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青色小鸟的夜想曲

第二幕 青色小鸟的夜想曲

我正在参加社团活动。

如果是过去认识我的人听到这种话,大概会受到吓得失去自我而发狂的冲击吧。不,就算没有发狂,我想大概也会惊慌地跌倒而撞到头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实际上我正在参加社团活动。我的确是话剧社的社员。

而且话剧社的社团活动是我每天的乐趣所在。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冲击,我想就算用陨石彼此互撞也无法表现殆尽。总之,我如此专注于那种挥洒青春的活动,是比地球自转的方向突然逆转还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种事情还是有可能发生的。我在听完永音老师说的话之后,便一边抱着阵阵抽痛的头,一边前往话剧社社员等待的地方,也就是体育馆的舞台。对我来说,那个场所就是如此重要,又无可取代的地方。

在体育馆里,其他社团的社员们正剧烈地运动着。虽然笼罩在他们散发出来的全力投球、完全青春的光辉下,我几乎都快昏厥过去了,不过一想起自己也是个专注于社团活动的高中生,我才能勉强联系住快要升天的空口真帆那黑色的灵魂与肉体。

我就跟往常一样偷偷摸摸地经过体育馆最角落的地方,走进了后台。后台既阴暗,又飘散着充满尘埃的空气。虽然我一开始对这一点抱持着厌恶感,不过现在光是接触到这股空气,就会让我的胸口涌现出期待。就跟巴布洛夫的狗一样。只要穿过这股空气,就可以见到大家了。就可以和大家一同练习了。然后也可以接近那个人的身边。

我在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的笑容,登上了舞台。

因为舞台上的帷幕放下来的缘故,所以无法从体育馆馆内确认舞台上的情况。不过因为我被永音老师叫去而来迟了,所以我想其他的社员们一定早就到齐了吧。

我从后台登上了舞台。舞台上聚集了一些熟面孔。

最先注意到我的人是弓滨三愈学姊。她比我还要高一个年级,是三年级学生。

「啊,真帆。」

这么说完之后,三愈学姊一边原地跳起来,一边对我挥手。普通的高中三年级学生做出这种举动的话,就算被人当成是烧坏了脑袋,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三愈学姊做出这种动作,却不可思议地让人觉得极其自然。总之,三愈学姊很娇小。由于她是一位身高比因为个子矮而被亲妹妹愚弄的我还矮的学姊,所以她是真的矮得不得了。不过因为她拥有和身高相当的稚气脸蛋与行动原理,所以任谁都会觉得她的模样看起来很自然吧。

我一边注视着三愈学姊那两束剧烈晃动的头发,一边想着怎么做才能长得像她那样天真浪漫。

「噢!你来啦,营业部长!」

这么说完之后,以满脸笑容迎接我的人是凑山容一学长。他也是三年级生,是一个体格相当棒的人。虽然他是个偶而会得意忘形的人,不过我认为他也是炒热社团气氛的重要存在。他和以最强气氛破坏者的身分君临顶点的我,是截然不同的人种。

「营业部长?」

凑山学长的话让我困惑地歪着头。

我有做过什么营业方面的事情吗……?

要说我在增加社员这方面做出的贡献,也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不过因为我而入社的那位社员跟平常一样迟到,现在人并不在场。

「总之,我也顺利地增加了社员人数呢。」

这么说的人是雏浦。她也是话剧社的成员。

就在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察觉到舞台上有个生疏的人影。

我在教室里头曾数度看过那个身影。不过那却是我到昨天为止都未曾看过的人物。

一双宛如在大自然中成长的淳朴大眼与纯白色的肌肤。可爱的三股小短辫与和蔼可亲的笑容。

「宫脇同学……」

在那里的人是宫脇。她宛如紧贴着雏浦似地站在那里。

「啊、那个……」

宫脇同学面向这里之后,那对可爱的眼睛就一直盯着面无表情又震惊的我。我想她一定正拼命地回想着我的名字吧。

「那、那个,真帆同学?」

宫脇勉强挤出一副笑脸说。看来要是三愈学姊不在的话,她似乎也喊不出我的名字吧。

「对不起!难得我们还一起吃过便当的说……」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我身上散发出一股蕴含了适度诅咒的气息,宫脇同学立刻低下头来道歉。

「那……那个,请你不要在意。我本来就是个人家分不清楚我到底在不在场的家伙……」

我放下身段为宫脇解围。

「那个……你是佐藤同学吗?」

总之先试着说说看日本最多的姓氏吗?就准确率来说,或许这是最有胜算的赌注也说不定,不过我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我叫空口。空口真帆。」

「啊啊,空口同学。真的很对不起。」

宫脇又再度低下了头。算了,毕竟会想要记住我名字的人类原本就很稀有,光是有像宫脇这样努力尝试记住我名字的人,或许就该谢天谢地了。不管走到哪里,我都是一个卑微的角色啊。

「因为空口的关系,又要增加一名新社员了呢。」

这个声音。

响起了一阵会让我的胸口为之纠结的声音。

虽然他一直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不过我因为羞于直视他,而一直无法看清楚他的身影。现在我总算面对着他。

高挑又苗条的身躯。清爽摇曳的头发与有如人偶般漂亮的脸庞。温柔的眼神与美丽的笑容。

他是我憧憬的人。

也是我的初恋对象。

一之濑拓马学长正站在那里。

「是的。」

我满脸通红地回答了两个字。其实我本来想要用更亲切的态度说话,也想要跟他进行一大堆的对话,然而我却无法继续说下去。明明心里制造出快乐的对话,我却无法把它说出口。

我把自己的感受和话语一起埋藏在内心深处。如果把我从很久以前累积下来的话语压缩起来,现在一定变得跟押寿司一样了吧。虽然我想在超过赏味期限之前把它拿出来,不过现在的我似乎是办不到的。

「宫脇同学似乎要加入我们话剧社哟!」

三愈学姊开心地说。她挥舞着小巧的手,竭尽全力地表现出喜悦的心情。如果把她就这样带回家的话,好像可以当成客厅里有趣的前卫艺术品。

「是的。我听说雏浦同学加入了话剧社,而且我从以前就对演戏很有兴趣。」

宫脇用一如往常的笑脸说。看来这位少女似乎相当倾心于雏浦。毕竟今天早上发生了那件事,我也能明白她想和雏浦交好的理由,不过……恐怕凑山学长和三愈学姊知道了宫脇和我同班的情况后,才会叫我营业部长吧。明明我在宫脇入社的这件事情上完全没有任何帮助啊。

「那么就开始今天的练习吧。就跟平常一样,先从肌肉锻炼开始。大家去换衣服吧。」

身为社长的一之濑学长发号施令。女生社员们是在后台正上方的播音室换衣服。

「因为体育课会用到,我想宫脇同学应该也有运动服吧。」

雏浦对宫脇说。宫脇一脸高兴地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天花板突然掉出一只螺丝扳手。加速掉落而下的金属棒,直接砸向宫脇的脑门。

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而说不出话来。

我也无法立刻理解现状,就这样僵在原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一片苍白。然而在这一群人之中,唯有宫脇露出了若无其事的笑容。

「啊啊,请你们不要介意。因为我很不幸……哟。时常会有什么东西掉下来……砸到我……」

鲜血流到了她的脸颊上。即使如此,宫脇还是滔滔不绝地说:

「虽然有点痛,不过我会忍耐的。大家快点换衣服……吧啊啊啊啊……」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就倒在地上了。这时所有人才采取了动作。

