心!」
工作人员与乐团成员们快乐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差点要滑落到地板上。
从器材的缝隙望向舞台。可以看到照明已经关闭,反而是观众席微微亮起,工作人员正为了替下一组出场者布置舞台而东奔西走。
这样就──结束了吗?我有好好完成自己的工作吗?应该没问题吧。我的演奏跟练习的时候一样。也没有吸引不必要的目光。一整个夏天的努力没有白费。
可是。我心想。
就这样结束真的好吗?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话说回来,我是为了什么才会站在这个舞台上的。
对了,是想让人听到我的歌。想要传达给那个人。我有传达到吗?
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踢我变得紊乱的内心。很固执地不断踢过来。干什么啊。很痛欸。是谁啊?
抬起头来,我才发现。
是从观众席传过来的。上千人跺脚与拍手的声音完美同步,形成沸腾的原始节奏。
「……好像在喊安可。」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喃喃自语。
在舞台上进行布置的另外三名工作人员停下动作,把打算要撤下来的吉他与贝斯放回原位后,跑到舞台两侧。
「安可该怎么办才好?气氛被炒得这么热。」
回响的节奏,现在已经变成像是修建地基时使用的打桩机那样,强烈而坚定的连续冲撞声。光靠人类的手脚真的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吗?我这么想着。
「不是说没有安可吗?」不知道是谁这么说。
「时间还有剩一些。」这应该是柿崎先生的声音。
「占用到一点我的时间也无所谓啦。观众这么热情的话,就继续把气氛带起来吧。」这个好像是下一个出场者的声音。
「……怎么办,真琴小弟。」朱音望向这边。
「要弹什么?」凛子若无其事地说道。
「可是,能弹的曲子全部弹过了喔。」诗月这么说。
是的,已经没有可以演奏的曲子。原创曲全部都用完了。这是不是表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这样就足够了吧?我一直这么告诉躁动不安的自己。用指尖扫下粘在睫毛上的汗珠,大口喘着气。
就在此时,高挂在舞台背面的电子布告版,进入我的眼帘。
画面上以跑马灯的形式,即时显示着听众写在直播网站上的留言。现在上面有像洪水般流窜的大量文字。
可是我在那道洪流中,发现了一条讯息。
「让我听听你的声音啊,Musao。」
我以为自己看到幻觉了。因为不可能发生那样的偶然。在我刚好抬头望向电子揭示板的瞬间,从透过网路汇集的成千上万条留言中,进入我眼帘的──刚好是那个人发出的讯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
那样的奇迹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可是。
有一道声音与要求安可的地鸣声,完美地重叠起来,从内侧敲打着我的心灵。
是心跳声。心脏的脉动敲得我肋骨发痛。
如果要说奇迹,我与凛子相遇、帮助诗月、拉朱音一把,像这样来到同一个舞台上,可以说是一连串的奇迹。在这些事情的起点,都有那个人的存在。
所以,我才会相信。
我仿佛可以看见那样的情景。她懒洋洋地盘腿坐在病房的床上,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戴起耳机,面带微笑俯瞰着我们的演出。
那个人在最后一次通电话时这么说过。
──想尽可能快一点看到──
那微弱无力的声音,一点都不符合那个人的性格。明明至今为止无数次蛮横地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但唯独那个时候显得犹豫不决,讲起话来断断续续,脆弱得像是在祈祷一样。
──你面对广阔的世界演奏的模样──
我还没有兑现那个承诺。
……Musao。Musao!
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电子揭示板的那条讯息,早已被其他数以千计的文字挤到画面外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听到呼喊着同一个词的声音。唱给我们听Musao。对啊,Musao怎么了啊。出来啊。Musao!
我的确听到了。是现实的声音。年轻男性们的声音。在观众席靠近舞台这边。
「Musao快出来啦!没有来吗?」
要求安可的拍手声似乎有点疑惑,而稍微变弱。
「Musao是谁?」「是乐团的人吧?」「不是刚才那些女孩?」
从观众席各处冒出议论纷纷的声音。
「不是啦!」「Musao是男的。」「我以为终于可以看到Musao才来的说。」
我打了个哆嗦。还以为是冷掉的汗水结冰了。
Musao。Musao。Musao!
