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該走的路

  第4章 該走的路

  兩天後的夜晚。

  一良等人在比晚餐時刻稍晚一點的時間抵達納爾森家的廣場。

  平常這個時間,廣場上幾乎沒有人影,但是今天卻不可思議地停著不少馬車。

  進出納爾森家的人也比平常多,只見好幾個人以小跑步進入屋裡。

  一良率先下車,牽著薇蕾塔和莉婕的手,讓她們下車。這時納爾森也從屋子裡出來了。

  「辛苦您了,一良閣下。您回來得真早……您的頭怎麼了?」

  「這個啊?因為被撞到頭,受了點割傷而已。」

  納爾森略微驚訝地揚了揚眉毛。

  「竟然發生了這種事。傷勢還好嗎?」

  「嗯嗯,只是點小傷而已,沒什麼大礙。比起這個,今天好像很熱鬧?有什麼事嗎?」

  一良看著忙進忙出的僕役們問道。

  「今年的『跨年晚宴』突然決定在我們領地舉辦,因此不得不緊急出動領地內的所有文官與傭人進行準備工作。」

  「跨年晚宴?……哦哦,就是那個集合全國的有力人士,一整晚不停打招呼的活動?」

  「呃,是的,就是那種感覺的宴會。照順序,今年應該輪到古雷葛倫舉辦,但是他們突然派遣使者說,『今年夏天的饑荒太嚴重,我們沒有餘力舉辦晚宴,希望能把這次主辦的機會讓給伊斯提利亞』……雖然他們從以前就說過想把今年的晚宴讓給其他領地舉辦的話,但是沒想到情況如此嚴重,因此我們也只好接受了。」

  「咦?古雷葛倫的情況那麼糟啊?」

  「似乎就是如此。他們連提供給伊斯提利亞的支援都減少許多,所以沒辦法。」

  古雷葛倫提供的支援急遽減少,這件事一良聽納爾森說過,也在領地的資料中看過。

  只是沒想到居然困乏到這種程度。

  話是這麼說,可是現在才說要轉讓主辦權,也未免太突然了點。

  「這樣啊……不過,他們為什麼要指名伊斯提利亞呢?」

  「雖然說這種話有點像自吹自擂,但是我們領地復興的速度確實相當異常。因此王族與其他領地的領主都會想藉著舉辦宴會的名義親眼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吧。我想,應該是王都私下指示古雷葛倫把主辦權移交到我們這邊的。」

  「原來如此……感覺起來是件麻煩事呢。」

  「是啊。但是我會妥善處理的。話說回來,您已經用過晚餐了嗎?」

  「還沒有。大家都餓了,有什麼可以填一下肚子的東西嗎?」

  「好的,我立刻命令廚房準備。是說熱水已經準備好了,您要不要先盥洗沐浴呢?」

  「嗯,那就這樣吧。」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當晚,一良是先洗過澡後再享用晚餐。

  晚餐後。一良把眾人集合在自己房間旁的辦公室裡,把從日本帶回來的伴手禮陳列在桌上。

  艾菈與瑪麗也在場。瑪麗顯得相當驚恐,一臉如坐針氈的神情。

  「來,這是薇蕾塔的,這是莉婕的。」

  一良把簡樸雅緻的桐木製小盒子一一交給每個人。

  莉婕接過木盒,眼中充滿期待。

  「我可以打開嗎?」

  「好哦。」

  聽一良這麼說,眾人一齊打開盒蓋。

  「哇!?這是什麼!?好美呀!!」

  看著躺在盒中的兩只藍色雕花平底玻璃杯,莉婕驚訝地叫道。

  莉婕確實說過想要透明的藍色玻璃杯,但是沒想到杯子上居然會有這麼細緻的雕刻。

  每個人的木盒中都放著兩只同色不同花紋的平底玻璃杯。

  順帶一提,兩只一組的價格是兩萬日圓。

  不在場的艾薩克與哈伯也有禮物。哈伯的部分,一良打算讓瑪麗明天送去給他。

  哈伯最近一直在監督新農地的開墾工作,每天直接來回於開墾現場與自宅,很少來納爾森家。

  「好美啊……看起來就像寶石一樣。」

  薇蕾塔拿起橘色的玻璃杯,高舉在半空中,感嘆地說道。天花板上的LED燈的光線穿透杯身,把杯子映照得既豔麗又耀眼。

  吉珂妮亞也拿起紅色玻璃杯,「哦──」發出感佩的聲音。

  瑪麗在見到可愛的粉紅色玻璃杯後,維持著打開盒蓋的動作僵住了。

  艾菈的話,也許是因為已經看習慣一良泡茶用的玻璃壺了,因此雖然有些誠惶誠恐,但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

  「妳在說什麼啊?玻璃本來就是寶石不是嗎?」

  「說的也是……這麼說來,這就是用寶石做的杯子了?而且還是最高級的。」

  「這樣想的話,就會覺得這杯子根本是稀世珍寶呢。」

  「真的……」

  莉婕和薇蕾塔盯著自己手中的杯子,緊張地吞著口水。

  「還有,這也是吉珂妮亞小姐的。用來裝刨冰的玻璃碗。」

  吉珂妮亞接過紅色透明的玻璃碗,開心地微笑起來。

  「哎呀,實在太謝謝您了。那我就馬上從今天開始使用吧。」

  「今、今天開始用嗎?」

  「是呀,用這個碗裝刨冰,吃起來好像會加倍美味呢……納爾森,你怎麼了?」

  發現納爾森看著盒中物品僵住,吉珂妮亞探頭看向他的禮物。

  「咦!這是什麼?太厲害了吧!」

  「怎麼了嗎?」

  見吉珂妮亞也瞪大了眼睛,莉婕不解地問道。

  「太、太了不起了……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驚人的物品……」

  納爾森說著,把他的禮物從盒子中取出。

  「哇!好厲害!」

  「好美……」

  莉婕和薇蕾塔也驚嘆道。

  那是由琥珀色與綠色組成的威士忌杯。

  杯底是深琥珀色,愈到中央,綠色成分愈多,在最上層的杯緣部分變成深綠色。

  與其他人的杯子一樣,杯身上都有精緻的玻璃雕刻。

  價格略高於其他人的杯子,一只就要三萬日圓。

  「我忘了問納爾森先生想要什麼顏色的杯子,所以就自作主張地買了。不過這杯子真的很美啊,對吧?」

  「是、是的。但是,這麼高級的物品,我們真的能收下嗎?」

  「可以可以,盡量收下吧。這是感謝大家平常對我的諸多關照。」

  「非常感謝您。但是,受到關照的似乎是我們這邊……」

  「好了好了,不用想那麼多啦,就收下吧。」

  在那之後,納爾森說反正機會難得,於是從自己房間帶了幾瓶裝在銀製瓶子裡的「祕藏」水果酒,親自倒給大家喝。

  桌子中央擺放著水果及鹽醃的肉品等的下酒菜,儼然成為一場小酒宴。

  由於薇蕾塔不太敢喝酒,因此是以麥茶代替水果酒。

  吉珂妮亞趁著納爾森回房拿酒時,製造了一大堆刨冰,彷彿為了補償這幾天沒吃到的遺憾似的,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哦──原來工程進行得那麼順利啊?」

  「是的。由於不需要花費人力從採石場搬運石材與加工,因此進度超前非常多。砂漿不但成本遠低於石材,而且只要灌入模具中,就能製造出想要的形狀,是非常方便的材料呢。」

  納爾森紅著臉,晃動著玻璃杯,覺得有趣似地看著杯中液體的動態說道。

  他才喝到第二杯而已,就已經滿臉通紅了,看來他的酒量不是太好。

  相對的,莉婕的臉色完全沒有改變,一面連說著好喝,一面骨嘟骨嘟地把酒灌進肚子裡。

  「進度超前太多,照這個速度,工程應該可以縮短一年以上吧。尤其是桔槔,真的非常有用呢。」

  「咦?桔槔?」

  一良問道。他無法理解桔槔如何運用在工程裡,納爾森點點頭。

  「工匠們把桔槔加以改良,製造出了能把貨物上下搬運的道具,不需花費太多力氣,就能把材料運到高處,工作效率也因此提高許多。」

  「改良……哦,就是利用槓桿原理提起重物嗎?」

  「哦,原來那叫槓桿原理嗎?我聽說工匠們把桔槔設置在可動式底座上,如此一來就能隨時移動到不同的地點,把材料運到高處了。」

  納爾森說的道具與桔槔類似,是把長木棒的中心點掛在支柱上,在其中一端綁上笨重的貨物,壓下另一端,將貨物舉到高處的升降裝置。

  可以說是工地用起重機的人力版。

  「不只如此,聽說工匠們還做了進一步的改良,在輪盤上加裝轉動用的把手,以輪盤捲取繩索,慢慢把貨物吊起。這種道具不占空間,在狹窄的地點相當好用。」

  「哦哦,開發出這麼多道具,可見大家都很有幹勁呢。」

  「應該是因為績效好的人能得到獎勵吧。假如能提早完成碉堡的建設工作,就能把心力放在開墾碉堡附近田地或伊斯提利亞的治水工程上了。而且還能省下許多預算,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呢。」

  「是啊。不過那些工匠還真厲害,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開發出這麼多道具。」

  「我想應該是從一良閣下傳授的新式機械及道具中得到靈感吧。所以今後說不定能開發出更多新的道具呢。」

  「那還真是好現象。第一線的人那麼有幹勁的話,工程進度應該會很順利吧。」

  「是的。再加上第一線已經開始使用製材機了,木材的加工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成本應該也會因此大幅降低。但是進度太快,變成材料來不及供應,因此接下來的課題就是加快供應速度了。說到這個,由於製造砂漿用的細砂不敷使用,工匠們將少量礫石加以搗碎後混在其中充數。雖然貌似過得去,但是多少會擔心品質問題。」

  「哦,那樣沒有問題哦,而且強度還因此增加了呢。其實我是因為那麼做會增加材料成本所以沒說,不過在砂漿裡加入細小的礫石,加以混合後就會變成名為混凝土的建築用材料哦。」

  「唔,是這樣嗎?居然能在不知不覺中發明新的建築材料,我們領地的工匠們也真是有本事。如此一來就必須盡快量產碎礦機送到工程現場使用了呢,哈哈哈!」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吧,納爾森的情緒比平常更高昂。

  說不定是因為領地的發展狀況相當順利,他的心情看起來非常好。

  「話說回來,進度快成那樣的話,就會想去實際看一下那座碉堡呢。」

  「哦哦,您願意去視察嗎?請務必前往視察一趟。還有就是,之前提過的,把手壓幫浦運用在廢棄礦坑的事……」

  「吶吶吶,工作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我們來聊更開心點的事情嘛。一良你也多喝一點,這種酒超好喝的耶。」

  納爾森正要繼續說下去,莉婕起身,把手放在一良沒有受傷的那邊肩膀上,把玻璃杯遞給一良。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似乎罕見地喝醉了。