「大概是之前修理天花板配线的业者忘记带走了吧。」

凑山学长捡起了沾血的螺丝扳手呢喃着。这是把可怕的东西还留在危险的场所造成的结果。

「大家好。」

不合时宜的明朗声音。最后的社员似乎来了。所有人都瞪着那个社员.神门裕贵。凌乱的制服配上茶色的率性发型。他的脸上带着懒散的表情,胸前还挂着一条银制的骷髅项链。虽然他的外表看起来像是个不良少年,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由于他的身高不高,所以总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因为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努力装坏的样子,也给人一种逗趣的印象。

他惊讶地瞪大那宛如小孩子般纯真的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大家。不过现在可是紧急事态,没有人去跟神门说明现状。

「噢哇!凑山学长,那是什么?」

神门发现了沾血的螺丝扳手,大声地叫了出来。

「而且地上还倒着一个人!难道凑山学长……是个会对妇女施暴的家伙吗?」

「才不是!」

凑山学长急忙扔掉手上的螺丝扳手,并且这么说。

「吵死人了!」

在怒吼的同时,一记快拳打在凑山学长的心窝上。那是雏浦的一击。惨遭痛恨一击的被害者痛苦地忍受着剧烈的疼痛,他似乎连哀嚎出声的余力都没有了。

「这里有受伤的人在,请保持安静。」

我怎么觉得受伤的人又增加了一位……

「总之,我们把她送到保健室去吧!」

三愈学姊说。

「不,不要随便乱动伤患比较好。」

这么冷静的一句话是出自于一之濑学长的口中。我也在心中点了好几次头。

「那么我去叫保健室老师过来吧。」

雏浦这么说完之后,便跑向了后台。

「等……等等……」

这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出自于头上鲜血如注的宫脇。

「这种程度的不幸……我早就习惯了。」

「受伤可不能习惯啊!」

雏浦大喝一声。

「我真的没关系的。我可以自己去保健室哟。」

这么说完之后,宫脇站了起来。

「太逞强的话,连脑浆都会喷出来哟。」

我用微弱的声音阻止勉强自己的宫脇。不过宫脇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之后,便走向后台的雏浦身边。

「既然这样的话,我陪你走到保健室吧。」

一之濑学长说。他真是温柔啊。

「我也要去!」

三愈学姊也这么说。

「总之你就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要勉强自己,慢慢走。」

这么说完之后,雏浦便把自己的肩膀借给了宫脇。又是这个又是那个的,话剧社还真多爱操心的人啊。然后我也小碎步地追着大家的背后跑。

「喂,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啊。」

留在体育馆的只有不良少年的一年级社员,以及静静地等待疼痛消退的可怜的三年级社员而已。

「来这么多人只会凝事而已!没事的人给我回去!」

我们被怒骂了一顿。

保健室老师是个长得像女子职业摔角选手的人。在她的巨大身躯与魄力压迫之下,只有宫脇被留下来,其他包含我在内的护送者全都被赶出了保健室。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啊!」

在回体育馆的路上,三愈学姊这么说。虽然三愈学姊已经拥有够多不可思议的特点了,不过宫脇的确也是个奇怪的女孩。

「总之,她似乎很不幸的样子。」

雏浦轻声地说:

「到目前为止,她似乎没有遇过停留在红灯以外的灯号.她忘记带伞的时候,就会掀起狂风暴雨。她所搭乘的巴士或电车,过去似乎曾经遭遇过二十四次事故的样子。」

她应该不幸到连玩俄罗斯轮盘,都会死在一开始的第一发子弹吧。

「还有,她说在她的人生中曾经被雷劈到过四次。」

「你好厉害哟。你们已经好到可以聊这种事情啦?」

三愈学姊钦佩不已。不,我想真正应该感到惊讶的并不是那一点吧。一之濑学长也一脸惊讶地听着雏浦说的话。

「她的运气还真差,所以她才会不为所动啊。」

不过她明明流了那么多血,却还能保持若无其事的表情,这真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如果是我的话……一定会把自己的血或肉片收集起来,当成魔术的道具。啊啊,其实我还比较像是个异常的人咧。

体育馆里头,被置之事外的神门与已经恢复的凑山学长正等着我们。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太高兴的样子。不过考虑到他们方才受到的待遇,两人会有这样的反应或许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吧。

「因为宫脇同学无法参加今天的练习,我们就以目前的成员开始练习吧。」

一之濑学长下达了符合社长风范的号令。我们女生在播音室换完衣服之后,便匆忙地回到了舞台上。

从惯例的肌肉训练开始,紧接着是马拉松、发声练习。这个练习流程做了一轮之后,已经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时至今日,等到所有的练习结束时,我一整天的体力也几乎耗尽了。我必须拖着几乎失了魂的身体继续接下来的练习。

「接着,今天我们来做些稍微不一样的事情吧。」

例行公事的练习做完一轮之后,社员们在舞台正中央集结成一个圆圈。连把体力耗费在移动小指上都嫌浪费的我,真的很安静地听着一之濑学长说的话。到底要进行什么样的练习呢?我怀抱着半分期待半分不安的心情。

「我们今天来唱歌吧。」

唱歌?

「太棒了!我最喜欢这个了!」

最先做出反应并且大声嚷嚷的人,果然是三愈学姊。

「唱歌是什么意思呢?」

我不假思索地开口询问。我不太清楚演戏跟唱歌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个意思啊。」

我身旁的凑山学长这么告诉我。

「我们要用很大的声音唱歌。」

「唱歌啊……」

我认为我是个音痴。我之所以会用认为这种说法,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唱过歌。国中上音乐课时,我几乎都没有出声,而且我也没有去过KTV。因此,包含我在内,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听过我的歌声。所以实际上,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个音痴。我想我一定是个音痴。这一点从我至今不起眼的人生中就可以推测出来,而且还是准确度相当高的揣测

「其他高中也不常做这种练习就是了。不过为了能够发出强大的声音,以及培养在舞台上不会害羞的胆量,这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练习。」

尽管我能理解凑山学长的说明,我心中的不情愿还是越来越大。

「我第一个来!」

三愈学姊举起小小的手,尽全力地表现自己。

「那么三愈,你来试试看。」

一之濑学长一边苦笑,一边指名三愈学姊。三愈学姊轻轻地跳了起来,在胸口握拳打气之后,便啪搭啪搭地跑上了后台的楼梯。虽然那是通往播音室的楼梯,不过她的目的地并不是那里。在离开圆圈的雏浦操作之下,舞台的帷幕升起来了。在体育馆内练习的篮球社与排球社社员的身影与声音,都能从舞台上一览无遗。

我移动视线,寻找三愈学姊的踪迹。

「我是话剧社三年级生!弓滨三愈!」

响起了一阵传遍体育馆内的声音。这个比任何声音都大又容易听到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我的耳中。馆内其他社团的学生们瞬间停止了动作,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三愈学姊爬上了后台的楼梯,登上了二楼。在这个体育馆内,有一条沿着馆内内壁环绕一圈的细小通道。那条通道跟播音室一样都是在二楼的高度,从播音室旁的门可以走进那条通道。三愈学姊现在正在那条通道上。通道在体育馆内壁的对侧,也就是一侧并没有墙壁,而是只有扶手的状态,所以从一楼或舞台上都可以看清楚三愈学姊的身影。

她、她该不会要在那边唱歌吧?

