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异国少女们前往学校
Ⅲ 异国少女们前往学校
1
「——早上了啦,睡够了没,给我起床!」
耳里听见了某人的声音,至于那个某人是谁,就算不用问也知道,是纱友,双胞胎妹妹的纱友,她正抓着自己天旋地转地猛摇。
在刺眼的朝阳下,立夏的意识仍旧在浑沌的浅眠中游荡。
「起床、起床啦,动作不快点上学就要迟到了,」
立夏暗骂了一声「吵屁啊」然后拉着棉被盖住头,现在并不是在意迟不迟到问题的时候。立夏在半梦半醒之间,像是拼了命要抓住某个东西、防止被夺走一样倾注了精力。鸟,双胞胎的鸟仿彿就要被巨大的手给一把捏碎似的。他就是在做着这样的梦。得趁天亮之前设法解脱才行,如此半桶水的理性使得立夏焦虑不已,逼得他努力想要重新一头钻进梦里。
「哥!」
被纱友气冲冲地骂了一声,立夏手忙脚乱跳了起来。
「……纱友!」
立夏忍不住叫出名字,并环顾四周环境。名字的主人正两膝着地跪坐在地上,她露出惊吓的眼神,直盯着突然跳起来的立夏看。一身水手服与搭配成套的裙子。穿上了学校指定制服的纱友一脸疑惑地歪着脖子。
「……干嘛?」
因为被人叫了自己的名字,纱友姑且就先应了一声,现在就是处于这种微妙的气氛。
「纱——友……原来妳就在那里啊。」立夏很糗地清了清喉咙,「啊,嗯、嗯。既然妳在那就好,没事,别放在心上。」
「……人家哪儿都不会去的。」
纱友匆忙地站起身,用手把裙摆拍直,然后快步离开了房间。
虽然立夏本来想避开话题不谈,却被纱友一本正经地回答,令他忍不住面红耳赤。这都是因为作了那个恶梦的关系。不,那真的是恶梦吗,立夏陷入了回想。今早所作的梦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剩下那是个相当糟糕的梦的感觉,因此才会喊叫了纱友的名字。
他看了看旁边,父亲早已不见了踪影。立夏心想自己也得赶快起床才行的同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要起床,现实就在眼前等着,虽然他很想催眠自己相信到昨天为止的那些事情都是梦,不过从纱友的模样看来。有某些事产生了决定性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即使如此,和立夏的感伤无关,一成不变的早上依然还是来临了。按照往常行动就是最安全的——如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立夏该做的事情早就已经注定了:做好准备、吃早餐、然后如同往常地上学去,就是如此单纯而已。
立夏换上制服冲到走廊后,差点和贤三迎头撞上。
「喂喂,走路不长眼睛很危险耶。」
一身西装打扮的贤三穿着显得比平常要稍微庄重的盛装,打上了深蓝紫色的素面领带。他一手提着一只大型的手提箱,里面大概装着工作的用具与简便的换洗衣物。
「今天起得比较晚啊?小心上学迟到喔,」
「爸呢?今天延后出勤?」
「嗯,因为在『客户』那边发生了一点小插曲,事前准备和调整花了不少时间。接下来才轮到老爸我上场呢,或许会在那里住上一段时间吧。」
「客人指的是——哪个地方?哪个国家呢?」
贤三向着一脸讶异的立夏耸肩。
「很多很多啦,我一言难尽,情况实在搞得很复杂……对了,」贤三指了指,「你如果要去厨房的话。上衣可得拎紧一点喔,我要出门了。」
贤三把歪掉的领带打直,慌慌张张地往玄关跑去。
「——爸,出门小心喔。」
可能是听见了父亲说话的声音,纱友便从走廊尽头的厨房打了声招呼送父亲出门。立夏目送了贤三的背影,便前往饭厅,才踏进一步——立夏便搞懂了贤三最后说的话所隐含的意思。
「呜哇啊!」
立夏吓得浑身紧绷,松手将上衣掉在地上。眼前出现了黯淡地闪烁光芒的枪口,在房间的墙角法兰崔西卡正把准心精确地瞄准立夏的额头,纹风不动地站在那儿。
「……早、早安。」
立夏以六神无主的声音打了声招呼,捡起上衣。
「Guten Morgen。」
法兰崔西卡的声音犹如刺骨寒风,虽然大概还听得出来她是在道早安,但不知何故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安娜塔西亚与瑷华两人则坐在位子上一起享用早餐。
餐桌上如同以往,摆着清一色的日式料理。这就是山阶家平常的早餐,有盛装在饭碗里冒着热烟的白米饭、放了海带与长葱的味噌汤、纳豆、冰镇豆腐、川烫小松菜。主菜则是梭鱼鱼干。
原本以为这顿饭会不合外国人的口味,没想到安娜塔西亚似乎还挺能适应的样子。不知是否是在有样学样,她将饭碗拿在左手上,至于筷子则是以小孩握筷的方式紧紧一把握住,千辛万苦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偶尔还会夹不住东西掉得满桌都是。看她嘴角上挂着便当,立夏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他心想:这模样看起来还挺可爱的嘛,因此差点失声大笑出来。看立夏颤抖着肩膀憋住笑意,安娜塔西亚露出了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早安,立夏。」
她以标准的日语打了声招呼,立夏也道了声「早安」,然后看了法兰崔西卡一眼,法兰崔西卡正在饭厅的入口不停地用视线巡视四周。
「法兰已经吃过早餐了吗?」
「na ja,刚才已经吃过了。」
法兰崔西卡回答道。坐在旁边的瑷华不知是否曾经由祖母教过她技巧,对于使用筷子相当习惯,她咕嘟一声将嘴里的饭吞进肚,含糊不清地打招呼道:「……en,Morgen。」
「——我跟你说喔,哥。」
「嗯,我在听,什么事?」
立夏一面向从厨房走进饭厅的纱友答声,一面在自己的老位子上坐下,纱友帮忙盛了一碗饭。
「法兰她喔,起床之后一听说早餐还没准备好,就说她不吃了。」
「嗯,然后呢?立夏拿起筷子双手合十,「我开动啰。」
「请用请用——后来啊,她就拿出塑料制的小型……是容器吗?反正她就拿出类似的东西,然后一个人吃起饭来了喔。」
「嗯嗯,是喔……呃,那是怎样?」
「我也不懂,总之她就说那是她的早餐。她说那段时间安娜和瑷华在巡视,所以她几乎没吃到什么。」
「……凭这个就可以充分摄取营养,因为这是为了方便摄取营养所设计的。」
法兰崔西卡的视线与姿势完全没有变动,只以声音回答。
「原、原来是这样子啊。」立夏姑且附和着答腔。「只吃那个待会儿肚子应该会饿吧,妳这样子没问题吗?」
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饿。」
法兰崔西卡一口咬定地说道。她还是老样子一张扑克脸,让人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不会饿就好。」
不管是立夏还是纱友,都没办法继续深究这问题下去了。吃着早餐的同时,立夏眼睛向上翻起,扫视现已成为山阶家所有者的这三个人。
安娜塔西亚像是在畏惧着什么一样刺了刺梭鱼的头,她对带着眼珠的烤鱼并没有什么好印象,还是说她是属于不吃鱼的国家的人吗?立夏不可思议地如此心想。瑷华拿起装着纳豆的容器,嗅了一下味道,然后仿彿自己拿起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似的,把纳豆推到了餐桌最偏僻的角落。
用餐的尾声,来自利沃尼亚的这两人一起凑在冰镇豆腐的面前,用汤匙舀了一口,然后含进樱花色的嘴唇里。
安娜塔西亚和瑷华同时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个奇妙的表情。那是一种像是有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表达的表情。
「……那个虽然叫豆腐布丁,可是并不是甜点喔,」
立夏回答道,这两个人似乎原先把豆腐想象成布丁的味道,她们大失所望地垂下了肩膀,并叹了一口气。
「我吃饱了。」立夏双手合十说道。安娜塔西亚与瑷华看到他的动作,便动作生硬地跟着模仿,她们只有竖起手指头互相碰触。眼睛稍微有些向上看。
「在利沃尼亚吃饱饭后没有类似这种的答礼吗?」
经这么一问,两人一同左右摇了摇头。
「你指的是像是吃饭前的祈祷吗?」
「呃,那个算吗……我也不是很清楚。」
「话这么说来,妳们刚刚很像不知道在喃喃念着什么呢,原来那就是在祈祷喔!」
纱友像是感到很稀罕地说。
「对啊,在国外的连续剧等有时候也会看到,原来真的会祈祷耶。」
「嗯,我也是第一次实际看到。」
立夏看到纱友在做饭后的收拾整理,自己也站起身要帮忙。他随性地叠起要洗的碗盘搬走,然后突然惊觉到一件事情。
「喂,纱友,我看整理还是等放学回家后……」他瞄了时钟一眼,对比自己料想中跑得还要更快的指针吓了一跳。「……比较好。呃、上学已经来不及了,」
「还不都怪哥你那么晚起床,还吃饭吃得那么悠哉,还一直、一直——」纱友说话的语气加重了:「不知道魂魄被什么人给吸去似的。只顾盯着前面看。」
「咦咦?妳、妳误会了啦,不是妳所想的那样,哎唷,因为觉得好像很稀奇嘛!」
「随便你怎么解释。」
纱友把叠好的碗盘放进流理台,然后飞快地转身,向着站在正后方的立夏。纱友的额头一把贴近了过来,立夏不禁往后倒退,拿在手上的碗盘发出喀锵喀锵的擦撞声响,费尽工夫才以危险的手势勉强不让碗盘摔落。
纱友直盯着立夏的眼睛,伸长脖子由下往上紧盯着看。立夏拼了一口气硬是忍住视线四处游移的冲动。两人陷入了沉默一小段时间。
「……嗯,算了。」
纱友自言自语说着,然后看了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拉了拉立夏Y领衣服的袖子。
「上学去吧?不然要迟到了喔。」
「嗯、对啊。呃,所以我刚说已经来不……」
「今天来得及的啦!」纱友发出窃笑,「她们说要开车送我们去。」
「——谁要开车?」
「华啊,安娜和法兰也会一起跟着来。」
「为什么?真的要开车吗?」
「Richtig」安娜塔西亚从背后回答道,不知她是何时站在那的。「徒步的话遭到袭击的危险性很高,防守难度也会增加,另外……」
安娜塔西亚从胸口的口袋拿出一本像是手册的东西,然后就像警匪片的警察一样单手打开手册秀出照片。
立夏傻呼呼地张着嘴巴,一直张得老大闭也闭不起来。秋穗台国中的校徽说明了手册的真面目,在眼熟的学生证上,贴有安娜塔西亚的照片,它明白地表示出少女的身分。
「从今天起,我们三人也要入学。」
「咦?真的吗?要读我们的学校?秋穗台?」
「就是啊?」瑷华探头进厨房回答道:「放心啦,车子昨天应急修理过了,能正常上路的啦。」
「我、我不是担心那个啦……我在想……」
「那方面也没有问题。你看,我有驾照啊。」
就如同安娜塔西亚先前所采取的动作一样,瑷华也从口袋里掏出了某个东西。立夏分别不出来这张拷贝过的英文记载卡片究竟是驾驶执照还是其它证件。
