Ⅵ 于是立夏下定了决心
Ⅵ 于是立夏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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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我有话要跟妳说。」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立夏找上了安娜。坐在椅子上,正把课本塞进书包塞到一半的安娜塔西亚乎静地回问道:
「在这里谈?」
「……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吧。」
「ja。我知道了。」
安娜回头一望,搜寻着纱友的踪影,确认她和朋友正在聊天。
「法兰——」
等一旁的法兰崔西卡一回过头,安娜塔西亚便开始打起手势传达某种讯息。她的左手迅速地比手画脚,先是比画出一个如同佛来明定则般的手势,然后又握成拳头,比出另一个手势。
最后安娜塔西亚指了指纱友,接着手指朝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法兰崔西卡看了后点点头。
立夏搞不懂她正在表达什么意思。不过,在与安娜塔西亚三人的生活当中,他已经可以理解她们的应答与感叹用词的意思。比如说,「ja」是「yes」,「nein」是「no」,「na ja」是「好吧」,而「richtig」等于「没错」,也搞懂了法兰崔西卡先前曾说过的「Verdammt(妈的、该死)」似乎是相当恶毒的脏话。不过一旦改用截然不同的手势,即使是简单的对话现在依然无法抓住意思。
看到立夏一楞一楞的模样,安娜塔西亚一瞬间露出了彷佛有了恶作剧念头少女般的表情。她的嘴角微微浮现着一抹笑意。像是在证实那并非错觉般,安娜塔西亚一边站起来,一边指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朝上做出了画圆的动作。
实际被人比了个手势,立夏不禁目瞪口呆。安娜塔西亚默默地经过立夏的身旁,在擦身而过之际于他的耳边悄悄说道:
「那个手势是,跟着我来。的意思。」
经她这么一说,立夏这才总算搞懂。不过在搞懂意思的同时,也因为被安娜看穿了『只有自己看不懂手势显得被孤立,因而心生小孩子气的不满』,顿时不好意思地涨红了脸。
安娜塔西亚离开教室前往走廊。立夏向回头张望的安娜塔西亚点头表示「OK」,听从手势的指示随着她移动了。
在屋顶的一角,立夏和安娜塔西亚两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在放学后一群群成群结队、喧闹的学生当中,这里犹如空中气旋般有着一片狭小无人的空间,而立夏与安娜塔西亚就处在这个空间里。安娜塔西亚随风飘逸着一头金发,以一双翡翠色的瞳孔直视着立夏。没有丝毫的畏缩与犹豫,绝不会受到任何撼动的清澈瞳孔。令立夏忍不住差点把视线别开。
「找我有什么事,立夏?」
安娜塔西亚问道。
「……我有一个要求想拜托妳。」
立夏打算将一直以来心里所想的事化为一言语说出来。他想把内心深处的痛苦、懊悔不甘、以及对自己的愤怒传达给安娜知道。
「我希望妳能教我妳们的技术,到底该怎么保护纱友才好,我想知道那个方法。」
「——」
安娜塔西亚没有回答。她盯着立夏保持沉默。
「我的意思并不是不相信妳们,一开始确实是很莫名其妙没错,而且一头雾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实说,我原本还怀疑妳们是否真的会保护纱友。怀疑妳们别有目的,甚至会不会是来带走纱友的。」
立夏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这阵子我见识到了很多,该怎么说呢,无关信不信任的问题——我想,安娜妳们也是一般的女孩子,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妳们学会我们所没有的一点技术与知识之类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啦。」
安娜塔西亚的表情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当然,我很清楚那些技术与知识真的是非常不简单的事情,是妳们下了很大的努力、并且投注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习得的。可是也不能因为这样。自己就袖手旁观,把全部事情都推给安娜妳们负责——」
立夏紧握住了手心。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了肉里。
「我也许资质很普通——或许比普通还要差劲,可是,我觉得我不做不行。我一无所知,让安娜受了那样的伤,却还是一直在状况外——这让我相当懊恼。我没办法忍受,把纱友——把全部的事都托付给他人……」
立夏低头看着下方,安娜塔西亚仍旧不发一语。立夏垂低了头,持续低头不抬起来。
「Na ja,没问题。」
安娜塔西亚回答道。她悄悄地垂下眼睫毛,嘴唇微微地张了开来。
「我可以教你。」
立夏拾起了脸,凝望着安娜塔西亚。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地答应,所以不如诅他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不过相对的,你有空的时间全部都要移作训练之用,你可以吗?」
「——嗯,嗯嗯,那当然了,就那么办吧,我完全没有问题。」
立夏的嘴角自然而然地放松了下来,大大地往左右两边咧开了嘴,明显地表现出喜悦。应当要做的事情这下决定了。他有一种终于拔除了胸口里那疼痛、扎人的荆棘般的感觉。
「谢谢妳,安娜。要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今天马上吗?」
立夏牵起了安娜塔西亚的手,打算拉着就走,等他注意到安娜塔西亚一脸错愕,才慌慌张张放开了手。
「啊,对、对不起——嗯,好像也不必这么着急啦。」
立夏打哈哈蒙混了过去。一面注视着立夏显得浑身不自在的背影,安娜塔西亚将刚刚被握住的双手手心叠在一起放在胸口上。
在安娜塔西亚的脸上隐约地浮现了像是有所动摇、困惑的神色。彷佛是对诞生在自己内心里的某种全新情愫感到疑惑不解似的。虽然这是一向态度洒脱、表情成熟稳重的安娜塔西亚第一次展现出来的模样,不过立夏并没有注意到。
瑷华在走廊的角落透过窗子眺望着外头。至少在周围的其它学生眼里,她看起来只是在观看风景而已。不过实际上瑷华的手里藏着一支小型的手机,她把手机贴在脸上,其中一只手肘拄在窗框上,小声地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就是这样呀,是,遵照原先的计划书,大致上是……就目前的阶段。一切都很顺利。咦?计划……提早开始了吗?——是吗……我知道了。那我会准备好然后伺机行动,瞭解。」
瑷华叹了一口气,阖上了手机,马上收进制服的口袋里。
「……………………立夏……纱友……我本来想再和你们多当一阵子朋友的。」
她喃喃自语说着,一脸忧郁地仰望天空。
「呼……」
瑷华把两只胳臂当成枕头,佣懒地将脸靠在窗框睡了起来。
有个人影在邻近的教室里,隔着窗户观察着露出一脸不像是专家所会有的表情,模样不知如何是好的瑷华。法兰崔西卡略微背靠墙壁,以冷峻的眼神从暗处注视着瑷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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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安娜塔西亚所答应的立夏请求,法兰崔西卡和瑷华都二话不说简单地接受了。因为立夏早已做好了说不定会被法兰崔西卡嗤之以鼻的觉悟。所以对于两人意外的反应反而显得不知所隋。
「ja。我觉得这样不错。」法兰崔西卡仅用一句话带过。
「那可是很辛苦的唷,不过你好好加油吧。」瑷华也没有异议。
最大的难关是纱友。安娜塔西亚向立夏提出了一个条件:
「从现在起我和立夏将组为『搭档』,这是最为基本的战术。搭档并非仅限于战术行动,而是所有的行动都要一起进行。好比准备泡茶、三餐、搭建藏身之处等等,全部都要一起。」
「全部?全部的意思难道是——」
「也就是一起生活的意思。这是为了了解彼此的优缺点。这样才能知道对方什么地方可以依赖,对方的什么地方需要弥补。重要的是加强彼此的羁绊。如果没有绝对的信赖,『团队』绝对没办法顺利维持下去。」
所谓的全部,换句话说也就是生活的全部。这表示,立夏也要在安娜塔西亚住宿的房间里生活。因为那本来就是立夏的房间,所以也没有反对回自己房间的理由。可是,难免会觉得和同龄少女共同起居饮食有些不妥。让人不好意思到会为之脸红。
不过,以强烈的语气建议这么做的人,不是安娜塔西亚,反而是法兰崔西卡。
「最重要不过的就是纪律。如果立夏要加入『团队』的话,就必须和安娜一举一动都要密切配合。」
于是,立夏把自己将搬回自己房间里的事告知了家人。
「虽然你话这么讲,可是——你这样会闹出问题来吧。」
贤三说道。纱友一语不发,似乎茫然到连话也说不出来。
「不用担心。」安娜塔西亚代为回答道:「不会有问题发生,我可以保证。」
贤三陷入了沉思,用指背磨蹭着下巴的胡子。他和立夏互看了好一阵子,接着摆出平时所没有的严肃表情提出了问题:
「会这么做,是因为有什么理由吗?」
「——嗯,没错。」
「既然如此那就好,随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贤三点头答应,持反对意见的人则是纱友。
「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呀,哥你也是说真的?那怎么可以,因为——」
「唉,妳别急着反对。总之也听听安娜塔西亚人家怎么说呀。我想妳们一样也有什么理由吧,对不对?」
「ja。您说得没错。」
安娜塔西亚毫不迟疑立刻回答。
「那么,我有一个请求。立夏虽是我的儿子,不过却养育得相当憨厚。换个说法,也就是他欠缺了某一种『智慧』,我认为这既是他的缺点,同时也是他的优点。所以说——总之,还请妳对这一点多多谅解,立夏就麻烦妳了。」
贤三垂下了头。立夏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被夸奖,还是被父亲亏了一顿。不过,安娜塔西亚似乎理解了贤三的话中之意。
「那立夏就由我代为照顾了。」
安娜塔西亚以才刚学会,感觉有点奇怪的敬语回答道。虽然立夏与安娜塔西亚在山阶家的问题已经获得了解决,不过纱友明显地一头雾水并且无法接受。
「这种事情——教人怎么能相信!笨蛋!」
纱友转身离开客厅,发出巨大的脚步声踩着楼梯上楼去了。
「……不要紧,迟早会平静下来的。」贤三耸起了肩膀,「现在她应该只是失去了冷静而已。妻子离开人世之后——我因为工作的关系而无暇顾家,纱友一直都和立夏两人相依为命,因此依存心也格外地强,或许她觉得立夏被妳们抢定所以很落寞吧,妳们不必放在心上。」
贤三说完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纱友跟贤三分别离去,现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后,瑷华开口了:
「——放着她不管,这样好吗?」
「……嗯。」立夏点点头,「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关心。」
「华,妳去跟着纱友。」
安娜塔西亚下了个命令。
「了解。」
瑷华走向了楼梯。立夏目送她的背影,然后将视线转移到位在窗边的法兰崔西卡。
在立夏等人商谈的期间,法兰崔西卡一直在窗边巡视张望。法兰崔西卡向安娜塔西亚打了个暗号。她竖起两根左手的手指,然后往右边倾斜。接着将手掌握成拳头状,竖起三根手指。
安娜塔西亚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之后,将手掌轻轻往前伸出。
「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吩咐她继续监视下去……我要回房间了。立夏,我们开始训练。」
立夏紧跟着爬楼梯上楼的安娜塔西亚的背影而去。
回到房间的立夏马上体会到训练的困难。
「妳说要训练……不可以做会发出噪音的训练啦,因为现在很晚了,邻居会不高兴。」
安娜塔西亚向如此挂念的立夏答道:
「不用担心,实战的训练会在白天进行,至于现在我们要做的,首先是这个。」