「我要唱『为你的心fallin'love』!。」

三愈学姊的嘴里冒出了一首流行歌的歌名。

然后三愈学姊的清唱演唱会就这样开始了。

三愈学姊那娇小的身体以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哪里装了扩音器的巨大音量,持续地唱着歌。然而她的声音很优美,歌也唱得很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首歌的曲调既轻快又明朗的缘故,其他社团的学生们全都自然地再度开始练习,他们反而认为多了好音乐可以听的样子。

「为你的心,咚锵锵,fallin'love」

三愈学姊连鼓声也用嘴完全重现,唱完了整首歌。

「小——三——愈!」

馆内一部分的篮球社与排球社学生为三愈学姊献上了黄色的声援(注:日文中黄色的声音有尖叫声的意思。),不过因为都是低音,所以顶多只能算是土黄色的声援吧。其中也参杂了女生尖锐的叫声。三愈学姊似乎是个人气颇旺的人。我想大家大概是把她当成吉祥物看待吧。

「所有人都要做那个吗?」

我的膝盖早就开始打颤了。

「所有人都要做。那么,接下来就由空口同学来试试看吧。」

一之濑学长带着清爽的笑脸这么断言道。虽然他是个温柔的学长,不过他在关于话剧练习这方面会展露出毫不留情的一面,所以也有些可怕。

三愈学姊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舞台。

「感觉真棒。我已经帮你暖好场罗。」

一脸开心的小歌姬盯着我瞧。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所谓的现场气氛这种东西能够超越一切语言上的说明,并且将各式各样的情报传达给在场的人们。三愈学姊也极其自然地领悟到我就是下一个上场的人。

「这、这种事情不是应该按照入社顺序来比较好吗?所以接下来由神门同学……」

我丢出意义不清的藉口试图逃避。然而这种藉口是不可能延缓自己的顺序的……。

「咦?是这样吗?既然真帆叫我去的话,那我就唱啦。」

神门这么说完,便跑向三愈学姊才刚走下来的阶梯。

真是个单纯的家伙。看来非得教这家伙「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前人的金言玉语不可。

说起入社顺序的话,最新的社员是神门。然后第二新的社员……是我。看来我的缓刑时间也只有那么一丁点而已。

神门轻快地爬上了楼梯,毫不胆怯地走出二楼的通道。

「我是话剧社一年级生!神门裕贵!」

神门毫不犹豫地开始大声唱歌。虽然他的歌唱技巧不怎么高明,不过他依然气势十足地唱着歌,因此旁人也没有察觉到他稍微唱走音的情况。话虽如此,因为神门唱歌的态度实在是太过于自信满满了,所以根本就让人无法分辨出哪个音程才是正确的。

过了一会儿,神门回来了。他用跟平常一样目中无人的态度问「怎么样啊?」。如果是普通的不良少年做出这种行为,只会让人萌生一股咒怨般的情感,不过小不点的神门这么一说,看起来就是很可爱,让人不忍心对他动用正式的诅咒。他的身体还真是方便啊。

「我已经十分明白你是个有胆量的人了。」

凑山学长苦笑着说。

「声音也有唱出来,我觉得很不错。」

一之濑学长也点点头。

「好耶!我唱得怎么样啊?真帆。」

神门看着我露出了笑容。

「请你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这时我也对神门说出了反覆说过无数次的叮咛。然而我的心中却充满了对马上要轮到自己的拷问的恐惧感。

「那么接下来换空口同学。」

一之濑学长的指名让我的身躯为之一震。

「我、我也得做啊……」

「就算一开始很小声也没关系,试着唱出来吧。都到了这个时候,不习惯舞台是不行的哟。」

虽然一之濑学长的语气很温柔,不过他说的话却有种不容反抗的强势。

如果我这时拔腿就跑的话,或许就没办法在话剧社待下去了也说不定。我做好觉悟,命令我那不情愿的身体往楼梯走去。

「总之,你就先假装体育馆里面没有人来唱唱看吧。」

当我经过雏浦的面前时,她悄悄地给了我这样的建议。不过我羞怯的内心并没有柔弱到用这种自我暗示就能解决问题的程度。每当我往前走一步,我的身体就沉重了一分,关节也逐渐变得僵硬不已。我的身体会变成石头吗?当我越这么想,我精神的一部分就越抗拒走上二楼。

没问题的,空口真帆。

我这么对自己说。

就算是很微弱的声音也没关系。不试着做看看的话,什么都不会开始的。

我相信着用妄想做出来的积极人格所说的台词,好不容易踏上了楼梯。

我一步一步地用力踏着步伐,缓慢地登上了楼梯。脑袋里拼命思考着要唱哪首歌。我能在大家面前唱的歌……到最后都记得歌词的歌……

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一首歌。

虽然这首歌不怎么开朗,不过也没办法了。我一走到二楼的通道上,便深深地吸了口气。

我俯视着被照明灯打亮的体育馆内。

馆内有好几个学生匆忙地来回奔波。全部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吧。在这些人之中,有几个人察觉到下一个歌手的登场,而将注意力转向这里。

体育馆内充满各式各样的声音。这样一来,我的声音大概会眨眼间被吃掉而无法辨识出来吧。

那样或许就不会觉得害羞了也说不定。

我朝舞台上瞥了一眼,再度深深地吸了口气,来填满我那不怎么丰满的胸部。

「我是话剧社二年级生。空口真帆。」

虽然我试图大声地吼出来,不过音量却比前两位要小上许多。我一边想着这样是不行的,另一方面也对这种程度的音量会被杂踏的声音洪水吞没,而不会有人听到的情况感到安心。

赶快介绍歌名并且唱完它吧。就算今天没有做得很好,只要不断反覆这个练习,让自己能够习惯在大家的面前大声说话不就好了吗?

当放纵自己的我准备开口说出歌名时,篮球社与排球社的队长同时吹起了哨声。他们为了准备进行下一个练习,而聚集在暂时中断练习的队长身边。

「歌名是多娜多娜。」

我那势不可挡的声音空虚地回响在回归安静的体育馆内。

所有人都往我这边行注目礼。篮球社与排球社社长也一直盯着我,并且开始进行下一个练习的说明。

我那阴沉郁闷的歌声,悲伤地为体育馆内的下一个练习说明演奏出背景音乐。

宫脇的不幸大概转移到我的身上了吧。心情上已经变得想要被运货马车载到别处去的我继续唱着歌。

我动过好几次想死的念头。不过我却鲜少去考虑眼下具体的死法。

瞧,眼前不是有条铁路吗。

只要跳下去,马上就可以得到一个痛快了。

可以从所有不幸中解放。

可以摆脱所有的过去。

……也可以忘记那个游街示众的酷刑。

「真帆的歌曲真是别有情趣啊。」

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暗红色。我和三愈学姊正在地区铁路线的车站里。因为我们都搭电车通学,所以总是一起回家。三愈学姊仍旧背着像是要去爬山的巨大背包。可能的话,我也想被塞进那个背包里,闪躲篮球社和排球社社员的目光。

我唱完了多娜多娜。我真的很想称赞我这份胆识。然而它的代价也太大了点。我一定会被取个像是『多娜多娜女』之类的绰号吧。虽然我很讨厌『黑魔法』这个绰号,不过我也不喜欢『多娜多娜女』。

由两节老旧车厢组成的电车抵达了车站。这台布满锈斑的旧世纪交通工具,或许没办法杀了我也说不定。电车真的就像我所想的一样露出了悲怆的车体。

没办法,我放弃了冲到电车前自杀的想法,和三愈学姊一起搭上了电车。

「请等一等!」

正当电车的门要关上之际,车外传来了巨大的声音。

「我要上车!」

头上包着绷带的少女跑了过来。那是宫脇。她以猛烈的气势冲向电车的入口。

在干钧一发之际闪入了车内后,宫脇便上下晃动肩膀,剧烈地喘息着。

「宫、宫脇同学?」

我向宫脇搭腔后,还很痛苦的宫脇硬是挤出了笑脸。

「噢!真帆同学。」

这种称呼已经定型了吗?那么我告诉她姓氏的意义又何在?

