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您難道不知道海格摩尼亞人個個都有精神問題嗎?」

帕哈斯放下了酒杯,笑了出來。妮莉亞看著批評海格摩尼亞人的這個海格摩尼亞人,一時之間十分疑惑。看到這樣的妮莉亞之後,帕哈斯爆笑了出來。一旁是叼著菸斗的溫柴拿小刀削著指甲,等待著帕哈斯的回應。

帕哈斯摸了摸下巴,說:

「哈哈……這是海格摩尼亞人說的話,所以妳最好相信。嗯,該怎麼說呢?沒錯,我們的年輕護衛武士可是陷入了相當頭痛的狀況啊。關於未來漫步者,我們能夠斷定的事情可以說連一件也沒有。」

「到底未來漫步者是什麼呢?」

「行走於未來的人。」

帕哈斯用沒有辦法更乾淨俐落的方式說,妮莉亞的眼角往天空一揚。

「我愛你,帕哈斯。不管我做了多麼愚蠢的事情,以後我都不用自責了。」

「咦?」

「因為我現在知道世界上有比我還笨的傢伙。」

「天哪,妳這番話還真是毒辣,我的美麗仕女!嗚,嗚。妮莉亞小姐要先知道一件事才行。海格摩尼亞人善於將非常複雜的觀念濃縮在短短的詞語裡。這真是個適合當騙子的民族。哈哈哈!」

「什麼意思呢?」

「好。再次將我們充滿朝氣的護衛武士公子放到台上來解剖好了。那個傢伙不是被人叫做情感缺乏症患者嗎?」

「是的。還真可笑。」

帕哈斯又噗哧一笑,將身體倚靠到椅子的靠背上,雙手放到肚子上,用很放鬆的姿勢說:「這沒什麼好笑的吧。情感缺乏症這個詞,就充分表露了海格摩尼亞人是如何思考的。如果是拜索斯人聽了這個詞,很容易覺得那樣的人應該就像木石一樣毫無情感。但事實不是這樣!海格摩尼亞所說的情感缺乏,就只是缺乏某些情感而已。情感缺乏症與毫無情感是完全,完全,絕對不一樣的。」

妮莉亞眨了眨眼說:

「唸起來是完全不同的。」

「意義也是不一樣的。」

「你要不要跟我說明一下?」

「仕女的命令當然得照辦。好吧……毫無情感是指完全沒有情感方面的運作。但是情感缺乏症,則只是有缺陷的情感僅在幾個有限的領域中爆發。嗚。拜索斯語裡面好像沒有適合形容這種狀況的話。如果一定要說,也許只能用狂熱者來形容吧?不是有些人只執著於其他人毫不在乎的領域嗎?」

「啊!我懂了!」

妮莉亞開朗地笑著說,帕哈斯則是苦灑地搖了搖頭。

「仕女妮莉亞,我這小丑小小的心胸好像被撕裂了,我想您也只能說完全搞不懂。這是只有在海格摩尼亞的天空下出生,走在海格摩尼亞平原上,喝著海格摩尼亞水長大的人才能懂得的觀念啊。」

「嘿嘿……是這樣嗎?」

「是,是的。但是……就像我們用扭曲的方式試著去理解拜索斯的騎士道一樣,仕女妮莉亞也可以用這種方式去試著理解海格摩尼亞人所謂的情感缺乏症。能夠對我這無知小丑期待的也只有這個。我會試著去解釋,但如果您無法理解,也不要太責怪這可憐的小丑啊。」

帕哈斯雙臂抱胸,開始瞪著酒杯。不久之後,他用猶如歌唱般上下起伏的語氣開始說話。

「我先從狂熱者與情感缺乏症的差異開始說。狂熱者就算在他們執著的部分,也跟其他人沒什麼不同。只要一般人執著於某種東西,就成了狂熱者了。小刀狂熱者在一般的時候跟其他人沒什麼兩樣,可是只要看到漂亮的小刀,立刻就會開始流口水。古書狂熱者平常也跟其他人一樣,是遵守社會規範的人,可是只要看到那些發霉的古書,就好像大小便

失禁也都沒關係了。」

「呵呵呵!是的。所以呢?」

「可是情感缺乏症患者是除了他自己有興趣的部分之外,所有一切都跟一般人不一樣。騫唯一有興趣的東西,就是名叫宓的美麗仕女。但是除了這個部分之外,我們這位勇敢的年輕人在所有年輕人的層面上都是不及格的。他沒有熱情,沒有冒險心,可能連膽子都沒有!但同時他沒有危機感,也沒有對人生的恐懼,從思考不夠深入的人看來,可能會覺得他特別勇敢。」

