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夥伴們的相遇

  間章 夥伴們的相遇

  在幽暗中,我舉起木刀與對手進行對峙。

  照明只有擺在木材上的提燈一盞。要照亮這廣闊的儲木場,亮度是遠遠不足。

  就連此刻在我眼前的少年臉龐,我都無法辨識清楚。彷彿要撕裂這幽暗的一記斬擊,朝我撲了過來。

  「呼!」

  我急促地吐了口氣,橫向移動避開這一斬。我拿木刀,對手則是真劍。倘若硬生生擋下,我這邊會被一刀兩斷的。

  但話說回來,敵我雙方的實力差距一目了然。就算我這邊是木刀,也絲毫看不出任何敗北的要素。

  我邊踏出一步邊與少年錯身而過。霎時,少年的臉龐被提燈的光芒照亮了。

  即便上頭還依稀殘存稚嫩的氣息,但已是逐漸展露精悍之色的十多歲少年──他是克勞德。

  「當心了。」

  「唔哇!?」

  我趁雙方交錯而過時朝他的腳邊一掃,不過這招他畢竟還是躲得掉。當然這種程度的反應也在我的預期之內,接著我的刀身彷彿在畫圓圈一樣改對準他的頭部狙擊。

  從腳邊畫到頭頂,畫圓圈的速度絲毫沒有減慢。

  這個動作克勞德來不及對應,但他反射性地舉高左手所持的盾,擋下了我的攻勢。

  「喔呵?」

  由於是反射動作,完全是某種巧合的結果。但最終能擋下我的斬擊也值得給予好評了。

  如果是更差勁的傢伙連反射動作都做不出來吧。

  「嘿,小意──哇啊!?」

  小意思,他想說的或許是這三個字吧,不過畢竟還是太嫩了。我連話都不讓他說完就再度往下盤掃去,害克勞德摔了個狗吃屎。

  先從下往上,接著又轉而下的這一連串攻勢,讓克勞德的視線根本趕不上,所以最後才會徹底中招。

  此外他摔跤的衝擊還迫使他的劍脫手了。

  「還沒練完呢。而且你把劍扔掉了是怎麼回事啊。」

  「嗚嗚,劍術修行竟然出腿會不會太過分了。」

  「你實戰時也要這樣跟對方抱怨嗎?」

  「咕。」

  是說,光這樣練不讓他陷入實戰的危險的話,恐怕他永遠無法切身體會。

  跟我進行一對一,而且是能確保自身安全的訓練,要讓他產生危機意識未免太困難了。

  事實上,幾乎是同時間跟我投入搭檔訓練的蕾提娜,進步的速度感覺就比克勞德要快。果然就算是拿平凡無奇的野生動物當對手,有送命的風險還是會造成龐大的差距。

  「不過,好吧,你能擋住我的第二下也值得誇獎一番了。」

  「帥啊!」

  「你這種容易得意忘形的性格,要是能稍微改改就更好了。」

  「啊,這個恐怕很困難吧。」

  由於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克勞德的情緒起伏很激烈。他的反應簡直就像隻跟我很親近的小狗一樣。

  跟我親近並不是什麼壞事,但如果想在戰鬥中生存下去,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自從我來勞姆,已匆匆過了三年。這三年間個子長得越來越高大的克勞德,也差不多是該實際上場戰鬥的時候了。