「弥生,你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这个很干净,请用。」

三愈学姊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并且把它递给了宫脇。宫协用这条毛巾擦着汗水。在我参加练习之前,三愈学姊和宫脇的交情似乎就已经好到可以直呼她弥生了。

「弥生也是搭电车通学吗?」

「嗯。是啊。」

我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她似乎在比我跟三愈学姊还要前面的车站下车。

「话说回来,你今天还真是多灾多难啊。」

三愈学姊看着宫脇的绷带,感叹地说。

「没关系的。这种事情是家常便饭。我可是个不幸的女人呀。」

虽然她快活地说着这种话,不过能如此堂堂正正地诉说自己的不幸,真的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我们三人成列地坐在空位上。

「打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时常发生这种事了……」

坐在椅子上的宫脇继续倾诉她的不幸传说。除了从雏浦那里听说的事情之外,她还说了好几个她有多不幸、运气有多背的小故事。令我惊讶的是,她在猜拳这方面很弱。猜拳的胜负和运气相依相存,所以或胜或败的机率应该有二分之一才是。然而当我和宫脇猜拳定胜负的时候,却是我十战十胜。她真是不得上天眷顾。我获得了完全的连胜。宫脇弥生,这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然而她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她能够开心地诉说这种话题。尽管她嘴里说着她的不幸,她却完全没有因此对命运绝望。她反而有种把这些话题当做自己的梗的节操。

我觉得她很坚强。我把自己的缺点束之高阁,痛恨各式各样的人(现在的我也还是残留了一部份那时的痕迹)。然而宫脇却不怨恨周遭的人,也不对自己的命运抱持悲观的态度,反而豪爽地放声大笑。从她的身上,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坚强。

电车行驶到宫脇该下车的车站。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和宫脇面对面聊天,不过我已经喜欢上她了。的确,这样的她一定能够马上融入班级里。她的坚强与坦率能够为一起谈话的对象带来好心情。

「那么我就在这里下车了。」

当车上播报出站名后,宫脇便从座位上站起来。

「拜拜,真帆同学。」

宫脇经过我面前时,一脸笑容地说。

「嗯。再见。」

我回了一个干燥无味的道别。其实我本来也想好好地道别,无奈说出口的尽是冷言冷语。我痛恨起自己低落的沟通能力。

电车窗外看得见染上夕阳余晖的天空。

斜阳正缓慢地隐没在地平线上。

晚霞是红色的。

没错。晚霞的光辉应该是红色的。

然而窗外却延展着一片蓝色的天空。

我不寒而栗。

太奇怪了。

那并不是清爽的蓝天。而是更黏滞、更混浊的蓝色。

这个气息。这种感觉。这个氛围。这股空气。这种感触。这个气味。这个颜色。

这是我不愿意回想起来的感觉。

从站在电车车门前,等待车门开启的宫脇身上,我确实感受到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是恶魔。恶魔就在这附近。

——似乎有恶魔出没。

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永音老师说的话。

不会吧。

不过,如果她的不幸是恶魔的所作所为造成的,那么这一切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车门打开了,宫脇走下了电车。

她稍微侧脸面向我,她的脸色显得相当苍白。

非得追上她,询问有关恶魔的事情不可。然而沉着又慎重的我压抑着这突然冒出来的想法。

如果这个时候不追上去的话,说不定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不过冷静透彻又胆小的我却否定了这个近乎冲动的提议。

在走下电车的宫脇头上,我看见了青色火焰的一小部分。

没有错!这是恶魔!这里有个寄宿在宫脇身上的恶魔!

我的身体就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并且冲出了电车。我的身体在我想到之前就擅自动了起来。

「哇哇!怎么了?真帆。」

我无视于惊讶的三愈学姊,直朝宫脇身边猛冲。

整面天空几乎被蓝色的火焰遮盖住。这种异常事态不可能没有人注意到吧。不过我想除了我以外的人类一定什么都看不见。

就如同永音老师说过的一样,如果不先跟恶魔接触过一次,大概无法察觉到恶魔的存在。

我抬头仰望。然后那个形影深深地印入我的眼底。

我的身体为之冻结。

因为我并不想再看见什么恶魔。

被蓝色火焰包围的身影。

巨大的双翼。

锐利的短喙。

鲜红之瞳。

漆黑之爪。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然而我的直觉却告诉我,那只鸟就是恶魔。

那只青鸟并没有挥动翅膀,身体在邪恶之炎的缠绕下漂浮在空中。虽然它将翅膀大大地伸展开来,不过那不像是为了产生升空的浮力,反而像是为了产生妖力而展开翅膀似地。

我的双腿吓得发软。

它比我以前缔结过契约的那只恶魔要来得更大。上次经过了一番波折后,我才知道那只恶魔只是个小恶魔。然而眼前的恶魔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却比之前那只恶魔要大上许多。

宫脇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就这样通过了剪票口。青鸟也静静地跟在她的头上。

我得追上去才行。

我说服着我的脚。

非得把她从恶魔身边拉开才行。

我鼓起勇气。

——当我回过神时,天空已经恢复成红色的晚霞了。宫脇的身影消失在我的眼前,我才好不容易踏出了第一步。这个时候,我才察觉到我流了一身的汗。

为什么我会那么害怕呢?

那只鸟型的恶魔跟上次的恶魔果然在本质上截然不同。那不祥的火焰晃动方式,让人感觉到一股暴力性的倾向。

我的身体感受到危险,出于本能地踩了煞车。

当我和恶魔缔结契约时,我被恶魔各式各样的耳语蛊惑,最后尝到了剧痛的苦楚。我不能让宫脇也有同样的遭遇。

我的身体跨出第二步、第三步,逐渐加速起来。当我在剪票口出示定期票时,我为了追上宫脇而跑了起来。

在乡下的地区铁路线车站中,这个车站附近算是一个比较繁华的闹区。因此可以看见好几个其他学校放学的学生,或者是提着超市塑胶袋的家庭主妇。然而我却找不到我最想找的宫脇。

我抬头仰望天空。要是可以看见青鸟散发出来的光芒,只要追着那道光跑就行了。我朝着可以看见微弱蓝光的方向,尽全力冲了出去。因为我在今天的社团活动中几乎耗尽了所有的体力,才跑了三分钟就觉得疲惫不堪。即使如此,我还是努力地尽快摆动不听使唤的脚。

然而蓝色的光芒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无踪。

我跟丢了。

我忍住想当场坐倒在地上的冲动,在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了下来。我的呼吸之所以还是如此紊乱,并不全是竭力冲刺所造成的结果。

我的身体还是微微地颤抖着。

因为我很害怕。

在身体的颤抖平息下来、体力恢复之前,我一直呆坐在长椅上。

当我回到家时,夕阳早已西沉,天色也变得相当昏暗了。

「不良少女!」

最先出来迎接我的是妹妹所说的这句话。

「吵死了。」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你又跑到哪里去鬼混了吧。该不会是跟男朋友做了这个那个的……」