  「嗯,好。」

  一良接過莉婕的玻璃杯喝了一口。

  優雅又甘甜的果香在鼻腔擴散開來。

  甜度相當高,近乎甜品了。

  「唔哦,真好喝。我還是第一次喝到這麼好喝的水果……怎麼了?」

  一良讚嘆道,接著發現莉婕正奸笑地看著自己。

  「嗯呵呵,間接接吻了。」

  「這也太幼稚了吧?」

  「欸──好無聊的反應──」

  也許因為一良的反應不如預期吧,莉婕鼓起腮幫子抱怨道。

  「薇蕾塔,妳要不要喝喝看?這種酒很甜,喝起來和果汁一樣哦。」

  「我要!」

  薇蕾塔二話不說地接過一良遞出的杯子。

  「什麼嘛──剛剛我勸酒時,妳明明說不想喝……」

  「莉婕。也幫我倒一杯吧。雖然說是我祕藏的酒,但其實那瓶酒我連一口都還沒喝過。」

  「啊,對不起,薇蕾塔杯子裡的那些是最後僅存的酒了。」

  莉婕如此回答後,納爾森臉上的表情消失了,轉變成虛無。

  「竟然……那可是從王都特地訂購,超稀少的進口高級酒喔……因為聽說愈陳年愈柔軟順口,所以我一直沒有開封……」

  「反、反正另外還有好幾瓶嘛,沒關係啦。艾菈和瑪麗要不要喝?這麼好喝的酒平常可是沒機會喝到的哦,還是趁現在多喝一點吧。」

  「真的。每瓶都很好喝呢……瑪麗,妳還好嗎?妳像喝了不少?」

  「我沒事……我覺得很舒服……」

  瑪麗以雙手慎重地捧著粉紅色的玻璃杯,神情恍惚。

  她從剛才起就在艾菈的勸說下喝了不少酒,但是除了臉頰發紅之外沒有其他醉酒的反應,只是一直笑個不停。

  「哦,薇蕾塔,妳這不是也能喝嘛?」

  「這種酒沒什麼酒味,很甜很好喝呢。如果是這種酒,我就喝得下去。」

  「的確。喝起來不太像酒呢。要喝看看另外這瓶嗎?」

  「好的,也請給我一點。」

  「一良先生,這種水果酒和刨冰很搭呢。」

  一良正在幫薇蕾塔倒酒,吉珂妮亞從桌子另一頭把有點融化的刨冰遞了過來。她似乎是以水果酒代替糖漿了。

  「哦,謝謝。是說吉珂妮亞小姐,妳的臉很紅哦,會不會喝太多啦?」

  不只臉頰,吉珂妮亞連脖子都發紅了,而且看起來有點搖搖晃晃。

  她似乎完全醉了。

  「沒問題。因為我是在山裡長大的。」

  「這理由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哦哦,真的很好吃呢。」

  一良以湯匙舀起刨冰,吃了一口後說道。吉珂妮亞雙手捧頰,扭來扭去地說道:

  「間接接吻……」

  「欸欸……妳是會說這種話的人嗎……」

  「喂,莉婕,這個酒瓶也空了,難道是妳一個人喝光的嗎?」

  「啊,那是母親大人喝光的,我喝光的只有這瓶和這瓶。」

  「妳們是打算今晚把所有酒喝光嗎……」

  酒宴持續到深夜。

  也許是因為身體無法接受太多酒精吧,薇蕾塔喝起水果酒後沒多久,就臉色發青地直衝廁所,回來後就精疲力竭趴在桌上不動了。

  到最後,只剩莉婕與瑪麗沒倒下,其他人全都喝掛了。

  隔天早上。

  瑪麗請宿醉的艾菈幫忙完成自己早上的工作,隻身來到利維森老家的正門口。

  ──哈伯少爺看到這個應該會很驚訝吧。如果他知道連我都有的話,會是什麼表情呢?

  她提著的布袋中裝著昨晚一良託她轉交的伴手禮。

  禮物的內容是:和瑪麗的杯子相同花紋的淡紫色玻璃對杯。

  瑪麗請門房幫忙開門,進入屋內。

  「哎呀,這不是瑪麗嗎?好久不見了。」

  一名認識瑪麗的侍女發現她的存在,出聲說道。

  除了工作中必要的對話之外,不只這名侍女,所有侍女都盡可能地不和瑪麗交談。像這樣主動與瑪麗說話,可說是非常稀有的情況。

  並非侍女們討厭瑪麗,她們是怕和瑪麗太親密,會惹奧朗德生氣,被他盯上。

  「妳在納爾森大人那邊做得如何?還順利嗎?」

  「是的,大家都對我很好,所以還行。」

  「這樣嗎?那就好。妳一定要在那邊努力地工作,以免被趕回來哦。」

  「是、是的……那個,請問您知道哈伯少爺在哪裡嗎?」

  「我想應該在自己房間吧。早餐時間快到了,等會兒他應該就會出來了。」

  「我明白了,謝謝您。」

  「奧朗德少爺今天也在家,小心別和他碰著了。他從幾天前起就一直很安靜,說不定心情很不好哦。」

  「我、我明白了。」

  瑪麗向那名侍女道謝後,照著那侍女說的,隱身在走廊暗處,小心地前進。

  就在她經過轉角想上樓時,砰!整張臉撞上了某人的胸膛。

  布袋差點因此掉到地上。瑪麗努力抓住布袋,不讓它掉下去。接著重新拿好布袋,慌張地鞠躬道歉。

  「真、真是萬分抱歉。」

  「嗯?」

  聽到對方的聲音,瑪麗抬起頭,在見到對方的容貌後臉色發青。

  自己好死不死撞上的,就是從剛才起千方百計想避開的那個奧朗德。

  「哦,是妳啊。」

  但是奧朗德似乎在思索什麼,只是瞥了瑪麗一眼,完全不把她放在眼中。

  瑪麗反射動作地縮起身體。

  「那、那個,真的是萬分抱歉……」

  「妳是來跑腿的嗎?哈伯應該在他自己房間裡。」

  「咦?啊,是!謝謝您!」

  儘管奧朗德那意料之外的平淡反應使瑪麗大為動搖,但她仍趕緊再次鞠躬道謝。

  平時的話,奧朗德肯定二話不說就拳打腳踢了,可是今天卻沒有那麼做,相當反常。

  「既然妳在這裡,就表示一良大人回伊斯提利亞了?他今天會待在納爾森大人家嗎?」

  「是、是的。我想一良大人應該整天都在……」

  「是嗎?那妳幫我轉告一良大人,說我想向他報告上次那件事的調查結果。可以的話今晚就想去拜訪他。」

  「我明白了。請問奧朗德少爺今天整天都在嗎?」

  「不,我下午有事不在,妳找個人留言就行。」

  「我明白了。」

  奧朗德說完,逕自朝走廊深處前進。

  瑪麗深深鞠躬目送他離去,為了免去一頓打罵而鬆了口氣。

  她爬上樓梯,前往位在二樓的哈伯房間。

  經過辦公室時,瑪麗發現房門是半開著的。

  她不經意地朝裡面望去,沒有任何人在。

  唯一會動的,只有打開的窗戶旁隨風飄動的窗簾。

  「啊!」

  就在這時,一陣強風吹入房間,把辦公桌上的文件吹落一地。

  瑪麗快步跑進辦公室,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我記得這邊也有……嗚,在書櫃底下……」

  她為了撿文件,繞到沙發後方,趴在地上,伸手想拿飛進書櫃底下縫隙中的文件。

  好不容易搆到文件,正想把手抽回時,瑪麗聽見有人走進辦公室的腳步聲。

  砰,門被關上,而且還傳來上鎖的聲音。

  「哈伯,假如今後阿爾卡迪亞和巴貝爾開戰,你認為我們有多少勝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就是問題本身的意思,直接回答就好。」

  瑪麗原本想起身,卻聽到了這樣的對話。

  她下意識地停下動作,僵在原地。

  瑪麗聽到的聲音,來自諾爾與哈伯。

  「……假如同盟國團結一心地對抗巴貝爾,說不定能打成平手。但仍然會是場苦戰。」

  「嗯。那麼,假如我方少了一個或以上的同盟國呢?」

  「那樣一來應該會毫無勝算吧。除非出現奇跡。」

  「是嗎?所以同盟方一定會戰敗。不過就算沒少同盟國,九成九也是輸定了。」

  「父親大人,請您說明白點。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趁著開戰前逃到巴貝爾。當然,你也要一起去。」

  「什麼!?」

  https://noire.cc:233/images/2020/07/04/21cada061415391213ae46449afd.jpg

  父親諾爾語出驚人,哈伯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瑪麗也驚呆了,手中文件差點掉到地上,她趕緊重新抱緊文件。

  「我本來預定是兩、三年後再過去的,不過情況有變,不得不提前了。」

  「您一直與巴貝爾私通嗎?」

  「沒錯。打從簽定休戰協定後,政府決定軍事發展優先於復興建設的那一刻起,我就看清這個國家已經沒救,開始與巴貝爾接觸了。實行那種本末倒置的政策,根本不可能撐過下一次的大戰。」

  「您竟然……兄長大人也知道這件事嗎?」

  「不,奧朗德和你一樣被我瞞在鼓裡,我是直到三天前才告訴他這件事的。」

  「兄長大人怎麼說呢?」

  「他沒說什麼,不過也沒有很驚訝。畢竟是奧朗德,應該早就多少察覺到我在做什麼了吧。」

  「原來……如此……」

  「我已經和巴貝爾連絡好了。雖然不是現在馬上,但是等到時機成熟時,我會分成好幾天,讓你們不受人起疑地離開伊斯提利亞。」

  「但是……」

  「不用擔心,我會讓你帶瑪麗走的。」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瑪麗猛地一顫。

  為了不被諾爾和哈伯發現,她盡可能地貼在沙發旁,縮著身體,渾身發抖。

  「到了巴貝爾之後,我就把瑪麗的所有權送你。等到一切安頓好,你們要一起離開利維森家也無妨。就算你想娶瑪麗也成。」

  「不,我把瑪麗當成妹妹,沒想過和她結婚……」

  「什麼?我還以為你一定……算了,那就這樣吧。總之,到時候你想怎麼處置瑪麗都行。」

  哈伯沉默不語。

  也許把哈伯的沉默當成接受這提議了吧,諾爾繼續說道:

  「所以在離開伊斯提利亞之前,你要盡可能地收集軍方的情報,這樣才能向巴貝爾展示我們的價值,確保我們在那邊的地位。」

  「父親大人,我想問一件事。您能保證巴貝爾絕對能戰勝同盟軍嗎?」

  聽到哈伯這麼問,諾爾露出驚訝的表情。

  「巴貝爾當然會贏。他們土地比我們大,人口比我們多,而且為了在下次的戰鬥中獲勝,還進行了各種軍制改革,不可能重蹈上次那種輕敵的覆轍。」

  「但是,上次的戰爭,就算打到後來,巴貝爾也沒能打贏同盟國,要說他們下次絕對能贏,不會太武斷嗎?」

  「上次巴貝爾之所以沒有繼續進攻,是因為被同盟國與北方蠻族兩面同時夾攻,但是蠻族這次不會像上次那樣進攻,而且同盟國這邊也……」

  「同盟國這邊也?」

  「……我說太多了,關於這件事,等到過去巴貝爾之後再告訴你詳情。現在你只要照著我的指示行動就對了。」

  諾爾說完,直視哈伯。

  哈伯也不移開目光,直視著自己父親。

  「你深受伊斯提家的重用,說不定會覺得有恩情,可是因婦人之仁而誤判大局,只會害死自己而已。最重要的是明哲保身。你想保護瑪麗對吧?想保護自己最珍惜的人事物,就要有捨棄其他東西的覺悟。」

  「……對父親大人而言,最珍惜的是什麼?」

  「當然是你們這幾個孩子了。」

  「也包含瑪麗在內嗎?」

  「當然。我是很想這麼說,但是我對瑪麗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可是假如你很珍惜她,我也會為了你而珍惜她。」

  「……是這樣嗎?」

  「到了巴貝爾之後,我會把瑪麗當成女兒對待的。當然,我會徹底要求奧朗德和其他人也都那麼做。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再把她當成外人欺凌她。」