「喔……就像殭屍不怕死一樣?」

「仕女妮莉亞,您太厲害了!」

帕哈斯拍手表達出他的敬意,妮莉亞也點了點頭表達感謝。帕哈斯微微一笑,繼續往下說:

「是的。這類型的男人一般來說並不容易看到。但是……如果在賽德蘭大平原或者迪多斯附近留心觀察,其實這種男人意外地多。如果某個人個子高大,擁有孤獨的眼神,不喜歡坐在桌子前而喜歡坐在吧檯上,那他十之八九就是這種情感缺乏症患者。這些人不喜歡正面看其他人。如果坐在長椅子或吧檯,那就可以不用去看旁邊的人,偶爾淡淡地交談

一兩句話就行了 。所以長期跟情感缺乏症患者交往的人如果試著去回想老朋友正面的樣子,常常會想不出來。啊,仕女妮莉亞,請別去費神思考騫正面的樣子。您會想到皺眉頭的。」

妮莉亞害羞似地將舌頭快速一伸一縮。帕哈斯裝作沒看到,繼續說:

「這就是海格摩尼亞人所說的情感缺乏症。這些人只在特殊的幾個部分表現出情感,在其他的領域中則是幾乎沒有什麼情感。對於我們的騫這位朋友而言,他的特殊部分,就只有宓.V.格拉喜艾兒小姐而已。」

「呃……對不起。你說明得這麼努力,可是我卻似懂非懂。那讓我來整理一下好了。首先,毫無情感,就是根本沒有任何情感的意思。沒有關心、沒有感動,不在乎。第二,情感缺乏症,有這種症狀的人只對少數幾樣東西發揮出自己的情感,對其他東西沒什麼情感。第三,狂熱者,這類人大體上來說跟普通人沒什麼兩樣,但對自己認為重要的東西卻

集中發揮出更多的情感。對吧?」

帕哈斯戲劇性地突然舉起手說:

「啊,仕女妮莉亞。很少有人會去深究對自己有巨大意義的那些事物吧。應該沒有任何怪胎會仔細考察媽媽為什麼愛自己的吧。情感缺乏症這個詞是海格摩尼亞語的詞彙,而仕女妮莉亞分析得太清楚了,這樣就不夠浪漫了。總之大致就跟您說的差不多。」

「嗯嗯。那麼讓我頭痛無比的那對男女當中的男人,就是得了這種可憐的病,但那個女人又怎麼樣呢?未來漫步者又是什麼呢?」

「這也要用海格摩尼亞的方式來想。這個詞語雖短,但是裡面包含著非常複雜的意義。我剛剛不是說過未來漫步者嗎?按字面解釋就對了 。未來漫步者並不是觀看未來的人,也不是知道未來的人。未來漫步者就是行走於未來的人。」

「用兩隻腳走,還是用四隻腳走?」

帕哈斯吃驚地張著嘴凝視妮莉亞,看到了帕哈斯的表情之後,溫柴苦笑了。帕哈斯搖了搖頭,說:

「嗚……也許是我這無知的小丑無法理解拜索斯深刻的思考方式吧。不管核心、實質或要點之類的東西,認真起來就很難掌握了 。拜索斯人好像擁有將某樣東西翻過來講得非常貼近的能力。海格摩尼亞人是用另一種方式思考的。」

「未來漫步者是?」

「是的……仕女妮莉亞。這樣說好了,仕女在走路的時候,是為了路而走的嗎?」

「嗯?什麼意思?」

「仕女妮莉亞是為了踩在路上才走路的嗎?」

「不是吧。是為了到達目的地才走的。」

「沒錯!在某個地方走著,實際上並不是為了那個地方而採取的行動,而只是經過那裡到目的地去!那麼您就應該可以瞭解了。所謂漫步未來,未來本身並不是目的。如果說看未來、知道未來,那麼未來本身就是目的了。但是漫步未來的意義是完全不同的。」

妮莉亞眨眼貶了好一會。因為她臉上沒有聽不懂的狼狽、也沒有聽懂的得意,把帕哈斯弄得有些不安。所以帕哈斯想要進行明確的說明。但是此時妮莉亞又說了:

「那麼未來漫步者在未來漫步,會到達哪裡呢?」

「咦?這就不知道了 。」

「哈?」

「請原諒我,我美麗的仕女。我這個瘋子並不是未來漫步者。就算看到一個人走在繁華街道上,也只能知道他走在繁華街道上,怎麼能知道他要去哪裡呢?就像這樣,不是未來漫步者的我雖然知道未來漫步者在未來漫步著的事情,但他們要去哪裡,我根本無法得知。」

「喔……是這樣啊。」

這時格蘭走進了門裡面。格蘭一直盯著原來坐在大廳裡的三個人,簡單地說:

「走吧。」

妮莉亞直接起身,上到二樓去帶騫與葩,溫柴則是將剪到桌子上的指甲一揮手全掃到地上。帕哈斯很有活力地起身,拿起了放在桌邊自己的那把劍與豎琴,大喊:

「好,走吧!」

托比的居民們露出了稍微訝異的表情。托比居民並沒有遲鈍到六個騎馬的人走在大道的正中央都毫不關心。更何況他們騎的馬怎麼看都不像工作馬,而且那些騎乘者還全副武裝,打扮完全不像一般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騎著『復仇者』的格蘭,哈斯勒與騎著『移動監獄』的溫柴,他們的表情就像兩頭盤踞著等待獵物的野獸。後面則是身軀高大、一臉沉著的騫與個子矮小充滿活力的帕哈斯分別騎著『金錢獵人』與『烏鴉』。再後面是騎著『黑夜鷹』這匹高大黑馬的妮莉亞,以及騎著『白足』的葩。走在一行人最後頭的,是姿勢充滿魄力的吉塔那獵犬,更為這充滿威勢的一行人增添了恐怖與混亂的氣息。

但即使如此,小孩看了他們並沒有放聲大哭,人們沒有對他們發出充滿警戒心的眼光,警備隊員也沒有蜂擁而至,理由十分地單純。因為這個地方早已充滿了人,甚至馬與馬車都絡繹不絕。所以這一行人雖然模樣古怪,被吞沒在人潮中之後也就不怎麼顯眼了 。溫柴環顧了一下周圍,說:

「好像托比的居民全都蜂擁聚了過來。」

帕哈斯也看了一下四周,然後回答溫柴的話:

「不,不只是托比居民,連近郊的農民跟遠處都市的人都跑來了。不,搞不好所有海格摩尼亞的人全都擠在這裡。這真是一個超大的慶典啊!」

街道上充滿了馬鳴聲,所有人擁擠得十分混亂。手拿裝了冷飲、零食與三明治的籃子叫賣的人、在建築物外牆邊擺攤賣著一些根本猜不出用途的東西的人、佔據階梯之後拉開嗓子大喊某人姓名的女人〈一定是跟之前牽手走來的孩子失散了)……各種各樣的人同時發出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格蘭皺起眉頭環顧了四周,說:

「普通事的極限以上。將逮捕侯爵因為混亂幫助困難中解決策略對我們要求。」

溫柴狠狠地瞪了格蘭,哈斯勒一眼,噴了一下鼻息。從後面跟上來的帕哈斯解釋了格蘭說的話之後,溫柴好不容易才放鬆了臉部的肌肉。

「哇哈哈哈!這可不是簡單的事。在這麼混亂的狀況下要抓侯爵是非常辛苦的。一定要想個辦法才是。你是這個意思吧?哈哈哈!」

「是這個意思。」

溫柴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對格蘭點點頭。

「沒錯。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什麼蜂擁而來?」

帕哈斯嘻嘻笑著。

「這些人都是農場的農夫以及工坊的工人、店舖的商人,換句話說,都不是冒險家。對這些善良的平民來說,這類事件非常能刺激他們的好奇心。如果來到六十六年間不可思議的謎團被解開的現場,那可是一輩子當中可以不斷拿出來說嘴的事情啊。」

溫柴面帶懷疑看了四週一圈,然後就感覺到帕哈斯說的話是正確的。之所以不能理解這種平凡人生活中的小小趣味,就是因為我們的生活太過剌激了。妮莉亞也朝四周看了看,然後得意洋洋地說:

「並不能說他們全都是好人。我現在馬上可以抓出兩個扒手跟五個把風的人給你們看。」

「這真是太驚人了,仕女妮莉亞!您的眼光太銳利了 。是哪些傢伙?我的豎琴,是我愛情的延長,我的劍,則是我正義的延長。讓他們吃我一劍!」

「算了吧。從我眼裡看來,他們都只不過是初出茅廬的小子而已。」妮莉亞一隻眼睛眨了貶。「我並不希望看到帕哈斯高貴的劍沾上腥紅的鮮血。」

帕哈斯一時間感動到連眼淚都快要從眼眶中溢了出來,所以等待騫、葩甚至亞達坦都走到他前頭之後,好不容易才想起不要跟一行人走失了。溫柴再度觀望四周,點了點頭。

「大量人潮也是有優點的。我們可以像森林中的樹木一樣,隱藏著來監視侯爵。」

「贊不贊成監看方法不管,逮捕不易的也知道。」

「……我懂了 。就算監視很簡單,要抓人卻很難,是這意思嗎?人怎麼這麼多?」

「是這意思沒錯。」

「只要拔出刀來高喊幾聲,所有人都會四處逃散。」

「嗚。」

一行人被洶湧的人潮裹脅著走向辛斯賴夫宅邸。然而與走在前面的人那種輕鬆氣氛不同,一行人的後面流洩著一種安靜但讓人很不舒服的氣氛。

妮莉亞難過地轉頭朝旁邊看。即使她努力想將氣氛搞好,但騫與葩還是又將氣氛弄僵。葩仍然裝作低著頭,但不時眼珠會往上飄起喵著騫的背影,這個就算不是眼光銳利的夜鷹,也一樣能看得出來。騫只給後面的人看他的背影,但他寬闊的肩膀卻比幾十句話更確切地道出了他的心思。

現在的狀態是騫還沒有收回他叫葩離開的那些話,而葩似乎也完全不把騫的話當作一回事。但是從結果上來說,就是葩一路看著騫的臉色,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葩並沒有故意採取這樣的態度,騫也是一樣,但騫並沒有對葩開口說任何話,葩也覺得在這樣的狀況下很難主動對騫說話,這些妮莉亞都看在眼裡。妮莉亞看到這兩個人的這種樣子,雖然覺

得有趣,但同時也感到很悶。妮莉亞努力地想出話題來。

「喂,騫!你是護衛武士,當然很會使劍吧?」

如果戰士聽到刀劍的話題不興奮,那要聽到什麼才會興奮?妮莉亞認為自己做出了很聰明的行動。但是騫卻只是硬邦邦地回答:

「越不用刀,才越是優秀的護衛武士 。將必須守護的商團捲入戰鬥中,就一個護衛武士而言是一種失敗。」

「哇,話說得還真漂亮。但你是故意謙虛吧?那個,葩,騫的劍法怎麼樣?」

「我沒看過,所以不清楚。」

「那我也來說些漂亮的話好了 。我現在感覺很想要被多國籍劍士團護衛。舉個例子好了,難道不會有人因為被我的美貌迷惑而非禮侵犯我嗎?(連帕哈斯也稍微偏轉頭,做出了困惑的表情。〉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擺出這種臉,難道你們早上都吃錯了東西嗎?好吧!就算沒發生這種事,我們現在不是要去找侯爵喝茶嗎?危險,真危險啊。在這種狀況下,如果能同時出動傑彭的劍法、拜索斯的劍法跟海格摩尼亞的劍法,那不是很酷嗎?哈,我很好奇。到底這裡面哪一種劍法最強?」

帕哈斯連忙氣勢洶洶地說:

「當然是海格摩尼亞的劍法啊。查奈爾的後代所用的劍法,其他國家的劍法怎麼比得上?」

格蘭決心不作聲地待著,但結果還是不自覺地開了口 。

「忽視大王劍講查奈爾劍總算沒有意義。」

帕哈斯假裝聽不懂格蘭說的話,但是妮莉亞嘻嘻哈哈地笑著說:

「你的意思是如果想談查奈爾的劍法,還不如先談談路坦尼歐大王的劍法吧?嗯,這是很棒的回答。來吧,現在輪到你了,溫柴。」

溫柴連頭都沒轉,沒好氣地說:

「啥?」

「輪到你來誇傑彭的劍法了。」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咦咦!難道你承認傑彭的劍法是三國裡面最差的嗎?」

溫柴伸了 一下舌頭,然後冷冷地回答說:

「如果能用殺氣貫穿敵人,手上握的無論是劍還是弓都沒關係。」

「可是價格差很多耶?」

「……三流劍士才會靠劍法來打敗對方。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對方輸了,也只是輸給劍法,而不是輸給自己。真正的劍士不是靠劍法,而是靠本身來擊敗對方。去比較劍法的好壞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幹~嘛說得這麼難~!」