「杀了你噢。」

妹妹听到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不过不久之后,她似乎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消失在我的面前。

我家座落在集合住宅区的一角。位于漫长斜坡上的一栋房子,那就是空口家的宅邸。住在那个家里的家庭成员共有四人。刚才突如其来地出言侮辱我的妹妹,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学生。这个尽是埋首于社团活动而不怎么用功的愚蠢之徒,现在正同时为了社团活动的推荐入学与凭藉学力的一般考试入学,而努力念书。这个愚蠢的妹妹明明是我的妹妹,却长得比我还要高,真是太嚣张了。还有,明明是妹妹却有男朋友这点也很嚣张。

我的双亲都还健在,夫妻俩都在工作。这对感情好到不行的夫妻,每个月会数度抛下孩子不管,自顾自地在外用餐或跑去旅行。跟夫妻感情异常不合的家庭比起来,这样的生活或许算是相当和平也说不定,不过他们的确是一对让人想送他们『过犹不及』这句话的夫妻。

在这样的家庭里,我,空口真帆成长为一位茁壮又健全的黑魔法少女。

我爬上二楼。二楼有我们姊妹俩共用的房间。我一走进房间里,妹妹夏树立刻一脸胆怯地看着我。

「你今天那句话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

「哦。你也变聪明了嘛。」

我放下了身上的行囊后,便坐在自己念书用的书桌前的椅子上。六坪大小的房间里,各摆放了两组书桌与床铺。虽然房间里头还塞满了书架、装小东西的箱子、西式衣橱、CD收纳架等各式各样的东西,不过那些几乎都是夏树的东西。因此,这个房间就像是被夏树占领的状态,我能放东西的空间只有那么一丁点大而已。虽然我的东西很少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更大的原因是夏树完全不整理。所以房间的地板上总是散乱着形形色色的物品。而且要是我一不小心踩到了,夏树还会发火。不想被人踩到的话,就不要随便把东西扔在地上!我时常这么想。不过实际上,我也真的开口骂人了。

「话说回来,你真的干了些什么吗?」

「我只是不小心搞错下车的车站而已。」

事实上,我也真的在不同以往的车站下车。

「是噢。以姊姊的年龄也会得这种病噢……」

「等等。你现在是在想像什么病?」

「我要是说出来,一定会被你宰掉的。」

「就算你不说也是一样!」

听了这句话后,夏树「呀」地大叫,一脸开心地逃离房间。看来她对这句话似乎也已经免疫的样子。为了吓唬这个愚蠢的妹妹,我得再想出些更可怕的话不可。

独自留在房间里的我再度思考着宫脇的事情。

如果宫脇的不幸是恶魔造成的话,那么我绝对得帮助她才行。

……不,等等。这么说起来,宫脇那猛烈的不幸也不是今天或昨天才开始的。光就今天在电车里听她提起的部分看来,她似乎打从出生的那一瞬间就很不幸了。这么一来,说不定很难找到最近才发现的恶魔与她的不幸之间的关联性。

而且还有另外一件令我在意的事。那就是与恶魔之间的契约。

出现在我面前的恶魔对我提出了契约。然后藉由让我违反契约来胁迫我。我不清楚是不是所有恶魔都会使用同样的手段,不过要是跟在宫脇身边的恶魔也一样提出了什么契约的条件的话,那又会是什么呢?说不定是会为人类带来危害的条件吧。

担心的念头源源不绝地冒出来。

不过事实上,我在这边担心也是于事无补的。

我暂时中断思考,走下了一楼。客厅和双亲的寝室都在一楼。当我走进客厅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你也太晚回来了吧!」

母亲一边把最后的盘子送到餐桌上,一边说。

「嗯。有很多原因啦。」

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便在自己平常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爸爸说会晚点回来,我们自己先吃吧。」

母亲这么说完之后,便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夏树早就已经入座了。

「我开动了。」

夏树这么说完后,便以惊人的速度狼吞虎咽起来。我也缓慢地开始享用晚餐。

「你怎么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

母亲稍微看了我一眼。基本上我在家里都是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为了一扫在学校里累积的邪气,我在家里时常闹得天翻地覆的。啊,我可没有做出像是家暴的行为哟。我用的是更阴险又安全的手段。

「没什么啦。」

「这个月还没来吗?」

我把含在嘴里的味噌汤喷了出来。

「不要在吃饭的时候说些讨厌的事情啦。」

「讨厌的事情?不过是这点小事,你也不用叫成那样吧。」

我瞪着母亲。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母亲是个比夏树还要麻烦的人物。总之,她会毫不客气、粗枝大叶地闯进别人的领域。不过另一方面,她其实也有带着宽容的态度理解孩子的一面。就一般家庭的常识性判断来说,当自己的女儿开始研究魔法与诅咒时,普通的家庭应该会阻止她吧,不过在我们家只会得到「在登峰造极之前就尽管钻研吧」这种结论。而且双亲都是这样的态度。平常总是对我们采取自由放任的态度,不过偶而也会有过度束缚我们的情况发生,真是一对让人摸不着头绪的父母啊。

我吃完晚餐之后,只把自己的餐具碗筷拿到流理台,接着准备回到房间。

「真帆。」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叫住了我。

「什么事?」

「你开始参加社团活动了吧。我听夏树说的。」

噢噢。这么说起来,我虽然对夏树说过这件事,却还没有告诉父母呢。

「对啊。」

「你怎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啊!」

母亲突然怒吼了起来。我被突如其来的事态吓得瞪大了眼睛。

「不、那个,因为我一直错过告诉你们的机会……」

「像你今天这样晚归,我可是会担心你的呀!」

母亲以不容辩解的态度丢出这句话。明明自己夫妇俩总是理所当然地外食又晚归!生气的我默默地离开了客厅。我在心中筑起一道紧闭的门,挡住了背后传来的母亲的声音,并且回到了二楼。

我有不得不思考的事情。

我的心中产生了这种想法。

恶魔的事情,宫脇的事情,一之濑学长的事情……这些都是不能跟别人倾诉,只有我一个人独自承揽的问题。因为我已经被这些事情搞得焦头烂额了,就算或多或少对母亲的态度有些冷淡,那也是莫可奈何的事。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思索着该如何对宫脇开口。

今天是五月梅雨季中难得的晴朗天气。昨天只看到了美丽的晚霞而已。在这种爽朗的好天气之中,我带着一颗摇摆不定的心朝学校出发。

结果经过一夜的思考之后,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对宫脇开口才好。总之,先跟永音老师谈谈吧。这么想的我,在比平常还要早的时间朝学校出发。

因为现在还是通学时间之前,所以学校附近的车站里看不到学生的身影。我独自一人走下了电车,独自一人走过了校门。

理应没有任何学生到校的学校。当我走进学生进出的玄关时,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物。

那是永音老师。

「早、早安。」

因为还要打扫化学准备室,所以我已经预料到永音老师会提早来到学校,不过我却没想到会在学生进出的玄关遇到她。我惊讶地结巴起来。

「早啊,真帆。」

永音老师彷佛诉说着我已经等很久似地,像个门神一样抱着双臂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混编银线的紫色无袖背心,搭配粗斜纹布料的迷你裙。如果这就是所谓的高中老师,那么这个世界大概也完蛋了吧。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我在等真帆哟。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我的预感大致上都会命中。

「是什么事情……」

虽然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过在这边拖拖拉拉的也没什么帮助。

「首先是第一点,这点和恶魔有关。和上次哄骗真帆的恶魔比起来,这次的恶魔似乎是个更强大的家伙。你必须小心一点哟。」

这一点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昨天的恐惧感突然在我的体内苏醒了。

「然后是第二点。虽然我这边还没有确认过,不过一连串的恶魔事件之问,似乎存在着什么关联性。」

「一连串的恶魔事件?」

「和真帆缔结契约的恶魔,还有这一次的恶魔。裕贵那件事情完全是个偶然就是了。」

之前和我缔结契约的恶魔和这次的恶魔会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

「神域方面正在全力调查当中,我想不久之后就可以得到详细的情报了,不过看来似乎有其他的恶魔和上次与这次的事件有关哟。似乎有个该说是幕后黑手,还是什么的家伙存在。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

这么说完之后永音老师露出了慵懒的微笑。

幕后黑手……说到能够操控恶魔的幕后黑手,是像魔王之类的家伙吗?