安娜递给立夏一本貌似课本的东西。立夏一打开书本翻阅,一连串数字的罗列、算式、各种图形、以及画有地形的图便随之映入了眼帘。
「咦?什么?这啥玩意儿?」
「这是弹道计算。在进行间接射击的时候,有时候会碰上没有牢靠的测定器可用的状况。这种时候,就得靠自己计算。」
「……这个……我完全看不懂。而且还写了一堆看都没看过的记号。」
「如果有从基础开始教起的需要,我也可以教敦你,我记得就是这个吧。」
安娜塔西亚从自己带去学校上学用的书包里拿出了数学课本,立夏四肢僵硬地直盯着摊开在眼前的课本。
「……现在是要上数学课吗?」
「不管是在什么样的场合都需要用到计算。例如计测地形、算出容积和体积等等。举例来说,像是要用PE4破坏轨道的时候,把口Diamond Charge——」
「慢、慢着,不对啦,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从这里开始读,来。」
课本被摊开在眼前,立夏无言以对。状况很自然地发展成读书会了,到了这个时候根本不可能罢课。
结果当天晚上,立夏学到的就是以下这件事……
那就是安娜塔西亚意外地很擅长教学。
3
当天晚上,躺在阔别已久的床铺上的立夏一直睡不着觉。按照事先的约定,安娜塔西亚也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在立夏的床铺正上方,安娜塔西亚架起了一张吊床,其手艺之精巧到了一种令人为之赞叹的程度。在吊床上浑身裹着睡袋沉睡的安娜塔西亚的后背,在立夏眼前微微地摇晃着。苍白的月光从窗口投射了进来,依稀地映照出吊床的网格。
立夏翻身,把视线从正面挪开之后,开始遥想关于「团队」的事。安娜塔西亚说过,不可或缺的就是信赖。信赖——这该怎么说呢,立夏有种感觉,其实自己早已经信赖着安娜塔西亚了。
他对安娜塔西亚等人的事情几乎可说是一无所知。不管是政治上的信念、行动理念、还是正确的目的,一切都没个底。如果扯到不同政治的话,事情绝对不会是一边是绝对的邪恶、另一边是完全的正义这么单纯。即使在声称身为纱友护卫的另一面里隐藏有其它目的也一点都不奇怪。
到头来她们会不会也是企图利用纱友的那一方呢?这是自从第一次见面被带上车子以来,就一直在立夏心里挥之不去的疑惑。即使如此,不知为何立夏就是无法不去信任安娜塔西亚她们。而那个原因大概是——
正当立夏想到这里的时候,躺在吊床上的安娜塔西亚开口跟他说话:
「……你睡不着吗?」
「啊——对啊,有一点。」
立夏回答道。安娜塔西亚翻了个身。她挪开枕头,俯视睡在床铺上的立夏。立夏也仰望着着安娜塔西亚,两人的视线交会在一起。清透的瞳孔上头映照着一抹苍白月光。
由于她低头俯视的缘故,让人与绢丝产生联想的细长金发便穿过了网格无声无息地垂落了下来。立夏受到这幅情景的吸引,胸口下的鼓动为之波涛汹涌,忍不住看得浑然忘我,就如同第一次看到安娜塔西亚的时候一样。冰冷的月光、冰冷的瞳孔。
「我建议你最好还是睡上一觉,立夏,明天会让你用上不少体力。」
安娜塔西亚的声音细细地传了过来,有如在说悄悄话般。
「明天是什么样的训练?」
立夏好奇地问道。
「我和少佐联络过,请他帮忙准备了废弃的屋子。是一间位在林子里的空屋。我们要在那里进行基本动作与射击的训练。」
「……什么东西都有办法准备好呢。」
彷佛互相在说悄悄话似的,立夏与安娜塔西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了对话。
「只要是在任务上有其必要的话。」
「原来那么有钱啊。」
「那一类的开销全部都由政府来支出。」
「啊不,我是说妳们国家啦,记得是叫利沃尼亚?」
「ja,利沃尼亚公国。不过,利沃尼亚并不富裕。从脱离苏联独立,也才短短十几年的时间,农业发展虽然兴盛,但谷物等农产品价格便宜,所以并不怎么有钱。」
「是吗?原来是还很年轻的国家啊。」
「我国的历史是很悠长的。建国的时间是在十三世纪末,是由北上到波罗的海的十字军——利沃尼亚骑士团,以及之后合流的条顿骑士团(日耳曼骑士团)所建国的。你知道条顿骑士团吗?」
「——不知道。」
「那是在小亚细亚的阿克所创设的骑士团。在那之后,条顿骑士团回到了欧洲,支配了普鲁士广大的领土。」
「普鲁士是……我想想,是德国吗……?」
「Richtig。就是现在的德国。过去实质上统治利沃尼亚的就是条顿骑士团,后来利沃尼亚作为普鲁士的殖民地,有许多日耳曼人移民进来。」
「好复杂……」
二ao可是不过才短短两百年时间就被波兰支配了,在波兰之后接手的是瑞典,接着是俄罗斯,统治者不断地替换。」
了……然后变成了今天的利沃尼亚。」
「ja。没错。但独立并非全是好事,我当时才年仅两岁,更早之前的事情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可是,我听说独立后有很多公司倒闭,引发了很大的骚动。苏联时代的技术老旧落伍,赢不了与西方国家的竞争。所以到了外国后最感惊讶的,莫过于所有人的家里都具备了车子、电视、冰箱等全部的设备。」
「……有这么一回事啊。」
「法兰和华现在之所以会过得那么快乐满足,就是因为有了那些东西。」
「原来她们那样叫觉得很快乐满足喔……」
「na?你看不出来吗?」
「——呃,是有这样的咸觉啦。这么说来,难道妳们是因为经济因素才会出来扛这个任务?不然有能力的大人应该很多吧?」
「我们会被挑选上,是因为希望可以就近监视。这么一来不仅待在同一个学校也不奇怪,同性的话不管哪里都可以跟着一起去。」
「原来是这样啊……讲这么多,到头来钱究竟是从哪里生出来的?看妳们在学校、警察等方面用上了许多手段……如果利沃尼亚没钱的话——」
「当前的资金来源是英国政府。」
「英国干嘛帮妳们出钱?」
「——该睡了,立夏。社会课就此结束。剩下的等明天再说……」
安娜塔西亚把枕头挪回原位。又一次在吊床上翻身。
虽然有种被逃避话题的感觉,不过这个时候立夏也觉得昏昏欲睡了。安娜塔西亚面朝别处,所以映入立夏眼帘的,只有稀疏地从枕头旁边垂下来的波浪金发而已。
因此,立夏也闭上了眼睛。即使疑问还残留在脑袋的角落,不过一转眼工夫他就完全熟睡了。
4
从隔天开始的训练并不如课本上的内容那么困难,以一早的慢跑为开头,就连午休时也安排有详细的讲课。但是不管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立夏都对这片刻不得休息的行程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安娜塔西亚对此没有一丝妥协。
放学后,如先前所预告,安娜塔西亚将立夏带到了一间废弃的房屋。从山阶家所座落的山丘更往深处定,在林子入口处附近的岔路上有铁链围着。位于被封锁的土地深处,在穿过了狭隘的兽道般小路后,搭建着一栋过去可能是林业相关设施的木造古老建筑。
「我要射击那个东西吗?」
立夏指若射击用的标靶。标靶是人型的板子,就立夏所知的范围,这就和用在足球的自由球练习的金属制人形板相当类似。
「ja。首先是立定射击,接着是移动后射击,最后是射击后移动,反复这三个动作进行练习。」
「不练习边跑边开枪吗?」
「我们这又不是在玩花式射击,不停下脚步开枪的话,是打不中目标的。」
「是这样子啊……」
听她这么一说才觉得或许真的就是这样没错。就连在某些电影的桥段当中,也可以看到有分为负责移动和负责开枪的人。原来并不会同时进行两项动作,立夏点头表示理解。
「例外的情况是当自己后面有人,并且侵入狭小的场所的时候。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挡到别人,不过现在可以先不用管那种情况,我们只训练基本的。」
设置完所有标靶的安娜塔西亚缓缓地走回了立夏所在的地点。
「你指着标靶。」
「咦?用手指指吗?」立夏看了看自己的指头。然后望向标靶。「不是要射那个吗?」
「别问那么多,照做就对了。」
立夏笨手笨脚地用右手食指指着标靶的头。
「维持这个姿势闭上左眼。」
「嗯,我闭上了。」
「你看手指头有对准标靶吗?」
「有啊。这样不是很普通吗。难道会有结果不一样的时候?」
「这次闭上右眼。用左眼看。」
「……啊,偏掉了。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立夏的惯用眼是右边,所以看瞄准器时,请用右眼看。」
安娜塔西亚从书包里拿出了手枪,握柄朝着立夏递给了他。这把枪是SIG/SAUER P226,是一把和安娜塔西亚所使用的枪别无不同的半自动手枪。
「弹匣可装十五发子弹。不过一般只会装十四发,以求尽可能避免卡弹的情况发生。请以弹匣时时装有十四发子弹为原则,留意手枪的残弹数。」
「那个——嗯,十四发,我知道了。」
立夏收下了安娜所交出的手枪。约八百公克的重量和其轻巧的外观相较,感觉就显得沉重多了。
「拉一下滑套,把第一发子弹装填进膛室里。」
立夏按照指示,把滑套往后方拉。向后拉直到有声响发出,然后放开滑套。喀喳。浑厚的声音响起,滑套回到了原位上。
「弹药装填过后请多加小心注意,立夏。P226并没有类似一般手枪的安全装置。所以只要一扣下扳机,子弹就会被射出去。没有打算开枪的时候。别把手指扣在扳机上。」
安娜塔西亚稀松平常地说道。
「没有安全装置……妳是说真的吗?」
立夏胆颤心惊地注视着手上的枪。安娜塔西亚微微地咧开嘴角,竖起自己的食指示范给立夏看。
「食指就是安全装置……不用担心,立夏,因为这是一把很优秀的枪,只要不扣下扳机就不会擦枪走火。只不过,没有要开枪时请将击锤释放回原位,击锤降下杆设置在拇指位置的附近。」
「呃——是哪个?这个吗?」
「不是那里……对,就是那个,把那个往下押。」
立夏押下杆子。原先往后扳起的击锤往前缩,被收回了原来的位置。
「Richtig。这把枪从第一发子弹开始就是双动模式,开枪的时候不需要扳起击锤……还有,从枪套拔枪时,别把手指放在扳机上,只要遵守这些要领就不用担心了。」
安娜塔西亚若无其事地为立夏进行了说明。但以立夏的角度而言不仅吓得直冒冷汗,也很难不去想自己正手握非同小可的危险物品。虽然立夏抹灭不了担心害怕的印象,不过安娜也没给他任何踌躇的时间。
「请摆出举枪的架式。」
安娜塔西亚说道,但立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安娜塔西亚转头回望,感觉彷佛像是在说『请动作』一样。立夏打着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念头重新面朝标靶,以不知在哪曾经看过、感觉模糊的记忆,朝着正面举起了手枪。
立夏摆出侧身的姿势,向前伸出惯用手对准标靶,然后左手托在右手的下方,姿势自然而然地变得有些驼背。闭起一只眼睛瞄准目标。
「正面站好,立夏。」
安娜塔西亚提出了要求。
「正面站好?」
立夏按照吩咐,把侧身倾斜的脚收了回来,完全面朝正面。
「两脚打开与肩膀同宽。接着,右脚稍微往后缩。」
「——像这样吗?」
「Richtig。然后抬头挺胸,像是垂直站着一样。膝盖和手肘都别那么用力,用右手臂向前伸出,用左手拉近,只要那股力量有达到均衡就好。如果硬是想用全力控制住,枪口反而会颤抖。」
「……原来如此。嗯,我好像开始掌握到诀窍了。」
安娜塔西亚绕到喃喃自语的立夏身后,「维持这姿势别动。」让夏一听话照做之后,安娜塔西亚的身体便贴在后背上。立夏为之一惊,挺直身子浑身僵硬了起来。
后背感受到安娜塔西亚柔软的触感,立夏感觉得出来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安娜塔西亚则丝毫没有察觉到立夏的紧张,亦或者说根本不放在心上。她从立夏背后伸出手臂,把自己的手心重叠在立夏握住枪柄的手上,矫正细微的姿势,然后诱导到标靶的方向。
「这才是正确的姿势,也没有闭上一只眼睛的必要。只要提醒自己用惯用眼来瞄准即可。让准星(前瞄准具)的位置刚好对在照门(后瞄准具)的中间。然后,把准星重叠在目标上。不过,最终的焦点并不在目标上,而是准星。你明白了吗?」
「——啊,嗯、嗯,我明白了……像这样对吧?」
「Richtig信稍后我也会教你没空这么仔细瞄准时的方式,也就是只用准星瞄准的方法。不过,现在请记好这个正确的射击步骤。」
安娜塔西亚离开了立夏,立夏松了一口大气。两人才刚分开马上就被催促开枪射看看。
与目标的距离大概有十公尺,立夏慢慢扫下了扳机。
砰的一声,响起了一记枪声。
比想象中还要强烈许多的反作用力使得枪口往上弹起,标靶头部的边缘略微缺了一角,碎片散落在地上,子弹掠过人形标靶,消失于后头的林子里。
「啊啊,真是的,可恶!」
就连十公尺这么近的距离也射不中,立夏忍不住咒骂了一声。
「扣扳机的速度要再快一点。速度太过慢吞吞的话,偏差反而会变大。还有,抓住往目标下面一点点的地方开枪的感觉,用身体记住子弹会往哪里飞的印象。」
安娜塔西亚说道。她自始自终都很详尽的指导方式,就和教数学的时候一样完全没变。原本想象着这会是军队式、重视毅力教学的立夏虽然感到惊讶,但同时也心存感谢。多亏她如此仔细地指导,这样马上就能清楚知道该改正哪里才好。
立夏扫下了扳机。第二发,砰!