妮莉亞嘟囔著,被幾句話打成三流劍士的格蘭與帕哈斯也鼓著腮幫子氣呼呼的。但是溫柴根本沒有回頭看這些人,只是一個勁地望著前面不斷地走著。只有騫聽到溫柴的話微微笑了,這個笑容妮莉亞的眼睛並沒有漏掉。

「咦?騫,你笑了?你是對溫柴的話有同感嗎?」

「我不知道什麼殺氣,但是對於比較劍法的優秀性這件事毫無意義的想法,我是很有同感的。不管劍法有多厲害,只要從遠處射枝箭過來,這人就一動也無法動了。就算是完全不懂劍法的魔法師,只要有幾十個人,一樣可以將劍士給活埋。不只是劍法,連魔法都不懂的商人,只要有一枝墨水筆跟一個算盤,就可以將一整個軍團逼入破產的狀態。」

「呿!在人跡罕至的偏僻小路上,如果商人遇上了劍士 ,難道會拿出墨水筆與算盤跟對方一拚嗎?我不知道。也許可以將墨水潑到對方眼睛裡面,或將算盤丟到對方腳底下,

害對方跌倒……」

妮莉亞故意天花亂墜地胡扯,一行中的其他人也知道妮莉亞在胡扯,所以都噗哧笑了出來。但是葩並沒有笑,騫也只是微笑一下,神情完全都沒有軟化。妮莉亞嘆了口氣。唉,真是悶透了。『海格摩尼亞人的精神狀態都不太正常』這句話好像是事實。

就在這時,一行中擁有最尖利牙齒的成員開始幫大家一吐心中的鬱悶。

「嗚汪。」

妮莉亞嚇了一大跳(難道連海格摩尼亞的狗也是瘋的嗎?),葩也用惶急的表情看著亞達坦。

「亞達坦?怎麼了?」

「嗯啊……那個!」

妮莉亞最先看出亞達坦憤怒的原因。看了看妮莉亞手指的地方,葩的臉色瞬間變得很蒼白。

仍然混雜的人潮間不斷吆喝著招徠顧客的商販引發了亞達坦的敵意。這個小販的不幸是源自於除了各種雜貨之外,他還賣一種會發出貓叫聲的笛子。在這騷亂的大道上,好像在打仗一樣燃燒著商人魂拚命叫賣的小販又一次長長地吹著笛子。

「要讚揚貓與克利的奇蹟,這笛子是必不可少的配備!喵嗚~!」

這個喊聲帶來了決定性的影響。亞達坦毫不感覺奇怪地判斷對方是長得很像人的一隻貓。喜歡堂堂正正對決的亞達坦發出了短促而粗暴的吠叫聲,告知一眾自己要開始攻擊了,然後就對商販發起了突擊。

「汪!」

從再樂觀的人看起來,亞達坦似乎都不太可能對這個笛子有興趣。不只這一行人,連小販也是一樣。小販看到亞達坦對自己張開的血盆大口,瞬間嚇個半死。

「嗚,嗚哇!有怪物!」

「亞達坦!不可以!」

葩發出尖叫的同時也打算策馬向前追,但因為道路上擠滿群眾,馬也不可能突然開始奔馳。人們聽到亞達坦的吠叫聲,立刻就往左右分開,亞達坦毫無阻礙地狂奔而去。

「汪!」

急迫的瞬間,騫將手往旁邊一伸。右手拿起掛在馬鞍邊上的水壺同時,騫也用大拇指用力地敲打壺嘴。唰!壺蓋開始旋轉,騫左手抓起了金錢獵人的韁繩,二話不說就將水壺擲了出去。

亞達坦撲到男人身上之前一瞬間,像飛刀一樣快速飛過來的水壺已經撞上了亞達坦的身體。啪!「汪?」亞達坦不害怕衝撞,但是很害怕被水潑到。看到原地跳起三肘的亞達坦,騫並沒有喪失任何一點沉著。妮莉亞看到突然靠近眼前的韁繩,慌了一下,但同時傳來了一個聲音「快抓住!」她沒有經過任何思考就抓住了韁繩。將左手抓著的金錢獵人的韁繩交給妮莉亞之後,騫已經從馬上下來奔向亞達坦。

「別誤會了。我並不愛你。」

騫低聲喃喃道,然後用全力抱住了亞達坦。換一個方法說,他被亞達坦拖著走。他在一瞬間進行相當多重的思考、做完相當多的動作,所以身邊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看見了騫的所有動作。在任何人都無法掌握的短暫時間中,用任何人都預料不到的方式將事情處理掉。這是『不用瑪那的魔法師』這個稱號發出光彩來的瞬間。