不知不觉间,口号变得不一样了。配合着拍手与跺脚的声音,上千人呼喊着我的假名。喂不要这样啊。我这么想。你们这些人几乎都是最近才加入的观众吧。从以前就知道我的家伙,应该只有刚才出声的两、三个人而已吧。搞什么啊,根本不清楚状况就跟着别人喊。这就是Live会场的魔力吗?因为有生命所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指的就是这种事吗?就算是这样──
映照在视野角落的电子揭示板上,也无数次地重复跑过跟现在大家呼喊的一样的名字。有一种热风在我背后膨胀起来的错觉。仿佛要把我吹离这里,抛向未知的天空。
有人粗暴地拽住我的手臂,让我站起来。
转头一看,是凛子。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然后用眼神指向某处。
是舞台的方向。
诗月嘻嘻笑了起来,拔出插在屁股口袋里的鼓棒。
朱音用手掌啪地一声拍打我的背。
三个人都不打算带头行动。都在等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那个人也是。
我用生硬的动作点点头,转过身子,走向由许多器材构成不规则影子的对面,打过来的强光。我跨越地板上杂乱交错的线材,穿过逐渐开始过热的黑暗,从铜钹架的下方钻过去──
走进光芒之中。
灼热的欢呼声将我紧紧包围。仿佛呼唤名字的声音,同时碎裂化为热情的奔流飞溅四散。注视着我的两千双眼睛中,没有一丝困惑的神色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我可以吗?那么热情地喊着安可的你们,想看到的不是朱音、凛子、或是诗月吗?为什么会对我这个莫名其妙的男高中生,投以完全不变的兴奋视线与叫声呢?难道是被会场的热气冲昏头,只要能大吼大叫不管对方是谁都无所谓了吗?
还是说──
真的想要看到我。
走到麦克风架旁边。当我想出声说话时,喉咙却感到一阵有如把结痂伤口撕开的疼痛。咽下口水缓和疼痛,我挤出声音。
「……不好意思……我是Musa男。」
说出来的话,无趣到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言。可是回应我的,却是比刚才还要大四倍左右的欢呼声。我已经搞不清楚该说什么才好。朱音一直都是站在如此让人目眩的孤独中吗?
「……啊~那个……」我反复用舌头舔湿嘴唇。「不好意思,我真的是男的。」
连爆笑声都会让我胆怯。怎么办。该怎么做才好?
「那个……感谢各位的安可,可是已经没有能演奏的曲子了……」
什么都行啊。弹点什么啦。底下传来这样的声音。
是啊,他们期待我做的并不是在这边讲话。
既然站在这个灯光下,就必须要唱歌。
我拿起身旁架子上朱音的吉他。坚硬锐利的PRS Costum24带来的沉重与冰冷,让我在将背带挂在肩膀上时,感受到一种身体被绷紧的感触。
「……那么……就弹我第一次上传到网路的曲子。抱歉只用一把吉他,那个,虽然是器乐曲不过本来有歌词……啊不是,总之──」
我的胡言乱语被钢琴声打断。
被扭曲到极限而模糊不清的Rhodes电钢琴声。仿佛是在梦中梦的梦中,听到的沉闷而慵懒的危险音色。
我屏住呼吸看向舞台的右手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凛子就坐在键盘架前,纤细的手指温柔地按压琴键,以虚幻的和弦编织出宛如海浪余音般的节奏。是我的曲子。那是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在刚建立好的影片频道上,与令人心焦的不安一起上传的,第一首曲子。
在下一个循环乐句,节奏型悄悄地加入。从我的背后可以听到,由底鼓与脚踏钹构成的硬质节拍。这也是现实的声音。我朝后瞄了一眼。诗月在反射着灯光的铜钹与中音鼓之间的缝隙,朝我露出微笑。
在第三个循环中,贝斯的脚步声轻轻地陪伴着节拍。我感觉到紧贴在背后的体温与呼吸。不用看也知道,是与我背靠背站着的朱音,用手指温柔地弹奏我的Precision贝斯。
简直就像是直接把我在脑海中描绘的音乐,投影在舞台上一样。这不是乐园的话还能是什么?明明是连一次都没有弹奏过的曲子,明明是已经被删掉的曲子,为什么你们三个都──