  聽諾爾這麼說,哈伯把目光下移到父親的腳邊。

  諾爾無奈地嘆道:

  「聽好了,我再說一次。阿爾卡迪亞下次必定戰敗。所以我們要帶著所有能弄到手的王家與伊斯提家的情報去投靠巴貝爾。我們只要考慮如何保護最重要的人就好,不能誤判大局。眼前的局勢可沒有好混到光憑感情用事也能活下去,懂嗎?」

  「是。」

  「很好。在離開的日子決定好之前,你就繼續照常做事吧。我想你應該也知道,這件事用不著告訴瑪麗。到了巴貝爾後再對她說明就好。」

  「我明白了。」

  「很好,快去吃飯吧。我們已經遲到了。」

  兩人談完後,離開房間。

  瑪麗依然躲在沙發後方,渾身發抖了好一陣子。

  當天晚餐後。

  一良在自己房間旁的辦公室裡,向眾人說明擺放在桌上的監視器的性能。

  在場的有一良、納爾森家的三人。薇蕾塔去幫瑪麗做晚餐的善後工作,因此不在場。

  「我打算用這些監視器把今後我們和其他國家、其他領地做重大交涉時的樣子記錄下來。只要有這些紀錄,就算對方想反悔,我們也有證據能證明不是空口無憑。還有,這些監視器拍下來的影像可以即時在這邊的螢幕上看到。」

  「這和你上次用的相機有什麼不同嗎?」

  莉婕端詳著圓頂狀的監視器,問道。

  「用途類似,但是有點不太一樣。監視器拍下來的不是單張的照片,而是把活動的樣子全部記錄下來,而且可以重覆觀看。是說相機也是有類似的功能就是了。」

  「唔──……所以在記錄交涉過程時,這種機械比較方便?畢竟叫『監視』器嘛。」

  「沒錯。而且還可以用來預防犯罪。比如在交涉時出了什麼問題,在其他房間監視的人可以立刻趕到現場解決。」

  「哦,也能這樣用啊?」

  莉婕感佩地說道。一良看著那樣的她,偷看了一下納爾森與吉珂妮亞。

  他們也都以「這樣一來應該就沒問題」的表情點頭。

  一良已經事先對他們提過監視器的事了,因此他們都明白這是為了莉婕準備的機械,也明白使用方法。

  「雖然說除非發生了什麼特別的大事,否則存在這裡面的影片應該派不上用場。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在這邊裝設幾臺使用吧。只要藏在與來賓見面用的房間的盆栽裡,對方就無法發現了。另外這個是警報器……」

  一良正說明著機械的用法,瑪麗敲門走了進來。

  「一良大人,奧朗德大人到了。他正在會客室等您。」

  「哦,好,我馬上過去……嗯?妳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發現瑪麗的表情有點憂鬱,一良問道。瑪麗緊張地回道:

  「不,我沒事。感謝一良大人如此關心我。」

  今早偷聽到的諾爾所說的那些話,一直在瑪麗腦中打轉,害她煩惱到幾乎食不下嚥。

  之後,哈伯若無其事地收下瑪麗轉交的一良伴手禮,但是在聽到瑪麗也收到同樣的禮物時,笑了起來。

  由於他的態度和平常完全一樣,瑪麗也沒辦法向他提那件事,只好默默地回到納爾森家,一個人煩惱不已。

  雖然她很想找人商量那件事,但是又怕反而會為被商量的人帶來殺身之禍,所以沒辦法說出來。

  「可是妳的臉色很差哦,今天就做到這裡,先回去休息吧。我會通知其他侍女的。」

  「……不,沒有!我真的沒事!」

  有那麼一瞬,瑪麗露出強忍淚水的表情。一良不禁擔心是不是奧朗德對她做了什麼。

  可是,既然本人堅持沒事,一良也無可奈何。

  「唔──……好吧,不過妳別太逞強哦。」

  「是的。謝謝一良大人的關心。」

  一良帶著瑪麗,前往會客室。

  幾分鐘後,一良與奧朗德面對面地坐在桌前,看起鹽湖的調查報告。

  被燭火映照得光影幢幢的房間裡,只有一良與奧朗德兩人。

  這是因為奧朗德希望能在報告給納爾森知道前,先和一良私下討論的緣故。

  一良曾經因為不聽奧朗德的勸告,把莉婕被尼貝威脅的事告訴吉珂妮亞,吃到苦頭學乖了的他,這次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奧朗德的要求,因此成為現在這樣的情況。

  「探子說,沒有發現一良大人說的那種鹽湖,但是在內陸的盆地中發現奇妙的村子。」

  「奇妙的村子?」

  「是的。每天都有許多載貨用馬車進出那村子,調查報告中說,是為了運送從村裡採掘的黏土。但是馬車的終點卻是古雷葛倫沿海某座以製鹽出名的小鎮……那樣的海邊小鎮需要那麼多黏土嗎?這就是奇妙的部分。」

  「是打算以船隻把黏土出口到什麼地方嗎?或者是為了建設什麼建築物,所以需要大量黏土製造磚塊?」

  「我也這麼想過,但是考慮到成本,以船隻出口黏土太不划算;雖然當地有製作磚塊或陶器的跡象,可是運到當地的量與使用量對不起來,兩者的份量差太多了。」

  「唔,不尋常得那麼明顯嗎?」

  「是的。馬車運來的黏土全都存放在同一座設施裡,但是那設施附近就有山與河川,想就近取得黏土並非難事,而且那村子的黏土品質似乎也不是特別高,給人的感覺相當古怪,因此不由得令人在意。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要不是他們發展出了以黏土製鹽的新製鹽法,不然就是……」

  「……他們其實是假運土,真運鹽嗎?」

  奧朗德點點頭。

  「雖然我想更進一步調查,但是那村子的警備森嚴,難以接近,不知要花多久才能查清楚,因此我想先向您報告目前已知的部分。」

  「原來如此……說不定那村子裡有地下岩鹽的礦坑呢。」

  「岩鹽……?我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請問這和鹽湖有什麼不同呢?」

  奧朗德認真問道,一良回想著以前在百科全書上看過的內容。

  「大致而言和鹽湖很類似。假如鹽湖的水分被全部蒸發,地面將會出現一整層的鹽,日子久了被風砂埋住,最後就變成岩鹽層了。」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他們把從地下挖出的岩鹽包在黏土裡,運到沿海地區,偽裝成從當地海岸生產的鹽來販賣到各處。」

  「有這個可能。岩鹽的鹽呈結晶狀,假如那村子裡真的產岩鹽,那麼古雷葛倫鹽的品質特別好,也就不奇怪了。」

  「那樣一來,就算不花力氣製鹽,也能靠著販賣高品質的鹽大賺一筆呢。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對於一良的猜測,奧朗德感佩地用力點頭。

  他似乎已經把這說法當成真相了。

  「那麼我會以此為依據加以調查的。由於領主戴亞斯大人很有可能也參與此事,假如真是那樣,就能以此威脅尼貝閣下了。」

  「怎麼個威脅法?」

  一良不解地問道。奧朗德奸笑起來。

  「我想,交易量減少五成,是尼貝閣下為了得到莉婕小姐而做的恫嚇。假如戴亞斯大人是在知道當地有岩鹽礦坑的情況下把製鹽事業全權交給尼貝閣下處理,那麼不久之後,尼貝閣下應該會以『天氣好轉了』或者其他藉口把交易量往上修。」

  「唔──……也就是說,假如交易量維持在減少五成的狀態,就表示戴亞斯先生不知道領地內有岩鹽囉?」

  「沒錯。假如戴亞斯大人不知道領地內產岩鹽,而尼貝閣下又鐵了心非要得到莉婕小姐,那麼他八成會堅持到底,減少交易量直到我們出聲求饒為止。但是,假如戴亞斯大人也有參與岩鹽的事,一定不能容許尼貝閣下基於私心做出使收入大幅減少的蠢事。尼貝閣下之所以還沒把減少交易量的通知書送過來,我想應該是在觀望修正交易量的時機吧。」

  這次換一良對奧朗德的猜測感佩地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如果真的是這樣,直到尼貝有所行動為止,我們只要按兵不動就好了?」

  「我想這樣就行了。我會繼續調查那村子的事,但是除此之外,應該沒什麼需要特地去做的事吧。」

  「唔……如果尼貝還是堅持砍五成的交易量,又該怎麼辦?要把岩鹽的事告訴戴亞斯先生嗎?前提是拿到那村子的地下有岩鹽的證據就是了。」

  「那麼做應該會很大快人心吧。不過,藉此逼尼貝閣下把至今為止私吞的利益全部吐出來,您覺得如何呢?假如他瞞著戴亞斯大人私下販賣岩鹽,肯定從中獲得巨利,讓我們把那些錢全都接收過來吧。假如岩鹽的事被戴亞斯大人知道了,尼貝閣下不但家產會被充公,而且很有可能被判死刑。還不如以此為把柄,讓他成為我們的傀儡,拚命為我們賺錢,賺到死為止。」

  「這、這招好狠啊。雖然那也是他活該啦……」

  聽著奧朗德以爽朗的表情說出的凶殘提議,一良不禁乾笑起來。

  奧朗德也跟著發出愉快的笑聲。

  「這是妄想染指一良大人未來夫人應有的報應。雖然不能像吉珂妮亞大人那樣直接砍了他,但還是該徹底打垮他才對。」

  「欸?不,我和莉婕不是那種關……」

  「啊啊,您們交往的事還在保密中嗎?因為大家都這麼說,我還以為早就公開了。」

  「等一下,大家都在說,是真的嗎?」

  一良正發問時,外頭傳來敲門聲。

  奧朗德應聲後,薇蕾塔端著放了兩只茶杯的托盤走進房裡。

  原本應該是由瑪麗奉茶的,但是薇蕾塔在洗碗時,發現在一旁泡茶的瑪麗臉色非常難看,所以主動說要代替她送上茶水。

  順帶一提,關於瑪麗的身世與在納爾森家的立場等等,薇蕾塔已經從一良那兒大致聽說了。

  「抱歉,我是來送茶水的。」

  「是薇蕾塔啊?真是不好意思,謝謝妳了。」

  也許是有點緊張吧,薇蕾塔以僵硬的動作走到桌前。

  「嗯,謝謝妳。」

  「不、不會!」

  就在她生硬地把茶杯放在桌上時,奧朗德開口道謝,害得薇蕾塔拔高了聲音,怪腔怪調地回道。

  她僵住幾秒,接著明白自己出了大糗,滿臉通紅地鞠了一個躬後快步離開房間。

  奧朗德以看到稀有動物的表情目送薇蕾塔離去。

  「這位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呢?我是第一次見到她呢。」

  他凝視著被帶上的門板,問道。

  由於薇蕾塔穿著便服,不是侍女服,所以奧朗德以為她是哪個貴族家的女兒。

  「她是從葛利夏村來這裡幫忙的特別助手。她很機靈,腦袋轉得很快,幫了我很大的忙哦。」

  「原來如此,能被一良大人如此稱讚,想必非常優秀呢。」

  「是啊,她真的又聰明又很可靠,所以我把道具和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全交給她了。」

  「哦!真是太厲害了。有機會的話真想和她聊一聊呢。」

  奧朗德邊聽邊點頭,把視線移回一良臉上。

  「關於尼貝閣下的事,到此告一個段落。另外要您報告的,就是先前提過的,讓原本住在被拆除的老舊建築物中的居民遷移到郊外的事。」

  「哦哦,那件事我全權委託奧朗德先生處理了嘛,有什麼問題嗎?」

  「不,一切很順利。我正在移居的村子或城鎮裡,建造許多軍方在駐屯駐地過冬時用的營舍。和一般住宅相比,那種營舍構造單純,成本也比較低;不但能在短時間內建好,而且還能承受積雪的重量,非常適合我們的需要。只要把原本的單人房隔間改成能容納一整個家庭的隔間就行了。」