「只要是交通工具,我通通OK喔!」瑷华洋洋得意地说道。「不过,在天上飞的那种我真的没辄了。」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就跟蚊子一样小声。
「………………难不成妳有惧高症?」
瑷华没有回答,她瞥开视线面朝斜下方。虽然对话微妙地偏离了方向,但是立夏心知肚明,安娜塔西亚她们不会说谎,绝对会以认真的态度实行说过的事。
法兰崔西卡的手上仍握着手枪。立夏猜想,她该不会想把那玩意也拿去学校吧?不过一想到她可能作出的回答立夏就害怕得问不出口。
2
立夏坐在31 D教室里靠近走廊的右边角落的座位,筋疲力尽地趴在自己的桌子上。同样是D班的纱友,正在走廊和碰上的同学站着聊天。安娜塔西亚三人则还没来,似乎是因为和校长有事要谈,所以她们便走去了校长室。
不过,她们应该是会来吧,立夏心想。不可能不来,她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前来日本的。纱友——立夏在无意间开始找起了纱友,他的视线停留在边聊边走进教室的纱友身上,随之叹了一口气。
「你在唉声叹气个什么劲啊,立夏?」
此时大辅过来找立夏讲话。立夏的朋友。望月大辅从前头的座位喀啦作响地移动椅子回过身来。两手肘放在椅背上,连带下巴也一起靠了上去。
「一大早就听你在唉唉叫,发生了啥事情吗?」
被大辅这么一问,立夏答不出话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只是紧皱着眉头支吾其词。
「很多很复杂啦,发生太多事情了,让我感觉真的很累。」
「是喔?」
大辅露出彷彿头顶浮现着一个巨大问号的脸,然后突发奇想似的掏起了口袋。
「昨天啊,不是听说发生了一件很严重的意外吗?」他拿出手机秀给立夏看。「A班的朋友传了简讯给我说,你看,还有图片咧。」
「——!」
立夏挺出了身子,喀嚏一声把椅子推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小型液晶屏幕,画面上所映出的是立夏也知道的那个事件。
「市区电车和轿车冲撞。」大辅用拳头与掌心互击。「然后『砰磅——』一声超大声的。我那朋友是刚好经过,从脚踏车上拍下照片的说。听说现场一整个天翻地覆,马上来了一大堆警察呢,对了,立夏你都没看到吗?你不是都搭这班电车的吗?」
「嗯、嗯,算是啦。我刚好是搭稍微早一点的班车。」
「是喔,那不是很惊险吗?差一点就碰到了耶,真糟糕。」
那可真的是糟糕到一个境界。虽然立夏很想跟他全盘托出,可是没办法这么做。照片的背景里,照到了瑷华所驾驶的车,刚好是正要把车驶离现场的时候,因为车子笼罩着白烟,而且照片画质很差,所以没办法看清楚真相。
「啊,另外还有这张。」大辅回顾了前一张简讯照片,「朋友说这是事故发生前不久看到,忍不住照下来的。」
「呜哇哇!」
立夏这回真的大声地叫了出来,附近的同学们纷纷嚷着「怎啦、怎啦」一面聚集了过来。看了大辅的手机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喔,好夸张的金发,长得很可爱嘛。」「谁啊?这谁啊?在哪里拍到的?」「什么啦,她是有名的正妹?模特儿吗?这是在出外景?」「喂,她拿在手上的这玩意是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发问。
「……是手枪啦。」
立夏喃喃说道,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张照片所照的,是从车子里探出身体的安娜塔西亚,应该是骑车时偶然所拍下的。即使背景模糊不清楚,随风飘逸的长长金发依旧照得十分动人。
照片里,安娜塔西亚的手臂往前伸出,正好是往上弹起的时候,前面冒着一道微烟,虽然因为低分辨率的关系看不清楚细节,可是立夏知道当时详细的情况,也知道照片少女的真实身分。
「怎么会有手枪,所以这果然是在拍电影?」有人笑了出来。「我看这是配合大辅所弄的恶搞吧。专家,请发表看法。」被同学拱出来的大辅把眼睛挨近画面,低吟一声扭起了脖子。
「还满难讲的说。」大辅严肃地回答。「虽然看起来也不是没可能是假的啦。不过这道烟飘起来的方式还挺有一回事的。颜色相当淡,军用炸药就是像这种感觉。据说军事炸药都是制造成像这种不太会喷烟的,所以如果这是在拍电影的话,还算颇有研究的呢。」
「真不愧是军事狂热者——分析结束,解说的人是军事评论家大辅,也感谢您深入的评论。」
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立夏把手贴在额头上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果然如安娜塔西亚所说的没错,大家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电视新闻也没有报导,照这个情况继续下去,目击者的证言全都会变成笑话,任谁都会相信大众媒体,就连自己也是一样。如果是从不知谁口中所听来的证言,那根本不可能相信。
「昨天在那里发生了枪战喔,连带还有车辆的追逐战。」
四周的同学因立夏半带自暴自弃的告白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那啥时公开上演啊?」「主角是谁?」「猪脑,当然是刚刚照片上的正妹那还用问!」「投身作战的女主角耶!」搞到后来变成是莫名奇妙地热烈起来。
「说到手枪。」大辅说,「之前我买了一把新的,MARUI出产的SIG。席格果然很赞,质实刚健,给人一种专业级的感觉,下次去找你玩的时候我再带去。」
「啊、好啊。那方面的东西我是不太懂啦……」
立夏边应声附和边思索。SIG、席格——最近很像在哪里听过这名字,亦或者是之前曾被大辅问起过。
「对了,有个游戏里面也有出现SIG喔,除此之外还有必备的*GOVERNMENT和GLOCK之类的,这实在很赞,我会一起带去的,立夏你那应该有光线枪对吧?」(译注:两者皆为手枪。)
「我是有啦——可是,你上次带来的那个会不时大叫『yippee yi yea』(印地安式欢呼声)的游戏……我有点受不了那种风格。」
「为啥?虽然那是美国出的老游戏了,可是还满好玩的不是吗?」
「有时候我实在没办法接受美国人的sence。玩个游戏鲜血喷得到处都是不讲,还有什么把人撞飞之类的,搞得我心脏开始变痛耶。」
「立夏实在有够嫩的,」大辅摇了摇手指。「就是那种写实的感觉才爽吧?最近的游戏可是更屌耶,我看你会被吓到吧?」
「那种东西我不懂也无所谓。」
立夏露出苦笑之后,教室的门静静地被打开了,站着聊天的人回到了座位上,喧闹声随之变小,大辅也把椅子转回了正面。立夏的隔壁是纱友的位置,纱友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两人四目相对了一会,不知为何彼此之间都知道对方脑子里正在想些什么,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把点名簿夹在腋下的31 D班导师从教室的前门定了进来。
「各位同学,朝会要开始啰。」
秋穗台的淑女•桦泽龙胆老师以显得异常迟疑不决的声音,宣告朝会的时间开始了。和名字字面上给人的恐怖感为之相反,她散发着些许散漫的氛围迈步往前走,站到讲台上。班上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跟着桦泽走进教室的少女们身上,宛如一波波潮水般的碎语声在顿时静了下来。
在一片沉默中,三名少女站成了一排。
大家的视线聚集在如同大波浪绽放着光芒般的金发、颜色黯淡的金发、编成丸子状的三条辫黑发上,窸窣的碎语声突然又再次涌现。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今天怎么了?」「好可爱!」 「为啥有转学生?这是怎样?」「是外国人?」「该不会是留学生吧?」「长得好像洋娃娃喔!」 「奇怪?那女生不是大辅手机照片里头的?」「老师快点介绍她们啦!」龙胆朝着陷入一阵骚动的教室沉静地一喝:
「安静。」
在导师的斥喝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如果不静下来的话会有什么下场,全班在最初的第一个月就已经验证过了,大家犹如受过训练的狗一般产生条件反射,遇到这种时候就会变得服从。
大辅回过头望着一直默默静观事情发展的立夏。为什么?怎么会?他用眼神向立夏询问。大辅掏出了手机,目不转睛地衡量照片和台上的少女。
「我来向大家介绍新同学。」教室又是一波喧闹。「从右边开始分别是:法兰崔西卡•基路席赫夫同学、安娜塔西亚•罗耶弗斯卡亚同学、瑷华•利菲西同学。为了文化交流,他们前来学习日本的文化。」

「我有问题!」其中一名学生飞快举手。
「什么问题?相泽同学。」
「这意思也就是说她们是留学生啰?请问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们来自利沃尼亚。」
「利沃尼亚在哪里呀?」
「——」老师作势要回答而张开嘴巴,眼睛朝上一看,又挪回视线,然后缓缓地回过头来:「请问在哪?」
「利沃尼亚公国,在波罗的海的沿岸。」
安娜塔西亚回答道。理所当然的,光只有这样是没办法满足31D全班的好奇心的,接下来自然就变成问答的时间了。
「妳们所穿的制服是原先国家的学校的吗?」
安娜塔西亚思考了一下女学生的问题。
「『学校』——ja,是的,这是学校的衣服。」
「贝雷帽好好看喔!」女生们的尖叫声四起。由于这并非发问,所以安娜塔西亚也没有回答。
立夏在心中猜想事实真相。学校的制服?真的是吗?他有种那只是照字面意思翻译解释的感觉。她们三人的服装就跟立夏第一次见到时所穿的一样,偏大的贝雷帽严格说来比较像「部队」的制服不是吗?即使立夏心中这么认为,当然也没办法说出口。
「为什么要选择来日本呢?」这是由班代榊卷所发问的问题。
「那是我们的目的。」
「——?」
「来到日本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人很多。」安娜塔西亚说道。「很暖和。」法兰崔西卡低声回道,瑷华则回答「我感到头晕目眩。」并露出回忆起恐怖体验的表情。
「日语讲得超顺,妳们很努力学过吗?」
「没错,因为语言是在当地活动时不可或缺的。」
「咦?活动?」
「就是活动,各种方面的。」对话开始出现了偏离。
「兴趣呢?有在参与什么运动吗?」
「运动……体育……」安娜塔西亚稍微思考了一下,「是的,我们会跑步。Joggin。然后是射击、跑步、再射击。」