不,现在这些疑问根本不重要。音乐还在继续。观众打拍子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被诗月的鼓声叠加,转变成收敛的基调强节奏。我的歌从一开始,就在各式各样的场所等待发芽。该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重新拿好弹片,朝麦克风靠近一步。
应该已经在遥远的过去舍弃掉的歌词,从我的唇中流淌而出。眼泪也差点流下来了。原本那么令我讨厌的自己的声音,在经过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的音乐点缀后,现在已经变得让人印象深刻、爱不释手。用手掌压住的弦,随着每次拨动都会像脉搏一样跳动。
然后我自己也随着每一句歌词被切削、撕扯成无数的碎片四散纷飞。化身成数以万计、亿计的鸟群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每个碎片的羽翼都很小,拍打的力量也很弱,能够乘载的只有些微的思念。即使如此,它们穿越云层越过大海冲破夜色所传递的火种,也能点亮并燃起各种颜色的灯火。一定可以传递到的。包括那个人在的地方。
弦乐声有如从云层的缝隙,洒落海面的阳光叠加在我的歌声上。无限持续的固定音型,透过凛子涂抹的管弦乐声,像万花筒般鲜艳地展开。朱音在副歌的高潮重新面向这边,以简直像是在接吻一样,把脸凑近麦克风将合声交织在我的声音中。
歌声快要被眼泪淹没。要飞得更高,更高一点,飞到更远的地方。
朱音的歌声支撑着我,拉着我的手,在没有障碍物的昏暗天空中,自由自在地前进。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在上升还是在下坠。也不知道填满整个视野的光之海,到底是星星还是街灯。
歌声在地平线结束。
我们的管弦乐在风平浪静的海面,只靠着风的余韵缓缓前行。诗月编织的节拍中先是小鼓消失,接着底鼓也一样在反复减半的最后消失,只剩下脚踏钹澄净到极点的余晖。
我静静地拨响最后的开放和弦,在缭绕的余音中转过身,把手高高举起,按照凛子、诗月、还有朱音的顺序看过去,然后把手往下挥。
掌声吹在汗水淋漓的后颈上。朱音放下贝斯对我竖起大拇指。诗月的眼神仿佛感动到极点要流出眼泪一样。凛子拍了拍我的手臂率先走向舞台侧面。
我也穿梭在器材的缝隙间,再三地回头望向观众席。不知道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水珠,缠绕在睫毛上,让浮在黑暗海面的无数光点变得模糊不清。
10 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在八月所剩不多的日子里,我待在家里一步也没有走出去。
现场演唱的第二天,我呼呼大睡了一整天,在那之后身体又酸痛了一天,连要冲个澡都很吃力。感觉一整个夏天的体力,都在那四十分钟里全部用光了。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现场演唱的录影。因为我想确认自己的演奏是否有问题。意外地还不差。有好好地支撑着曲子。然后,从观众席真的完全看不到我的身影。明明爵士鼓与诗月在聚集的灯光下,显得如此闪亮而鲜明,但她的身边变得像气穴一样黑暗,再加上监听扩大器挡住视线,只有拍到时隐时现的贝斯琴颈,要是没有人提醒的话,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有个贝斯手吧。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华丽的三人女子乐团。
这么说起来,结果在安可时站上舞台的我,还是违背了主办单位的意向,这样不会造成问题吗?现场演唱结束后,柿崎先生也只有说辛苦你们了、演出超棒这些话,在那之后没有任何联络。
算了,这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情。
跟乐团的那三个人也完全没有联络。在现场演唱结束后大家都累坏了,于是就这样原地解散,在那之后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反正到了九月又能在学校碰面。