这不是很帅气吗?

真是让人心荡神驰啊。我在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有如巨大怪兽般的身影。要是能够召唤出这种家伙来供我使唤的话,不知道该有多棒啊。它嘴里吐出来的暗黑之炎让城市陷入了火海,那豪腕一挥便劈开了大地。它的足迹会散播传染病,将所有人赶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喝!我阻止自己继续妄想下去。不行不行。这样不就跟以前的我一样吗?我摇了好几次头,把邪恶的想像赶出脑海。

「你在甩头皮屑吗?你有好好地洗澡吗?」

永音老师用看着什么可怜的东西似的眼神望着我。

「才不是呢!不说这个了,我也有一些想跟你报告的事情。」

我咳了几声清清嗓子。

「我找到恶魔了。」

我这么一说永音老师顿时瞪大了双眼。

「恶魔?真的吗?」

「是的。这所学校的学生之中,有一位恶魔的宿主。」

「这就是所谓的『灯台底下总是特别昏暗』吧。」

永音老师过去曾经把「灯台底下总是特别昏暗」这句话,解释成在接受像是东大这种难考的大学考试时,越是容易还漏掉单纯的错误。(注:『灯台底下总是特别昏暗』有当局者迷的意思,而日文的灯台与东大同音。)我记得这种说法有相当大的误解,不过因为大致上感觉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所以我就这样放着不管了。

「而且这位宿主还是我们班上的学生。」

这时永音老师眯起了眼睛。

「是谁?」

「宫脇同学。」

我断言道。

永音老师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之后,她闭上眼睛,眉头深锁。

「这是真的吗?」

「我想应该没错。」

我的确看见了飞在宫脇头上的青鸟型态的恶魔。

「这么一来,事情说不定就有些棘手了。」

棘手?

「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契约的内容啊。不管恶魔为契约引发了什么样的现象,最后的发展必定只对它自己有利。这样一来的话,这次的契约一定是……」

我完全听不懂这些话的意思。

「不过预测搜查结果是最忌讳的事了。嗯。多亏我居然能够察觉到啊!」

「那个,我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永音老师认真的表情为之一变,恢复成跟平常一样不检点的笑脸。

「总之,我已经决定好真帆现在开始该做些什么了。」

一定是要我去跟宫脇谈这件事情吧。像是午休时间之类的,应该还有很多和她交谈的机会才是。

「来打扫化学准备室吧。」

……我该不该真的拔了这只笨蛋天使的羽毛,把她做成烤鸡呢?

永音房间的打扫告一段落之后,我走到窗户边眺望着外头。这个房间位于四楼,所以我可以从窗外看到从这所高中的校门到学生进出玄关的主要道路。穿着春季制服的学生们接二连三地抵达了学校。在这些人之中,我看见了一之濑学长。明明我们之间有这么长的一段距离,我还是马上察觉到了。

一之濑学长和我不认识的男生并肩而行。

明明只是远远地望着他而已,我却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就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的我很奇怪。如果不久之前的我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会想要用诅咒抹杀掉我吧。然而我现在感受到的心情并没有一丝虚假。

我只是纯粹地,真的只是很纯粹地喜欢着一之濑学长。

要不要从窗户探出身子,跟一之濑学长打招呼呢?不过如果要从这里跟一之濑学长问好的话,我非得发出相当大的音量不可。那让我感到害羞。结果我还是关上了窗户,用目光追逐着一之濑学长。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我才安静地准备回到教室。

我走在走廊上,朝自己的教室前进。当我经过和化学准备室同一层楼的学生会室前时,我撞见了我不太想遇到的人物。

那是一位戴着银框眼镜,眼镜后头散发出锐利视线的少女。她有着一头跟职业妇女一样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以及无懈可击的服装仪容。除了性格比较难搞之外,她是一位摆在哪里都不会丢脸的优等生。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我最不擅长应付的人种。

她是学生会的副会长。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为何,不过学生会时常随便找话剧社的麻烦。入学典礼时也因为学生会背地里找碴,使得话剧社拉新社员的活动变得相当艰辛。

我低下了头,不和副会长对上眼,试图就这样偷偷摸摸地经过学生会室前。不过貌似在房间前等着某人的副会长是不可能没注意到我的。

「哎呀,你是。」

我的身体吓得颤抖了一下。我又压低了原本就低垂的头,假装没听见她的声音。

「你是话剧社的二年级生吧?」

我快步地走在走廊上。没问题的,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不是在对我说话……。

「空口真帆!」

当我经过学生会室前的时候,她突然用高亢又充满威吓感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是!」

我不假思索地挺直背脊回答。我慢慢地转过头去,副会长带着一脸像是机器人一样无机质的表情看着我。

「你、你好。」

我轻轻地点头行礼。我的脸跟名字都被她记住了。

「这种时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化学准备室里……」

「学生应该禁止进入化学准备室才是。」

「不,虽然是这样没错,可是老师拜托我去打扫化学准备室。」

「老师?」

副会长皱起眉头。虽然她有一张端正的脸孔,可是她那充满攻击性的性格总是会

表现在她的脸上,让胆小的我无法直视那张脸孔。

「是谁?」

「是……永音老师。」

「啊啊,那个人啊……真是的,擅自使唤学生去打扫那个房间,这可是违反规定的啊!」

我觉得好像是自己被骂似地,身体越缩越小。

「今后要进入学生禁止进入的区域时,就算是老师的命令,也请先跟学生会或教师会取得许可。」

「是……」

我老实地回答。其实我也不想做这么麻烦的事,不过要是在这时反抗她的话,事情似乎会变得更麻烦。

「让你久等了。」

我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声音。

「不,我在三分四十二秒前才来到这里。在我的心里,等待的定义是指超过五分钟以上的空等。所以我并没有久等,会长。」

副会长一边扶着眼镜,一边看着手表。

会长?我们高中的学生会会长吗?

我转过头去,确认对方的脸。

在学生会选举的公开辩论演说会上,我的确看见了会长的模样。然而我只是从体育馆的后方眺望着站在舞台上的他,并没有近距离看过会长。

「你是?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多么柔和的声音啊。

「不,我没有需要麻烦到学生会的事情。」

我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了一步。

我很怕生。不过我逃离会长身边的理由并不仅止于此。

我也是个女孩子。遇见了帅气的人,也会想要仔细地瞧一瞧。不过要是对方长得太帅的话,我不会朝对方扑过去,反而想要往后退一步。

他的身高比一之濑学长高,头发也比较长。大概是他有在从事某些运动的缘故吧,他的肩幅很宽,手臂也很粗壮。然而整体却给人一种温柔的印象。威风凛凛的眼睛与端正的眉毛。干净的肌肤配上洁白的牙齿。虽然他的气质和一之濑学长很相似,不过他的身形看起来更健壮。

这就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吗?