「没错,大家都有参与。」法兰崔西卡点点头。「正是。」瑷华说。
立夏心想果然被自己料中,抱起了头来,安娜塔西亚她们绝对是异常的,讲难听点就是有点怪里怪气、不符合平常。他转头一看隔壁,正好纱友也把脸朝向自己,两人四目相对,事情会如何发展呢?接下来会搞成怎样啊?他们如此地互相询问对方。
「*又打又跑?喔喔,好像棒球耶,原来有那种球类竞技呀?」(译注:日文射击与打击的发音相同。)
某人的无心插柳帮忙化解了可能的危机。
安娜塔西亚又陷入了思考,然后点头表示没错。看那表情立夏就确定了,安娜塔西亚她们绝对不知道什么是「棒球」,他很笃定那是不存在于利沃尼亚的运动。
「妳们在利沃尼亚一定都有BF吧?」
有女生问及了私人问题,一群男学生紧握拳头大呼「问得好!」
「BF?那是什么意思?麻烦用别的字汇再问一次。」
「那个,就是Boy friend?Steady?」
「我没办法回答妳这个问题。」
安娜塔西亚干脆利落地回答,男学生集团大失所望地垂下肩膀。
「那法兰崔西卡同学呢?」
「我没办法回答妳这个问题。」她回了个一模一样的答案。
「瑷华同——」
「我无法回答。」瑷华明快地即刻回应。
「这里、这里,我有问题,妳们的三围咧?」很会自HIGH的竹仲问了个未能免俗的问题,虽然引来了女生们冷冰冰的视线,但他似乎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又是一模一样的答案。安娜塔西亚的口吻就跟第一次相遇时立夏所听到的没两样,仿彿会产生水滴附着的冰冷女高音,除了事实以外其它都不多加以透漏。
「好了,到此为止。」龙胆老师就此让发问打住。「我想各位同学应该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
「咦咦咦!」教室里多少响起一些不满的嘘声。然后在皱起眉头的老师面前停下。会让人忍不住勾起怜悯之情的这一双悲伤的眼神是31 D导师的最大武器。
「那么,嗯——来决定她们的座位吧,我想工友应该很快就会把书桌搬来了——所以,就请工友放在最后面,山阶同学们的座位后头。」
全班同学的视线全集中在最后面,立夏也回头看。原来如此。如果要增加座位的话也只剩这里了。靠走廊的位置摆三个座位,这么一来就刚好是在纱友的后面——
「往后座位会有怎么样的变化还不知道,总之先请三位新同学坐在那个位置上。」
安娜塔西亚三人点点头,老师紧接着继续说明:
「立夏与纱友两位同学的爸爸在外务省工作,山阶爸爸也表示既然身为这次留学计划的负责人,务必让自己的亲人尽一份力,所以,老师便在这里请两位山阶同学作为亲善大使帮帮忙了,可以吧?」
反正也没办法说不可以,立夏和纱友一同答了声「好」。这一定从一开始就都计划好了,可能是安娜等人的不放心,也有可能是狡猾老爹的策略,或者两边都有份,这个可能性很高。
「好像还挺酷的嘛,待会儿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喔?」
大辅窃声说道,立夏暧昧地点头答应。
「那么,想必这三位新同学一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立夏同学、纱友同学,麻烦你们两位多多关照了。」
龙胆老师垂下了头,立夏和纱友也顺势同样低头敬礼,在班上同学的注视之下,安娜塔西亚走了过来。
「请多指教,立夏。」安娜塔西亚伸出手。
立夏回握安娜塔西亚的手心,对她既柔软又冷冰冰的手感到有些吃惊。摸起来的触感就跟纱友的手很类似,令他犹豫该不该用力握住,以至于差点放开了手。
「请、请多指教。」
立夏回答后,安娜塔西亚稍微抖动了一下手。就跟立夏一样,彷彿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了注意力,她看起来就是这种感觉。而当手指松开的时候,安娜塔西亚的表情产生了些许的变化——就感觉上而言。
「三组桌椅没有错吧?」后面的门喀啦作响地打了开来,工友走进了教室,「放在这里对吗?那我要放下来啰。」
「是的,放在那里就行了,请把三组桌椅都排好。」
龙胆老师用手指指着,桌子一个接着一个被搬到立夏的后头去。放好椅子,凝视着这个情景的安娜塔西亚,她的瞳孔就如同以往般,泛着清澈翡翠色的冷漠。
3
鸡飞狗跳的一天结束了。立夏被安娜塔西亚三人的首日上学搞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一旁纱友把座垫抱在胸前,歪着脖子把头靠在上面。
「真的感觉快忙翻天了呢。」
纱友说道,然后瞇起眼睛呼出了小小的一口气。
「嗯,就是说啊。」立夏点点头,「就跟用上了一个礼拜份量的气力一样。而且搞得连我们也都受到大家注目,根本没办法好好喘一口气。」
「她们真的很吸引人注目耶。」
「那简直是太夸张,全校所有人的视线全被吸到她们身上去了。」
立夏一副受够了的样子摆出一张臭脸。
「她们应该会成为学校的偶像吧?因为长得那么正。而且感觉有些奇怪的地方反而让人觉得很新鲜。」
「她们奇怪的地方会把人吓跑才对吧……应该说,很明显班上的人已经有点被吓到了,在自我介绍的时候。搞到最后,她们根本也没回答到啥问题。」
「嗯,可是……」纱友露出了苦笑,「那也要怪问题问得太差了,哪有人第一次见面问那种问题的。」
立夏知道纱友所指的「那种」是什么,耸了耸肩膀。
「唉,竹仲就是那样啊,如果看到地上有香蕉皮绝对会跑去踩,因为他就是那种家伙。」
立夏眼睛盯着电视节目,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报导,犹豫之后把视线挪到了纱友身上。
「……不过,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实在太好了,可以平安无事地回来。」
立夏把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说出口,说了之后,才又觉得会不会不该讲出来,纱友盯着立夏看,摆出一张有话想说的脸。一看她的表情,立夏的内心深处就毛毛地起了反应。
「没事的啦,安娜她们也说没问题的不是吗?是哥哥你太爱紧张了啦。」
纱友紧紧抱住座垫说,那张搞不清楚是在要别扭还是生气的笑脸,看起来姑且算还有精神。只不过,立夏觉得她应该有其它想说的话,但是他并没有多问。
「嗯,或许是吧。」
总之他先表示赞同。立夏的身体从沙发的靠背滑下,等身体在沙发上横躺之后,纱友坏心眼地询问道:
「那哥你呢?是不是觉得没能问出来很可惜?」
「问出来什么东西啦。」
虽然把问题丢了回去,可是他的耳根子却变得火烫。纱友皱起一张脸,微微吐出了舌头。立夏觉得自己被看穿脑子里的念头,没办法阻止白己不必要地脸红。于是他拿起手边的座垫,轻轻地向纱友丢去。
纱友高高举起抱在怀里的座垫,把软绵绵的武器给弹了回去。

正当立夏和纱友在互丢座垫的时候,安娜塔西亚与瑷华两人和昨天一样身处在浴室的一片水蒸气中。这次负责监视的是法兰崔西卡,所以她人不在这里,使用对讲机实时联络消息。
玉珠般的水滴沿着白皙的背部滚滚滑落。而洗澡海绵正搓揉着水珠前面的地方。细致地搓起肥皂泡沫,安娜塔西亚徐徐地搓动着洗澡海绵。
「学校如何?要冲和监视点呢?」
不放过任何角落清洗着身体的同时,她一面向法兰崔西卡与瑷华寻求报告。
「很简单。」法兰崔西卡答道。「入口有两个,正面与后面各一。靠近校园侧的那一个是比较高的网子,所以从这边没办法偷偷摸摸溜进来。另一个则是高度比较矮的护栏,不管是哪一个入口从屋顶看过去都是一览无遗。」
「就是啊,腹地大,建筑物的墙壁又厚,相当便于防守呢。」
瑷华把泡沫掬在手心上,然后呼的一声吹了一口气,小小的肥皂泡飘了起来,在空中飞舞,飞过了安娜塔西亚的头上。
「狙击点呢?」
「有几栋建筑物高度比较高,其它都是三层楼以下的建筑,所以只要保住屋顶就能确保优势。」
「山阶家的房子也不用担心,不但在丘陵上,而且也设置了警报,通讯状况良好,全部都没有问题。」
「那纱友呢?她的Weak Point(弱点)是?」
「立夏。」「立夏。」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而且他们两个不时都黏在一起,我想他会是很容易下手的目标。」
「我也抱着同感。站在对手的立场,首先会找立夏动手。」
法兰崔西卡在监视点上如同猫一般瞇起了眼睛,静静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举例的话……如果是法兰妳会怎么采取行动?」
安娜塔西亚挥动着莲蓬头,让温暖的水柱喷在胸口上。大量的流水从颈子落下,循着身体四处流,流过后背脊椎的凹陷处形成了一道冒着水泡的小型瀑布。肥皂的泡沫往磁砖落去、冲走。
「——我会让立夏碰上「安排好的事故」,接着以伪装的医疗人员将他运走,之后按一般程序行事。」
「就是啊。如果利用救护车之类的,搞不好纱友也会跟着来。」
「或者是采取会加害于立夏的压迫行动。」
「就是啊,然后以此为交易的筹码劝说纱友。」
瑷华捂着脸颊。抬头看着用两手把濡湿的金发收整在一起的安娜塔西亚。安娜塔西亚双手搭着浴缸,向法兰崔西卡招呼道:
「我认为有可能就是妳说的那样。法兰,再五分钟换岗。」
「ja。」法兰崔西卡回答,安娜塔西亚泡进了浴缸内,舒服得微微地发出了声音。
「就照那个方向进行作战,各自也对立夏多加注意。」
「ia。」 「是,ja。」
安娜塔西亚闭上了眼睛,让背部靠着浴缸边缘滑下。完全浸泡在热水里直到肩膀为止,然后低头缩起了她那小小的下巴。
4
一间没上漆的水泥墙壁房间里聚集着几个人。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朴素的桌子,满布灰尘的电灯垂挂在天花板上,小飞虫无声地盘旋飞舞着。
桌子上头杂乱地放置着数量相当众多的照片,拍摄的角度与距离各式各样,主要拍摄的目标是三名少女。
其中一人的手指伸了出来。挑起一张照片,视线停留在金发的少女上。照片上所拍的,是一名在人声杂沓的机场里戴着贝雷帽的少女:一身褐色的背心与同色系的外套,以及苏格兰格纹裙。少女凝视着远方的眼神里,蕴含了一种独特的冷艳。
「这么看来这些少女是『学校』的小孩对吧。」
房间成员里唯一的女性把照片放回桌子说道,然后用手指「叩、叩」地敲打着桌面。
「没错,王室附属的超法规教育机关,就连我们也是由古洛葛尔殿下亲口告知,才得以知道这个机关的存在。」
「那种事情与我无关。」该名女子说道。「我和你们不一样,不论是出身还是生长环境都不同。王室的事情我既不了解,殿下说了什么我也不在乎,管他历史还是由来都跟我没有关系。」
「嘴巴放干净点,殿下的——」
「别说了,只要我们自己心存大义那就够了。」
女子朝西装打扮的男子们露出了微笑。
「没错。正是因为这一点,你们才会委托我这个局外人的吧?这是一场生意,我会将你们所办不到的事做出实际的成果。至于你们,则利用电汇的方式汇钱给我好提高我的工作意愿,Verstanden。」