为什么她们能够当场配合演奏出我唱的安可曲这件事──虽然我很想知道,结果还是没办法问出口。总觉得一旦向她们问起这件事,那天的奇迹就会消失掉。
就这样我的暑假燃烧殆尽,第二学期开始了。
我对上学这件事感到很不安。那场现场演唱在网路上直播,我完全露出自己的脸。不但在SNS上造成很大的话题,还被很多网路新闻报导出来。说不定也有学校的人看到。
我的不安变成现实。九月一日清晨,我一走进教室,马上就有好几个同学跑过来围在我身边。
「村濑,我有看那场演唱!」「你这小子很行啊。」「你有在玩乐团啊!」「那个是四班的冴岛同学吧?」「果然你们是一伙的啊。」「呐呐,同一天登台的有桑田P与秀武P吧,有要到签名吗?好羡慕喔~我是他们的粉丝呢。」
在七嘴八舌的质问中铃声响起,我们为了参加开学典礼前往体育馆。典礼结束后在回去教室的路上也被问个不停。
可是,这场骚动也只持续到第一节课的下课时间为止。意外简单地就回到了平稳的日常。偶尔可以看到别班的女生,来到我们班的教室从门口探头找到我,然后小声跟旁边的人谈笑着跑掉的光景,不过其他时候都很清静。
让人有点扫兴。
「……怎么啦村濑,你希望更多女性为你尖叫吗?」
「都组了那么令人羡慕的乐团,还想更受欢迎吗?有点分寸好不好?」
同班的男生对我这么说。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辩解道。「我还以为你们会感到更惊讶。我把自己写的曲子上传到网路什么的……应该没有跟你们说过吧?」
「最近才知道的。」「可是也还好嘛,感觉很理所当然。」
很理所当然是什么意思?
「因为村濑你什么乐器都会弹,又会唱歌,写起乐谱也是轻而易举啊。」
「对啊。就算有人说你是半职业,我都不会太惊讶。」
「音乐课也几乎都是你一个人在带呢。」
是这么回事吗?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叹口气。
因为影片频道的存在已经被知道了,我还以为女装的事情应该也会被大家发现才对,不知道为什么都没有人提起来。该不会女装的事也被认为「很理所当然」吧?
在稍微思考后我成立一个推论。不论是Musa男这个名字,还是个人资料中我是男性的说明都已经被修改掉了。也就是说没有预备知识的人看到女装影片的话,一定也只会以为是凛子、诗月、或是朱音在演奏!嗯,这个推测应该不会错。太好了,我的人生得救了……
看着因为放心而瘫倒在桌上的我,同学们继续追问。
「对了村濑,你有联络到小华老师吗?」
「身体状况如何?」「我们想去探病,你知道在哪家医院吗?」
「不,完全不知道……」
见我摇头,同学们都感到很失望。
我的心情也一样。在那场演唱结束后,我原本以为老师会主动透过什么方式跟我联络。像是LINE或邮件、频道的私讯之类的。可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进入第二学期了。说不定是病情严重到让她没有余力跟我联络。想到这里我的心情就变得黯淡。
即使如此,一到放学时间,我的双脚几乎是无意识地,朝着音乐教室走过去。
走过被午后烦人的阳光灼烧的连通走廊,经由楼梯来到四楼时,刚好看到有个人影从音乐准备室走出来。
「……啊,村濑同学?你是村濑真琴同学吧?」
小跑步过来的年轻女性,是从这个学期开始新上任音乐老师的小森老师。她好像才刚从音大毕业,如果换一套衣服的话不要说是女大学生,就算说是女高中生都会有人相信,完全不适合套装打扮。刚才校长在开学典礼上介绍给全校师生的时候,是她第一次露脸,不过那清纯的模样与不可靠的样子,马上就成为班上的话题焦点。可是,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新上任的小森,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地低下头。
「我经常听到华园学姐提起你,说关于上课的事情,都可以请教七班的村濑同学。以后要麻烦你了。」
「呃、啊、好的……」这样好吗?你是老师吧。「……咦,学姐?」
「啊,我是她在音大的学妹。因为找不到工作一直在打工,不过春天的时候学姐说可能会拜托我接任她的工作,然后听说了很多事情。」
啊,原来如此。是华园老师的学妹啊。