  「唔喔!那真是太棒了。這麼說來,建材也可以集中在一起大量生產了?」

  「當然。我已經委託導入製材機的工房大量生產木材了,成本因此大幅降低。而且因為是組合式建築,使用的大多是同樣的零件,生產效率也提升了很多。至於移民們的工作……」

  在那之後,兩人討論著相關的政策,直到深夜。

  隔天早上。

  一良穿著睡衣,坐在椅子上,讓瑪麗為他解開繃帶。

  既然都被瑪麗叫醒了,就乾脆請她幫忙看一下傷口變得如何吧。

  瑪麗小心又輕柔地解開繃帶,拿下蓋住傷口的紗布。

  「怎麼樣?傷口有化膿嗎?」

  「沒有,看起來似乎沒有那種跡象。」

  「是嗎?那就好。可以幫我在傷口塗上這種藥膏嗎?只要擠一點點在指頭上,塗在傷口上就好。」

  「我明白了。」

  瑪麗平淡地答應著,接過管狀藥膏,把鮮紅的藥膏擠在指尖。

  她輕輕撥開一良的頭髮,輕柔地把藥膏塗在傷口上後,蓋上新的紗布,重新纏上繃帶。

  「好了。」

  「謝謝妳……呃,瑪麗。」

  「是。」

  從早上起,一良就感受不到瑪麗的情緒起伏。

  而且她臉上完全沒有笑容,樣子明顯很異常。

  「假如我猜錯了就先和妳道歉,妳和奧朗德之間發生什麼事嗎?」

  「咦?」

  瑪麗稍微出現動搖。為了讓她安心,一良盡可能地以最和善的態度開口:

  「從昨天起妳就沒什麼精神,所以我猜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如果妳願意,我隨時能讓妳商量;如果妳……」

  他正想發問,就在這時,有人在房外敲門。

  一良應聲後,哈伯開門走入房間。

  「一良大人,早安。」

  哈伯臉上掛著與平時無異的柔和笑容,深深鞠躬。

  「早安。怎麼這麼早就來了呢?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為昨天一良大人送的禮物道謝的……呃,請問那布上的血是怎麼回事呢?」

  發現桌上的紗布,哈伯訝異地問道。

  「哦,這不是血啦,是藥膏。前幾天我頭部受了一點小傷,所以擦個藥。」

  「受傷……?」

  「嗯,碰到一點意外狀況,我的頭因此被割傷。瑪麗才剛幫我換好藥而已。」

  「……」

  「怎麼了嗎?」

  見哈伯陷入沉默,一良不解地問道。

  哈伯吃驚似地回過神,以擔心的眼神看著一良。

  「不,沒什麼。您的傷勢還好嗎?」

  「不是什麼大傷,已經沒事了。吉珂妮亞小姐幫我縫了一針,大概再三天就可以拆線了。」

  「是這樣嗎……一良大人沒有大礙就好。」

  哈伯微笑著再次為禮物的事道謝,離開一良房間。

  一良目送他離去,回頭看向自己身後一動也不動的瑪麗。

  瑪麗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直勾勾地注視著一良。

  她的表情略微僵硬,看起來頗有懼意。

  「繼續剛才的話,如果妳有需要,我也會盡力幫妳的忙,所以儘管來找我沒關係。如果不方便和我說,也可以抱怨給艾菈或其他侍女聽哦。就算不能解決問題,光是把悶在心裡的話說出來,心情就能輕鬆很多。」

  「……好的,謝謝您。」

  瑪麗小聲說完,鞠了一個躬,很快地離開房間。

  看著被關上的門,一良搔著頭。

  「唔──好像不該由我開口?應該先由艾拉小姐或薇蕾塔說才對……」

  他反省了一會兒,開始緩慢地換起衣服。

  當天傍晚。

  城中的木工工廠。

  薇蕾塔站在雜亂的工廠中,把設計圖攤在桌子上,向包圍在自己身邊的木匠們解說機械的製作方法。

  雖然納爾森已經告訴木匠們今後將由薇蕾塔擔任道具與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但是實際見到薇蕾塔來到工廠,他們還是大感意外。

  從名字可以知道新來的管理者是名女性,但是沒人想到,居然會是這麼年輕的姑娘。

  「這種機械名為碎礦機,在從水車延伸出來的輪軸上加裝木板,利用水車的轉動,以木板把設置在一旁的槌子提起,輪軸的木板與槌子的木板分離時,槌子就會落下,敲碎放在底座的礦石。」

  「唔,真是方便的道具。這機械是小姐想出來的嗎?」

  年長的大匠問道,薇蕾塔點點頭。

  「是。我參考製材機和工具機的原理設計出來的。」

  聽她這麼說,眾木匠發出「噢噢!」的讚嘆聲。

  「年紀輕輕的,就這麼有才華……不愧是納爾森大人推薦的人才呢。提高敲碎礦石的效率,這種事我連想都沒想過呢。」

  「要盡快把這種碎礦機製作出來嗎?」

  一名雙手盤胸,感佩不已的壯年木匠向薇蕾塔問道。

  「是的。愈快愈好。我想把這種碎礦機配置在各個礦坑或相關的工廠裡使用。」

  「說到這個,聽說最近礦山的開採量好像增加了不少,有了這種機械,工作起來會輕鬆很多吧。對了,聽說最近會有大批銅礦和鉛礦的礦石運到伊斯提利亞,小姐有聽說這件事嗎?」

  薇蕾塔驚訝地問道:

  「銅礦和鉛礦?不是鐵礦嗎?」

  「鐵礦?那是什麼?」

  這次換成從來沒聽說過鐵礦的木匠們反問了。

  「那是最近發現的新的金屬種類。比青銅硬又比青銅輕,生產成本又很便宜。由於納爾森大人下令緊急開採這種礦石,所以我想,運來伊斯提利亞的應該是鐵,而不是銅和鉛哦。」

  一良和納爾森不打算隱瞞鐵的存在。一旦開始煉鐵,就會把鐵器全方面地導入所有產業之中。

  考慮到巴貝爾可能從好幾年前就開始生產鐵器,納爾森他們隱瞞發現鐵礦的事並沒有好處。

  而且,故意放出阿爾卡迪亞已經煉礦的風聲,讓這消息傳入巴貝爾耳中,說不定還能讓巴貝爾重新評估我方戰力,延後開戰時間。

  既然已經有了現成的冶煉和加工方法,而且還能以木炭高爐大量製造生鐵,那麼開戰時間愈晚,對阿爾卡迪亞就愈是有利。

  因為那樣一來,阿爾卡迪亞就又有時間把所有產業使用的金屬道具全部換成鐵製品,一口氣提升國力。

  「哦,真想看看那種金屬呢。話說回來,我聽說的確實是鉛礦……是誰亂造謠?而且我還聽說順便開採出了少量的銀礦,那又是怎麼回事呢?」

  「話說回來,小姐今年幾歲了?」

  大匠喃喃自語著,一旁的年輕木匠非常感興趣地向薇蕾塔發問。

  「前陣子剛滿十六歲。」

  「哇!好年輕!比我小十歲呢!」

  「小姐是貴族嗎?」

  「不,我和大家一樣是平民。」

  另一名工匠問道。聽到薇蕾塔的回答,眾人眼中浮現期待之色。

  「是這樣啊。妳是哪裡出身的?」

  「我來自伊斯提利亞西邊,一個叫葛利夏的小村子。」

  「哦哦,我知道那裡,是傳說中葛雷西歐爾大人出現的村子嘛。」

  「結婚了沒?」

  「咦?還沒有。」

  「有男朋友嗎?」

  「咦!呃……」

  「有嗎?」

  「沒、沒有。」

  老實過頭的薇蕾塔回道,「噢噢!」幾名年輕木匠歡呼起來。

  聲音中帶著明顯的欣喜之色。

  「那我們今晚辦個聯歡會吧?好好喝上一喝!」

  「哦!這主意好。每次都只能和髒兮兮的臭男人喝酒也很無聊,今晚應該能喝得很爽吧!」

  「不、不行,我還有事,必須早點回去才可以……」

  薇蕾塔被他們興沖沖的樣子嚇得後退一步。

  一名工匠把手按在她肩上,好啦好啦,不讓她繼續後退。

  「不要這麼說嘛,今晚我們請妳,你們說對吧?」

  「當然當然,這時候就要爽快答應才上道哦,小姐。」

  「要去哪間店?上次那間怎樣?」

  「呃!那個!我真的有事不能去啦!」

  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參加了,薇蕾塔趕緊出聲加以拒絕。

  可是工匠們只是「好啦好啦」地拍著她肩膀,完全不聽她說話。

  「我們又不會吃了妳,別擔心啦。」

  「不是那樣的,這樣太突然了,我還有事……」

  「沒關係啦,我們會請妳吃好吃的啦。」

  「所、所以說……」

  正當薇蕾塔拚命拒絕,門口突然響起一陣敲門聲,眾人朝門口望去,一名年輕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門邊。

  「抱歉,因為門是開著的,所以我就擅自進來了。」

  「嗯?你是誰啊?」

  「我是這位小姐的同伴,因為她一直沒有回來,我有點擔心,所以來看看情況。」

  「奧、奧朗德大人……」

  聽到薇蕾塔的話,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咦?奧朗德,是利維森家的?」

  「是的,我是奧朗德•利維森。雖然很抱歉,但就是這麼回事。可以把這位小姐還給我嗎?」

  奧朗德代替薇蕾塔答道。工匠們一下子變得有如槁木死灰。

  「小姐,既然妳和貴族關係密切,就該早點說啊。」

  「就是嘛,這麼可愛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人出手……」

  「我明天要請假……」

  「咦!不、不是那樣的!我……」

  薇蕾塔急著想辯解,但是奧朗德快步朝她走來,彷彿想把她從木匠們手中搶回來似地摟住她的肩膀。

  「好了,我們走吧。」

  兩人沐浴在工匠們的視線中,離開工廠。

  奧朗德帶著薇蕾塔來到離工廠有點距離的馬車旁,接著放開摟著薇蕾塔的手。馬車為箱型,裝飾得相當豪華。

  「妳還好吧?」

  「是、是的!非常感謝您的幫忙!」

  薇蕾塔很快地站直身體,向奧朗德深深一鞠躬。

  儘管她腦子仍然一片混亂,但還是能理解,自己是被這個人幫助了。

  「像妳這樣的年輕姑娘,不可以在這種時間單獨前往那種全是男人的地方哦。就算他們是工匠,也不等於每個人都有良好的操守。」

  「好、好的。對不起……」

  薇蕾塔誠惶誠恐地說完,不可思議地看著奧朗德。

  「那個,為什麼您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是來隔壁工廠瞭解簡易住宅用木材的生產進度的。離開工廠時,正好看到妳一個人走進那間工廠裡,令我有點在意,所以就留下來觀察了一下狀況。」

  奧朗德說完,微笑了起來。

  那是優秀能幹的男子才能表現出來的、既爽朗又誠懇的完美笑容。

  「關於妳的事,我已經從一良大人那兒聽說了哦。聽說妳現在負責的是道具和機械的開發管理工作?」

  「是的,我是以莉婕小姐的輔佐者身分在旁協助這些事。」

  「是這樣嗎?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裡工作應該很辛苦,不過請多加油哦。如果有不懂或困擾的事,儘管找我商量吧。」