「这我们知道。我们的付款应该没有差错才对。」
「直到目前为止是这样没错啦。」
「既然如此,妳应该很清楚了吧。这回换妳展现出诚意给我们看了不是吗?」
被这么一说,女子又笑了出来。
「说得也是。」她的手指在堆栈在一起的照片上游移,然后拾起了其中一张。「——如果要找弱点下手的话,应该就是他了吧。」
其中一名男子收下了她所递出的照片。
「我已经做过目标的心理剖析,特别的心理依存关系。如果目标受到牢固保护,那就针对外侧脆弱的部分攻击就好,这应该是技术性攻击的基本吧?」
「——那当然。关于这个行动就交由妳发挥。如果有什么需要的器材我们可以帮妳准备。人材也是。」
「我想想。」女子开始思索,「总之,我需要一个渗透用的身分——可以的话,最好是医疗相关的,还有一名狙击手,目前光是这样应该就足够了。」
「知道了,我们会尽快帮妳准备。」
男子回答道。女子举起一只手,嘴里喃喃说了声「Gut」,然后打开了房间的门。
同一时刻,在和开始腐朽的水泥墙房间相对的另一间房间里,有两名坐在真皮沙发上互相谈论的男子。他们两人穿着整身的黑色西装,打着色彩稳重的领带,直到鞋尖都整理得很完善,看起来就像是政府的高官。
「……无论如何,利沃尼亚的问题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应该以最优先、最高紧急度来处理。」
比较年轻的男子递出了数据,另一个人接下了这份资料,不甚愉快地将它放在桌上。
「这我知道,我早已经有所行动了,现在就等待报告而已。」
男子从盒子里抽出雪茄,用切割器切断了前端。伸出手掌拒绝另一男子所递上的打火机,轻轻擦起火柴棒生起了火。
「您是说那个卧底搜查员吗?」
「没错,现在站上了极其良好的地位。这说明长年的布署获得了效果,就你们的立场而言也能引以为傲吧。」
「自从苏联解体之后,就某种程度内我们早已做好了预想。只不过,还无法推算正确的採掘量。」
「我想也是,唉。」男子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像是在叹息一样呼出了一道烟。「这正可谓晴天霹雳。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允许失去控制。权力、资源都要一手掌握,这你应该了解吧?」
「是,我知道。」
「如果有什么万一,我希望就将目标掌管在我国以安全管理。没错,即使只是形式上也好,当作亡命到我国的形式是最棒不过的吧。」
「深有同感。」
男子点头表示赞同。其实他也不是不会觉得目标很可怜。
那个目标——年纪就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即使如此,男子终究觉得目标被吸收进自己的势力里会是一种幸福。至少,能保障他可以过着奢华的生活,只是得以自由作为代价。这种程度的考虑是会被对方谅解的,男子早早就在心里如此盘算着掌管目标后的事情。
Ⅳ 攻防在柜面下悄悄地展开
1
短暂的瞬间,当立夏一落单,就忽然听到有人「山阶!」的一声唤着自己。
两、三名学生微微举着手走了过来。自从安娜塔西亚她们转到这个学校以来,相同的模式就一直在重复着。被人叫住后,立夏便回过头来。
「我问你喔,她们现在不在吗?」
「我哪知道啊,她们一定是和纱友在一起的吧,我又不是联络窗口,想和她们讲话就直接去找本人啊。」
虽然立夏极力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模样,但是对方并不把这样的态度放在心上。
「别说得那么冷淡嘛。」
过去也不是有多熟的同班同学们、甚至连其它班级的男生,都变得特别爱装熟来找立夏讲话。
「因为你现在处于超爽的立场呀,所以拜托报告一下嘛。这点小忙,帮一下也不会少你一块肉吧?」
「报告什么啦?」立夏皱起了眉头。
「还问我什么,当然是留学生她们的事情啊。」
「所以你们得靠自己——」
「如果做得到还用得着这么千辛万苦吗?她们给人感觉很难越雷池一步不是吗?而且又是外国人,我又不会说英文。」
「我也一样不会说英文。重点是,安娜她们现在说的也不是英文吧,就是很普通的——或许有那么一点不普通啦,反正就是讲日语啊。」
立夏虽然加以拒绝了,不过对方并不因此放弃,这也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搞什么嘛,你已经叫她们叫得那么亲密了喔,混帐,这实在太数人羡慕了,干嘛那么小气咧?反正又不是叫你介绍自己的妹妹嘛,」
「对啊,就是说啊,」讲话不负责任的家伙突然插嘴说道:「好康的你一个人全包会不会太诈了!」
立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清楚安娜塔西亚很难以亲近。毕竟从一开始的自我介绍给人的感觉就不好,瑷华就不提了,安娜塔西亚和法兰崔西卡两个人的态度实在称不上亲切。可是就因为这样,换自己成了被骚扰的目标也实在是饱受困扰,这是立夏的想法。
「唉,我懂,我真的懂。」同为D班的竹仲把手搭在立夏的肩上。「她们是高岭之花嘛,像我们这些不起眼的男生并没有在妄想和她们交往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反正,我们也不会说英语。」
「我就说她们不是在讲英……」
「只不过!」竹仲抛出一个严肃的眼神,「正因为如此,即使只有一瞬间,我们才不想虚度她们待在日本的宝贵时间,拜托,请你务必体会我们的心情,」
「你我同是男生吧!」「你一定能懂我们的感受!」「正是如此没错!」每个人都边随口附和边向立夏低头,双手合十作势膜拜。
立夏忍不住往后倒退。竹仲不让他趁机溜走,把放在立夏肩上的手往后一绕,牢牢地缠住他的脖子。
「听我说啦!所以我们打个商量,你看这个。」立夏的眼前被递出了一台小型数字相机。「拜托你一件事,这件事只能找你帮忙了。」
「数位相机?不、不要啦,别叫我做那种事。」
立夏预想到会被要求做什么,便打算脚底抹油。但竹仲死不放手。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帮忙拍一下,拜托你啰,要纪录起来喔!」
「还有,顺便别忘了报告。你想想嘛,有很多问题可以调查。像是个人档案之类的之前也都没能问到,你要好好帮忙问出来喔!」「拜托你啦,立夏,」
竹仲一伙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不负责任的话然后离去了。
立夏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他们强行塞下了数字相机:,心想他们这些人实在有够只顾自己方便。要躲起来拍摄安娜塔西亚她们——立夏摇摇头,那怎么可能,根本作不到。想起她那无机可乘的视线,彷彿自己会被射穿一般。想偷拍她感觉就像要在不让猫发觉的情况下帮牠系上钤铛一样困难。
立夏看着留在手上的相机,又叹了一口气,静静地将它塞进了口袋。
2
下课时间结束,当天的第三堂课是数学。数学课的森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问题,然后由学生在笔记本上解答。内容也就是所谓的考古题,其中有几题注明了出题高中校名的题目。
立夏一点一点地写上解答,解决了数题比较简单的题目之后,在最后的应用题上停手。该题目是以文章描述,然后要求解出旋转后的图形所描绘的总面积,虽然立夏用铅笔画出图形并且旋转,但是对自己所画的图形是否正确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缺少自信。
他把眼睛转向隔壁之后,纱友马上感觉到视线而转过头来。不知为何纱友对立夏的视线一直都很敏感。而纱友所指出的问题果然是那道应用题,她也在那题碰到了瓶颈。立夏露出了苦笑:心想用不着在这种地方也这么有默契吧。
「……喂,我画这样有正确吗?」
纱友把笔记移到桌边,接着也把脸挨近细声说道。探头一看,和立夏所画的形状并不一样。虽然两人画的并不同,但因为立夏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所以同样不知该怎么回答。
「可能是这样吧。不对,真的是这样吗……感觉上纱友画的是正确的……」
「咦?咦?是吗?真的?可是我刚看了哥哥画的以后还以为你的才是正确的说。」
「真的假的?我快爆炸了。」
比较着两边的立夏不经探出了身子,而这也变成了致命的行动。
「山阶!」
森下老师大声一喝。
「是!」「是!」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立夏、纱友面面相觑,立夏问道:「老师您叫的是哪个?」
「你们站起来都没错,我就是叫你们两个。」老师说道。「兄妹感情好虽然很值得欣慰,但是老师希望你们能分辨一下*TPO呢。」(译注:时间、地点、场合,取三英文单字前缀的缩写。)
教室里爆出了笑声。老师向上推了推注册商标的银框眼镜。在光线反射之下两只眼睛被遮掩住了,他的嘴角扭曲,露出了个不吉的笑脸,教室的喧闹顿时消失变得鸦雀无声。
「那个,老师您误会了,我们刚刚是在讨论问题……」
「很好。」找理由解释的纱友所说的一番话成了关键。「那就请你们公开讨论的成果给大家看看。第五题,旋转图形所描绘的面积。你们两个一起上来解答。」
「什么!」
在发出抱怨之前,就被森下老师指着黑板要求上台。立夏与纱友又彼此互看一眼。有气无力地走到了黑板前面。
「……喂。你看这个,这边这样对吗?」
「我不晓得,以这个点当作中心,然后这样旋转,所以——」
「咦?咦?真的?真的?不是这边吗?」
「不是啦,大概吧,可是……我也不是很清楚。抱歉,我完全搞混了。」
经过了为时五、六分钟毫无头绪的协议,在两人不断交互使用粉笔和板擦的最后,森下老师的耐心已经到了临界点。
「榊卷同学,换你上来做。」森下向着正要走回位子的立夏与纱友说,「不用说,你们两个就站在一旁别动,明明别人上来帮你们解答,自己却走回位子上不是很没礼貌吗?」
立夏耸起了肩膀。虽然是感觉带有挑衅意味的说法,不过还是不能忤逆。他和一脸不爽的纱友一起退到了一旁,在窗边并排站着。
「……为什么森下只会用那种挖苦人的说话方式啊?性格真是有够差劲的。」
纱友低声向立夏抱怨道,立夏伸出食指示意她安静,老师锐利的视线向他们投射了过来。立夏摆出站直不动的姿势。「那有啥办法。」他在纱友的耳边窃窃私语道,然后又被老师瞪了一眼,他再次重新挺直了背。
虽然多少感觉有点丢脸,可是和纱友在一起不知为什么就是能感到安心。如果是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忍耐下去。纱友虽然也是一脸不满,但立夏觉得那是基于对老师说法的不悦,并没有因为被罚站的事情而产生动摇。