也就是说包括继任的事情在内,都在她的策画之中吗?为了不让没有当老师经验的人,突然被放到学生面前也不会出问题,才会教我跟凛子那些事情。对于被托付这种事情的我们来说,可是很麻烦的。
对了,如果是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知道华园老师在哪里住院。或者老师会拜托她传话给我们。
「那个……」
「是!」
「你知道华园老师现在的状况吗?我连她在哪间医院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小森老师垂下眼睛。「她好像不想让人去探病。」
「……那样的话……她还有说什么吗?像是、有话要告诉我之类的……」
小森老师摇摇头。
「到了暑假以后,就没有联络了。」
我失望地垂下肩膀。
「啊,不过,她有说要让村濑同学帮忙准备第二学期的上课内容。还说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村濑同学,只要这么说你就会懂。」
小森老师这么说着,递给我一把上面连着一块塑胶牌子的钥匙。
牌子上写着「北校舍屋顶」。
来到屋顶,阳光毫不留情地劈在我身上。青草与沙子的味道钻进鼻腔,铁丝网的对面是一望无际让眼睛刺痛的蓝色。之前生长在水泥块缝隙的不知名花朵们,现在也因为季节的变化而枯萎凋零。
变强的风把包裹着皮肤的热量剥下,并载送到天空的彼方。
上次来到屋顶是跟凛子比赛的那天。那个时候好像是华园老师从办公室借钥匙来打开原本是锁起来的门的。
要给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完全没有线索。之前她也没跟我说过什么。
我伸手挡住直视眼睛的阳光环视屋顶。除了青草、水泥地板、以及铁丝网以外,没有什么显眼的东西。
该不会不惜要连累新上任的老师,也要用恶作剧来捉弄我吧?就在我无奈地叹口气,转身想回到楼梯间的时候,发现了那样东西。
在门上刚好跟眼睛一样的高度,贴着一块小小的白色正方形物体。是贴纸。上面印着由黑色巨大的像素所构成的几何学图形。
QR码……?
我屏住呼吸拿出手机,用摄影机进行扫描。
浏览器启动了。在经过一段让人不耐烦的连接延迟之后,网站显示在萤幕上。跟我使用的影片投稿网站一样。影片列表上排列着许多相似的缩图。
我点下第一支影片。
整个萤幕显示着令人熟悉的那个房间。掩盖了超过一半视野的是平台式钢琴的黑色光泽,以及对面画着五线谱的黑板。靠这边可以看到的是奶油色的书桌桌面。不可能会看错。黑板木框上的伤痕,还有地毯的污渍,都是我每天会见到的东西。那是这间学校的音乐教室。
影子投射在琴键上。
坐在钢琴前的那个人的脸没被拍进来。不过,光看那双手就知道是谁了。总是在捉弄我、操纵我、有时又会推动我前进的那双手。
那双手突然从膝盖上飞起来,降落在白键上。
在不停响起的D音上,如水花般展开的分散和弦。透过些微的强调,在空气中鲜明浮现的轻松旋律。我倒吸了一口气。这是我知道的曲子。比谁都要熟悉的曲子。是我在建立频道之后第三首上传的曲子。在我还没有自称是Musa男的时候──觉得写得太差很丢脸而删掉的曲子。虽然为了钢琴独奏被改编到几乎不成原形,但只要听过就会知道。
手指在液晶萤幕上滑动,点击着其他的影片。不管哪个影片,都是我以前写的曲子。曾经一度诞生到这个广大的世界,却又被杀死的碎片们。借由崭新又令人怀念的清澈钢琴声,像这样再次开始呼吸。
对了,那个人──在那个时候好像这么说过。
改编好之后就弹给你听,我保证。
直到刚才为止,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的承诺。
那个人真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看着我。听着我。碰触着我。说不定比我自己还要更清楚我的事情。所以,那天──在现场演唱的安可时,凛子与诗月还有朱音能够轻松地支撑我的歌,大概是因为老师让她们听过。在那个令人困倦的午后阳光照耀下的,我不在场的音乐教室。我的脑海中,能够以清楚到不可思议的程度,描绘出那样的场景。那个人应该是这么说的吧。我非常了解Musao的事情喔。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我知道连你们都不知道的Musao。她应该是很自豪地这么说,然后走向钢琴的吧。接着像这样温柔地让我最初的歌曲们在键盘上复活。然后再一次像现在这样──