  「好的,謝謝您。」

  薇蕾塔道謝後,奧朗德張望起周圍。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城市染上鮮豔的橘紅。

  再一個小時,這一帶應該就會被黑暗包圍了吧。

  「已經這麼晚啦……機會難得,要不要和我一起找間店共進晚餐呢?我會用馬車送妳回去的。」

  「啊,對不起。我必須回去準備晚餐才行。」

  奧朗德有點驚訝。

  「咦?準備晚餐?妳還兼任廚師嗎?」

  「與其說兼任,應該說我會幫瑪麗準備一良先生的餐點吧。」

  「哦……我記得瑪麗是一良大人的專屬廚師吧?難道她一個人無法勝任這個職務嗎?」

  「不是的,是我要求瑪麗讓我幫忙的。」

  「原來如此。但是現在趕回去,應該也來不及了吧?我會派人通知瑪麗妳來不及回去幫忙準備晚餐的,妳就放心和我去吃飯吧。」

  「呃……很抱歉,我想我應該趕得上準備時間,所以我還是要回去。」

  「咦?」

  意料之外的回答使奧朗德瞪大雙眼。

  就連坐在駕駛座上的馭手,也因薇蕾塔的話而驚呆了。

  因為,他從來沒見過任何女性拒絕奧朗德的邀約。

  薇蕾塔完全沒注意到那兩人的表情,自顧自地鞠躬行禮。

  「真的非常感謝您剛才的幫忙,我先告辭了。」

  「等、等一下!」

  薇蕾塔正要離去,奧朗德連忙叫住她。

  「有什麼事呢?」

  薇蕾塔停下腳步,不解地回頭。

  「既然如此,我用馬車送妳回去吧,天色快要黑了,路上很危險的。」

  薇蕾塔看了一眼馬車。

  搭乘馬車的話,就必須行駛在這種人多的大路上,不但速度慢,而且要多繞一些路才能回到納爾森家。

  但如果自己回去,雖然是徒步,但是能鑽小路或翻牆,朝著納爾森家直線前進。

  相比之下,當然是自己回去快多了。

  「不,沒問題的,我可以一個人回去。」

  「……這樣啊。那我就不勉強妳了,路上要小心哦。」

  「好的。謝謝您。我先告辭了。」

  薇蕾塔再次鞠躬行禮,轉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奧朗德看著薇蕾塔的背影,笑容從他臉上消失。

  「……嗯哼。」

  他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坐進車廂裡。

  「原來如此,果然還是沒辦法知道啊……」

  天花板的LED燈照亮了整個房間,但是一良卻悶悶不樂地嘆了口氣。

  他正在翻閱艾薩克整理好的報告。

  報告上詳細地記載著民間常用的各種藥品的效能、調配方法以及材料的取得方法。

  這是艾薩克辛勤地四處調查、收集來的成果。

  「這些民間用藥的有效程度如何呢?」

  「依藥品不同,有效程度也不一樣。但是除非重病,否則都有一定效果。如果連這些藥都無法治療,就只能使用巫師的藥了。」

  「可是巫師的藥貴到不行呢。」

  「是的。如果連巫師的藥都沒效,就要靠祈禱了。然而祈禱更是昂貴。」

  「哦,對了,還有祈禱這招。」

  在這邊的世界,生病時會先去買城裡商店或旅行商人賣的民間用藥。

  使用的藥材種類眾多,有容易取得的海水(治便祕)和妙吉乳(胃藥)等藥材,也有難以取得的貴重藥草煎煮的藥湯。

  當然,前者的價格便宜,後者的價格昂貴。

  假如這些藥不見效果,就只好去買巫師製作的極為昂貴的調合藥或請巫師祈禱了。

  「順便問,祈禱一次要多少錢呢?一千亞爾(新兵的起薪)左右嗎?」

  「不只。雖然依地區不同,價格也不一樣,但假如是以治病為主,那麼最少也要五千亞爾。」

  「這麼貴!?所以說那個祈禱真的有效嗎!?」

  「據說只要不到病入膏肓的程度,連續祈禱幾次後,就算沒有痊癒,症狀也會大幅減緩。對於衰弱到失去意識、沒辦法吃藥的病人來說,祈禱是最後的希望。」

  一良習慣以西醫的觀念看待疾病,在他的想法中,祈禱是一種很可疑的治病方式。

  但是居然真的有效,這就不禁令他對祈禱的機制感到好奇。

  「祈禱是向神明祈禱嗎?」

  「巫師的祈禱內容,外人是無法得知的;但是我想,祈禱的對象應該不只神明而已,也有精靈才是。」

  「唔……只要向神明或精靈祈禱,其他事完全不用做,病就會好了,是嗎?」

  「是的。但是巫師似乎有特別的力量,由他們祈禱,效果遠比我們這些普通人強大多了。」

  「艾薩克先生也有過向神明或精靈祈禱,因此得到什麼庇佑的經驗嗎?」

  一良很感興趣地問道,艾薩克以「那當然」的表情點頭。

  「當然有。比如在上次的戰爭中,我一直向奧瑪西歐爾大人祈禱,因此得到勇氣和活力。」

  「原來如此啊。奧瑪西歐爾大人的庇佑,具體來說是什麼感覺呢?」

  「這個嘛……比如面對朝我方突擊過來的敵方大軍時,恐懼感會消失,不會有想逃走的念頭,而且身體充滿力量,心底會湧起一股灼熱的衝動,覺得為人民或同袍而死,正是我的心願……對不起,我沒辦法形容得很好。」

  「是、是這樣啊?」

  雖然一良覺得這應該是艾薩克對自己下自我暗示的結果,不過既然他本人認為那是來自神明的庇佑,就繼續讓他那麼認為好了。

  「一良大人在接受人民的祈禱時,是如何拿捏庇佑的程度呢?祈求豐收的人那麼多,您應該很忙才是。」

  「還、還好啦,該怎麼說呢,我好像沒有特別意識過這種事情呢……」

  被艾薩克以沒有一絲懷疑的清澈眼神注視,一良目光飄忽,心虛地說道。

  不過艾薩克似乎不疑有他,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因為還要看祈禱者自己的命運以及平常積的陰德而定,所以不是由一良大人一一深思熟慮後再賜予庇佑的呢。難道說是平常的庇佑都是交給大地精靈做的嗎?」

  「哦哦,嗯……對……都是交給它們做的……」

  一良心中充滿罪惡感地回道。就在這時,薇蕾塔開門走了進來。

  發現艾薩克也在場,薇蕾塔趕緊行禮問安。

  「抱歉我回來得晚了……那個,晚餐的準備工作……」

  「不用擔心,瑪麗剛才已經把食材拿去廚房了。我有告訴她,說妳到外頭辦事了。」

  「那我現在就去幫瑪麗的忙。雖然不知道還有沒有我能做的事就是了……」

  「啊,薇蕾塔。」

  「是?」

  被一良叫住,薇蕾塔把手放在門把上,回頭問道。

  「瑪麗從今天早上起就很沒精神,所以我想請妳幫個忙。」

  聽到這些話,薇蕾塔放開門把,轉身看向一良。

  「今天早上我有稍微關心她,不過大概是因為不方便跟我訴苦吧,她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所以我想拜託妳和艾菈多留意一下她的狀況。」

  「好的。今天早上準備早餐時,我也覺得她的樣子不太對……」

  「哦,妳也有注意到嗎?我本來想說時間一久,她應該會自己恢復精神,不過剛才她來拿食材時,情緒看起來還是很低落,所以我有點在意。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希望妳能幫忙注意一下她的情況。」

  「好的,沒問題。晚點我也會和艾菈談的。我想比起我,瑪麗應該更願意和艾菈說心事才對。」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妳了。」

  一良抱歉地說著,薇蕾塔溫柔地笑了一下,離開房間。

  等房門關上後,艾薩克看向一良。

  「那麼我也該告辭了。參觀巫師公會藥草園的事,可以照預定的日期去安排嗎?」

  「嗯,麻煩你了。因為我還打算請他們幫忙調配藥劑,所以請幫我安排一下,讓我和有資格決定這件事的人見面。」

  「我明白了。」

  艾薩克深深一鞠躬,離開房間。

  目送他離開後,一良靠躺在椅背上。

  「唔,果然該和哈伯先生談一談嗎……可是那麼做的話,他和奧朗德先生好像會起爭執呢。」

  見瑪麗憔悴成那樣,一良忍不住想出手幫忙。可是他又很猶豫該不該插手別人的家務事。

  不過,假如瑪麗是被奧朗德虐待才變成那樣,一良還是想幫點忙。

  如果能由當事者自己解決問題,當然是最好的,但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應該是做不到吧。

  「由我直接向奧朗德先生抗議也是個方法,不過那麼做不一定能解決問題,甚至有可能使情況更加惡化呢……」

  到底該怎麼做才穩妥呢?一良想了半天,結論是視後續情況而定。於是他再次看起艾薩克寫的報告。

  數天後的早晨。

  一良在莉婕、薇蕾塔,以及艾薩克陪同下,搭著馬車來到位於伊斯提利亞北部的巫師公會。

  三人下了馬車,仰望著高約三公尺的圍牆與緊閉的大門。

  整個公會全被高牆包圍,無法從外頭窺見其中的模樣。

  騎在前頭帶路的艾薩克躍下拉塔,敲了敲門。

  一名身穿斗篷的老人立刻從門後出現。

  「恭候大駕多時了,艾薩克大人。連莉婕大人也來了嗎……」

  老人恭敬地向莉婕問安。

  他是巫師公會的幹部級人物。

  雖然莉婕是第一次見到他,不過這男人似乎認得莉婕的長相。

  「那邊的兩位是?」

  「這位是納爾森大人的朋友一良大人,以及伊斯提利亞的首席工匠薇蕾塔小姐。可別對他們失了禮數哦。」

  聽完艾薩克的介紹,老人也恭敬地向一良及薇蕾塔致意,接著帶領眾人進入公會。

  「「「哦──」」」

  除了艾薩克,另外三人都對眼前的景色發出驚嘆聲。

  眼前是一片廣大的庭園。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其中還點綴著和成年人差不多高的巨大岩石。

  庭院中到處都看得到大理石雕刻的裸體女像,看得出來整座庭院造價不菲。

  院子的另一頭有一棟兩層樓高的石造建築,由白色碎鵝卵石鋪成的數條道路中,有一條就是通往那兒。

  「那棟建築物就是藥草園嗎?」

  「不,那是我們起居用的房舍。藥草園在這一頭。」

  男人說完,踏上鵝卵石步道。

  一行人跟在他身後,發出唰啦唰啦的聲音前進,走了一小段路後,出現一座小池子。

  男人帶著一良等人走上跨越水池的小橋。

  「啊,池子裡有魚呢。」

  莉婕停下腳步,看著池中景色。

  池水很清澈,可以清楚地看見生長在其中的水草及魚類。

  「這池子真好看。水是從河邊引來的嗎?」

  「是的。是從流經北方城市的大河引過來的。」

  「不過沒看到渠道呢,是設置在哪裡呢?」

  「我們是以埋在地底的鉛管引水的,除了引水用的上水道,還有排水用的下水道水管。」

  「哦,那還真了不起……這些水草也是藥草嗎?」

  「不是。是為了淨化池水才種的。」

  男人平淡地回答著一良的問題。

  他臉上沒有一絲笑容,態度非常公事公辦。

  一良從剛才就多少有點感覺。看樣子,巫師公會並不怎麼歡迎他們。

  眾人過橋後繼續前進,來到一片鋪滿鵝卵石的空地。

  「這裡就是藥草園。」

  空地上有好幾十棟建在高約一公尺的石頭地基上的老舊小木屋。

  小木屋的牆上有許多和人一樣高的巨大窗戶,屋頂上也設置了好幾扇左右對開的的窗戶。

  「藥草就是種在那些小木屋裡嗎?」

  「是的。我來帶你們參觀。」

  男人帶著一行人踏上短短的階梯,走進小木屋裡。

  小木屋中有以石塊砌成的花圃,翠綠的藥草等間隔地生長在其中。

  雖然不及納爾森家屋頂上的藥草茂盛,但是也算長得很不錯了。每株藥草之間有約一公尺的間隔,園圃內除了藥草,看不到任何雜草。

  「哦,原來藥草園是這種感覺啊。為什麼藥草的間距拉得這麼開呢?」

  「藥草不能種植得太密集,就算是同種類的藥草,太密集的話都會讓它們無法繼續成長,甚至有可能因此枯萎。」

  「原來如此……你們會對藥草施展促進生長的咒術嗎?或者是祈求豐收的儀式之類的。」

  「當然會。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方法,我們會以火焰清淨動物的碎骨,把那些骨頭灑在土壤上。」