命中了目标,这回打中标靶的脖子附近。虽然原先瞄准的其实是头部的正中心,不过姑且算是命中了。感觉相当爽快,立夏心想这或许还挺有趣的。
「Gut,射得不错,就是这种感觉,接下来记得别瞄准得太下面。然后,这次你连续开两枪试试看。」
受到安娜塔西亚的夸奖,立夏真的觉得很高兴,想要再多被夸奖一点的全新动力涌上了心头。立夏按照安娜塔西亚的叮咛做了一次。
连续发射了两发子弹。砰、砰。
第一发没有命中,不过第二发成功射穿了中心。
「Wunderbr,就是这样——就算在实战,也要每次射击都各开两枪。藉此让命中率大幅上升。再来一次,立夏,这回要力求第一发就命中。」
这是名为DOUBLE TAP的技术——扳机连扣两次。安娜塔西亚向立夏说明了这回事。她一面说明,一面逐一修正立夏的姿势,只要子弹一成功命中,就把标靶的位置移远。
继安娜塔西亚的讲课后,立夏又多学会了一件事。虽然因为过程艰辛而厌到疲惫不堪,可是,他得知了「训练是令人愉快的」这件事。
5
那天黄昏,立夏筋疲力尽地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因为连日的训练,导致身体里积存了不少疲劳,而手臂则因肌肉酸痛而无力发软,举不起来,脚也一样动弹不得。完全呈现无力状态。于是便趴倒在沙发上爬不起来。
在电源开着未关的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不知所云的节目。纱友人也在客厅里,不过心情有些低落。自从立夏和安娜塔西亚一同行动以来,她就一直是这副德性。立夏虽然觉得无奈,但也没办法简单地说清楚讲明白。未能顺利传达自己的心情,令他相当懊悔不甘。
远远地可以听见瑷华微弱的谈话声,不知道是不是在打电话,她正在和某人交谈中。立夏暗自猜测对象会是谁。因为并非以日语交谈,所以立夏听不懂瑷华话中的意思。恍惚地竖起耳朵聆听,对话随即中断,恢复了安静。
「……立夏、纱友,你们要不要喝茶?」
瑷华走进了客厅。端着的盘子上排放有茶壶与茶杯。
「嗯嗯,好啊。」立夏勉强爬起身,「安娜和法兰呢?」
「她们在CTR啦。」
「妳说CT什么?」
「就是侦查行动。一言难尽啦,已经出门好一段时间了,所以我猜再过一会儿就会回来了吧。」
原来如此,一言难尽。立夏一边心想她们秘密真的很多,一边向纱友招呼。
「妳看,纱友,人家瑷华帮我们泡红茶来啦。」
「——嗯?」纱友回头张望,「华,谢谢妳的红茶。」然后向她道谢。「不用客气。」瑷华放下盘子后,又掉头走回厨房。
「我去找茶点。」
「餐具柜的上面可能有蛋糕盒,妳去看一下。」
纱友唤了一声后,便听到瑷华应允的声音。纱友站起身,将座垫抱在怀里,走近到立夏的旁边。立夏抬头一往上看,纱友瞥开视线。她狠狠地将座垫砸了过来,立夏一惊躲到旁边去。
纱友一屁股用力坐在掠过立夏的座垫上,仍板着一张臭脸身体靠向立夏。立夏清了清喉咙,然后向沉默不语地看着电视的纱友开口说道:
「……我说妳啊,该不会在生气吧?」
「气什么?」纱友装死反问。
「还问我气什么……不就我擅自决定那种事情吗?」
「那种事情是哪种事情?」
「就是和安娜那个……」
「不可以。」立夏的话被打断了,「我不管你们在干什么,反正就是不可以,纱友就是不要……你离开人家。」
纱友的声音隐约地发出了颤抖,她看也不看立夏的脸。却是一把将身体挨了上来。两人的手臂紧紧地贴合在一起,纱友想表达的心意透过行动传达得比口头上的话语要更为明确丰富。
「…………别丢下纱友一个人。」
纱友喃喃地说。立夏察觉,她其实是在谈母亲的事,即使没有血缘关系,纱友失去了母亲依旧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失去了立夏与纱友两人共同的母亲。丧失最爱的人,正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才能从丧失的痛苦中重新振作。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展开生活了,现在却又被否定了血缘关系,纱友被迫重新体验一次丧失的滋味,而且这次是她自己一个人来独自承受。
立夏对纱友内心的痛楚感同身受,心情为之苦闷了起来。
「——傻瓜。」
立夏把手放在纱友的头上,拨乱她的头发。就如平时受到纱友的对待一样,现在反过来换自己给于纱友手心抚摸的感觉。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绝对不会离开妳,我会陪在妳身边的。」
纱友没有回答,只是依然把肩膀紧紧挨在立夏身上,缓缓地上下点着头。立夏摸索纱友的手心,最后在沙发上找到,他一把握住。
「还有就是,我先跟妳声明。」
「——?」
「目前正在由安娜教导我许多事情,例如技术、知识之类的,我得赶快把这些学会才行。」
血液开始凝聚在耳朵。要将这些话说出口令立夏厌到十分害臊,即使如此,他仍觉得这必须要传达给纱友知道。
「不然我就不能好好保护……我最最重要的、打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一起的纱友了。」
「——你骗人。」
「我没骗人。」
「——嗯。」
纱友垂低了头,忍不住偷笑的同时,有水滴挂在眼睫毛上。
「别笑我啦,我可是说正经的耶。」
立夏一边说,一边用指头帮忙擦拭纱友的睫毛。虽然嘴里要纱友别笑,可是立夏明白她的笑容所代表的意涵。她只是因为害羞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这么单纯的原因而已。纱友自己也很清楚,应该是这样没错。
「找到了,我找到了啦,」走廊上响起轻快的脚步声,瑷华跑来了客厅。立夏和纱友两人像是蹦开来一样离得远远的。
「……你们怎么啦?」
纱友向一脸狐疑的瑷华回答道:「什么事也没有。」然后她擦了擦眼角,又忍不住开始发笑。
「都怪哥哥说了笑点一堆的笑话嘛,讨厌,别再逗人家笑了啦。」
「喔喔,好。原来是这样啊。」
瑷华露出彷佛似懂非懂般,有点暧昧的表情。
「妳刚刚是不是在打电话呀?」
立夏一面把茶杯迎向嘴边,一面问道。
「啊,是的,我刚是在打电话呀。」瑷华说。
「打去哪?」
「嗯,很多啦。」
「问妳喔,瑷华妳们三个里面,安娜和法兰也是一直都在一起的吗?」
纱友跟瑷华打听。她喝了口红茶,拿起放在盘子上的蛋糕咬了下去。
「这个嘛,安娜和法兰她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了。至于我,则是回到祖母家去了。所以比较起来,和她们再会算是最近的事而已啦。」
「是这样子喔……」
「不过妳们看起来好像在一起相处了很久一样耶。其实并没有喔?」
立夏一说完,瑷华便随即摇头否定。
「其实并没有。不过要说长,也的确是很长啦,因为我们在『学校』一起读书、训练,之后便一直一起相处了。可以说人生有一半的时间我们都是在一起的吧。」
「妳们……感情好好喔……」
纱友迷迷糊糊地一边转动着脖子说道。她看起来有些不对劲,眼皮感觉很沉重,仿佛马上就要睡着了一样。
「妳想睡觉吗?」
「……嗯,为什么会……突然……想睡呢。」
「纱友……?咦……奇怪了,怎么连我也……这么突然……」
立夏把茶杯放在桌上,一旁的纱友倒了下来,随意地横躺在沙发上头,吃到一半的蛋糕从手指滑落到地毯上。
立夏两手靠在桌子上,额头垂了下来,脸颊枕在手上。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皮。
「——对不起。」
瑷华道歉之后,扶起了纱友的身体。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吃力地抬起纱友。在离去之前,瑷华又看了立夏一眼。原本趴在桌上的立夏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的眉间紧绷起超皱纹,用力地抿着嘴唇。
「为、为什么你还醒着,是安眠药没有生效吗?」
「……抱歉,我只是装作自己有喝而已。」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你早就知道我的身分是卧底工作人员吗?」
「之前的炸药事件,妳把那炸药称作C4对吧——在学校的时候。后来我受教了很多知识,才知道C4原来是美式的称呼。安娜都叫那个炸药为PE4喔。」
立夏话一说出口,瑷华就露出沮丧的表情。
「终于不小心露馅了。虽然我一直都很小心翼翼……」
瑷华放下了纱友的身体,把外套底下的手枪握在手上。
「对不起,请你放我走吧!我不想开枪打你,纱友的事情,拜托你就交给我们吧。我认为这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只要由美国介入,这一切就可以完美地结束。」
「不行,不可以这么做,瑷华。」立夏摇了摇头。「我拜托妳不要背叛纱友……以及一直信赖着妳的人。不要背叛安娜、还有法兰。」
瑷华虽然拔出了手枪,却迟迟没办法把枪口对着立夏。她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挣扎,但随后心一横瞪了地板一眼,缓缓举起手枪朝向立夏。
「如果要跟妳互射,不用想也知道是我输,我还有这点自知之明。所以呢……」
立夏把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伸了出来。
「这是安娜交给我以防有什么状况发生时用的。妳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吧?」
瑷华睁大了双眼,拼命点头。现在立场变得微妙,因而忍不住心急起来。立夏手上所拿的东西,是过去法兰崔西卡也曾经使用过的特殊闪光震撼手榴弹。保险丝早已先行拉开,立夏的手正握着杆子。
「只要我放开这只手,离爆炸只有四秒的时间对吧。一听到爆炸的声音,安娜她们就会马上赶回来。」
「我、我劝你最好还是别这么做喔,因为,如果在这种近距离之下引爆的话,就连你自己也难保能全身而退喔!太危险了,我说真的,」
「这是我们的约定。我要保护纱友,我要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瑷华无言以对。她闷不吭声,羞耻地垂下了头。然后开始思考、不停地思考,绞尽脑汁想要找出结论。立夏也知道瑷华陷入了苦恼,正当瑷华打算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突然,山阶家的大门发出了一声巨响。
「——Freeze!不准动,维持那个姿势站好!」
两名西装打扮的男子打开了玄关的门,穿着鞋子就踩了进来。立夏怒火中烧,气得要对方脱掉鞋子,反射性地伸手摸索着手枪。
啪咻,一道如同被压缩的空气倾泄出来般的声音,灭音器消除了枪声。同时。才举起到一半的手枪从立夏的手中弹飞了。「好痛!」立夏按住右手弯下身子,原先握在左手的东西便随之滚落到地毯上。
「不可以开枪射他!他是第二重要人物耶!」
瑷华拉开嗓门大叫,一身西装的男子们,即CIA的谍报员没理会她的叫喊兀自迈开步伐走向立夏。有某个东西碰到了瑷华的脚尖,看见那个在地上滚动然后停在自己脚跟前的东西,瑷华忍不住放声惨叫。
「呜、呀啊!」
瑷华捂住双耳,反射性地将那东西踢定。筒状的物品速度飞快地滚动,这回滚到了才刚踩进来的男子们的脚边,男子们剎时转身离开。打算拔腿就跑。就在这个瞬间,从东西落地开始刚好经过了四秒。特殊闪光震撼手榴弹炸裂了。
等到猛烈的闪光与爆破声消散之后,瑷华茫然地蹲在原地。从耳朵拿开双手,睁大眼睛,不断眨着眼睫毛。