阳光耀眼夺目,照得身体暖呼呼的。待在窗边会令人昏昏欲睡。就在立夏如此心想的时候,榊卷完成了作答。
「我写好了。」瞧他微微冒着冷汗报告的模样,应该是没什么自信吧。
这也难怪自己和纱友会答不出来,立夏在心中接受了这样的事实。榊卷是班上的首席秀才,立夏则是普普通通,纱友也是半斤八两。当他在想这果然只是森下在找碴而已的时候,他察觉纱友也得到了同样的结论。她鼓起了脸颊,投以一个像是在说「他真的很讨厌耶!」的眼神。
「很可惜,答错了。」森下老师左右摇头,在黑板上的答案部分打了个红色的叉。
「有谁知道怎么解吗?都没有人会吗?真伤脑筋。你们两个要怎么办?」森下说着说着把视线转向立夏两人。「真的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当两人边如此暗地咒骂边摆出一张有苦说不清的表情时,如同平静无风的止水般的教室里突然举起了一只手。抬起至完美角度的白皙手指吸引了全班所有人的目光。
举手的人是安娜塔西亚,她那张冰冷的表情,令人猜不出她现在在打着什么主意。
「啊——啊啊,是罗耶弗斯卡亚同学吗?」虽然老师一时哑然失声,但是仍唤了安娜塔西亚的名字。「妳会解吗?」安娜塔西亚点点头。「那么请妳上台作答。」
安娜塔西亚站了起来,以模特儿上伸展台走秀的速度,静静地通过两排桌子的中间,甩荡出波浪的柔软金发披在后背上摇曳。只是如此单纯的行为而已,看起来却像是极为脱离现实、与日常并不相称的光景。
一瞬间瞥了立夏与纱友一眼的安娜塔西亚在黑板上飞快地用粉笔书写着。教室里回荡着喀喀作响的短促书写声。公式不疾不徐地以一定的速度在黑板上浮现,图形也被画了出来。
「我完成了。」
听到告知后,森下老师点了点头。
「嗯、嗯,没错,看起来写得很好,很棒!」
教室一片哗然。安娜塔西亚唤了立夏与纱友的名字,用视线暗示他们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立夏与纱友点点头,忍不住紧跟在安娜塔西亚的后头回去,森下老师也没刁难。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的气氛,安娜塔西亚支配了现场。
立夏心想难不成她是向自己伸出援手吗?安娜塔西亚没有多作表示,老师咳了一声,然后继续上课。总而言之了解的事情只有一项,那就是安娜塔西亚擅长掌握先机。这个优点运用在教室里结果也不会有所改变。
在距离立夏与纱友所罚站的31D教室约四百公尺远的三层楼建筑物的屋顶上,一个匐匍在地的男子咒骂了一句脏话。
「他妈的!」男子把右眼从望远瞄准器移开,向着对讲机报告。Falke通知Kukck,我失去目标了。再重复一次,我失去目标了。」
他的手指早已扣在扳机上,就只差往后扣下半公分的动作而已,事情就能圆满了。虽然男子对刚刚那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感到十分后悔,但为时已晚,他原本镇定的目标已经从窗边往里头移动消失了。
男子不为人知地继续埋伏,如此艰难的任务有着时间限制,他可以待在那里的时间只剩一小时左右。男子闷不吭声继续等待,忍耐着维持一成不变姿势的痛苦。结果,在限制时间内目标未曾再次出现在瞄准器的范围里。
3
「呜哇,搞得好像动物园的熊猫,来了好多观众!」
大辅喃喃说道,而立夏也表示认同。
「该怎么说咧,他们那种充满行动力的地方实在很令人佩服……我真的这么觉得。」
体育馆的角落里,有人影从采光窗鬼鬼祟祟地张望。可能是其它班级的男生,由于实在太过拼命,让人实在不忍吐槽。虽然觉得这有那么值得不惜逃课来看吗,不过既然有人甘愿冒着被老师发现的风险,那就表示一定有那个价值存在吧。
体育课的时间,明明又不是熊猫抱着轮胎在玩耍,但是却随处都有想要一睹留学生运动风采的局外人人影。
「不过,她们真的很不赖耶。」
大辅露出了个无忧无虑的笑容,一脸就是眼睛闪烁着光芒,充满欣赏之意的表情。他一面发出叹息,一面看着在旁运动的女生团体。
「别看了啦。一直盯着人猛瞧感觉还满奇怪的,很丢脸耶。」
即使立夏加以劝阻,大辅依旧不以为意。
「哎唷,你看嘛,那双腿,整个长到令人不可置信耶!要吃什么长大才会变成那样啊?果然是以面包为主食?给人感觉好像早餐都吃牛角面包与柳橙汁呢,」
「……我想那是你美化过头了。」
不过她们不吃纳豆就是了,立夏心想。现在安娜塔西亚她们吃的是山阶家普通的三餐。除了不和大家一起坐在餐桌旁,自己吃着像是保存食品的快餐包的时候以外。立夏现在回忆起来,那个东西该不会就是她们保持窈窕均衡身材的秘密吧?
立夏曾经问过一次。他向正在把风的法兰崔西卡问说:「那东西好吃吗?」而法兰只是简洁地回了一句:「难吃。」也就是说……那应该是减肥餐吧?
一颗篮球弹跳到沉浸在美好气氛里的大辅旁边,大辅完全没理那颗球,而立夏也只是装作要追球的样子。受到大辅影响,当立夏也在眺望着身在女生团体里的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三人时,便和待在同一群里的纱友四目相对了。
立夏心想,不知何故自己总是会和她对上眼睛。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又是双胞胎——已经不再是双胞胎了呀,可恶。当立夏想甩开这份不由分说涌现出来的感情时,他发现纱友正朝着自己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把嘴巴张开成发音的形状念出四个文字。最后是「喔」的一声,嘟起了嘴巴。「啊」、「啊」、「咿」、「咿」,立夏涨红了脸。
他很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在看人家穿体育服的模样,可是两人相距太远并没有办法;而且基本上刚才他一直盯着看也是事实。你好下流——纱友所念出的四个音节大概就是这四个字,立夏忍不住想抱头。
笛声哔哔作响,纱友从立夏身上瞥开视线。
「好,下一个。」随着出发的号令起跑,纱友一路朝着跳箱冲刺,踏着小碎步前进,然后迈开大步一脚踩上踏板。娇小的身体在空中飞起。明明跳箱就快跟她一样高了,她却两手搭在箱子上跳了起来,绑在左右两边的头发也跟着弹高,优美地在空中飘扬,成功地跳过跳箱。
纱友碰的一声在垫子上着地,缓缓地往回定。她向着立夏、而非拍手的女生们比出了个PEACE的手势。瞇起眼睛开怀地笑着。
立夏忍不住差点露出暗爽的表情,同时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用手掌盖住嘴遮掩表情。不过就算遮掩,恐怕纱友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没办法阻止耳根子变红。换句话说,纱友打从一开始就是以此为目标,因此对同是女生们的冷嘲热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立夏倒是很在意,从以前开始自己的立场一直都很薄弱。
「好,下一个,罗耶弗斯卡亚同学。」
托老师的点名所救,大家的视线全都转了回去。体育馆内所有的眼睛全都集中于排在队伍前头的少女。
安娜塔西亚先前面无表情地注视每一个挑战跳箱的学生,像是有所顿悟的模样点点头之后,慢慢地开始助跑,她的速度比想象中要快上许多,以让人不禁认为若这是短跑的话搞不好能跑出纪录成绩的速度,安娜塔西亚到达了踏板,跳跃。
长而直的金发打着和缓的波浪飘散开来。
体育眼的下摆飘起,以着让人感觉不到重力的轻盈,安娜塔西亚在跳箱上——轻飘飘地在跳箱上头着地了。
她一双手完全没有用上。维持半蹲的姿势跳上跳箱,往左右一看,然后再度跳跃,静悄悄地降落在垫子上,穿过哑然失声的同班同学面前,重新排在队伍的尾巴。
「呃不,老师是知道刚刚的表现很棒没错。」老师以一副愣住的表情提醒道:「跳箱是要用双手撑着箱子跳过去的,妳听得懂吧?手、手臂、Arm。」然后作出一个用两手撑住的动作给她看。
「——我两手很忙。」
安娜塔西亚微倾着脖子维持着不变的表情说道。
「反正妳照做就对了。和大家做一样的动作!」
听老师这么一说,安娜塔西亚低声向法兰崔西卡窃窃私语了不知什么事情。法兰崔西卡听完便点点头。
「来,下一个,基路席赫夫同学。」哔的一声吹响了笛子。
法兰崔西卡开始助跑。她速度一样很快。从踏板一蹬,手撑在跳箱上,用一只左手做作势横翻似的跳了起来。
「呜哇!」「好厉害!」「呀——!」一阵欢声雷动。
右手仍旧贴在身旁,翻了一圈后着地,体态轻盈地落在垫子上,不知是否巧妙弯曲膝盖抵销落下的劲道的关系,真的是很安静,立夏着实感到佩服不已,虽然觉得她的右手,右手食指伸出的模样应该是有某种意味,但仍对她如同猫般敏捷的身手看傻了眼。
安娜塔西亚也是一样。如同小猫一般柔软、滑顺地行动,跳跃。立夏回想起从飘起来的衣襬下方所窥见的白皙腹部,那个透明纯净般的白色在脑海里浮现。在那道凹陷的纵向曲线上没有一丝的赘肉。或许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为了目的而洗练出来的东西部是美丽动人的吧。
「——好痛!」
陷入发呆状态的立夏因为侧腹被捏了一把的疼痛而扭起了身子。不知纱友是何时靠过来的,立夏才一回过头,就看到她近在自己的身旁。她抓着立夏,伸出长长的指甲,又一次把嘴巴咧成『ー』的形状。并且皱着一张脸,微微吐出舌头。
「纱友,干嘛啦,」
「没什么!」
丢开打算追上前的立夏,纱友逃回了原路。总不能追人追到一群女生里面去,于是立夏急踩刹车停了下来。刚好这个时候,法兰崔西卡被老师抓出来念了一番。
「我说过不是那样了,要用上两手,右边与左边,Right and Left!Arm,有没有听懂!」
「……我看根本是有听没有懂吧。」大辅嘀咕说道,立夏也同意。
「是啊,那个老师应该不会说英语吧,而且利沃尼亚也不是英语系的国家。」
「咦?是这样子吗?」
大辅事到如今才吓了一大跳。立夏觉得大家的反应一定也都跟他一样。利沃尼亚,那是啥鬼地方?明明过去应该曾经听过却一无所知。虽说是在波罗的海沿岸,对这地名的认识也仅有位在欧洲的极北方如此而已。应该和北欧是不一样的吧,把纱友送到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去真的好吗?谁知道呢。
立夏用目光搜寻纱友的身影。不知是否察觉到了立夏的视线的关系,纱友装作不知情的模样背向着他。安娜塔西亚站起身来作势想要挨近她。如大辅所说,她们身体的比例完全是不同的层次。苗条且玲珑有致的身材配上透明纯净般又白又直的长脚。