  哦?一良疑問道:

  「咦?把骨頭拿去燒嗎?」

  「是的,以火焚燒有淨化的意義。而且把骨頭連皮帶肉地獻給葛雷西歐爾大人未免太不恭敬,所以也有去除那些穢物的意思在內。」

  「只會灑一次嗎?」

  「不,為了強化庇佑之力,我們會盡可能地頻繁進行這種儀式。」

  看樣子,這些巫師在不知不覺間對藥草施了類似骨肥(以高溫烘烤骨頭後將其輾碎而成)的肥料。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儀式嗎?」

  「雖然有,但因為不能外傳,所以恕我無法告訴各位。」

  男人斬釘截鐵地道。艾薩克明顯不悅地皺眉。

  應該是認為男人太無禮了吧。

  不過一良並不在意,「原來如此。」他點點頭。

  「有沒有施法,成長速度會差很多嗎?」

  「當然。差距之大,有如天壤之別。」

  「其實我們也成功大量栽培出各種藥草哦。雖然是兩個月前開始種的,但是已經長得比這些藥草更大更好了呢。」

  男人訝異地看著一良。

  「……請問總量有多少呢?」

  「還滿多的。至少比這小木屋裡的數量多上好幾倍。」

  「是以和這裡差不多的方式栽種的嗎?」

  「不,是露天栽種的。」

  聽到一良的回答,男人露出明顯懷疑的神情。

  「我沒有騙人,不必那麼懷疑我啦。」

  「不,我不是在懷疑……藥草的種類也和這裡的一樣嗎?」

  「嗯嗯,也有相同的藥草哦。」

  「請問您使用的是什麼儀式呢?」

  「恕我無法告訴你。」

  男人的表情變得更險峻了。

  眼神也從懷疑變成明顯的質疑。

  「啊,哎,這是真的喔?其實我們正是因為最近成功量產藥草,才會來找你們商量藥草的事呢。」

  「……請問您們想商量什麼呢?」

  儘管一良覺得這名眼中充滿猜疑與警戒之色的男人頗為難纏,但他還是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莉婕站在男人身後,雙手舉到胸口高度,握拳看著一良,像是在對一良說「加油!」。

  薇蕾塔在室內來回走動著,似乎在觀察小木屋的構造與藥草的栽種方式。

  「雖然我們成功量產了藥草,卻不知道如何把那些藥草製作成藥品,所以想借助你們的力量。」

  「很抱歉,就算是領主大人的命令,我們也不能把藥劑的調配方式告訴各位。」

  男人立刻回絕。這也是當然的呢。一良心想。

  正是因為製藥方法絕不外傳,所以他們才會答應讓一良等人入園參觀。

  他們應該是認為,就算他人想模仿小木屋的栽種模式,但是一來不知道促進藥草生長的儀式,二來不知道如何調配藥品,就算學了也沒用吧。

  「嗯,我明白你們的考量。我想請你們幫忙的部分是──幫忙把我們栽種的藥草製作成調合藥。」

  「哦哦,原來如此。」

  男人表情稍微緩和了下來,笑道:

  「如果是這方面的協助就沒有問題。只要把您們提供的藥草製作成藥品就可以了,是嗎?」

  「是的。還有就是,我們想長期、穩定地把藥草賣給你們。」

  男人略微驚訝地看著一良。

  「……您們真的願意賣給我們嗎?」

  「是。我聽說你們也會從一般人那裡收購從山上或森林裡採集的藥草,我希望你們能以同樣的標準收購我們的藥草。就算要壓低收購價也無所謂。」

  「唔,聽起來是樁好買賣,但是……可以告訴我您們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嗎?」

  「我想降低藥品的整體價格。目前的藥品價格太高,只有少數人能使用。我想開拓市場,讓更多人用得起藥。」

  「……唔。」

  男人雙手交叉在胸前,露出琢磨的神情。

  一良不解地看著他。

  「啊,失禮了。我明白您們的想法了。我另外還有一個問題,聽說您們還想向敝公會收購藥品,請問您們想把那些藥品用在哪方面呢?」

  「我想向你們購買一定數量的藥品,放在軍隊裡以備不時之需。而且我們會定期汰舊換新,銷毀舊藥。當然,會在你們的指導下淘汰和銷毀就是。」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個很好的想法呢。對我們來說,突然要求我們交出大量藥品,我們的庫存也不足以供應,假如是您說的那種模式,我們就能放心了。」

  「嗯,再加上我們又成功量產了藥草,所以希望能和巫師公會合作,一起為降低藥品價格做努力。可以請你們幫這個忙嗎?」

  「假如您們能長期、穩定地販賣藥草給我們,當然是可以的。但是藥草的調製非常困難,不一定能把價格壓到您們希望的數字,這點還請包涵。」

  「好,沒問題。關於詳細的數字,我們可以再另外找時間慢慢談。」

  一良說完,男人又琢磨了起來。

  「……可以請問伊斯提家能夠收購多少藥品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但是我想總量應該不會太少哦。」

  定期向巫師公會購買大量昂貴的藥品,還有一個目的,就是讓他們嚐到甜頭。

  將來,除了栽種販賣給巫師公會的藥草之外,一良還打算栽種民間療法中的煎煮用藥草,廉價賣給一般人使用。

  由於巫師公會也有販賣那類藥草,假如伊斯提家廉價販賣,就會變成和巫師公會搶生意了。

  所以一良打算和公會簽定契約,透過把藥草廉價販賣給巫師公會,並定期購買高價藥品的契約,讓巫師公會得到好處,以避免雙方彼此對立。

  照藥草園的栽種情況看來,公會的藥草產量不高,生產效率無法與伊斯提家相比,因此這提議對他們來說,應該是利大於弊。

  雖然可能在販賣民間用煎藥的部分和公會有磨擦,不過這部分也只好盡量想辦法協調了。

  乍看之下,一良的提議對公會大大有利,可是日子一久,反而是對伊斯提家有利。

  假如公會能以低廉的價格穩定地從伊斯提家取得藥草,他們肯定會大幅縮小藥草園的規模。時間久了,公會就不得不仰賴伊斯提家提供藥草,伊斯提家在公會中的發言權也會因此變大。

  就算公會明白伊斯提家的企圖,他們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假如公會拒絕伊斯提家的提議,伊斯提家將會毫不客氣地全面奪走煎藥市場。為了不損及眼前利益,公會也只能與伊斯提家合作了。

  「是這樣啊……」

  「有什麼問題嗎?」

  「不……我有一個提議。關於您們販賣給我們的藥草,可以讓我們免費進貨,等到調製成藥劑之後,再以扣除藥草成本後的價錢賣給您們嗎?」

  「也就是說,先把藥草給你們,等到取貨時再一起算帳嗎?」

  「是的。精製藥劑需要大量藥草。但是事先收購那麼大量的藥草,對我們來說是相當大的負擔。」

  「原來如此……」

  一良正想點頭同意,卻發現薇蕾塔在男人身後用力向自己揮手。

  只見她高舉雙手做出「×」的手勢,拚命地無聲說著「不可以!」。

  一良思索了一下,猛地意會過來。

  「怎麼了嗎?」

  「呃,沒事……不過我想,還是照一般的模式交易吧。由你們先收購藥草,製作成調合藥後我們再買回來。」

  「雖然您這麼說,但是以我們的財力,實在無法一次收購那麼多藥草……」

  先不管財力的部分,乍聽之下,男人的提議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仔細想想,就會明白對伊斯提家來說,這個提議有多不妙。

  「唔──……不然剛開始時先少量交易就好,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既然一良這麼說,男人也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了。

  大致談妥之後,雙方決定改天再正式簽訂契約。

  離去時,男人送一良等人到門外,一良從待命的馬車中拿出一個小花盆。

  盆子裡種了好幾株不同品種的藥草,但是每一株都長得莖粗葉翠、欣欣向榮。花盆裡的土已經事先換成普通土壤了。

  「這是剛才說過的,由伊斯提家栽培出來的藥草。請公會的大家參考看看。」

  男人從一良手中接過花盆,打量起盆中藥草。

  他似乎對藥草能長這麼壯碩感到驚奇。

  那我們先告辭了──一良說完,坐進馬車裡,離開藥草園。

  「薇蕾塔,謝謝妳剛才阻止我。我差點就被他騙了呢。」

  一上馬車,一良就立刻向薇蕾塔道謝。

  沒什麼。薇蕾塔微笑道。

  「不過真沒想到那傢伙會那麼自然地詐騙我們呢……他們也未免太貪心了吧。」

  「吶吶,那提議有什麼問題嗎?我只覺得是簡化交易的好主意而已。」

  只有自己不懂問題出在哪裡,莉婕有點不滿地問道。

  「呃,因為只有他們知道藥草的精製方法對吧?假如我們免費把藥草交給他們,他們大可胡扯說『這些份量的藥草只能製造出這麼一點調合藥』,可是我們只能相信他們的說法。」

  「哦哦!」莉婕雙手一拍。

  「也就是說,他們可以給我們比實際做得出來的份量少很多的藥品?」

  「對對對。上游廠商免費提供材料給下游廠商加工,這種事並不稀奇,所以我一開始時沒有發現。真是好險啊。」

  每道交貨手續時都確實做好金錢交易的話,就沒有問題;但是事後扣除成本計算加工費之類的,對於不公開製藥方法的公會來說,再怎麼信口開河,別人都只能相信了。

  假如薇蕾塔沒有阻止一良,整個局面就會被公會掌控在手中了吧。

  「像這種談判,果然該讓專家做才行。如果是奧朗德先生,就算面對公會,應該也可以應付自如吧。」

  「奧朗德大人?」

  薇蕾塔對這個名字起了反應,問道。

  「嗯,他很會談生意哦。之前也幫過我不少忙,假如把這件事交給他談,應該可以談得妥妥的。因為我把大部分的材料調度和管理工作都交給他處理,薇蕾塔以後應該也會經常和他碰面吧。」

  「是。前幾天我在木工工廠偶然遇見他,他有對我說以後請多關照。」

  「哦,是這樣啊?這麼說來上次在會客室時妳已經看過他了嘛。」

  「是的,在木工工廠碰面時,奧朗德大人不但記得我的名字,而且還很親切地說,要用馬車送我回納爾森大人家。我聽說過瑪麗的事,本來以為他是個很凶很恐怖的人,所以覺得有點意外呢。」