「现、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跑向窗边,眺望着外头。站起身的立夏也赶到瑷华的身后。
西装打扮的两名男子完全陷入了无力的状态。在极近距离下被引爆了闪光弹,他们因此从玄关滚了出去,并且眼睛失去视力在地上爬动着。其它的CIA谍报员搀扶起这两名男子。
「——nt over、defec——」
CIA谍报员朝着对讲机不知道在喊些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这些家伙在说什么?」
「那个,他们是说,went over、defec……呃,咦咦?背叛?糟糕,看来事情似乎一发不可收拾了啦!」
瑷华手忙脚乱地环视左右,拿着手枪的男子正企图侵入山阶家。
「什么背叛?」立夏问道。
「大概是在说我吧……」瑷华慌忙举起了手枪,「我只是踢了闪光弹一脚啊!是真的啦,我并没有刻意踢去攻击他们的意思——」
瑷华嘟嚷个不停的唠叨声被破碎声响给淹没。立夏反射性地往后跳开,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手枪。枪的握柄上头被开了一个洞,弹壳从被打破的弹匣里一颗颗滚了出来。
不过,膛室里应该还留有一发子弹才对。立夏把枪口对准侵入了房间的男子。
「乖乖把目标交出来吧。」
身穿西装的男子以沉静、并且如同在威胁似的强硬口气向立夏说道。虽然分析对方确实是CIA的谍报员没有错,不过对立夏而言,这名男子的立场和职位都不是问题重点。他只知道眼前的男子是自己的敌人,所以要拿枪对准他。立夏为了保护纱友一路接受训练至今,即使枪口微微地颤抖着,但是对准男子躯体中心的枪口上,仍然灌注了明确的意志。
男子口中所谓的目标,指的就是纱友。不管对方是谁,他绝不能把纱友出去。立夏摆出受过训练的姿势瞄准了男子。
身穿西装的男子也两手扶枪,将枪口对准了立夏。彼此用手枪指着对方,立夏与男子互不退让摆出架式展开了对峙。
「瑷华·利菲西,妳应该有自知之明吧?尽忠职守地把妳应该完成的任务处理好,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男子视线紧盯着立夏,纹风不动地说道。瑷华不知为何缘故迟迟没办法举起枪口。
「——可是,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量让立夏理解情况……」
「现在可没有那种闲工夫,」
「鬼才会去理解你们!」
男子和立夏几乎同时大叫出声。
「瑷华,拜托妳住手!太诡异了,这种作法绝对是错的,妳不仅身为安娜与法兰的同伴,同时也是朋友,对我们来说也一样啊!纱友也完全信赖着妳——我拜托妳——」
「闹剧就此打住吧。利菲西,我说得没错吧?填补权力的空白,防范战争于末然就是我等的责任,而我们一向都以最为精明的作法以求最有效率地达成目标。区区一个老百姓所说的话,一点意义也没有。」
男子的一番话令瑷华的肩膀打起了哆嗦,枪口渐渐举了起来。
「瑷华!我拜托妳!」
「妳这是在做什么!」
瑷华持枪的手一边颤抖着一边缓缓举起,然后将准心对准在西装男子的胸口。
「对、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那个,我会负责说服他的,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
「闭嘴。」
男子不再犹豫,他将原先指着立夏的枪口滑顺地转向了瑷华,轻率地扣下了扳机。啪咻,一道强劲的空气撕裂声响起,瑷华身体失去了平衡,不过子弹穿过了后方的沙发。
原来是立夏转眼间飞扑过去将瑷华扑倒在地板上。「啊呜。」瑷华发出一声娇柔的喘息,虽然立夏压倒在她那柔嫩的躯体上,不过现在并非在意这些肢体接触的时候。
立夏从瑷华的身上翻落下来,将手枪指着男子打算重新摆出架式。正当准星里捕捉到了男子身影的瞬间,男子的脚尖以猛烈的速度从侧面踢向了立夏的右手臂。
「——呜!」
被踹了一脚,立夏痛得发出呻吟。手枪被蛮横地从右手抢下,掉在远方的地板上。
「你这该死的小鬼,你遗以为自己是小孩我就不敢真的对你动手吗?」
男子的脚再次踢向立夏。这回换脸部被踢,立夏的意识于一瞬间变得朦胧。紧接着男子往腹部开始攻击,男子毫不留情地不断又踢又踹,立夏只能一味地忍耐殴打。手枪不见了,一旦没了由安娜塔西亚全心指导技术的手枪,立夏就不过是一名稀松平常的少年罢了。为了找回手枪——找回足以相抗衡的力量——立夏的右手无意识地在地板上摸索着。而他的右手所碰到的,是瑷华细小的左手。瑷华的手回握了立夏的右手,接着砰的一声,一发强烈的枪声于上空响起。
「………………混帐!」
男子貌似痛苦地低吟。一道红色的血水从他的耳边垂下,沿着男子的脸颊往下巴滴落。
瑷华的手枪指着男子,被射出的那一发子弹掠过了男子的耳朵,在后头的墙壁上留下了弹痕。
「我知道为什么了,我真的还没办法狠下心这么做。我……我——跟纱友借了TARE MAI,两个人一起熬夜看电视,大家众在一起享用美味的饭——这些事情真的让我觉得很愉快。」
「瑷华……」
「立夏,谢谢你,愿意说我是你们的朋友……能当朋友是一件好事对吧,朋友是无法背叛的,我已经和大家——」
「嗯,瑷华,谢谢妳……」
被瑷华搀扶起身,立夏再次和男子针锋相对。
「…………小鬼头们之间的相亲相爱游戏吗?还真是愚蠢得可以。也不去想想现在状况有多么严重,只要自己高兴就好是吗?你们这些——」
男子与瑷华的手枪互相指着对方,两人处于哪一方都不会射偏的距离。只不过和先前不同的是,瑷华的枪口上充满了随时都可以开枪的气魄。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男子受制于她的完美射击姿势而动弹不得。
「利菲西,妳应该很清楚等妳回到本国后会有什么下场吧……」
「我不知道,那种问题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即使目泛泪光,瑷华依旧几乎全凭本能行动,敌人是谁,伙伴又是谁?瑷华感觉到自年幼以来被灌输的观念在与安娜塔西亚等人的相处之下,似乎产生了变化。
「总之,现在还不能这么做。唯有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
「妳这蠢货——知不知道现在的状况——」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
男子被后方的声音叫住。维持着枪口对准瑷华的姿势。将头转到旁边的男子确认了背后有两名少女出现。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用手枪指着男子的后背,缓缓地走进了室内。
被三把手枪团团围住,男子似乎也死了心,把手枪丢到地上之后,慢慢举高了双手。
「你是CIA的安德鲁·马丁谍报负责技官没有错吧?现在状况有所变化了,请CIA从这件事抽手,别再介入。」
「妳说什么——」
男子缓缓收下了安娜塔西亚所递出的文书资料,这段期间,法兰崔西卡的手枪丝毫不敢大意地持续瞄准男子。
「——」
浏览数据的男子表情为之丕变,他露出惊愕的神情,然后再皱起了眉头,愤恨地将数据塞回了安娜塔西亚的手上。
「OK,没有问题,我们退出这件事情。」
态度出乎意外地干脆,男子似乎也接受了事实。
「不过,妳应该心里有数吧?事情并不见得会按照书面上所示进行。这点妳记清楚了。」
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似乎完全不被男子撂下的狠话影响,始终将枪口对准离去的男子后背,静静地注视着谍报员们撤退。
「……瑷华,谢谢。」
虽然挨踢的身体极为疼痛,立夏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不会,我才要厌谢你——」
「华,来帮忙善后。还有,等一下有事情要报告。」
听到安娜塔西亚的吩咐,瑷华连忙点点头,被入侵的男子们破坏得乱七八糟的玄关,以及数发留下来的弹痕与被射穿的沙发,现场的模样惨不忍睹。纱友虽然在药物效力的影响下睡得很熟,但是得在她发现之前收拾干净才行。立夏找到自己的手枪,将它捡了起来,然后跑到瑷华的身后轻轻地在耳边说悄悄话:
「我会帮妳保密的。安娜和法兰都视妳为重要的朋友,我也一样,所以……」
「……………………好。」
瑷华仍旧双眼泛着泪光,深深地点头回应了立夏。

6
当天晚上,接到父亲打来的电话,立夏手拿着听筒:
「——嗯,我知道了。」立夏朝着并不实际存在于眼前的对象点点头。「我会好好把事情处理好的。放心,我们大家都过得很好。」
放下听筒之后,踩着拖鞋的纱友走了过来。
「爸爸打来的?」
「嗯,他说现在还很忙。两三天内还回不了家。」
「是喔,老爸还真辛苦耶!」
纱友来到立夏的身旁,一把搂住他的手,然后像是吊挂在他手上一样施力。
「哎唷,干嘛啦,纱友,重死人了。」
纱友向抱怨连连的立夏面露不解的表情。
「为什么嘛,又不会怎样,人家哪有那么重。」
「哈哈哈。」立夏笑得很暧昧,纱友鼓起了脸颊。
「你笑成那样是什么意思,该不会是——」
「咦?很轻啦,纱友好轻喔,应该说有点太轻了。怎么可能有人会有异议……呜喔。」
纱友更为用力地施加了体重,立夏撑住纱友的重量将她提了起来。
「好了啦,该走了,不要再闹了。」
「哦。」纱友喃喃说道,「哥,你好像变壮了耶!」
「有吗?」
「嗯,你练出肌肉了喔?」纱友捏住立夏的上手臂,揉搓了起来,「好像也没有嘛!」说完便开始窃笑。
「妳很啰唆耶,要妳管。」
立夏挤出感觉不怎么可靠的二头肌,重新提起了纱友。
「反正我又没有要当运动选手,只要能将纱友一个人提起来,那就够了吧?」
「也对耶,那你把我提走。」
「不想理妳,因为有够重的。」
「啊,你刚刚嫌我重!」
纱友缠着立夏追打嬉闹,正当立夏忙着应付她的时候,安娜塔西亚经过了走廊。
「立夏、纱友。」听到名字被叫,两人便回头一望。
「干嘛?」「怎么了,安娜?」
「这个拿去——」
安娜塔西亚递出了信封,立夏接收了下来,然后取出了装在信封里的东西,感觉以前也曾经看过的某种文书数据被折叠装在里面。
「我们的任务结束了,第一张是我们的回国命令。」
「咦咦!」「真的吗!」
立夏与纱友同时齐声大叫,安娜塔西亚平静地点点头。
「我们的上层集团和古洛葛尔派达成了和解。我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不过——」安娜塔西亚蹙起了眉毛,「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
即使不用继续听下去,感觉也知道她要说什么。立夏跟着皱起了眉头,纱友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立夏,安娜塔西亚告知了意料中的事实。
「我们将要回国,护卫的任务就此结束。至于另一张资料——」安娜塔西亚的手指翻开了叠在一起的文件,指着上头的空栏。
「请在这里签名。这么一来,山阶家的屋子就会被退还。这栋房子又是归立夏你们所有了。」
Ⅶ 敏捷·激烈·奇袭
1
带有乡上味的四层楼百货公司·七日堂,是搭建在JR秋穗台车站正面,镇上唯一仅有的大型购物中心。
虽然就季节而一百时候尚早,不过百货公司里已经设置了夏天用品卖场的专区。立夏与纱友两人结伴同行,翻看着众多成排挂有无袖上衣与麻料材质衣物的衣架。
「……结果她们没待到夏天就走了。」
纱友喃喃自语般地说道,立夏点点头。
「是啊,唉,不然还能怎样呢。而且既然他们双方已经谈出了共识,事情能就此平安落幕的话也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啊。」