胸口深处那块发烫的物体孤零零地亮起,往上浮到喉咙附近的位置。我用力压抑着呼吸,把影片暂停。
从口袋里拉出耳机连接在手机上,然后插入耳朵。
再次点击播放键。在耳中开始响起的是,从大海的尽头越过季节,与风与云回到这里的候鸟之歌。这是属于我的,也是不属于我的歌。
影片频道的介绍文是这么写的。剩下的曲子也会按照顺序录起来。请订阅本频道。
直到现在我才看到频道的名称是「Misa男」。想要忍住却还是笑了出来。美沙绪啊。这么说起来名字只有一个字不一样呢。
我走近铁丝网,把额头压在上面。沐浴着阳光的校舍墙壁是奶油色,中庭里的银杏树稍是热情洋溢的绿色。行驶在校门外马路的汽车,车顶反射的阳光刺痛眼睛。围绕着寺庙的竹林以及更远处众多住宅的屋顶,在热浪中微微摇曳。就这样继续向前看,可以发现街道在不知不觉间,与夏日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界线。耳中响起的钢琴声,简直像是从脚下的音乐教室传出来的一样。
我听到了声音。
有人在叫我名字的声音。转过头,我看到三名少女从连通走廊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她们一起朝这边挥手,所以我也轻轻挥手回应。
我关掉手机的电源,摘下耳机。即使如此感觉好像还能继续听到钢琴声。在遥远春天的音乐教室,在同样夏天的某个病房。
然后我用背靠着铁丝网,闭上眼睛用眼睑感受着阳光,仔细聆听。在她们来到这里之前的短暂时间,在风与机械与人们呼吸的声音中,寻找乐园之泉的旋律。那是令人怀念的声音,已经被遗忘的歌曲,无名之花的低语,还有或许是我自己的心跳。
后记
我第一次以音乐为题材写小说,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跟本书一样被收录在电击文库,标题是《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的作品。不不不,我不是想让你们连这本也买来看,才故意写出属于那个系列以及书名的。两本一起看应该会有趣好几倍,请一起买下来这种厚脸皮的请求,怎么可以占用后记本来就不多的篇幅。当然不可以。感谢各位的购买。
这次因为很久没写音乐青春小说,为了回归初衷,我也重新看了一遍《离别的钢琴奏鸣曲》,结果无法避免地感受到时代的变迁。毕竟当时的主角还是用CD随身听来听音乐!看了一下版权页,是二〇〇七年出版的。还是iPhone元年呢。回想起来,我们也走过一段很长的路。读者之中,说不定已经有没见过CD这种东西的人了。说出这种话的我,也把自己手上的CD几乎都处理掉了,最近甚至不「买」歌,都在订阅制网站上享受音乐。
不过另一方面,也有不变的事物。
都花钱订阅了,总觉得不多听一点很吃亏,因此有一段时间我尝试过「一天认识一位音乐人」的挑战,结果深切感受到自己的兴趣有多狭隘。持续了两个月的结果,新找出来现在还有在听的音乐人只有大卫・库克与生命之屋吧。
有一种令人悲伤的说法。据说人对于音乐的喜好,是在多愁善感的十几岁完全成形,之后不会再有变化,接下来只是让感性慢慢地被磨灭而已。虽然希望自己至少在兴趣嗜好的方面不要老化,但看来自己的经历似乎正好印证了这个说法,真让人想哭。
说到时间的流逝,还有一个很大的变化,那就是从本书开始,电击文库的责任编辑换人了。汤浅先生从我拿到新人奖的时候,开始就是我的责编,可以说在这个业界相当于我的抚养人了。感谢您十五年来的照顾。汤浅先生在最后还帮我帶來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插畫家。春夏冬ゆう老師從《恋チョコ》的时候开始就大受瞩目。能够让老师替拙作绘制插图,真的感激不尽。此外,新任责编的森先生,今后也要麻烦您多多关照。
二〇二〇年三月 杉井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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