我的口水都流出来了。彷佛会上电视的艺人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一般。

「那、那个,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光是看着他,就让我害羞了起来。我奔跑着逃离了学生会室前。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帅气的人存在啊……或许可以拿他来保养眼睛。

我马不停蹄地跑到了自己的教室之后,便一边喘着气,一边走进教室。教室里头已经聚集了相当多的学生。

而且宫脇也在这些人之中。我按住正剧烈鼓动着的心脏。看见宫脇之后,我觉得心跳又再度加速了起来。

恶魔似乎没有跟到学校来的样子。

不过我昨天的确在车站看见了恶魔的身影。

「早啊!」

「喝啊?」

我的背上被重重地拍了一下,而我也像平常一样地放声惨叫。

「哈哈哈!一大早你就这么有精神啊。」

她是没有学习能力的女人·大河内裕。我瞪着让我原本就快过热的心脏又加重负担的大河内,在心中反覆吟唱着让她在三天之内生病的咒语。

「怎么了?你很在意宫脇吗?」

大河内以一副跟往常一样粗鲁的态度大声地对我说。

「我并没有在意她啦!」

「这么说起来,你们昨天还一起吃便当呢。」

这家伙还真是观察入微啊。班上的谁跟谁比较好,或者是谁跟谁吵架了,大河内很擅长调查这种班级情势的势力消长。唉,我想终究只有这种家伙才能成为班上的中心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就算如此,我也没有特别在意她。」

「像是『不要和我以外的女孩子那么要好』之类的忌妒心?空口该不会有那方面的兴趣吧?」

大河内哈哈大笑。或许她本人以为自己说了个最高级的笑话也说不定,不过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我只是专心地把涌上心头的杀意给冷冻保存起来。要是哪一天用微波炉解冻这份心情的话,我想这个小城市里一定会降下血雨,砸下内脏形成的冰雹吧。嘿嘿嘿。尽管心里想着这种事情,我还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大河内。

而且如果我有这方面的兴趣,我一定会觉得宫脇这个人很诡异。虽然我觉得擅自想像别人的事情并不太好,但是我觉得她昨天对待雏浦的态度有些过火。或许她是会做出这种爱情表现的人也说不定吧。

我无视大河内的存在,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我放下书包后,便下定决心走向宫脇。好几个女生正聚集在宫脇的课桌旁说些什么。我不擅长在这种情况之下开口插嘴。我只能待在外围等待话题告一段落。不过女孩子的对话是不可能发生话题告一段落这种现象的。也就是说,我永远无法打入她们的对话之中。平常总是这个样子。

不过今天的情况却不一样。

「啊,真帆同学,早安。」

宫脇迅速地发现了我的接近,并且开口对我搭腔。她身旁的女孩子们也跟我打招呼。我深受感动。

我不常受到如此温柔的对待。说不定有人会觉得打招呼只不过是件小事罢了,不过对我来说,就连这种无心的举动也会让我觉得有点感动。宫脇果然是个好女孩啊。然而我只能回以有如蚊子振翅声般的微弱问候。

「那、那个。」

我努力地向宫脇搭腔。我还不知道该怎么样切入恶魔的话题才好。然而这的确是一件不得不说的事情。

周围的女孩子们也对我投以注目礼。我察觉到自己的体温上升,背脊上也流下了讨厌的汗水。

我认为原本阴沉又内向的我已经稍有改变了,不过那仅限于在一部份的人面前。在平常未曾交谈的人面前,我还是以前那个阴沉的少女。

我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举动太可疑了。

当我越这么想,我的身体就越无法开口说话。

「你有什么事吗?」

周围的女孩子这么说。这句话里蕴含着些许攻击性的言外之意。

我低下了头,停止思考。

我受够了。我想逃离这里。我想让今天从头来过。应该说我想让人生从头来过。

「不要紧的哟。你有什么事情吗?」

伸向我的援手让我一度冻结的脑袋又再度开始运转起来。最先映入我眼帘的是宫脇那温柔的笑脸。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宫脇稍微歪着脑袋。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深呼吸之后,开口说道:

「你对恶魔之类的事情有兴趣吗?」

我一边顾虑着周遭的女孩子们,一边触及问题的核心。多么完美的询问啊。然而这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黑魔法出包了。现场的气氛如果是在漫画里头的话,所有人的头上一定会冒出这样的对话框吧。

「嗯,这个嘛……我没什么兴趣耶。」

宫脇脸上浮现出苦笑的表情,并且这么说。我在心底反刍着那令人感到羞耻的问题,并反省着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么不合时宜。

我的脸颊染上红潮,眼睛湿润起来。我已经没办法像刚才一样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过我对天使倒是很有兴趣哟。」

宫脇继续说。

天使。

我所知道的天使是那个自我中心的笨蛋天使。

当我想起那个天使时,我也想起了自己在那个家伙的驱使下提出了现在这种问题的事实,心情变得越来越消沉。

「是这样啊……对不起。」

我低下了通红的脸,逃跑似地离开了宫脇的身边。

「你知道吗?幸福之鸟的真实身分是天使哟。」

我听见了宫脇对她附近的女孩子这么说。唤来幸福的鸟是天使吗?的确,如果是普通的天使的话,或许会在翅膀上载着幸福翩然降临也说不定。不过这位天使带给我的尽是灾厄与麻烦。

我一言不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唉,一大早就当众出了这么大的糗。

我无力地将额头靠在桌子上。啊啊,这个时候要是没有眼镜就轻松多了。也不用特地把它拿下来了。哈哈……

「早安。」

我的精神逃进了和这个世界切割开来的空间,过了几分钟之后,一阵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世界里。

「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呢。」

是雏浦。我无力地回了声早安。

「你没事吧?」

「我还好。」

我想我的声音一定一点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身体不适吗?」

「是精神不适。」

我一脸认真地说。不过雏浦似乎把这句话解读成开玩笑,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

「礼拜天吗?我有空。」

「我想要只找话剧社的女生们一起去逛街。空口同学要不要也一起来?」

逛街啊……她一定是邀我去买些衣服、配件之类的东西吧。应该跟我想像中的购物,也就是买些稻草人偶、护身符、魔法书之类的东西不同才对。

……怎么办呢?