「话是这么讲没错啦。」纱友的口气显得有些不满,「可是也未免太匆忙了吧,任务一结束就马上就拍拍屁股走人,一般不是都会有想要再多待久一点、或者不想告别等依依不舍的情绪吗,难道她们都不这么觉得?」
「我也不知道。」
立夏瞇起眼睛,像是在眺望远方般将视线投往卖场的后方。放学回家的路上绕来这里闲晃,在平日的下午四点这个时间,卖场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大概因为这里算是半个乡下的关系吧,立夏如此心想,并开始想象利沃尼亚又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看得出来之前安娜塔西亚她们似乎对这里的生活相当乐在其中,也不认为她们会完全没有舍不得的感情,可是——任务对她们面百才是一切,立夏明白这个道理。在短暂的相处中,他理解了她们的价值观、以及以什么作为基准来生活等一部份的生存方式。当中存在着和立夏、纱友截然不同的部分,但也有一模一样的地方,所以——
「哪天她们一定会再回来的。」立夏回答道,「不过希望那个时候,她们能以稍微正常一点的模样过来就是了。」
纱友点点头,然后露出会心的一笑。
「……哥,我可以去看泳装吗?」纱友拉了拉立夏的手。
「还没夏天就要看?妳会不会太性急了一点?」
「才不会咧,而且是新一季刚上市的,这种时候才有好货可以挑你懂不懂?好啦,走嘛,」
「等一下啦,哎唷,不要那样一直拉好不好。」
手臂被一把抓住,立夏半推半就地被纱友拉走了。虽然并不讨厌纱友这么做,但是他实在不习惯要被带往的场所。
在夏天用品卖场的一角里,今年的新款泳衣正在展示中。有色彩鲜艳款、以及对照性的白底印花款、基本的连身款、水果图案的比基尼、花朵图案的两件式背心比基尼、以及短版围裙式泳衣等等诸多款式。
不知为何,立夏不晓得到底该把眼睛往哪放才好。如果设有男性泳衣专柜的话还能松一口气,偏偏一眼望去全是女性泳衣,让人有种忍不住想抱怨到底要往哪去才好的感觉。
「哥,你看这个如何?」
纱友拿起其中一个衣架吊在自己身前给立夏看。那是一套白底配九重葛图案,附有短版围裙的比基尼。
「……不会太曝露吗?」
立夏脱口说出诚实的感想。与其说曝露,不如说是另一种莫名的感受。『这种刻意露出身体给人家看的设计并不太好吧?』立夏抱着这种如同身为父亲般感慨的同时,不禁想象起纱友穿在身上的模样,说不定还挺好看的。
「——嗯。」有如在窥看立夏眼睛般抬头向上看的纱友直接拿下了泳衣。
「我去试穿看看,还有,这件和这件也要。喂,走了啦,对面有试穿室。」
立夏拗不过她,小跑步急着追在纱友的后头而去,走进了排列在墙边的四方形试穿室,纱友拉上门帘。闭起的门帘突然又打了开来,拿下蝴蝶领结的纱友伸出了右手。
「哥,你帮我拿一下。」
立夏将挂在链子下的坠子接在自己的掌心上,门帘又再度拉上,传出一阵摩擦着衣物的寒宁声响,立夏把链子汇整在左手里,发出锵啷一声,怀旧地凝视了一会儿之后便收进了口袋。
这时门帘拉开的声音响起,纱友探出脸来,「你一定要在那里乖乖等我喔。」一说完马上又拉紧门帘。
「我知道了啦。」
立夏露出了苦笑,不好意思地张望了四周。因为自己竟然在这种阴盛阳衰的场所等人,而且还是在试穿室的前面,再加上又闲得发慌令他浑身不自在。
「哎呀!」突然有人打了声招呼。
一张熟悉的脸孔出现在转头回望的立夏身后。
「由比老师——」
原来是保健室的医生,安娜塔西亚还有纱友先后都曾受到她的关照。在学校以外的地方见面还是第一次,由比在横条纹的无袖细肩带上衣上头搭着一件黑色的毛织外套,下半身穿着腰带系在腰部下方的裤装,立夏不禁对她成熟大人的风韵感到赞叹,浅色的墨镜显得格外地适入口。
「午安,我们在好妙的地方碰面喔!」
由比环视成排挂着女性衣物的衣架,露出了调侃的微笑,立夏有些脸红,低头看着地板问道:
「老师也来买东西?」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由比回答,然后慢慢地走到立夏的身旁。
「妳来买什么?」
「买一名公主。」
「咦?」
疑惑地反问了一声的立夏抬起头,此时由比人早已不在他的正面了。一瞬间利落的动作,立夏的右手就被擒拿住,且被扭到背后去,还来不及叫出声音嘴巴便被捂住。她用来捂住口鼻的东西是手帕,药物的味道很是刺鼻,立夏的本能虽告诫自己不可以吸进去,但是在反应上为时已晚。
立夏挣扎着想说话,想要回望身后的由比,但是却什么也做不到。意识逐渐坠入深邃的黑暗里。
当回过神来的时候,立夏人已经倒在百货公司的地板上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昏迷了几分钟、亦或仅仅数十秒的时间,他甩甩头左右张望之后,由比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了。心脏剧烈地怦怦跳动,脚步因为药物的后遗症而摇摇晃晃,但立夏仍然尽其所能地赶忙拉开试穿室的门帘。
纱友不见了,四处都不见她的人影。
2
立夏跌跌撞撞地回到山阶家后,安娜塔西亚出现在客厅里,法兰崔西卡、瑷华也同样都在,现在是什么状况立夏一点头绪也没有。为何事到如今她们又跑回来了?跟纱友被强行带走的事情有关联吗?立夏脑子一片混乱说不出半句话来。
「纱友她,纱友她被——」
立夏以沙哑的声音嚷着纱友的名字之后,安娜塔西亚便点头示意,一脸早就都知道的表情,完全不需要说明。
「关于这件事情,由我来说明吧。」
客厅里还有未曾见过的男子,两名身着西装的男子正坐在贤三对面的沙发上。贤三把手肘拄在桌子上头。而在他面露疲惫的脸上,眼神和平时不同,变得涣散无光。立夏握起拳头、放开、又握拳头,显得心神不宁。手心开始冒汗,视线没办法固定在一个地方。
「就在刚刚,我国与日本非正式的交易成立了。利沃尼亚政府接管王子,拿王子的安全返国作为交换条件,日本得以占10%出资参加塔乌夏依矿山的採掘。」
「……你说什么?安娜,这些人是谁啊——?」
「他是利沃尼亚情报军的奥斯托帕路特大佐,一旁的则是费鲁特少佐,他们是我们的长宫,作为与日本政府交涉的协商人、以及王子的护卫被派遣而来。」
安娜塔西亚回答道。
「那是什么意思啊?这个人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快救纱友——对了,安娜,妳快去救纱友啊,帮帮我,是老师抓走她的,是由比老师——」
安娜塔西亚难过地朝着双手紧握拳头嘶声大叫的立夏垂下眼睫毛,她蹙起双眉,露出悲痛的表情——这个表情让立夏为之一惊,过去她从未展现出这种表情。
「交易已经成立了,所以——」安娜塔西亚接着说道:「古洛葛尔派带走纱友,利沃尼亚政府则带走立夏,跳出来仲裁的美国政府设计成了这种结局,古洛葛尔派收到英国谍报机关(MI6)所放出的错误情报,逮到了冒牌货,不过,他们要等到利沃尼亚政府和美英发表共同声明之后才会发现……这就是我方所采取的作战。」
「我——我为什么会?这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现在已经避开了最糟糕的情况啊,立夏。拥有王位继承权的人并没有被抓走。」
贤三回答道。以如同费尽力气所挤出来的声音,告知了立夏最后的事实:
「纱友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亲生女儿——」
立夏哑然失声。
「——!」
「真正的继承者其实是立夏吧。」
「……没错,流有雷翁哈路特大公之血的提欧多利非之孙……我所收养的律司的小孩……其实是立夏。」
「日本政府和英国谍报机关连手,意图性地泄漏了错误的情报。」费鲁特少佐开始说明。「据了解,好像还顺便让监视人员到利沃尼亚政府和古洛葛尔派里埋伏。」
瑷华微微地抖了一下身子。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
「美国政府也跳进来想分食塔乌夏依矿山的采掘权这块大饼,美国占了35%,英国政府是15%,以及日本的企业也占了一部分。在出资比例上利沃尼亚政府勉勉强强站上第一位。」
「实在是有够贪得无厌的国家!」奥斯托帕路特大佐叹了一口气,「可是拿他们没辄,藉由美国的中介,利沃尼亚才得以『安全地』把继承权者带回本国。如果国家不能安定,哪里遗有时间管挖矿,不管对哪一国而言都能收到利益,这是最好的结果。」
「挖矿……真的那么有价值吗?为什么大家都争破头抢着要这种东西啊,比起挖矿还有更为——」
「塔乌夏依矿山所出产的矿石。可是铜矿。」安娜塔西亚打断了立夏的话。「而且比一般的矿石更富含炼这种金属。从矿石推测出的炼的萃取量一年就有二十公吨……据说有这个数字。」
「炼是贵重的少见金属。」费鲁符少佐接着继续说道。「也就是所谓的稀有金属——在所有稀有金属当中算是顶级的战略物质,熔点高、弹性大,可以用在飞机、宇宙机器、飞弹用品、石油精制的触媒……是高科技产业不可或缺的物质。」
「全世界的炼的出产量一年大约有三十公吨。而利沃尼亚光靠自己一国的矿山就提升了全球产量的百分之六十。不只是稀有金属,还有石油供给、以及军事利用……利沃尼亚虽会因此获得难以估计的财富,但同时也背负了巨大的纷乱因素。」
「怎么会……所以英国和美国才会跑来分一杯羹?安娜之前说过,英国有出钱给利沃尼亚——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na ja,事情就是这样。承办我们的最终训练,以及出资金的,全都是英国政府。现在的利沃尼亚免不了向其它国家寻求援助,所以,奥古斯都大公与政府放弃了喜欢干涉内政的美国,而选择了美国会卖面子的英国……虽然这样的决定最后似乎仍是白忙一场。」
「——!」
「专用飞机已经准备好了,今天晚上应该就能出发。立夏,快去准备——」
「你这混帐老头!」
立夏像是怒气爆发似的一把抓住了贤三,朝向父亲的脸颊挥拳而去。
贤三一点也没有想闪开的样子,立夏紧握的拳头发出沉闷的声音打在了颧骨上。
「你竟然出卖了纱友——她明明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不起。」
贤三勉强挤出了三个字。不知是因为被殴打的疼痛所致,还是另有其它原因,他的眉头上刻划着深深的皱纹。
「看来该说的也都交代完毕了吧,差不多是出发的时间了。」奥斯托帕路特说道。他转头看向立夏,语气为之一变:「请您与我等一起同行,王子殿下。您是没办法拒绝的,因为就是这么约定好了,这是已经『拍板定案』的事情。」
「休想,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纱友……我要去救纱友——」
「费鲁特少佐,带走王子。」
接到命令,费鲁符踏出了一步,立夏直觉到他是个职业级专家,绝对抵抗不了,即使束手无策,但立夏依然无法彻底死心,最后他望向安娜塔西亚,两人的视线交会在一起。
「拜托妳——安娜!」
「——」
这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安娜塔西亚不能违抗命令,法兰崔西卡、瑷华也一样。这就是她们的生存方式、纪律、价值观——
「——请向我们Ritterschlagen,立夏。」
安娜塔西亚说道。
「什么?妳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安娜!」
「妳在打什么主意!」奥斯托帕路特打岔。
「跟着我复诵,立夏,以利沃尼亚王子之名,任命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三名为骑士爵!」