  「是啊,他們家的家務事好像挺複雜的……對了,在那之後瑪麗有跟妳訴苦還是說過什麼嗎?」

  「不,沒有……艾菈小姐也跟瑪麗說,有心事可以找她談,但是瑪麗堅持沒事……」

  「唔──……總之以後要盡量避免讓那兩人相見才行呢。」

  「……」

  「嗯?妳怎麼了?」

  發現莉婕陷入沉思,一良問道。

  「沒事。我只是覺得肚子餓了而已。」

  「也對,已經快中午了呢。」

  「是啊。回去之後我想喝花草茶,可以讓身心變輕鬆的那種。因為我覺得有點累。」

  「哦,好啊。我來泡個舒壓茶好了。也把瑪麗和艾菈小姐找來一起喝吧。」

  眾人聊著,回到納爾森家。

  幾天後的早晨。

  一良被奧朗德找出來,兩人在會客室見面。

  奧朗德以與平常無異的爽朗笑容向一良深深鞠躬。

  「早安,一良先生。抱歉一早就來打擾您。」

  「不會不會,沒什麼大不了的。倒是奧朗德先生你也很早起呢。」

  「因為我習慣早起,而且我想盡快向您報告這件事。」

  造訪藥草園後,一良把奧朗德找來,把和巫師公會談判的事全權交給他處理。

  和上次一樣,基於奧朗德的要求,在會客室裡的只有他和一良兩人。

  雖然不明白原因,但是奧朗德似乎認為有什麼事時,最好先向一良報告。

  「硬把這差事推給你,真是不好意思……嗯?怎麼這麼香?是香水的味道嗎?」

  一良才剛坐下,就發現房間裡有股香氣。

  是種輕柔又優雅的香氣。

  「不是的。因為我來這兒之前在充滿花瓣的浴池中泡過澡,我想應該是花香吧。而且我還抹了少許香油。」

  「哦,泡花瓣浴池澡和抹香油啊?真是風雅呢。」

  「我喜歡這種香氣,有機會的話就會泡澡。但是因為準備起來很花功夫,不是想泡就能泡呢。」

  奧朗德之所以又在花瓣浴池泡澡又抹(把香料溶在油裡製成的)香油,其實是為了掩飾酒臭味。

  他昨晚和巫師公會的幹部們喝到天亮,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完全酒醒。

  整晚沒睡加上喝太多酒,當然頭痛到不行。

  由於奧朗德白天還有其他預定行程,又不能延後向一良報告這件事,為了掩飾酒臭味,只好緊急泡在花瓣浴池裡,又抹了香油,而且還化了妝,以掩飾熬夜後的難看臉色。

  「雖然藥草的收購額比行情價少三成,但是藥品的價格也會隨藥草的供應量增加而調降。我想這樣的價格算是很好了,您覺得如何呢?」

  看著奧朗德交給自己的契約書(尚未簽名),一良不禁「唔哦!」地讚嘆出聲。

  「這樣不會太便宜了嗎?光是第一批貨的單價就比現在的市價少了三成哦?」

  「由於一良大人的目標是壓低藥品價格,所以我也是以此為前提和巫師公會談判的。再加上藥品的單次交易量其實很少,像我們這樣大宗採購的話,這樣的金額應該算很妥當的吧。」

  「是這樣啊……話說回來,要怎麼切入,才能讓他們答應降價啊?」

  「主要的論點就是我們會長期、穩定地與他們交易,還有就是去除單價的尾數。除此之外,因為我們的交易量大,可以省下不少記帳費及運費,所以又砍了不少數字。」

  「原來如此啊……」

  一良感佩地瀏覽著契約書。

  賣給巫師公會的藥草會每隔一段時間就少量增加,每當增加時,就會降低收購的單價。

  相對的,巫師公會賣給伊斯提家的藥品單價也會跟著降低。

  「不過沒想到他們居然會這麼爽快地答應大幅降價,我還以為要再拉扯更久一點呢。」

  「因為我花了整晚的時間和他們仔細詳談,總算讓他們理解我們的想法了。由於我是一次和所有公會幹部交涉,所以稍微有點吃力就是了。」

  「和所有幹部交涉了一整晚嗎……這種事我完全做不來呢。」

  「其實要看手法啦。而且必須視對方的個性,多少做些調整才行。」

  一良再次感佩地點頭。

  光是帶領一良等人參觀藥草園的那名幹部,一良就已經覺得很難纏了。不過如果是奧朗德,對付那些人應該游刃有餘吧。

  「我果然沒拜託錯人。今後的藥草交易,我也想繼續拜託你,可以請你答應幫這個忙嗎?」

  「請儘管交給我吧,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待。」

  「謝謝,每次都麻煩你接這麼棘手的任務,真是不好意思。」

  一良誠惶誠恐地道歉,不會不會,奧朗德擺手說道。

  「這點小事算不上什麼,請別在意。如果有其他我幫得上忙的事,也請儘管跟我說。」

  「咦?可以嗎?那麼關於伊斯提利亞今後準備量產的,名為『鐵』的新種類金屬的生產用道具……」

  機不可失,一良立刻決定把量產鐵器需要進行的各種交涉全部交給奧朗德處理。

  他從鐵這種金屬開始說明,把目前的開採狀況以及今後的量產預定全都說給奧朗德聽。

  同時,他也把巴貝爾多半已經開始生產鐵器的事一併告訴奧朗德。

  奧朗德神情嚴肅,專心聆聽著一良的說明,偶爾也會發問。

  「我國也即將開始量產鐵器?那種新型的冶煉爐,產量非常大嗎?」

  「是啊,不過現在只有伊斯提利亞有高爐而已。由於鐵器會帶來全方面的影響,我想盡快以鐵器替換各種產業用的青銅器。」

  「我明白了。但是依照目前的國際情勢,我認為有必要盡快讓其他領地也學會煉鐵技術,您意下如何呢?」

  「由於事關重大,我正在和納爾森先生討論該釋放出多少技術。納爾森先生說,雖然可以把鐵器的加工方法傳授給其他領地,但是關於高爐的部分,他希望不要外傳。」

  奧朗德用力點點頭。

  「我也這麼想。既然高爐的產量那麼大,技術價值當然高到難以估算。考慮到將來的事,不外傳也是應該的。」

  「也就是說,要由伊斯提利亞提供鐵器給其他領地使用嗎?」

  「雖然我也想那麼做,不過,把我們煉好的生鐵提供給其他領地加工,這樣如何呢?我對冶煉方面的事不熟,目前使用的冶金爐完全無法煉鐵嗎?」

  「依使用方法,現有的冶金爐也能冶煉鐵礦,不過和高爐相比,產量只有百分之一吧。」

  「既然如此,就把以現有爐子冶煉鐵礦的方法教給其他領地吧。這樣一來就能避免其他領主心生反感了。最重要的是,如果引起王都反感,很有可能影響我們領地與其他國家之間的貿易或談判。」

  「唔,是這樣嗎?那我就這樣向納爾森先生建議吧。我會跟他說,這是你的建議。」

  「謝謝您。話說回來,我也有件事想拜託您。」

  「好啊,有什麼事儘管說吧。」

  一良如此回答,奧朗德的上半身稍微向前探出。

  「可以讓薇蕾塔小姐擔任我的助手嗎?」

  「咦?薇蕾塔嗎?」

  「是的。關於新道具的開發,光由我一個人進行,總覺得有點不安。所以希望能讓統領所有工匠的薇蕾塔小姐在旁協助……我希望她能成為我的左右手。」

  「……唔──」

  「您覺得如何呢?有她幫忙的話,我辦起事來會方便很多的。」

  一良困擾地沉吟起來,但是奧朗德還是進一步相逼。

  奧朗德的說法很有道理。

  再加上他幫了一良這麼多忙,而且一良還把各種難以處理的麻煩事委託給他處理。考慮到這點,就不應該拒絕他的要求。

  可是,雖然如此,一良還是無法直接點頭。

  「……對不起,薇蕾塔是基於我的請求,才特地來伊斯提利亞幫忙的,所以我不能擅自幫她做決定。不能換成其他工匠嗎?」

  奧朗德露出驚訝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嗎?但我還是非常希望得到她的協助,因為同時精通木工與冶煉兩種領域的人,我只想的到她而已了。」

  「就算你這麼說……」

  「不然,可以麻煩一良大人幫我徵詢她的意見嗎?假如她同意,就沒問題了對吧?」

  「……嗯,是這樣沒錯。」

  「那麼請務必幫我徵詢她的意見。薇蕾塔小姐現在在宅子裡嗎?」

  「她、她的確在。」

  「既然如此,雖然這樣很冒犯,但是可以請您現在就去徵詢薇蕾塔小姐的意見嗎?假如她同意,我想立刻與她討論今後的預定。」

  奧朗德怒濤排壑般地連番攻擊,使一良無法招架。

  雖然他想打迷糊仗帶過,但是被逼到這種地步,就無法蒙混過去了。

  「……好吧。」

  無法斷然拒絕,一良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我回來了。」

  「哦,你回來啦──!」

  「歡迎回來。辛苦您了,一良先生。」

  一良回到自己房間,見到薇蕾塔正在幫莉婕的手上藥。

  其實莉婕的割傷早在受傷後的第四天就痊癒了,但是較深的傷口還是留下淡淡的白色痕跡。

  假如繼續擦藥,說不定能變回原本的膚色。莉婕是以這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擦藥的。