不过纱友也没有比她逊色,立夏站在自家人的立场替她加了点分。长得既娇小又可爱,虽然这也就等同表示欠缺女性的魅力,可是将来的成长就很难说了。毕竟纱友身上流着和安娜塔西亚她们一样的利沃尼亚血统,而且是来源正统的王族血脉——一想到这里,立夏就有身体的某部分深处被撕裂开来的心情。
立夏險些就要坠入忧郁的深海里,慌忙甩头。
彷彿替想要转换心情的立夏解围似的,笛子又哔的一声吹鸣了起来。这次换瑷华挑战跳箱。似乎由法兰崔西卡扮演提供建议的角色。她向瑷华打耳语,瑷华只是歪着脖子听她说完之后——「我知道了!」她碰的一声双手合十,一脸高兴地点头起跑了。
「咚!」踏板发出激烈的声响,瑷华的身体弹性十足、高高地在空中跃起。
她两手牢牢地撑在跳箱上头,两脚往上一蹬、翻越跳箱、转圈,看着这一幕的老师、同学、观众,在场所有人无一例外全都倒抽了一口气。
体育服的下摆飘动着。弯起膝盖的瑷华的身躯在跳箱的上空转出了个完美的圆形。除了翻筋斗以外还加上了半回转的扭身,瑷华反身着地于垫子上。她向纱友们露出了像是在夸耀般的得意洋洋的表情。纱友一阵愕然,而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则是一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模样,两个人以分析角度的眼神不知道在彼此谈论些什么。
「笨……笨蛋,太、太危险了,谁叫妳做这么危险的举动了,」
匆忙跑上前的老师朝着瑷华破口大骂。
「咦咦!」瑷华露出一脸不解的模样,「原来这不是在玩游戏啊……」她神情落寞地嘀咕说道。
4
「欢迎留学,欢迎前来秋穗台国中!」
在连接两栋校舍的回廊屋顶上,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一块搭建中的巨型广告牌明确地标出三名留学生在校内所身处的地位。
一般的学生难以亲近,被狂热的信徒当作偶像般来崇拜。虽然安娜塔西亚三人如往常般低调地、过着完全和旁人脱节的生活,但俨然成了一种风潮的留学生人气却持续高涨不见止跌。
拿着铁锤与锯子的一群人正扮演着兼职木工制作木框中。被裁剪成人形的板子上,各自画有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的模样,而之所以会看起来感觉格外可爱且头身比例缩小,不知是因为作画的人的个人偏好,还是比例平衡没抓好的关系。甩着波浪亮丽鲜艳的金发、颜色黯淡的金发、三条辫绑成丸子的黑发,虽然凭着头发的特征要认出各自是谁很清楚明白,不过即使撇开这一点不看,这些图还是有精准地抓到特征,立夏心想:粉丝也是小看不得的。
「——啊,是大辅。那个家伙竟然在做那种玩意儿呀……」
立夏从校园抬头看着走道发现了朋友的身影,因刺眼的阳光而瞇起了眼睛。
「什么?大辅?他加入粉丝俱乐部了吗?」
纱友问道。
「与其说是加入……应该说他就是创设会员的其中一人不是吗?」
「是吗?」纱友把手指凑在嘴唇上,向上翻起眼珠看着他,然后迎过来抓住立夏的手臂。「哥,你不是有受邀加入吗?」
「咦?啊,嗯。是呀。」
「那你没参加喔?」
「我没加入啊,干嘛问这个?」
语尾稍微有些加重了语气,立夏不禁暗地叫了声惨。纱友重复了「是吗」两个字,接着发出了窃笑。「说得也是啦。反正也不用加入啥俱乐部的,都一起住在家——」
「笨、笨蛋,纱友,」
立夏紧张地捂住纱友的嘴巴,环顾四周,没有半个人影。
「齁,干嘛啦,哥,不用怕啦!」
纱友挥舞着手脚挣扎,挣脱了立夏的手。已经很久没有两个人独处了,安娜塔西亚很难得地没待在纱友的身边。不知是否因此而产生了某些影响,纱友的态度微妙地有些不一样。她一度放开立夏,接着作势要勾住立夏的手臂一样又跑回来挽着手。
「又没有人听见嘛,人家有注意四周才敢讲出来的啦!」
「是、是这样就好。」
立夏被她这么抬头盯着,脸又挨得很近,不禁脚步变得跌跌撞撞,正要往后退开一步的时候又被一把抓住,押着往前走。
「——不过话说回来,先前体育课时间她们的表现好厉害喔,我还是第一次在学校看见可以办到那种特技的人。」
从阳光普照的地方踏进校舍的阴影下的时候,纱友像是突然回想起来似的说道。陪在一旁的立夏点点头。那确实是毋庸置疑,纱友说得一点也没错,正因为如此,安娜塔西亚她们才会被分类到敬而远之与崇拜这两种和一般学生不同的领域。这也难怪。
「嗯,是没错啦,不过,还是有点秀过头了……特别是最后那个。」
「老师紧张到要死呢。」
纱友贼贼地笑个不停。那个时候虽然她对立夏耍起了别扭,今天似乎感觉心情还不错。
「会觉得紧张是一定的吧。」立夏表示不同意。看着纱友的样子,立夏也不由得放松了表情。「因为要是让她们受伤,在立场上可就麻烦了。不过……」
立夏望了花坛一眼,发现了两只在那里嬉戏的小猫。
「我想根本用不着去担心她们受伤吧。绝对会没事的。」
「啊……小猫咪。」纱友的视线也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喵——过来过来,」她趋前伸出了手。
「啊,小心,纱友,会被抓伤的。」
一「不会的啦,对不对?」
从牠皮毛生长状况良好这点来看,可能是有人饲养的家猫,花猫与白毛猫两只猫一副不怕生的模样挨近纱友的手边。纱友摸着一双耳朵的中间,抱起白色那只猫递给了立夏。但是白猫先下手为强,纵身跳到战战兢兢地想要从纱友手上接过猫的立夏的手臂上。
「呜哇!哇!」
立夏被猫爬到了身上,从肩膀往后颈爬去,猫以爬树的要领在他身上跑来跑去,毛茸茸的尾巴搔着立夏的鼻尖,害他忍不住打了喷嚏。纱友感到很有趣似的笑了出来。
「咻——」的一声,一道高亢的声响擦过了耳边——突然有股这种感觉。立夏回头一看,看见地面上飘起了一道尘烟。
「这是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有某个令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在立夏的脊椎上流窜。那是一种冷冽,和安娜塔西亚的瞳孔相似,彷彿在锁定着什么、要把人贯穿般的感觉。立夏的胆子就像被猫追着跑的老鼠一样,他本能地拔腿逃走,忍不住想要逃走。
他才刚迈开步伐,花了半秒的时间望了纱友一眼后,觉得自己没办法就这样逃走,他背向充满不祥感觉的方向,把纱友抱在自己的怀里。「呀啊!怎么了、怎么了?」纱友吓得骨碌碌地转动着眼珠,耳朵变得热烫,被弄得手脚一阵慌乱失去了平衡,立夏也跟着差点倒下,接着又是一道咻咻作响的风压声。这回则是越过了头顶。
同一时间,一条粗大的绳子从上空落下。弯曲的前端转着圆圈拍打着地面,尘烟再度弥漫而起。
立夏抬头看往绳子落下的源头,对一个令他不敢置信的光景倒抽了一口气,而纱友也一样为之哑口无言。
苏格兰格子裙在空中飞舞翻腾,以猛烈的速度落下。安娜塔西亚两手攀着尼龙登山绳一路滑下,一头金发在空中摇摆,她迅速落下,在途中刹车急停,弯起膝盖缓和着地的冲击。
着地后的安娜塔西亚看着立夏。瞧见立夏为了保护纱友而趴倒在地,便默默无言地伸出了手臂,被她拉起来后,立夏对安娜塔西亚手套的温度感到吃惊。因为攀绳垂降的摩擦而烧焦的皮革手套正是说明她以多么惊人的高速滑下来的最好证据,不禁让人与猫的敏捷产生了联想。
「往这走,快点!」
「咦?可是、不行啦——」
到底是哪里不行,其实立夏本人也不知道,他直觉地认为不可以逃走、不能撤退。在膝盖跪地向前倾的立夏下方,纱友正失去意识跌坐在那里。
「——!」
安娜塔西亚的身体突然为之一颤变得僵硬。「啪」的一道强劲的拍打声响。又有一个人沿着绳索滑落而下,是瑷华,她搀扶起茫然的纱友。
「这里是TANGO THREE,保住目标了。」
「呜、到校舍里面去。TANGO TWO准备援护,从方位一七至一八——」
安娜塔西亚手指触碰着耳朵,另一手指着校舍,立夏与纱友就在一头雾水的情况被拉走,以前也曾发生过这种事,就在第一次碰见她们的时候,现在和当时的情况十分雷同。
立夏心底袭上了一股强烈的不安,使不上力的自己、还有随波逐流的软弱意志力让他感到悔恨。只不过,现在纱友就在身旁,和立夏手牵着手走在一起。他不会放开这只手,也不愿放开,他不愿让她到其它任何地方去,这股突如其来的思念强烈地浮现而出。
从走道进入校舍之后,安娜塔西亚总算停下了脚步。
「啊啊啊,鞋、鞋子啦,会惹老师生气的,」回过神来的纱友提醒道,立夏也跟着「哇哇哇,」的大叫,脱下两脚的鞋子拿在手上。
立夏望了沾上脚印的走廊磁砖一眼,心里想着完蛋了,他环视四周寻找有没有抹布之类可以拿来擦拭的东西时,发现洗手台下面有个水桶。他拿起挂在打扫用的水桶上的抹布。「安娜、华,妳们两个也把鞋子——」说才说到一半的立夏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
安娜塔西亚蜷起身子蹲了下来,瑷华在一旁担心不已。
「咦,怎么了?妳还好吧,」
立夏一趋前,安娜塔西亚便微微举起一只手。竖起手掌心,喃喃地说了声「我没事。」
「安娜!妳真的没事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纱友探头观察她的脸色。安娜塔西亚左右摇了摇头。
「……我没事,大概只是贫血而已,华,妳去找法兰。」
瑷华点头答应。
「我这就去找她,稍后再跟妳报告。」
目送瑷华跑步离开的背影后,立夏向安娜塔西亚伸出了手。
「站得起来吗?安娜。」
听立夏一问,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打算重新站起身来,脚步显得蹒跚不稳,立夏慌忙抓起她的手,搀扶住了安娜塔西亚的身体。
「哇哇,这叫没事才有鬼咧,哪,哥,把她送到保健室去吧——」
「嗯,嗯嗯。来、安娜,抓好。」
安娜塔西亚在立夏的搀扶下仍然站不起来,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细长的睫毛眨啊眨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好吧。」立夏下了决心,「我抱妳过去。虽然可能会摇得很厉害。还请妳忍耐,抱歉。」
他一只手伸进安娜塔西亚的膝盖下面,另一只手则伸到背后,停止呼吸一鼓作气将她抱了起来,稳健地横抱住。虽然立夏本人也对原来自己拥有这么大的力气感到吃惊,但还是尽早出发往保健室移动为妙。
纱友从后头追了上来。现在的情况虽不能让她挽着立夏的手臂,但她还是尽可能站在靠近的位置,挨得紧紧地一路跟着跑。
保健室的门并没有上锁,环顾了四周也没发现有任何人。
在隐约飘着一股消毒酒精气味、被白色所统一的清洁空间里,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椅子和放有文具的书桌,感觉病床上也是空无一人。
「请问老师在吗?」
纱友打了声招呼,可是里头并没有传出响应。
「……怎么办?」