「以利沃尼亚王子之名——」立夏大叫。「任命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三名为骑士爵!」
费鲁持从枪套里拔出枪来,可是安娜塔西亚的动作比他更快,枪口准确地镇定了费鲁特的脖子,法兰崔西卡、瑷华则分别从两侧伸出手枪指着奥斯托帕路特。
「住手,服从长官的命令。」
费鲁特慢慢把枪口朝上,举高了双手;安娜塔西亚将手枪收回了枪套里,敬礼,然后回答长官的命令:
「Negative。」她做出了恕难从命的宣言。「利沃尼亚情报军奥斯托帕路特大佐、及费鲁特少佐两位就是证人,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等三名在此由王子任命为近卫骑士,从今起我们只服从王子的命令。」
「安娜,」
立夏跑到了三人的身边。
「谢谢妳——还有法兰、瑷华……真的可以吗?」
法兰崔西卡点点头。
「这是你请我吃蛋糕卷的回礼。」她以一如往常冷漠的口吻小声地喃喃说道。
「我也是。」瑷华则一脸复杂的表情,感觉难堪地嘟嚷着。「我在很多方面上都受到立夏的照顾——总之这是我的回报。」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山阶家的电话铃声大作。贤三拿起设置在客厅的子机贴在耳边。
「喂,这里是山阶家——咦?由比?这样说他就知道?」
客厅里的所有人顿时一阵紧张。
「立夏,打给你的,由比绫乃。」
立夏接下子机,贤三紧跟着按下扩音器的按钮,让客厅也能听见对方的声音。
「我是立夏。」
『是我,由比。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吧。』
「——我不知道,有事吗?」
『那东西不见了,就是那个坠子,之前曾拿给我看过的。』
立夏探了探自己的口袋。金属的链子碰到了指尖。那是帮纱友代为保管的重要的母亲遗物。
『那坠子可是远超乎你们所想象的重要的东西喔。罗马的守护神,那肯定也会成为利沃尼亚的守护神,正因为如此,才会将它托付给继承权者,虽然现在的利沃尼亚大公似乎特别讨厌这东西,所以让人把它带到了国外,不过总有一天绝对会需要它。』
「妳在说什么鬼啊?我根本听不懂,反正把纱友还来就对了!」
『那就交换吧!你懂我的意思吧,带着坠子过来找我,拿它来交换纱友。』
「你们要那坠子干嘛?你们已经把纱友——」
『其实我们要的并不是继承权者。而是继承权者所拥有的那东西。那东西才重要,足以动摇一个国家,所以拿它来交换。地点就选在你再熟悉不过的秋穗台国中的——这样吧,特别栋三楼。把东西带到音乐教室来,我会先清场的。时间就定在十九点整,知道了吗?』
「等一下,先让我听纱友的——」
电话被挂断了。线路未通的信号声响了出来。
「这是陷阱。」费鲁特说。「如果古洛葛尔派觊觎继承权者的话,交易的可能性就是零。」
「那种事情——」立夏毫不犹豫,重要的是救出纱友,「那种事情不是重点。我非去不可,我要去救纱友。」
安娜塔西亚点头示意,法兰崔西卡打了个暗号,瑷华拉着立夏的手臂。
「那我们这就出发吧?我开车送你。」
「麻烦妳了。」
立夏跟在瑷华的后头跑走了,安娜塔西亚紧接在后,法兰崔西卡直到最后一刻为止都把枪口对准前长官——奥斯托帕路特大佐,负责帮一行人断后,关上了山阶家的大门。
在车子里头,安娜塔西亚开口说道:「既然立夏要去救人,那么我们就不将你视为应当保护的存在,这样可以接受吗?」
安娜塔西亚露出难得一见的严肃表情,法兰崔西卡彷佛在表示赞同似的,透过后照镜向后座的人点头。
「——好啊,就这么办。」
立夏答腔。纪律与信赖,自己是否成功获得了这两项特质呢?立夏信赖着安娜塔西亚,也希望能受到安娜塔西亚的信赖。
「Gut,立夏,我们将组成小队,四人一组的小队。事实上,理想的『团队』是四人一组的。可是这次时间上来不及组成,所以就我们三个人过来了。」
「——!」
「立夏,你有能力可以扮演好我们所欠缺的那一片缺片吗?」
立夏因这个问题陷入了沉默。他思考着,自己办得到吗,还是办不到呢?不对,重点不在这,问题不是在能不能办到。他和安娜塔西亚视线交会,互相凝望彼此。他感觉到,如同清澈透明的冰雪般的瞳孔其散发出来的冷冽正是「意志」,灌注了不容任何妥协意志的视线,立夏觉得这样的眼神真的十分美丽动人。
「我想……我可以。不,我要做。安娜,给我手枪。」
立夏张开右手,伸向了安娜塔西亚,安娜塔西亚递出握柄,手枪的重量赐予了立夏的意志一个具体的形状。
安娜塔西亚翻起手腕看了手表一眼。
「设定时间,一八三。,倒数,4、3、2、1、设定——」
配合安娜塔西亚的指一不,法兰崔西卡和瑷华把手表核对成一样的时间。
「从现在起,我们的小队就称作「Victor」,队员有四人;至于代号,我是Victor1法兰是Victor2、瑷华是Victor3、立夏则是Victor21。」
「ja。」「是,ja。」「了解。」
法兰崔西卡、瑷华、以及立夏齐声回答。安娜塔西亚点点头,环视三人的面孔发出了指示。
「夺还目标是山阶纱友,目标地点是秋穗台国中特别栋三楼的音乐教室,而我们连队的行动宗旨是——」
「敏捷、激烈、奇袭,」法兰崔西卡说。
「Standby!Standby!」
安娜塔西亚打出了作战开始的信号。
3
在秋穗台国中的正门前方,设置了一块「配电盘工事中」的广告牌,校舍里是一片漆黑。恐怕这就是由比在电话里所谈及的「清场」。而现在留在校舍里的应该只剩事件关系者而已。
安娜塔西亚不经由被上锁的大门,而是轻松地爬上一旁的水泥墙壁。左手搭着墙一鼓作气往上蹬,摆荡的金发在黑暗中飘散开来,就如先前体育课时一样一声不响地跳进了校园。用手心打了暗号后,拿着和网球拍袋子差不多大小行李的法兰崔西卡,以及背着比那行李更大个背包的瑷华便紧接着翻墙而过。立夏就没能像她们三人那么身手利落,途中差点失足摔下,在安娜塔西亚的帮忙下才攀爬过来。
安娜塔西亚伸出手指示意,法兰崔西卡点头。正门旁边有四个人在站岗,校舍旁也同样有四个人在把风。
趁着夜色昏暗,选在站岗的人移开视线的时候移动。立夏感觉自己就快被紧张的心跳给压垮了,两脚忍不住要发软打颤,这时安娜塔西亚握住了如此紧张的立夏的手。
她默默地点点头,立夏也以点头回应。我没事,我可以的。或许是这股意志让她感受到了,安娜塔西亚追着先行离开的法兰崔西卡而去,立夏也尾随在后,最后才是瑷华。
法兰崔西卡停下了脚步。竖起两根手指。往右斜倾。握起拳头,然后又竖起两根手指。
有两个黑色人影在从回廊通往校舍的入口,安娜塔西亚朝法兰崔西卡指了指左侧的植物丛,在脖子前面交叉起手腕,然后回望瑷华,朝那两个人影作了个抛东西的手势。
瑷华点头响应之后,法兰崔西卡便开始起跑,安娜塔西亚也跟着跑。等到两人一到达左边的植物丛,瑷华就拾起脚边的小石子。迅速地扭转手腕丢掷了出去。小石子发出喀喀的声响在地上弹跳,负责站岗的两名男子挪动了视线。同时间,法兰崔西卡从植物丛的暗处里纵身跃出,安娜塔西亚抽出了纤细但牢固的绳子。
两人的手腕一翻,绳子分别绞住两名站岗男子的脖子。奋力挣扎的男子们最后膝盖一软,无力地倒在地上。看到在招手示意自己过去,立夏便跑向了回廊。影子在月光的照射下拉得长长的,立夏的心脏因害怕是否会被人发现而紧张得怦怦跳。
用塑料手铐绑住昏倒的两名男子的安娜塔西亚把堵口的道具塞进他们嘴里,然后将两人推进了植物丛。
「——把风的好像就只有这些了。」
瑷华低声说道,安娜塔西亚点点头。
「我猜里面应该还有。」
安娜塔西亚看了立夏一眼,然后探头窥看其中一问教室。确认里头空无一人,她轻轻打开教室的门后招了招手。立夏跟上前去,安娜塔西亚向留在原地的两人打了个帮忙把风的暗号。
进入了教室的安娜塔西亚神色自若地向立夏说了这么一句话:
「立夏,把衣服脱掉。」
「——咦?」立夏忍不住差点扯开喉咙大叫出来,他张望了四周。「……妳、妳说什么?」
立夏压低声量发问。安娜塔西亚重说了一次。
「把衣服脱掉,动作快。」
安娜塔西亚以平静,但是坚持的口吻向立夏说道,然后自己也脱下了外套。等到上衣的扣子解开到一半,便伸出手指指着。
「看后面,请别盯着我看。」
经她这么一提醒,立夏便乖乖听话照办,背向了安娜塔西亚。现在是什么情况,立夏不禁面红耳赤,身后传出了宪翠作响的衣物摩擦声。
从教室走出来的立夏依旧涨红着耳根子。法兰崔西卡垮下了肩膀,安娜塔西亚重新带头前进,立夏紧跟在她的后面,爬上楼梯,前往目的地特别栋三楼。
一群穿着灰色工作服的男子站在通往特别栋的走廊上。人数有六人,每个人的手上都各握着一把冲锋枪。装有灭音器枪口的长形剪影透露出显而易见的火力差距,让安娜塔西亚不免犹豫了起来。
「……要是在这里被他们解除武装那就糟糕了。」
法兰崔西卡低声地说。安娜塔西亚也赞成她的看法。
「如果绕路进去的话,或许行得通也说不定喔?」
瑷华指了指回廊的方向。安娜塔西亚皱起了眉头,露出沉思的表情。
她向立夏打耳语。「交涉时所需要的条件有两项。」
「什么和什么?」
「就是妥协,和迫使妥协的武力……立夏,我们不能在这里失去后者。我们要采取声东击西作战,你和华先走。先创造出交涉的舞台来。我和法兰负责最后的扫荡。」
「——我去吗?」
「没错。」点头响应的安娜塔西亚,「交给立夏来的话一定可以成功。」
「…………嗯,我明白了。」
立夏接受了这项作战,不知不觉间也不再发抖了。现在只能放手一搏,安娜塔西亚绝对会让作战成功的。既然如此,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个:纪律与信赖。照她所说的做,立夏紧咬牙关,告诉自己事情就是这么单纯而已。
「要上啰?」
瑷华从带来的大型背包里拿出了貌似滑板车的东西。将折叠好的板子打开,装上零件,手脚利落地进行组装。最后,小型的发电机被安装在滑板车上。
「这是秘密武器。」瑷华笑着说。
「Victor选择扳机,六秒后战斗开始。Standby! Standby!」
在安娜塔西亚的命令之下,所有人一同点头。四、三、二……时间到,Zero,Engage安娜塔西亚和法兰崔西卡以墙壁作为遮蔽伸出了单只手臂。展开了射击。
瑷华的秘密兵器用力拉紧了起动马达的拉绳,小型发电机开始发出低鸣,滑板车喷出排气烟,朝回廊奔驰而去。
立夏乘坐在瑷华的后面,两手揽着腰紧抱不放。
「我们骑这个是要干嘛?」
「……飞起来。」
「妳没说错吧!」
「——要、要起飞啰?」
瑷华的身体在颤抖着,滑板车从走廊冲向外头。朝着回廊的屋顶冲出去了。<欢迎留学:欢迎前来秋穗台国中!>大辅等人所制作的巨大广告牌就矗立在月光下。
「华,怎么了,妳为什么在发抖啊,」
「我对在天空飞的东西最没辄了啦,」
瑷华大叫。伸手拔出手枪,射击了巨大广告牌的支柱。砰的一声,木片飞溅,广告牌倒了下来,斜靠在扶手上。
立夏发出了惨叫,瑷华则是惨叫得更为凄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哇哇哇哇哇啊啊啊!」
滑板车跃上了广告牌,在倾斜的木板上头奔跑着,然后飞了起来,描绘出一道拋物线飞翔在月光中。碰的一声,某个东西在滑板车的后头蹦出。拖曳伞张开成圆形减缓了速度,滑板车在减速的同时飞进了音乐教室。
4
窗户的玻璃应声破碎。飞进来的滑板车不仅将碎玻璃撞破得四处都是,还直接冲撞上折叠椅,变成了一摊大型垃圾。
即使以拖曳伞增加空气阻力减速,但煞车距离实在太短,以致于瑷华在一股劲道的作用下摔落在地板上,背部着地在地上打滚,立夏也滑倒在她的身旁,两手抱头奇迹地穿过了两把椅子的中间。
「…………有够乱来……」由比一脸错愕,像是在自百自语似的说着:「这群小毛头还真会胡搞呢。」最后由比憋不住笑意偷偷地笑了出来。
立夏爬起身。