  「傷痕怎麼樣了呢?」

  「好很多了,幾乎看不出來了呢。」

  莉婕說著,攤開雙手,展示給一良看。

  雖然較深的傷口還是有一點點痕跡,但是和四天前相比,已經幾乎看不見傷痕了。

  「哦哦,真的耶。居然能好到這個地步。」

  「什麼居然,這不是你的藥嗎?」

  也許是因為傷口復原得極好,莉婕從剛才起就一直笑咪咪的。

  雖然平常沒有表現出在意傷疤的態度,不過心裡其實還是很在意的吧。

  「一良頭上的傷呢?還會痛嗎?」

  「已經完全不會痛了哦。這麼說來,也差不多該拆線了呢……」

  「不如我現在就幫您拆線好了?」

  「嗯,麻煩妳了。」

  薇蕾塔快手快腳地幫莉婕的手指貼好OK繃,從急救箱中拿出小剪刀和鑷子。

  見薇蕾塔拿出那些工具,莉婕砰砰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來來,躺這裡吧。」

  「才不要。」

  「不用跟我客氣嘛。」

  「我沒有客氣。」

  「呃、呃呃,那麼我從後面拆線哦。」

  薇蕾塔顧慮著大送秋波的莉婕,繞到一良身後。

  就在這時,房門被人敲響,艾菈走入房裡。

  「莉婕小姐,葛蘭特•魯道爾大人已經到了,他正在貴賓室等您。」

  「嗯,我知道了。一良,我去去就回哦。」

  「好,加油哦。」

  「薇蕾塔,要是一良想非禮妳,要記得大喊救命哦。」

  「不要把別人講的和禽獸一樣好嗎?」

  莉婕離開房間後,薇蕾塔拆下一良頭上的繃帶,撥開他的頭髮。

  「莉婕小姐最近看起來很幸福呢。」

  「咦?是這樣嗎?」

  薇蕾塔以鑷子夾起線頭,以剪刀剪斷縫線。

  「是的。從村子回來之後一直是這樣。而且一直膩在一良先生身邊。」

  「是、是這樣嗎?」

  「是的。」

  薇蕾塔的語氣帶著點慍怒,一良想回頭看她,可是頭卻被大力按住。

  「還沒完。」

  「好、好的。」

  薇蕾塔以鑷子夾住縫線,緩緩把線抽出。

  「好,結束了。我來幫您上藥哦。」

  「呃、呃?薇蕾塔?」

  一良看著把剪刀和鑷子放在桌上的薇蕾塔側臉,有些顧慮地開口。

  「請問您有什麼事呢?」

  「難道說,妳在生氣嗎?」

  「是啊。」

  薇蕾塔說完,再次繞到一良身後。

  「因為一良先生太過分了。您明明答應過我,說我可以待在您身邊的。」

  「咦?」

  一良再次想回頭,頭卻被薇蕾塔緊緊抱在懷裡。

  感受到從後腦勺傳來的柔軟,一良僵住了。

  「我不要。請幫我拒絕。」

  「拒絕?……哦,監視器嗎?」

  貴賓室與會客室都裝了監視器,而且一直插著電。

  由於螢幕就設置在一良房間,薇蕾塔和莉婕應該都聽到會客室的對話了吧。

  「我也想一直和一良先生在一起。」

  薇蕾塔喃喃說著,把臉頰貼在一良頭頂上。

  「只有莉婕小姐和您在一起,太過分了。」

  她的鼻息,直接吹著一良的頭皮。

  噗通,噗通。心跳似乎變得稍微快了一點。

  「你們在幹嘛?」

  「唔哦哦!?」

  「嗚噫!?」

  突然響起的說話聲,使一良驚訝地跳了起來。

  頭蓋骨也直接撞上薇蕾塔的鼻子。

  「妳怎麼在這裡?會面呢?」

  「我們在中庭見面啊~?」

  莉婕探出鼻子以上的部分,看進一良的房間裡。

  今天的風不強也不冷,陽光又暖和,所以窗戶是大開著的。

  「不對啊,妳的客人呢!?」

  「他在另一頭的長椅上等我哦~我有不好的預感,所以回來看看,果然被我猜中了呢~」

  「我們又沒有在做什麼,妳快回去啦。」

  「欸~」

  「欸什麼欸,把客人丟著是很不禮貌的事哦。」

  「嗯~好啦。你也快回去找奧朗德吧。對了,薇蕾塔,妳鼻子流血了哦。」

  「咦!?啊!薇蕾塔,妳還好嗎!?」

  「偶還好……」

  「那我回去了~」

  丟下蹲在地上的薇蕾塔與急忙去拿毛巾的一良,莉婕轉身回去與客人見面。

  兩天後的下午。

  薇蕾塔在河邊空地上,向數名金屬工匠說明她帶來的兩種土木用道具。

  這條河川流經伊斯提利亞城裡,這片河邊空地是日後用來生產鐵器的綜合工廠預定地。

  不遠之處,磚匠們正以從葛利夏村運回來的耐火磚建造小型的木炭高爐。

  一良打算在這裡設置水力鍛造機及腳踏式磨床等機具,並從城裡各工房一點一點地集合工匠,讓這裡成為大規模的工廠。

  順帶一提,一良和吉珂妮亞去南邊的穀倉地帶教導農民如何整頓地瓜苗床了。莉婕則是以視察治水工程的名義,前往工地慰問工人。

  「我想請各位製作的,就是這兩種道具。因為高層希望所有士兵都能分到這兩種道具,需要的總量相當多,所以……」

  薇蕾塔說著,把兩種土木用道具展示給眾工匠看。

  第一種道具稱為「※利高鋤」,是形狀與鶴嘴鋤很相似的土木用道具。(譯註:語源來自拉丁文的LIGO,意思是鋤頭。)

  長約八十公分的木棍前端垂直裝著上尖下寬的鐵製三角形刀刃,用途是翻土。

  另一端變形成長約二十公分,有點上翹的鐵片,可以製造反彈效果,功能相當於重錘。

  利高鋤又稱為「碎踝」,因為使用不當的話,就會如字面意義般地擊碎自己腳踝。雖然如此,但仍然是便於攜帶,非常好用的土木用道具。

  另一種道具稱為「斧鎬」,也是形狀與鶴嘴鋤很相似的土木用道具。木棍前端裝的是單刃斧,另一端則變形成冰鎬般的形狀。

  斧頭的部分可以用來伐木與加工木材,冰鎬的部分則能用來挖土。

  這些道具全是薇蕾塔參考古羅馬介紹書上的內容,自己畫設計圖,在葛利夏村試作出來的道具。

  構造簡單,不難製造,適合大量生產。

  「既然是領主大人要求製作的,要製作多少數量我們都沒意見,但是要花上不少時間哦?這兩種至少都要準備好幾千把吧?」

  「而且需要的材料總量也很多,這方面就困難了。」

  工匠們打量著薇蕾塔手上的道具,苦惱地說道。

  「領主大人會為各位準備材料,而且也不急著馬上要,請不用擔心。還有就是,金屬的部分不是青銅製的,我們要用一種名為鐵的金屬製造刀刃。」

  薇蕾塔如同上次為木匠們說明的那樣,把鐵礦與鐵的優點告訴這些金屬工匠。

  「原來如此,所以材料很充足是嗎?不過,既然有這麼好用的金屬,不先製造武器或護具,反而拿來製造農具,這樣好嗎?」

  「我們之後當然也會製造武器和護具,但首先必須讓士兵們在進行土木工程時有工具可用才行。我知道大家手上都有其他東西要做,所以希望大家分配一下數量,一點一點慢慢生產就好。」

  「唔,把青銅器全面替換成鐵器的過程中,先從必要的道具開始換起,視情況如何再繼續嗎?」

  「就是這樣。先試做一些道具,等這間綜合工廠開始正式運作之後,再以試作品為參考,正式進入量產階段。」

  接著,薇蕾塔也順便說明起建造中的木炭高爐的事。就在這時,有人從後方摸了摸她的頭。

  薇蕾塔回頭,看清楚來人是誰後笑道:

  「好久不見了,奧朗德大人。」

  「好久不見。我來得太早了嗎?」

  「抱歉,我還沒說明完……可以請您再等我一下嗎?」

  「嗯,好啊,我先參觀一下這裡好了。」

  雖然薇蕾塔在兩天前拒絕成為奧朗德的助手,但是兩人還是有很多一起工作的機會。

  奧朗德是能夠最迅速調度材料的人。所以想調度大量材料時,就必須和他見面,說明材料的用途才行。

  薇蕾塔也同意,假如奧朗德無論如何都需要借重薇蕾塔的力量時,她將會以出差的方式前去協助奧朗德。

  今天,奧朗德是基於薇蕾塔的要求,為了計算必要的材料,特地空出時間與她見面的。

  「大致上就是這樣,這裡有一些冶煉好的生鐵錠,請大家拿回去,用剛才說明的方法加工看看。可以試著做成自己專用的道具。」

  薇蕾塔把薄薄的鐵錠分給工匠們後,看向奧朗德。

  「久等了,我們到那邊的休息用小屋談吧。」

  兩人朝著休息用小屋走去,薇蕾塔誠惶誠恐地道:

  「呃,抱歉前幾天回絕了您的提議,因為我已經忙不過來了……」

  奧朗德說著「不會不會」,對她展露好看的笑容說道:

  「是我硬要麻煩妳,我才該說抱歉呢。由於我最近工作量太大,忙到寢不遑安,覺得假如有像妳這麼優秀的人才當我助手,應該就能輕鬆許多,所以才會忍不住強人所難……」

  而且,奧朗德看著薇蕾塔。

  「假如有像妳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當我助手,做起事也會比較來勁呢。」

  「呃、呃呃……謝謝您的讚美,小女子不勝惶恐。」

  「……妳身邊的人有沒有對妳說過,妳個性太認真了?」

  「咦?沒、沒有,從來沒有人對我那麼說過。」

  「咦~真的嗎?」

  「……是,在我的印象中,從來沒有被那麼說過。」

  「嗯,我就是指這個部分呢。」

  「呃,是這樣嗎……」

  兩人走進休息用小屋,薇蕾塔打開側背包,拿出捲在一起的皮紙。

  她解開扣環,攤開皮紙,以手按住翻起的邊緣。

  「由於時間有限,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吧。還有好幾張呢。」

  「……這是?」

  看著皮紙上的圖案,奧朗德的表情變得很嚴肅。

  皮紙上畫著一匹拉塔,以及覆蓋在拉塔身上的好幾種馬具。

  「這是改良版的拉塔用挽具。目前的挽具都是把繩索直接綁在拉塔的胸部和頸部,因此拉塔在拉重物時,胸口和脖子都會被勒住,很不舒服。但是,只要改用這種有厚度的皮製項圈,便能分散力量,而且拉塔也不會被勒到發痛。」

  奧朗德看著薇蕾塔以手指劃過的部分,默默點頭。

  「當然,拉塔就不容易累,可以輕鬆地拉動更重的物品。」

  「……真是劃時代的發明呢。這樣一來就能提高馬車的運輸效率了。」

  「是的,而且可以大幅削減運費,降低各種產品的成本。」

  「有試作品嗎?」

  「不,還沒有試作過。只有這張設計圖。」

  奧朗德驚訝地問道:

  「沒有試作過,就能畫出這麼精巧的設計圖嗎?」

  「呃,不是……我有做過一些不算非常成功的試作品,但是還沒有照著這張設計圖做過試作品。不過我想,這樣應該沒有問題才是。」

  「真是了不起。但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先試做一個看看吧。假如妳能把設計圖借我,我可以自己找皮匠試做。」

  「那麼就麻煩您了。如果試作品沒問題,就直接進入量產階段吧。」

  「我知道了。我會盡快完成的。有特別指定要用什麼材料嗎?」

  「只要夠堅固耐用,不會傷及拉塔皮膚的材質,全都可以。」

  「這樣的話,就用成年的母卡夫克的皮好了……啊,抱歉,請繼續。」

  薇蕾塔點點頭,從包包中拿出另一張皮紙。

  她把皮紙攤開在桌上,紙上畫的是一種外型奇特的機械。

  那是一種有等間隔細縫的木桶。

  桶子上方有大片的平板,板子中央有一支刻著螺旋條紋的粗木棍。

  木棍頂端加裝了T字型的把手,只要旋轉把手,木棍就會漸漸下降,把木板向下壓。

  這種機械稱為旋壓機。

  「這是用來壓碎豆子的機械。以前都是以原木或石頭壓住蓋子來慢慢榨油,但是這種機械可以在短時間內有效率地榨油。」

  「這是什麼……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機械呢。要怎麼使用呢?」

  「只要旋轉最上面的把手部分……」

  薇蕾塔從頭解釋起旋壓機的機制,順便把必備的材料也一起做了說明。

  奧朗德和剛才一樣,一邊聽著說明,一邊發問做確認。確認完畢後,薇蕾塔又拿出下一張設計圖。

  如此重覆了數次。奧朗德一直全神貫注地聆聽薇蕾塔的所有解說。

  最後,薇蕾塔輕輕呼了一口氣。

  「……這些就是今天要麻煩您的部分。所有的設計圖全都可以借您使用,但是用完之後請記得還給我。」

  「我知道了。可以把這些圖臨摹下來嗎?」

  「可以。但是請小心保管複製圖,手壓幫浦的機密程度雖然不及高爐,但也不是能隨便洩露出去的資訊。」

  「這我明白。一切交給我吧。」

  「那麼我先告辭了。謝謝您今日抽空和我見面。」

  薇蕾塔鞠躬後離開小屋。

  奧朗德笑著揮手目送她離去,低頭看向手邊的設計圖。

  「沒想到,就連製材機和手壓幫浦,也都是她設計的……」

  他轉頭從窗口凝視建造中的高爐半晌,再次看向薇蕾塔離開的小屋入口。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