「哈!」

帕哈斯這短短的一聲,是對騫動作的讚佩。溫柴對騫展現出的一連串動作十分佩服,但是他並沒發出嘆服聲,而是採取了更有建設性的行動。

「把笛子丟了 ,快跑!」

那個小販毫不反抗地聽從了溫柴的話。小販丟出的笛子朝著亞達坦的頭飛去,雖然受到騫的妨礙,亞達坦還是躍起咬住了笛子。啪啦!笛子輕輕鬆鬆被咬個粉碎,小販則是摟著自己差點跟笛子一樣下場的身體,拚了命地飛奔而去。

「嗚,汪!嗚汪!汪!」

「這跟格蘭說的話很像。要搞懂雖然不容易,但基本的意思還是能知道的。『看著吧,我一定要抓住那個傢伙!』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仍然頑強地抱著亞達坦的脖子,騫發出了不太高興的聲音,在兩腿上加力。但是隨著亞達坦的掙扎,騫的雙腿也沒辦法不被甩開。嘎嘰!結果騫失去了平衡跌落在地,這時才從馬上下來奔向亞達坦的葩將自己右腿朝後舉起。騫必須緊閉住雙眼。喔,天哪!

劃著優美的弧線,葩的右腳踢中了亞達坦的大腿。因而落在地上的騫跟亞達坦猛烈地相撞。亞達坦用比實際更痛的表情〈總之是在裝模作樣)發出了慘叫。

「嗷嗚!嗷!」

「這個可惡傢伙!大白天的發什麼瘋?大馬路上耍什麼狠!」

葩將散亂的劉海往上一撥,如此高喊著。溫柴與格蘭、帕哈斯還有妮莉亞各按照自己的性格發出了不同的讚嘆,原本氣勢洶洶的亞達坦也頓時變得垂頭喪氣。到這時為止騫都沒放開亞達坦粗壯的脖子,那姿勢非常不舒服。葩看了看這樣的騫,低聲說:

「現在可以放開了……騫。」

「啊,謝謝了。」

葩滿臉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騫,然後伸出了手。但是在她煩惱的過程中,騫已經從原地起身,拍了幾下褲子。對於葩將伸出的手很自然地收回的辛苦動作,妮莉亞看得非常清楚,但還在拍褲子的騫卻沒有看到。葩臉色一下變得蒼白,轉過身再次向白足走了過去。這時騫朝向葩的背後說:

「亞達坦好像的確很怕妳。就像我一樣。」

葩的腦中一片空白。前面的話她幾乎都沒聽進去。像我一樣?葩遲疑地轉過頭,看了看面帶平靜表情望著自己的騫。葩非常吃力地說出:

「我是不是……做錯了……很多事?」

「我不會這麼說。這會讓妳有罪惡感。」

「可是我……不知道呀?」

葩雖然用很誠懇的表情望著騫,但是騫並沒有回答。騫笑了出來,朝妮莉亞牽著的金錢獵人走了過去,亞達坦則是垂頭喪氣地跟在他後面走著。巨大的男人與巨大的狗走著相似步伐的背影在葩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葩完全看不見周圍洶湧的人潮。她突然開了口:「……騫!」

停下腳步的騫慢慢轉過頭。自己無意識間喊了騫,但是葩卻想不出任何可以說的話,只是用狼狽的表情與騫對望著。因為拳頭握得太緊,手指都快戳到手掌裡面了,葩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疼痛。簡單說幾句應該就可以了。我做錯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妨礙了騫,害騫沒辦法遇上宓。可是騫並沒有生氣,甚至還向我道歉。這合理嗎?然而這話她始終沒有說出口。

葩的嘴唇微微抖動著。在她張得無比大的眼中,連騫巨大的身軀都變小了。葩的嘴開始稍微張開。葩很想說:之前你叫我走,那就再說一次吧。只要再說一次,我就會帶著亞達坦乖乖回到史卡尼亞村去。之前對話的時候我拒絕了,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再說一次吧。

「騫……」

「走吧,葩。遲了。」

騫微微笑著說,葩對這段話完全想不出其他的回答。

「嗯。」

拜索斯出身的夜鷹望了望天空,辛苦地壓抑著自己不放開喉嚨大喊。帕哈斯雖然用這樣的話來表達,我卻說不出這樣的話。去原諒吧。騫、葩,這兩個不懂事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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