立夏不知该如何是好,和怀里的安娜塔西亚对上了眼睛。被她这样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自己看,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突然,一股羞耻感从头顶爬了下来,感觉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爬,不好意思到令他忍不住想打颤。
「我、我说啊。」立夏声音差点抖成假音,安娜塔西亚歪起了脖子,反而更吸引她盯着手足无措的立夏的脸看,他想要继续说下去,却说不出口,全然变成了哑巴。
「好像没有半个人在——我去叫老师来!」
纱友从病床的帘子内现身,让立夏吓得四肢僵硬。不知有无注意到立夏紧张的模样,纱友回身离开走到了走廊。
「妳再忍耐一下喔,安娜。」
纱友最后来了一个转身把头探进保健室,嘴巴半开的立夏又再一次说不出话来,安娜塔西亚还是老样子,感觉像是面无表情,又好像不是如此,随后她垂下了眼睫毛,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放我下来,立夏。」
「啊,嗯嗯,小心喔。」
立夏在地板上放下安娜塔西亚,扶着她的手,让她坐上可以旋转的圆椅子。
「对、对了。」立夏这下又开始口吃了起来。「贫血、贫血的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呀?记得之前好像有在家庭医学看过。」
他努力回想着朦胧的记忆。但或许是紧张的关系,就连一丁点儿内容也想不出来。
「我看总之先降温好了。还有妳的汗——」
立夏拿起放在一旁的洗脸盆跑向冰箱,一把倒进制冰器的冰块,注入了水,思考一下还缺了什么东西之后,他用手四处拍打着自己的身体,最后找出了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帕。
「来,安娜,妳还好吗?流了好多汗耶。」
「嗯——」
安娜塔西亚似乎还是有些精神恍惚的样子。是身体不舒服吗?还是和那个风压声有什么关系呢?立夏的直觉告诉自己应该是有关联的,这一定也是和纱友有所牵扯的事件。安娜塔西亚挺身从某个危险之下保护了自己与纱友,因此才让身体不舒服——或许有可能是这样。
立夏将手帕浸在冷水里,用力拧干,帮安娜塔西亚擦了擦额头。安娜塔西亚闭起了眼睛。只有稍微向上倾斜着脸,方便让立夏从额头擦拭到脸颊。
豆子般硕大的汗珠渐渐退去,或许是感觉好转了,安娜塔西亚的表情也舒缓了下来。她张开眼睛,这回是由下往上凝视着立夏。总是不表露出感情的冷漠脸孔此刻则变成似乎带有些困惑的表情。
两人四目相对。立夏的手不禁停下了动作。看着安娜塔西亚翡翠色的眼珠,彷彿就要被吸进那透明的光芒中似的。正当立夏的耳朵染上了一片红色的时候,侧拉门被打了开来。
「安娜、哥,我找老师来啰。」
纱友走进了保健室,立夏离开安娜塔西亚的身边,尽其所能地装作若无其事,往后走了一步作势退开。
「放保健室唱空城计,对不起喔。」身穿白衣的女性从纱友的后方走了进来,「我才刚到这里上任没多久。有很多手续之类的事要处理,忙得不可开交。」
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女性一脸歉意地皱起了眉头。她戴着发圈将留长的褐发梳整到后面,光泽感十足的美丽长发虽和立夏的发色相似,不过那应该是染发的吧。细长的眼尾感觉与一般人有所不同,不知是否为来自身为医疗人员的专业,从她的眼神里感觉得到一种敏锐,虽然五官让人觉得有些严肃,不过立夏对她第一印象仍不失为一个美女。
她的胸口附近别有一块名牌,明确地表示出以保健医的资格上任的证明,姓名栏上印着「由比绫乃」四个字。
当立夏在猜想这名字该怎么念时,彷彿被她看穿正在思考的事情一般,女老师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那念作Y UI(由比),由比绫乃。我以保健医师的身分来到这所学校,请多多指教喔。」
她神色自若地伸出手,立夏也受到带动,自然地与她握手。由比老师在圆椅上坐下,瞥了安娜塔西亚一眼后,吓了一跳地说道:「哎呀,是外国人?」
虽然吓了一跳,但是语气上听起来带有一种其实并不觉得外国人有多么稀奇的感觉。立夏心中突然有种疙瘩,便稍微地抽动了下眉毛。
「她是留学生,从利沃尼亚来的。老师您知道利沃尼亚这个地方吗?」
纱友问道。
「……利沃尼亚。」老师在嘴里反复咀嚼这个地名。「不,我不知道。」
立夏心里又起了个疙瘩。不知道,这个答案里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
「那么,妳怎么了吗?有哪里觉得痛吗?」
被这么一问,安娜塔西亚轻轻地点头。
「——不过已经没事了,我觉得好多了。」
「真的吗?可是妳脸色好像有点差,我大致上先帮妳诊察一下看看,解开扣子吧。」
老师拿起听诊器。安娜塔西亚稍微犹豫了约半秒钟,接着开始一一解开上衣的钮扣。
「哥、哥!」纱友拉住立夏的手臂。「好了啦,你快点出去外面!」
「啊、啊啊,嗯。」
立夏也注意到安娜要开始脱衣,整个从脸部红到耳根子。他慌慌张张挪开了脸,向右转匆忙往走廊离开。
5
结果,安娜塔西亚提早回家了,放学后,等着纱友的只剩瑷华一人,两个人搭乘瑷华所驾驶的车子回到了山阶家。
「安娜呢?」
纱友一问,瑷华便笑着回答说:「她没事的啦。」
「妳在为她担心呀?谢谢妳的关心啦。不过,她现在很好,我刚刚联络过了。她说她已经恢复精神了。」
「真的?有恢复精神那就好……」
「话说回来,法兰呢?」
立夏问道。
「——她喔,那个,她在找东西啦。」
「找什么?」
「嗯,就是危险物品之类的,很多很多啦。」
「很多很多?」
「就是啊。」
立夏并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他多多少少也开始了解到一些事情了,譬如说想找个人问话的话,找瑷华就对了。还有,果然有某些人正锁定纱友加以攻击,现在一定也一样,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安娜塔西亚才会——
立夏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痛了皮肤,但是他现在渴求的就是痛楚。就算是只有占身边周遭所发生的事情的数分之一份量,是虚假的也罢,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感觉的立场。
打开山阶家的大门后。早退的安娜塔西亚早已在里头等着。
「还好吗?妳没事吧?」
纱友表示关心。
「Danke,谢谢妳的关心。我已经没事,有劳妳担心了。」
安娜塔西亚很平常地站在那儿。不像有在逞强的模样。
「后来由比老师怎么说?」
「——似乎只是轻微的头晕症状。」
一瞬之间,不知为何从安娜塔西亚的一番话里察觉得出动摇。宛如冰雕的表面上有了些微的变化,这是在一开始的时候从未感觉到的。
「是吗?妳没事就好……」
「嗯,千万别逞强了。」
安娜塔西亚坦率地向立夏与纱友点了点头。突然,身后的门打了开来。立夏被开门的声音吸引而转过了头,回头后望的他不禁哑然失声,而纱友也是嘴巴一开一阖,半晌说不出话来。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某个、不,是某只浑身绿色、模样极其可疑的绿色怪物。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晃动着。「我回来了。」然后从中可听见法兰崔西卡的声音如此说道。
「呀啊,那、那是什么鬼玩意啊,是谁?法兰?」
「ja。」法兰崔西卡答道,她一面散落一、两片小小的绿叶一面走进了玄关。
安娜塔西亚将手掌心向上拾起,迅速地变化着手势。就像是手语一样,看着那个暗号法兰崔西卡点点头,她脱掉鞋子沙沙作响地想要踏上屋子的地板。
「等、等一下,不可以上来!妳不要就那一身模样进到屋子里。」
纱友慌忙阻止她,发出了尖叫。
「妳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身上满是树叶、树枝和泥巴有的没的!」
法兰崔西卡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然后不可思议似的看了纱友。
「因为我刚进了树丛里面,披上网子,插上树枝——」
法兰用手指掐着东西说明给纱友看,也正如她所言,她用一张大网子披盖住全身,并在网子的格子之间插上了草与树枝等东西。一身迷彩服装打扮——与其说是服装,还不如说是装饰才对。不过这也不是重点,纱友所担心的不是这些绿油油的玩意儿,而是随着她每走一步就拼命往下掉的叶子、泥土、其它灰尘等脏东西。

「总之,妳先把那身东西脱掉,放在这里,然后快去洗澡!」
法兰崔西卡听话地蠕动着身子从网子里把手挣脱出来,拿下装饰后。露出被泥巴弄脏的脸,圆滚滚的脸颊上也黏着数片叶子,这模样终于刺激到了纱友的洁癖。
「换洗衣服,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穿的先去准备好,哥你去拿我的——和室里有晒好收进来的衣服,随便拿几件,反正去洗澡就对了!」
就像被人硬拖着拉走一样,法兰崔西卡被纱友抓住手带走了。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交给了安娜塔西亚某种东西。那是三个金属圆筒状的东西,而瑷华也从口袋里掏出同样数目被压碎的黑色十字架。
「那是什么?」立夏问道。
「这是硬式胶弹喔。」
瑷华将十字形的物品折成一根棒状。然后将它丢在指头套着金属圆筒的安娜塔西亚所伸出的手心上。
「硬式——什么?安娜,那到底是啥?」
在立夏探头过来瞧仔细之前,安娜塔西亚就阖起了手心。
「我去拿换洗的衣服。」
安娜转身爬楼梯上楼。目送着她的立夏虽然有些怅然,但还是想起了被纱友所吩咐的命令。于是便前往设有檐廊的和室。
能收进来的就收,但是却一直都没有整理的晒干衣物在和室里堆积如山。
立夏听从吩咐,从衣服堆积而成的山里寻找换洗的衣物。他随意挖出了纱友的换洗衣服、小可爱,拿起裙子、内衣——手在这里停了下来。「反正是兄妹用不着介意吧?」他换了个念头思考,却又皱起了眉头。混帐,又来了。兄妹,双胞胎,别再想这个问题了。立夏叠好纱友的衣服后拿了起来,顺便准备好浴巾。
他进去盥洗室后,通过浴室的雾面玻璃门,听见回音反射的低沉交谈声传了过来。
「……哎唷,得再泡更久一点才行啦。」
纱友的声音响起。
「难得人家放了温泉入浴剂耶,这可是陆奥的唷,泡了会全身暖呼呼,肌肤变得光滑柔嫩喔,」
原来是这样啊,暖呼呼又光滑柔嫩吗,送来换洗衣服的立夏频频点头称是。温泉棒呆了。不过,利沃尼亚的留学生能了解温泉的优点吗?
