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深夜。一良抱著裝有香草紙袋與玻璃茶壺的木箱經過走廊時,發現窗外有道人影。
雖然在黑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那人應該是吉珂妮亞沒錯。
她一個人坐在中庭角落的長椅上,凝視著夜空。
任誰都有想發呆的時候吧。一良不以為意,繼續朝著廚房前進。
他一如往常地以爐灶生火煮水、把香草放入壺中。
泡好後,一良倒了杯花草茶在廚房喝著,小憩片刻。
接著他將剩下的茶水裝入保溫瓶裡,將茶具清洗乾淨,踏上走廊準備回房。
經過剛才偶遇吉珂妮亞的地點,一良朝中庭望去,發現吉珂妮亞仍坐在那兒。
一良不經意地停下步伐,站在窗前。這時吉珂妮亞也剛好轉過頭。
「啊,晚安……」
雖然兩人有段距離,一良還是反射性地開口打招呼。
當然,吉珂妮亞什麼也沒聽見。她略帶困擾似地歪著頭,苦笑起來。
很正常的反應。一良也報以苦笑,接著四處張望,想找通往中庭的入口。
入口的門離這裡很遠,一良投機取巧地直接跨過窗戶、進入中庭。
「晚安。一良先生還不休息嗎?」
一良朝吉珂妮亞走近,她率先開口說道。
「是啊,因為我還不打算睡,所以去廚房泡杯茶提提神。吉珂妮亞小姐妳也還不睡嗎?但妳之前身體狀況不是不太好?得好好休息才行哦。」
「這個嘛,我是很想睡……但一直睡不著。」
說著,吉珂妮亞仰頭看著夜空。
「所以才會坐在這兒,想說可以看看星空、轉換一下心情。」
一良也跟著她望向夜空。滿天星斗在天上閃爍。
一道細細彎彎的新月混雜在群星裡。
一良想起曾經與薇蕾塔一起眺望的那片星空。
那時的月,是什麼形狀呢?
「好美的星空啊,確實很適合轉換心情呢……不過,如果要看星星,到屋頂上不是更好嗎?在中庭會被兩邊的建築物擋住視野呢。」
納爾森邸的中庭位於中央居住區與圍繞在外緣的軍事區之間。
中庭本身絕不算小,可是天空被兩側的建築物夾著,景色只能說是普普通通。
「呃……到屋頂的話還要爬樓梯,很麻煩……」
「咦咦……怎麼說這種老人家似的話……」
一良傻眼地回道,吉珂妮亞一邊仰望星空,一邊輕笑起來:
「不過,也正是託了偷懶之福,我才有機會遇見一良先生呢。」
沒想到吉珂妮亞會這麼說,一良有點驚訝。
「我、我們不是直到剛才為止,都還一起工作嗎?」
「呵呵,說得也是。」
吉珂妮亞微笑著凝視星空。
直到此時,一良才終於發現她的態度與平時有點不同。
一良也在椅子上坐下,從木箱中拿出保溫瓶,將花草茶倒進茶杯裡。
「要不要喝?」
「哎呀,謝謝您。那我就不客氣了。」
吉珂妮亞接過茶杯,吹涼後喝了起來。
一良拿出另一只茶杯倒茶。
運氣不錯,今晚泡的是具有放鬆效果的菩提花葉與檸檬草綜合花草茶。
而且杯子也剛好有兩只。懶病發作、直接把房間裡的茶具整組搬來,反而正好派上用場。所以他也沒立場說吉珂妮亞偷懶之類的。
「……像這樣子,就會覺得所有的事全都是一場夢呢。」
吉珂妮亞默然眺望星空一會兒,小聲地說道。
「一場夢?」
「是的。我覺得,這一切其實只是一場惡夢對吧?儘管它們全是現實。」
語畢,吉珂妮亞繼續沉默地仰望星空。
為什麼這麼說?一良總覺得難以問出口,只好沉默地一起看著星空。
「『對年輕的士兵來說,天上的新月和毒藥一樣』。」
一良正數著時不時滑過天空的流星,吉珂妮亞忽然說道。
「但我覺得不只年輕士兵會中毒就是了。雖然我知道這句話想表達的是什麼。」
「呃……這是格言嗎?」
「是的。是流傳已久的古老格言。」
「可以告訴我它的意思嗎?」
吉珂妮亞點點頭,視線落在茶杯上。
杯中有一道不停晃動的新月。
「在寂靜的夜裡眺望細瘦的新月,會變得愈來愈孤寂,非常想回故鄉。這種想法就和生病一樣,只要罹患了就難以痊癒。所以說月亮是毒藥。」
聽她這麼說,一良腦中閃過了「懷鄉病」一詞。
比較普遍的說法是思鄉病。
原來如此啊。就在一良點頭時,吉珂妮亞突然又輕聲冒出了一句:
「只有經歷過那種事的人,才能有所體會呢。」
「……吉珂妮亞小姐?」
一良問著,吉珂妮亞抬起頭。
她以略帶寂寥、假裝出來似的微笑看著一良:
「年輕士兵特別容易罹患這種病。所以夜晚站崗的工作總是偏好找老兵來做。但是對老兵來說,晚風更可能是猛毒呢。」
說完,吉珂妮亞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謝謝您的款待。這茶很好喝。」
她把空茶杯還給一良,起身伸了伸懶腰。
臉上已經恢復成平時那種溫和穩重的表情,不再有孤寂的神色。
「我也差不多該回房了。總覺得心情清爽多了,今晚應該能睡得很好吧。」
「那真是太好了。如果還是睡不著,請儘管跟我說,我再泡壺有安眠效果的茶給妳。」
「好的,到時候再麻煩您。先告辭了。」
吉珂妮亞向一良低頭致謝後走回房間。
一良看著她的背影,一邊喝著變得溫涼的花草茶,一邊仰望天空。
一層薄薄的雲緩緩遮住了浮在夜空的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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