慢慢地举起从安娜塔西亚手中收下的手枪。双手被绑在后头的纱友被抱在由比的怀里,由比扶着纱友作为肉盾,将枪口对准立夏。
「你别动,可以的话我并不想开枪。」
「妳想对纱友怎样……!」
两把手枪互相指着对方,瑷华不知是失去了意识还是头晕目眩,仍躺在地上没爬起来。纱友则是浑身虚脱,可能是被下药弄睡了。只有由比跟立夏站在这个构筑在现场的交涉舞台上。
「我只是要让她当上公主,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什么关系吧?」
「——有关系,纱友讨厌当什么鬼公主,我也不喜欢。」
听到立夏的回答,由比又笑了出来。
「好天真可爱啊。那种答案根本是小孩子的歪理。」
「是又怎样?我要保护最重要的人,这么简单的事妳也不懂啊?任谁都这么做,就算是大人也会这么做。我要保护我最重要的人,我早就如此发过誓了,」
「是吗……本来以为你不过是个小鬼头,想不到还挺有想法的嘛,或许比大人还要有脑袋多了。我不讨厌像你这样的人。」

立夏无话可说。由比也有自己的理由,他明白她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才展开行动。所以才会前来交涉,而不是前来作战。负责作战的并非自己,立夏一度阖上了眼皮,然后重新睁开,目不转睛地直视正面。
「把纱友还给我,然后我就把这个交给妳。」立夏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掏出了坠子。坠子垂挂在链子上。「我的要求就是这么简单。」
「关于炼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由比换了个话题,立夏点点头表一不知道。
「要不是冒出了那种东西来,不然根本不需要什么国王也说不定……可是,现实就是现实。为了维持利沃尼亚这种小国的安全,就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旗号。如果演变成内战的话,将有许多人丧命,会有人被迫离开国家。」
「难道……由比老师也是……?」
「谁知道呢,随你怎么想啰——不过,难民想要生存下去可是很辛苦的。即使想回家乡也回不去,不知何去何从,就连宝贵的东西都不被允许拥有。」
「——这种事情我不是很能理解。可是,一定有其它办法存在的。一定还有不需要仰赖什么公主、还是继承权者,一样能顺利解决事情的办法啊,」
「你还真乐观呢。」
由此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却看似悲痛地皱起了眉头。
「但我不讨厌这样。」
「那就——」
「不可以,任务终归是任务。我接下的工作,就是把利沃尼亚继承权者带回本国,非得完成这个任务不可。」
枪口冷冷地反射了月光。在昏暗之中,一股明确的杀意袭向了立夏。
「……安娜她们随后就会过来。」立夏的语尾发出颤抖。但他仍继续把话说下去。「妳还是投降吧,老师,我拜托妳。」
「就凭她们两人?那是天方夜谭。她们不可能突破那么多的人数的。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不过你只是在白白浪费你的勇气。」
由此的语气里充满了百分之一百的自信。立夏的视线几乎为之产生动摇。现在不能仰赖瑷华,自己身上并没有得以仰赖的力量,可是……
「——她们绝对会来的!」
立夏放声大叫。安娜塔西亚曾说过什么是最重要的,那就是信赖。立夏对安娜塔西亚有信心,做自己应当要做的事情就对了。立夏告诉自己:道理就是这么单纯,他日不转睛地直视着正面。
「是吗。」由比又笑了,「真的是很可惜,你已经算是干得不错了,我想你的朋友们必然也有一定程度的活跃吧。只不过——」
由比将貌似小型麦克风的东西拿在左手上,然后贴近到自己的唇边。
「Kuckc通知Falke,开枪射击,就算只是威吓一下也好。」
就在由比话一说完的同时,窗户玻璃发出了嘎吱的晃动摩擦声响,立夏脚边的磁砖裂开,中心的位置上穿过了一个弹孔。不到半秒的延迟时间,从远方传出砰的一声枪响,立夏勉强站稳忍不住要发软的双脚撑了下来。
「这里可是受到了狙击手的监视,当你们一脚踏进我们的总部的时候,胜利就已经跟你们说再见了,好了,你想怎么做?下一枪就不会射偏啰。」
「………………总部?」
立夏回问。
「没错,这里是事先就准备好的要冲,我们的巢穴,立夏,而你就是黏在蜘蛛网上的飞虫啊。如果你肯乖乖听话,我也许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唷?」
「要说这里是总部的话——那我们这边也有资格这么讲。」立夏从举起的手枪后方,透过准星瞪着由比。
「老师妳并不知道安娜她们对这里调查得有多详尽。」
「——讲不听的小鬼。算了,或许就是要吃点苦头,小男生才会变得懂事一点吧。Falke——」
随即又是砰的一声枪响。这回的枪声并没有窗户玻璃晃动,也没在玻璃上留下圆形的孔洞。
「…………正如我所说的,刚刚的枪声,可不是老师下令的喔。」
立夏虽然满头大汗,但依旧持续对由比投以毫不退缩的视线。即使是逞强也无所谓,总而言之就是坚信交涉是自己的责任,至于剩下的——剩下的事情,安娜塔西亚她们必定会彻底完成,所谓的团队就是这么一回事,团队的纪律,而现在立夏也是团队中的其中一名成员。
把手肘固定在屋顶的铁栏杆上架着来复枪的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黑夜之中。法兰崔西卡将惯用的木制枪托顶在肩膀,纹风不动地展开了射击。距离目标约400公尺,风势为西南方所吹来的微风,天气晴。安装在来复枪上的光线增幅装置,让法兰崔西卡即使在夜晚也能轻易捕捉到目标。
「狙击地点清除完毕,除了狙击手一名以外没有其它目标。」
法兰一面喃喃地报告着,一面让来复枪的枪栓后退。还在冒烟的弹壳发出硬质的金属声被弹了出来。
「ja,Gut,我们从屋顶垂降。要突袭教室了。」
安娜塔西亚把尼龙登山绳的一端绑在铁栏杆上,两脚脚掌贴在墙壁上,让身体腾空打算就要降落。
「ja。」
法兰崔西卡也立刻开始做同样的准备。两人转过脸来看着彼此,轻轻点头。放松紧抓在绳子上的力量,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两名少女的娇小身躯静悄悄地朝向暗夜滑下了。
「——伤脑筋,真的是一点也派不上用场耶。」
由比彷佛在苦笑似的,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安娜说过会来,她就绝对会来的,投降吧。」
当立夏又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时,由比皱起眉头,用力握紧了指向立夏的手枪枪柄。
「我听够了,拖延时间到此结束,再见——」
由比的手枪扳机上微微地凝聚了一股力量。立夏受到一阵如同起鸡皮疙瘩般的紧张感所压迫,也把手指拙在扳机上。
射人,不然就是被射,亦或者是——在这种如同行走在一面脆弱玻璃上,玻璃何时会破裂都不足为奇的战战兢兢气氛之下,立夏的脸颊不禁流过一道汗水。由比的手指更加用力紧扣扳机,立夏对她的行动产生反应,也稍微晃动了手枪的前端。
立夏没有射偏的余地。如果射偏目标的话,就有射中纱友的危险性。身处优势的,显然就是由比那一方。
同时,一阵轰声响彻教室。
教室外侧的、立夏和瑷华所打破的左右玻璃窗连同窗框一同被一口气吹飞,炸散了开来。用力摆荡着绳子,安娜塔西亚与法兰崔西卡闯进了教室。
枪声顿时乍现。闪光在黑暗中怱明怱暗闪烁着,由此朝安娜塔西亚开枪,法兰崔西卡则帮忙援护,彼此的射击都没有命中。
趴倒在地板上的由比爬了起来。
安娜塔西亚和法兰崔西卡分别举着手枪。
「我们和妳们的政府应该早达成了协议才对。妳们现在的行为可会变成情节重大的违反命令喔?」
即使明知情势对自己不利,由比仍没放下枪口。
「……如果纱友她其实并不是正统的继承权者,那妳怎么办?」
安娜塔西亚发问。
「古洛葛尔派被骗了,美国透过CIA和英国MI6操纵利沃尼亚政府与古洛葛尔派。」
「——是吗。不过事到如今,谁是真正的继承权者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如何让所有人信眼是真正的国王,只要拥有是为王位证明的雅努斯,就算是冒牌继承权者又何妨,而且具有实行力的强大力量。抑制力——就装满在那东西里头。」
由比以视线指明垂挂在立夏手上的坠子。
「国家需要统治者,她们三个应该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的吧。就算立场和我不同,到头来打算利用你们的心态却是半斤八两。这样子你还能相信她们吗?」
立夏回头看着安娜塔西亚。安娜塔西亚什么也没说,两人凝视彼此,点了点头。答案早就出来了,打从一开始便已经决定。
「我相信,因为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了信任才是最重要的——由比老师,妳还是投降吧,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立夏看着由比,由比垂低了头,注视着某个东西好一段时间,然后有如望向远方般瞇起眼睛,抬起了脸来。
「…………好吧,我投降。」
由比以扳机为支点旋转手枪,握着拉套。握柄朝上递出了手枪。安娜塔西亚把手枪收回枪套,走向由比。法兰崔西卡和总算恢复意识的瑷华则继续把枪口对准由比。
安娜塔西亚收下枪枝,由此的眼睛锐利地正视着安娜塔西亚。
立夏心想事情不对劲,那并不是万念俱灰时的表情,而是为了相信的事物不惜抛弃一切的眼神,和安娜塔西亚是一样的,立夏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也拥有那股真挚,由比现在仍未失去那双彷佛可以见底的清澈瞳孔。
由比的手腕忽然迅速翻转,以微小的动作旋转了手枪,握柄重新回到由比的手上,枪口对准了安娜塔西亚。
就在这个时候,立夏早已经纵身飞扑出去了,他遵照直觉,将身体扑向安娜塔西亚的前方。
砰,一声枪响。
被弹出的弹壳缓缓地在空中飘舞,叮的一声,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掉在地上。
法兰崔西卡与瑷华压住了由比的身体,两人分别从左右将她按倒在地,膝盖压在她的身上。并将两手扣在背后,用塑料手铐绑住拇指。
由比没有再多做任何抵抗。
或许是藉最后的一发子弹来表示对任务尽忠的证明,由比如同没有意志的人偶任凭被压制着。
受到安娜塔西亚照料的纱友站起身,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立夏。
「——哥!」
纱友发出吶喊跑向立夏。他胸口上开着一个子弹穿过的弹孔,一颗压坏的子弹正黏在上头;纱友摇晃立夏之后,扭曲的铅块便掉到地板上,喀的一声发出微弱的声音。
「…………好痛。」
立夏抬起头。和低头俯视的纱友四目相对,虽然因疼痛而扭曲着一张脸,仍露出了微笑。
「纱友,妳没事啊。太好了……」
目瞪口呆张着嘴的纱友更为用力地摇晃了立夏。
「为什么你没事?你没受伤吗,哥?你没被射中?」
「好、好痛!会痛啦,住手,拜、拜托妳别再摇了,纱友!」
「可是、这边、你这边不是被射中——」
纱友企图想要扯开立夏制服的钮扣。立夏抵抗。
「不、不要啦,纱友,真的没事,痛、痛死了,」
立夏扭开身子不想被扯掉拍子,一张脸因激烈的痛楚而皱了起来。用手按住了胸口,纱友不予以理会,从上面依序解开扣子,扯开立夏的胸口。打开制服后。纱友又张开了嘴巴,这回是真的没办法阖嘴了。