「温泉入浴剂……那是什么……?」
法兰崔西卡嘴里念念有词地反问,她果然并不知道什么是温泉。她发问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抑扬顿挫、又虚脱无力,立夏心想,她是不是早就泡澡泡得头昏脑胀了或许才是实际问题。
「就是温泉精华素啦。嗯,就是只要把粉倒进去,就能体验泡在温泉里的感觉,还能实际享受到温泉的功效喔。说明上是这么写的。」
「……是吗。那、陆奥呢?」
「陆奥喔,就是——呃,可以说是有名的温泉景点喔,一个有温泉冒出的地方,风景也很漂亮,一个人旅行——」
是这样吗?她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立夏歪起脖子,忍不住当场听对话听到浑然忘我。
法兰崔西卡微微发出了犹如呻吟般的声音。
「呜呜……好热,我不行了……」
「没有那么热吧?」
「我不泡了……」
「就说不可以嘛,在日本,大家都是在数到一百以后才爬起来的喔?」
「妳骗人——」
「我没骗妳,不然我们来数吧?数完就不要泡了好吗?」
纱友从一开始依序算起,法兰崔西卡也没反抗的模样,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们交情似乎变好了,立夏有种很深的感慨,好比说在这偶然的瞬间,立夏几乎要萌发一种错觉:从利沃尼亚前来的安娜塔西亚三人是极其普通的留学生,立夏与纱友和她们三人愉快地过着语言隔阂的生活——他做的就是如此一般的幻想。然而,现实很无奈地并非这么美好,现实可是更为严苛的。
「纱友,换洗的衣服我拿来了喔。」
隔着玻璃门提醒纱友之后,「谢谢,你先放在那里就好。」纱友答了一声,然后重新开始计数。
立夏掉头离开时,差点被脱下来丢在地上的衣服旁某个坚硬东西给绊住了脚。就在险些差点一脚踩上时,脚指甲先碰上了。纱友的制服虽有大略折了一下放在篮子里面,可是法兰崔西卡的却肮脏地放在地板上。立夏心想这得拿去送洗才行了。仔细一看,那堆衣服分别是外套与背心、裙子、塞成一团放在白色上衣上的内衣裤,一旁的则是皮革枪套。这个收放手枪、垂挂在肋下的道具应当是无时无刻都配戴在法兰崔西卡的外套里面吧。
即使外表看起来再怎么可爱,那也全都是表象而已,实际上她们是为了保护纱友而来的。而这个枪套就是难以撼动的证据。立夏怎么样就是无法把目光从上头移开,他被一股不安、类似自我厌恶的感伤所笼罩。
「放心。」如同悄悄话般的声音隐约响起,立夏心头为之一惊。他回过头看向盥洗室的入口处。
安娜塔西亚就站在那里。两手上还拿着折好的法兰崔西卡的换洗衣服。
「我们也会保护立夏的。」
安娜塔西亚笔直地注视着立夏的眼睛,如此倾诉道。立夏什么话也答不出来,轻轻地点点头,一路低着头离开到了走廊。听安娜塔西亚这么一说,立夏便理解到那个自我厌恶的真相为何了。
不甘心,得处在与自己同年龄的女孩的保护伞之下才行,并且没办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守护最重要的人。纱友。一直刺着内心的两个荆棘,其中一个的轮廓已经清楚浮现了。
6
「哎唷,真的很令人头大耶。」
纱友在客厅里念念有词。刚洗完澡而染上一片樱色的肩膀从小可爱的两旁露了出来。白色的热气从肩膀与脖子隐隐约约地飘升。甚至连立夏所待的地方都飘来一股「陆奥之香」。
纱友左右甩着一头末干的头发,又低声唉了一回。感觉像是刻意要唉给立夏听一样。
「把制服弄成那副德性,明天上学是要怎么办?到底是跑到什么地方才能把衣服搞成那么脏啊?」
「……我猜,」立夏回答说:「会不会是学校的后山呢?就是稍微有点小高的地方。」
「是有那个可能没错啦,反正那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嗯,不过,纱友妳可别发脾气喔,因为人家也打扫过走廊了。」
看着立夏一心想要安抚自己的脸庞,纱友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座垫不放直接来到了他的旁边,碰的一声放下座垫,坐在上头,像是跌下来一样坐下,向立夏靠了过来。
「哥,你从啥时开始站在她们那一边啦?」
「咦?……啊,妳是说安娜她们那边?」
「对,亏你之前一~~直对她们摆着一张没办法信任的脸说,」
「纱友妳自己还不是跟她们变得很熟不是吗?在洗澡的时候还聊了那些有的没的。」
「你都听到了?」纱友倏地抬起头,额头差点碰到立夏的下巴。「你在浴室的前面?一直听?是喔。」
「啊……」立夏哑口无言。「不、不是啦!」
「不是什么?人家又没说你哪里不对喔,欵,你说啊?」
「吵、吵死人了,别讲了啦。」
他一把掐住嘻嘻笑的纱友的脖子,使力压住她之后,纱友挥舞着手脚开始挣扎。「哎唷、不要闹了啦。」嘴里虽这么说,却没有真的想逃的意思,立夏也拿捏着力道,适度地任纱友胡闹,就那样随她反击。
被纱友从下捏住脸颊,感觉有点痛,「呼啊咿,呼哈好痛!」不知不觉问攻防逆转,立夏在沙发上倒下,纱友骑到了他身上去,立夏一边防御不让自己两边脸颊都被捏住,一边嘀咕说道:
「——我觉得纱友也很了不起。」
「咦?」
「现在还能保持相当程度的平常心,知道自己身为利沃尼亚的……嗯,知道那种事情还能这么平静也不简单。」
纱友的手停止了动作,由上跨坐在立夏身上的纱友突然变得一语不发,垂落下来的手掌贴在立夏的胸口上。
「纱……友,抱歉,果然……妳还是会放在心上?」
「——嗯。」纱友点头。「有一点。」
「对不起。」
「别在意,这又不是哥的不对……况且你有好好陪在人家身边呀。」
纱友把脸挨近作势要窥看立夏双眼的深处。
「不管利沃尼亚那边怎么样,那种问题安娜她们一定会帮我想办法处理的啦。而且万一无论如何非得由我出面的话,到那个时候我想就算如她们的希望去一下也无所谓,反正我马上就会回来。」纱友举起一只手,将手指嘟在嘴唇上。「因为,根本不可能那么简单说换个环境就换嘛。不仅有学业的问题,而且人家的朋友也都在这里——重点是,我也没办法把哥丢着不管啊。」
「白痴。」立夏说道。他轻轻地触碰挂在纱友脖子上的坠子。「这种问题还需要担心吗?我会也陪妳一起去的,因为我和妈——我和妈妈早就约定好了。」
「嗯,我还记得,说好了喔。」
「我会陪在妳身边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保护着妳。」
「嗯,一定要喔。」
纱友点了点头。她将头自然地垂了下来,两个人的额头咚的一声碰在一起,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一段时间,立夏动也没动。他无法动弹。
有一辆没开车头灯与停车灯,关掉一切光明的敞篷车正停在路边。在这辆两人座的轻型车上,驾驶席坐着女性,助手席上则是男性,各自戴着耳机。
座位后头设置有细长的指向性集音麦克风,前端对准了位在坡道平缓的山丘上头的山阶家,转过身子的女子伸长了手臂,关掉麦克风的开关,然后一面转回来一面掏着胸口上的口袋。
「……很动人的故事嘛,真教人伤脑筋。」
女子掏出了烟盒,轻轻敲出一根香烟边说道。
「有什么好伤脑筋的?」助手席上的男子说。
「整件事弄得好像我们是坏蛋一样。」
打火机的电石发出被摩擦的喳喳声,同时香烟也点燃了火。打火机的火焰照亮了抽烟者的嘴边,使得由此绫乃的脸庞于黑暗中浮现。白天在秋穗台国中露面的那张脸,现在则像换了个人一样冷冰冰的。
「尽可能以不惊动他人为原则让事情画下句点——现在我们正拼尽全力以求达成这个目标。就我们的立场而言,也不希望无谓地让事情闹大。」
明明是深夜男子却仍戴着太阳眼镜,由比朝着男子的侧脸笑了出来。
「政治上的交易?」
「没错,大英联合王国政府(UK)的调解已经介入了,或许没多久协议就会出来了也说不定。」
「英国的调解?」由比缩起肩膀。「我记得,UK为『学校』的设立出了不少力不是吗?」
「那只是赫里福郡的大老自己的一面之词而已,政府可是一问三不知。特别是像这次战略性的问题。还得考虑与我们的秘密赞助者之间的平衡。我想他们也不愿被夺得先机吧。」
「……协议一旦出炉,那些少女也就没有用处了是吗?」上下抖着含在嘴里的香烟,由比皱起眉头。「绝对服从命令——这就是公仆辛酸的地方呢!」
嘴里喃喃自语,凝视着远方的由比态度为之一变,向男子投以凶恶的眼光。
「对了对了,你派过来的远距离狙击手,他啊,素质实在很差劲耶!」
「我知道,结果伪装的救护车也白跑了一趟,似乎是打中了不理想的地方的样子。」
「那不是重点。用那种安定性不高的非杀伤弹,本来就不是那么容易命中,我指的并不是那个问题,而是事后处理。胶弹也就不追究了,可是就连弹壳也疏于回收喔!」
「妳说什么?真的吗?」男子的眉毛发出跳动。
「ja,因为我很挂心所以才问看看,问了以后。你所派来的天真可爱王八蛋居然啥都没回收就空手而回了,虽然我就当作服务帮忙教育了一下,可是或许并不顺利吧。」
「唔。看来这下会留下线索吧。」
「毕竟7.62×51弹实在太少见了,有可能会被锁定货源。」
「……算了,反正木已成舟,『安排好的事故』继续进行,再另外准备一个桥段。」
「了解。」
由比回答,转动车子的钥匙。车头灯亮了起来,照耀着坡道,将电线杆的影子拉长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