说穿了,我个人的服装品味和平常人之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在一般人印象中灰暗又土气的女生服装上,添加以黑色为主的黑魔法核心色系,就完成了我私底下穿的便服。

「我礼拜天是有空啦……」

不过我还是要谢绝你的好意。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好。

「那就早上十点在小清水广场集合哟。」

「啊呜……」

没有我可以反驳的余地。我点了点头,思考着那一天该穿什么样的服装、在店里该选些什么样的衣服,才不会吓到大家。

我总觉得让人苦恼的事情变得越来越多了。虽然俗话说得好,年轻人不要怕吃苦,不过在我克服这些风霜之前,下一个烦恼又接连不断地送上门来。付不出卡债而破产的人一定也是这样迈向毁灭的道路吧。我不由得这么想着。

我一边听课,脑海里一边拼命思考着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宫脇的事情,恶魔的事情,这个礼拜天的事情……

尽管这些烦恼的本质截然不同,不过对我而言个个都是大问题。

是因为我在思考着多余的事情的缘故吗?上午的课程比想像中还要早结束。以后都把讨厌的科目拿来当成妄想的时间好了。

午休的时间。宫脇跟昨天一样走到了雏浦的身边。因为雏浦在我的桌子上用餐,所以宫脇也一起来到了我的位置。

「这是我做的,当作昨天的谢礼。」

宫脇这么说完之后,便从装便当盒的袋子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保鲜盒。她打开了盖子后,里头露出了貌似可乐饼的东西。

「这是我从白酱开始制作的奶油可乐饼哟。」

当然,宫脇把那个奶油可乐饼递给雏浦。

她还真勤快啊。原本我以为会为别人做便当的女高中生,一定只残存在像是圭亚那高地之类的秘境而已,没想到现代的日本居然还还留着这种生物。看来宫脇对雏浦的感情是越来越可疑了。

「谢谢你。」

就算是雏浦,受到了如此热烈的爱情攻击之后,大概也会察觉到情况有多异常吧。她露出了略为困惑的表情,可是她也不能不吃。雏浦将筷子伸向了奶油可乐饼。要是里面没有放爱情药或是春药就好了……制造这种东西可是我的专业领域呢。

雏浦把奶油可乐饼送进嘴里,闭上嘴巴仔细地咀嚼着。我和宫脇各自怀抱着不同种类的担心,凝视着她。

「嗯……」

雏浦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里头果然放了什么蛊惑人心的药物吗?

「好吃吗?」

宫脇立刻开口询问。

「……」

雏浦继续默默无言地咀嚼着,好不容易把全部的可乐饼吞了下去。

如果味道很奇怪的话,最好赶快吐出来。雏浦之后该不会要洗胃吧。

「好吃。」

雏浦一脸意外地这么说。

「表皮酥脆,内馅却相当柔软,香味在整个嘴里扩散开来。」

雏浦像个料理漫画的评审员一样流利地说。

「太好了。」

宫脇作出了小小的胜利姿势。她那三股小短辫可爱地摇摆着。要是她在男生面前做出现在的动作的话,我想不管是什么样的男生都会被她攻陷吧。

「真帆同学也请用。」

不知道是不是雏浦的赞美让宫脇感到满足的缘故,她一脸微笑地请我享用手工制作的奶油可乐饼。

「我不用了啦。」

我摇晃着头跟手,谢绝她的好意。并不是因为我讨厌宫脇,也不是因为我讨厌奶油可乐饼。我只是有在别人好意请我什么东西时,就会不自觉地拒绝人家的怪癖。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性格很不讨好。

「这个很好吃哟。」

在雏浦也加入了劝诱之下,我总算将筷子伸向奶油可乐饼。我在保鲜盒里挑了最小的一块,并且把它送到嘴里。

面衣的香气在嘴里扩散开来。咬破面衣之后,里头流出了浓郁的奶汁。

好吃。很平常的好吃哟,这个。

「好吃。」

我这么呢喃之后,宫脇又再度轻声地说「太好了」。

「这是你妈妈教你做法的吗?」

「……嗯。」

听了我的询问,宫脇慢了一拍才做出反应。她稍微瞥开了视线,表现出对这个话题的拒绝感。

我的直觉对这个话题提出警告。

「是这样啊。真是一个好妈妈呢。」

「嗯。她会教我一些料理的做法,我也觉得她是个好妈妈。」

宫脇的脸色明显地黯淡下来。不妙。这真是太不妙了。我努力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我要去买果汁,你们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

雏浦在完美的时机上丢出了这个话题。她一定察觉到我的危机了。因为雏浦未曾在吃便当的途中跑去买果汁啊。

「啊,我不用了。」

我果然还是一开始就拒绝。我只能说这是已经渗透到DNA层级的反应了。

「那我要咖啡欧蕾之类的饮料。」

宫脇并没有说「我也要一起去买」。雏浦记住了宫脇点的东西之后,就这样走出了教室。

我和宫脇留在原地。

「那、那个。」

来为早上的事情道歉吧。

「关于今天早上的事情……」

「恶魔的事情吗?」

宫脇一边吃着自己的便当,一边看着我。太好了,宫脇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了。

「嗯嗯。对不起,我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没关系啦。」

「那个、不过。」

我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本能地讨厌紧盯着别人的眼睛说话。然而我接下来要说的话题,却不得不直视着对方好好说清楚。

「那个,关于恶魔的事情,你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如果是平常人的话,一定会把我这番话当成怪人的狂言妄语吧。然而宫脇的反应却不一样。自己真的没有和恶魔扯上关系吗?她很认真地这么想着。看来她应该知道些什么线索。

「像是青色的恶魔啦……」

听了这句话之后,宫脇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然后眯起眼睛。她压低声音,不过却清楚地说:

「如果是青色的天使,我倒是知道。」

青色的天使……

——幸福之鸟的真实身分是天使哟。

我想起了宫脇今天早上说的话。

鸟的真实身分是天使。

幸福的青鸟。

还有鸟型的恶魔。

我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所有的关键字都凑在一起了。为什么我在早上的时间点没有察觉到呢?

「那只鸟不是天使!」

我大叫着。班上有几个人转头望向这边。

宫脇静静地凝视着我。

「也许吧。」

宫脇小声地这么说。

「真帆同学知道多少关于幸福的青鸟的事情呢?」

幸福的青鸟?她说的是童话故事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和我缔结契约的那个天使,那只青鸟是恶魔吗?」

我有一种背脊发凉的感觉。宫脇的身上果然依附着恶魔。而且她们已经缔结过契约了。

「宫脇同学以为是天使的那只青鸟,其实是恶魔。我认识会捉拿恶魔的人。我们去找那个人,请她驱逐恶魔吧。」

我认为和恶魔缔结契约是不可能变幸福的。恶魔为了提升人类的负面情感,才会与人缔结契约。这种行为里不会有真正的幸福。

「驱逐恶魔?」

宫脇的表情变得严峻了起来。

「你是说要把那只鸟赶到别的地方去吗?」

「那家伙是恶魔。宫脇缔结了什么样的契约呢?」

虽然宫脇一瞬间露出了弦然欲泣的表情,不过在眨了一次眼之后,她的表情又变得带有强烈的意志且充满决心。

「我认为那只鸟是天使。」

「那并不是天使。」

「它会为我带来幸福。」

「那只鸟是恶魔。它不会带来真正的幸福。恶魔只会带来不幸而已。」

「我已经够不幸了!」

宫脇这次大声地叫了出来。因为她的声音比我还大,所以几乎整个班上的人都注意到了。

「我已经不幸到了极点……我不可能变得更不幸了。」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呢喃自语一样。然后宫脇快速地接着说:

「就算那只鸟不是天使也没关系。我想要变得幸福。」

这么说完之后,宫脇突然站了起来。然后她就这样冲出了教室。

「等一下!」

虽然我也立刻飞奔到走廊上,不过宫脇的身影早就已经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这样一来,已经不可能追上她了。映入我眼帘的只有从前方走过来的雏浦而已。

「怎么了?」

雏浦以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宫脇不知道胞到哪里去了。」

我怕得只把枝微末节的事实告诉雏浦。

「是去厕所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雏浦并没有继续追问详情。我就这样怀抱着深不见底的不安,回到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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