立夏的胸口上缠着某个东西。像是绢丝的材质,却又有些不同。在缠绕了好几层的纤维层上,开着一个如同被虫咬破的小小伤口,上头有血丝微微渗出,洞口附近染成了红色。
「……这是什么?」
纱友把缠在立夏身上的东西从他的背后抽了出来。往左右拉开拿着审视全体,然后像金鱼似的嘴巴一张一阖。
「……咦?为什么?吊带背心?这谁的?」
立夏把手放在额头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纱友盯着立夏,一脸错愕,半晌说不出话来。
「反、反正就是,那个、这是——」
他想说明这是防弹衣,是安娜塔西亚递来指示要自己穿在身上的。使用Kecviar,纤维所编织而成,是安娜塔西亚她们特殊部队的标准装备。临时起意并且以特殊立场参加队伍的立夏自然不可能会拥有这种装备,所以是被安娜塔西亚硬塞的,可是他不晓得该怎么说明才好。
因为这不仅是女性的衣物,而且还残留有安娜塔西亚的体温,光是穿在身上就觉得非常不好意思。基于团队的纪律,以及对彼此抱有绝对的信赖,所以才听从她的要求穿上。这是为了救纱友的措施,可是——立夏彷佛在打探纱友心情般,偷偷瞧了她一眼。
显然纱友是对此产生了误会。想要向她解释清楚,可以想见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课题。
「妳会错意了,纱友。」安娜塔西亚低着头说明,「那是我的,是我给立夏——」
「啥?咦咦咦!」
纱友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不知为何,平时总是处之泰然的安娜塔西亚在这个时候表情出现了变化,她的耳根子隐约地变红,感觉似乎反而让状况更为难以收拾,立夏再一次抱头苦恼。
终 章 EPILOGUE
为了非正式的任务而前来日本的安娜塔西亚,现在依从非正式的飞行计划,准备搭乘利沃尼亚所包租的中古军用飞机回国。
一旁坐着模样不满的法兰崔西卡。更旁边则坐着红着眼眶的瑷华。
后面左右两边则有携带着冲锋枪的一群男子,总共有四人。他们的身分是利沃尼亚国军的正式士兵。安娜塔西亚虽然不知道他们收受了什么样的命令,总之就是现在受到了他们的监视,从他们充满紧张与好奇心的眼神看来,可以得知这些人并未知晓『学校』的事情,即使如此,他们应该仍有被奥斯托帕路特大佐叮咛不可松懈大意才对,因为监视得相当严密。
「妳们应该心里有数吧。」
奥斯托帕路特大佐说道,口气里所隐含的愤怒并未完全掩饰住,比起结果的是非对错,他更在意之前被安娜塔西亚等人害得颜面无光,他的口吻听起来就是这种感觉。
「妳们所采取的行为,是左右国家命运的重大违反纪律、违反命令,逃不了军法审判的,妳们就做好接受相对处分的觉悟吧,甚至还要入狱坐牢。」
安娜塔西亚点头,打从一开始就有所觉悟:心想反正已经尽到了条顿的「剑与十字架」的名誉,这样就足够了。过去双亲也一直都是这么做,所以安娜塔西亚也效法了父母的精神。
「……请问是谁接任了护卫山阶家的任务呢?」
「费鲁特少佐。」奥斯托帕路特大佐回答道,「是少佐自愿接任的。不过,或许这样的决定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被直属的部下背叛,站在他的立场一定相当痛苦难堪吧。大概是出自于由自己来善后的心态吧——我好同情他啊。」
那绝非是感到同情的说法。或许是法兰崔西卡也察觉到了这件事,便跟安娜塔西亚咬耳根产。
「——这绝对是骗人的,一定是因为回国的时候,少佐不在对他比较有利。」
「他大概是想把身为长宫的责任全部推给少佐一个人担。我们这下做了件坏事了。」
法兰崔西卡垮下了肩膀,仿佛在说莫可奈何一般。
「…………我跟妳们说喔。」瑷华也跳进来一起窃窃私语。「我有件事想向妳们两个道歉。」
「道什么歉?」
「我一直把妳们的事跟……我其实是CI……」
安娜塔西亚竖起手指示意噤声,手指碰到了嘴唇。
「我早知道了。」
「——咦?」
「不过。最后华选择了站在我们这边,选择了立夏与纱友,这我也知道,我清楚妳会这么做。」
「反监视,这是基本。」法兰崔西卡嘀咕了一声。
「哎唷。」瑷华低头看着地上,整张脸红通通的。露出了又哭又笑的复杂表情。
军用飞机行驶在起降跑道上。刺耳的引擎声伴随着振动在机内轰轰作响,安娜塔西亚皱起眉头,显然对这架算不上上等的飞机不是感到很满意,连座椅也硬邦邦,坐起来的感觉并不舒适。
安娜塔西亚从玻璃窗眺望外头,秋穗台所位于的丘陵在远方若隐若现。虽然小雨好似烟雾弥漫般使景色朦胧模糊,但依旧不失美丽。这里有着丰富的水气,以及肌肤可以感受到滋润的温和气候,小镇上充满了文化气息。在山阶家的生活、还有不同于「学校」的普通学校生活十分快乐——应该是吧,安娜塔西亚如今回顾着过去那段日子。即使如此,自己仍不禁心想为什么,不只是快乐的回忆而已,还有一分留恋。
身旁的法兰崔西卡明显心情不好。摆着冷酷、但又和平时略有些不同的表情,而瑷华之所以泪眼汪汪,似乎是因为百感交集。安娜塔西亚望着队伍的组员,然后重新把视线转回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自己。
飞机开始起飞,有一种正在往上飘起的感觉。机体呈倾斜状,朝冒着小雨的天空飞去。一股离开了日本的感觉涌上心头。
在升空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发生了一场骚动。机内突然传出连续两声枪响。
三人的身体反射地出现反应,虽然将手伸进外套里头,可是身上并没有手枪。安娜塔西亚和法兰崔西卡面面相觑,手枪被没收走了,两人以视线询问该怎么办才好。
「发生了什么事……」
奥斯托帕路特大佐大吼着。原先监视着安娜塔西亚的男子们,这时卸下了安全带转头回望后方,货物室通往乘客室的舱门被打了开来,蒙面的人影从中冲出。
入侵者共有三人。每个人都举着手枪,站位分明地由受过训练的经验者带头,接着是新手士兵举起枪口随后。最后一个人则明显是外行人。瞬间做出如此判断,安娜塔西亚看着蒙面人皱起了眉头。嘴唇张开成感到惊讶的形状。
「不会吧!这是劫机吗?」
奥斯托帕路特不知所措,护卫的士兵举起冲锋枪,可是已经慢了一步。枪声激烈地在机内回响。霎时间有两人倒下。手上的武器掉落在地板卜。
他们的胸部被集中火力攻击,虽然多亏了防弹衣的保护而活了下来,可是受到的创伤十分严重。剩下的两人则拼命想要反击,可是安娜塔西亚的手擒住了男子的手腕,回身一扭,用力地将男子按压在座位上。至于另外一个人也被法兰崔西仁以同样的方式压制住了。
蒙面的人影迅速地解除所有人的武装。与其说是蒙面,他们戴在脸上的其实不过是面具而已。其中两个人戴着尖嘴狐狸的面具,而带头的男子则戴着火男的面具,看起来只觉得他们像是在胡闹。
「你们到底作何打算,目的又是什么,」
奥斯托帕路特用尽浑身解数来虚张声势地咆哮道。
「这未免太过不公平了不是吗?」戴着火男面具的男子说道。「只有我的部下升官,而我自己却还是区区一个少佐。」
「什么?你说什么,你这混帐难不成是——」
「所以我的意思是我也获得授勋了,虽然只是次一级的准字阶级,不过这个时候也不能奢求那么多了。我现在是准骑士爵喔,哈哈,这下我可出人头地了呢,真想回国去跟家乡的母亲报告呢。」
男子拿下了火男的面具,是费鲁特少佐。他笑得沾沾自喜,睥睨着举高双手的奥斯托帕路特。
「安娜!法兰!华!」
戴狐狸面具的人也一面喊着三人的名字,一面拿下了面具。
「安娜,妳们是我任命的,我不记得有解任过哪个人的职务,所以不准走!我绝对不允许妳们说走就走。」
「——立夏!」
安娜塔西亚向前跑去,奔向把狐狸面具别在头上的立夏,扑进他的怀里。立夏张开双手接住,给予紧紧的拥抱。单薄的身体搂在双手里,立夏和安娜塔西亚互相凝视着彼此。安娜塔西亚的双眼一如往常,虽然看起来依旧有如清澈透明的冰雕,但立夏却不可思议地心想,过去的她是否也是这么感情丰富。

「哥,你在干嘛啦!现在不是耍肉麻的时候吧,」
另一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纱友彷佛在闹别扭似的说道。她刺了刺立夏的侧腹,然后探头看看安娜塔西亚的脸,嘿嘿地笑了出来。
「我也不要妳们走啦。我希望安娜妳们可以留在日本,就算爸爸的屋子被妳们收走也没关系。」
安娜塔西亚呆掉了,她露出羞怯的眼神推开了立夏的身体,立夏也慌忙放开手,离开安娜塔西亚,向费鲁符发出了命令:
「费鲁特准骑士爵,我以利沃尼亚王子之名下令。那个……总而言之,先撤收,最终目的地为山阶家!」
「ja,遵命,殿下。即刻前往山阶家。」
费鲁特脚跟靠拢敬礼。「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告辞了。」他也向奥斯托帕路特稍稍行个礼,然后前往了驾驶席。立夏重新和安娜塔西亚等人面对面,拿回装备,把手枪收回枪套里的法兰崔西卡轻轻拍了一下立夏的肩膀。
「刚才的突袭,算是有比较进步了。敏捷、激烈、奇袭。有掌握到我们连队的行动宗旨。」
以夸奖的角度来说听起来算是相当冷漠,法兰崔西卡还是老样子。
「立夏、纱友,谢谢你们。我真的好害怕喔。」
瑷华仍旧一脸又哭又笑的表情。
「对了,安娜。」立夏重新面向安娜塔西亚,「我有一件事想拜托妳。」
「什么事?」
「妳的照片——我连个一张也没照,好像一直没什么机会……要是两手空空而回的话,我会被那群男生给宰了。」立夏掏出了数字相机,「而且……我自己也想要,可以让我照吗?」
「……这个。」安娜塔西亚难得出现了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不、不行。我们要是被拍照那可伤脑筋了,任务上会碰到麻烦——」
「咦?喔喔,是这样啊。」
「嗯……」就那么短短一瞬间,安娜塔西亚垂下了头。「不过,如果是私底下的话……只是私人拥有的话,那就无所谓。」
安娜塔西亚拉起立夏的手臂,然后收下数字相机交给法兰崔西卡。
「怎么?要照吗——就你们两个?」法兰崔西卡说。
「ja。」
「咦咦?哥,纱友也要插一脚啦!」
纱友有如飞扑似的从挽起手臂的立夏与安娜塔西亚的旁边黏了上来。两人从左右两边包夹,用力地推挤着立夏。
「笨、笨蛋,纱友,别推了可不可以。」
「哥你才是笨蛋,干嘛黏安娜黏得那么紧啊,」
「我——并没有要……」
「我、我才没有黏她黏得那么紧呢。纱友妳自己才是干嘛一直靠过来——」
立夏夹处在如同纠结在一起般你推我挤的两人之间,耳朵因此变得火烫。在安娜和纱友两人柔软的身躯挤压之下立夏忍不住有些腼腆。法兰崔西卡望着三人的模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好似微微地垮下了肩膀。
任务结束,如此一来熟悉的日常生活又将来临。事情真的就这么顺利吗?立夏心想。不,想必一定会和熟悉的日子有所不同吧。他和纱友的关系已经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况且,安娜塔西亚、法兰崔西卡、瑷华都陪在身旁。如果说杜她们三人的生活会继续维持下去的话。他有获那么即使生活有所改变亦无妨的感觉。
这样的生活一定多少会让立夏的人生变得更有趣——虽然有可能同时会带来危险也说不定。对,一定是这样没错。即使夹在安娜塔西亚与纱友之间被挤得不成人形,立夏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和缓了下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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