  「唔──不過話說回來,把他扔給那些傢伙們未免太不負責任了吧。」

  勞姆的冒險者為數眾多,水準也不算差。雖然氣質普遍有點放蕩不羈,但反過來也因為這樣對半魔人的歧視較為輕微,這是我的觀察。他們基本上都算是好相處的傢伙吧。

  但既然我自認是克勞德的師父,把這件事丟給外人處理,克勞德本人想必也無法接受。

  「果然……還是得由我來帶你去啊。」

  「咦?去哪裡?」

  「實戰。」

  「真的嗎!太棒了!」

  然而光是這樣,克勞德的危機感還是不夠。畢竟屆時我會待在他的後頭控場,有比他強得多的我罩著,他的緊張感勢必會下降。

  如果想擔任冒險者、擔任前鋒戰鬥的話,就必須時時牢記絕對不可以讓後方的同伴遭遇危險。

  為了要保護好背後的友軍,自己當然不能被打倒。剛才他的武器脫手了,就是他的覺悟還不夠的最有力證據。

  「真拿你沒辦法啊。克勞德,下次的假日人要到場。」

  「咦,人要到場?」

  「要帶你一塊去狩獵啦,所以要你空出時間的意思。」

  「啊啊,原來如此。」

  我要在他背後安排一個非得要他保護不可的人。因此由我待在他後頭的情境恐怕不太理想。既然如此,就只能找另一個人代替我站在他背後了。

  候補名單我口袋裡剛好有,就是蜜雪兒跟蕾提娜。不過……

  「在那之前有幾點是你要注意的。」

  「嗯?」

  「首先,關於我的天賦,你絕對不能說出去。因為關於這件事,我連對她們都沒提過。」

  「為什麼?」

  「天賦這種東西,對冒險者來說,就像是戰鬥在緊要關頭的王牌一樣。對手是否知悉我方的天賦為何,會對戰術帶來巨大的影響。」

  「嗯,我懂了。」

  「對克勞德就沒辦法了,我因為對這種事有自覺所以還好處理,但她們都只是普通的孩子,搞不好會無意間對外人洩漏出去也說不定。」

  「這點,我也能理解。」

  只見克勞德交叉雙臂,不住地用力點頭。不過,總覺得他沒聽懂我真正的意思。

  「不讓他人洩漏祕密的最有效手段,你認為是什麼?」

  「呃……這個嘛,朝對方使用強制(Geis)魔法嗎?」

  「你也太粗暴了吧?錯,就算是強制魔法,只要那人的性命還在就可能說出去。所以最有把握的方法就是『不讓對方知道』。」

  「啊,對喔。如果他不知道就沒什麼可以洩漏的啦。」

  「是的。所以為了保護我最重要的王牌,我連她們都不能說。克勞德因為打從剛碰面時就無意間讓你見識過了,現在也無法彌補。」

  「原來如此啊。」

  他好像終於聽進去了,不過我總覺得覺悟還是不夠。這種時候乾脆先對他施壓一下比較好。

  「附帶一提,你如果不遵守就要逐出師門。」

  「這麼不講理!?」

  「廢話。那可是為師的最高機密喔?」

  「咕,的確沒錯啦,可是會不會太嚴厲了?」

  「那是攸關性命的事,理所當然要這樣。」

  畢竟都警告到這個程度了,克勞德也露出複雜的表情。

  其實我所擁有的天賦威力並沒有那麼大,但會被這項情報決定生死的場面今後勢必還會發生。既然克勞德也接受這項條件了,我便同意帶他去實戰。

  到了下一個週末。這天是我跟蜜雪兒、蕾提娜三人出門狩獵的日子。

  但這次卻多了一名陌生的少年身影。不必多言,他就是克勞德。

  「妮可同學,那位是誰啊?」

  純少女組成的小隊卻混入一名少年,而且還是個半魔人,蕾提娜顯出露骨的警戒之色。

  至於蜜雪兒……還是像平時一樣笑咪咪的,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來自鄉下的她沒聽過什麼半魔人的評語,甚至連看都沒看過。因此,可以期待她在沒有成見的心態下與克勞德相處。

  「他叫克勞德,基本上算是我的徒弟吧?」

  「基本上是什麼意思啦。」

  「來,打個招呼吧。」

  「唔,我是克勞德。正從師父──妮可那學習劍術。」

  「我大致已經把他鍛鍊到可以擔任前鋒的程度了。」

  「哇,那以後狩獵就更安全囉,蕾提娜妳說對不對!」

  「這麼說的話,是沒錯……可是……」

  蜜雪兒這種大表歡迎的反應令我放心不少,但蕾提娜好像還是一副難以認可的樣子。

  對身為侯爵千金的她來說,異性果然就是足以令她提高警戒的要素了。

  「我可以理解蕾提娜的擔憂。畢竟是初次見面的對象。好吧,由我來保證妳的安全,請看在我的面子上擔待一下吧。」

  「既然妮可同學都這麼說了……不過,他會不會礙手礙腳啊?」

  「真沒禮貌耶!狩獵這種小事等下就看我露兩手吧!」

  「確定嗎,我怎麼一點都看不出來你的本事。」

  克勞德跟蕾提娜馬上就開始拌嘴了。總覺得這兩人的個性好像天生就不合。

  蜜雪兒嚇得朝我看了一眼。對她的視線,我也只能以聳聳肩來回應。

  像每次那樣對守門衛兵打過招呼後,一行人離開市區。衛兵看到這次比平常的小隊多了一人,臉上也浮現驚異之色。

  僅由小孩三人組加上一隻卡邦克魯所組成的冒險者小隊離開街道,而且要去狩獵還算是可觀的獵物,我們的存在也變得小有名氣了。不過光是這樣依然有許多擔心的人提出同行的要求。

  然而我們都對其一一婉拒了。

  蕾提娜的身分也是一項顧慮,我可不想讓不熟悉的人待在她附近。

  再加上我自己,要保守的祕密實在太多。瀕臨危機場面時又很難把天賦完全藏起來不用,那麼一來我的前世就有曝光的危險了。

  邊思索著這些問題,我邊跟克勞德鑽進森林中。

  克勞德如今身上是我幫他買的一整套劍盾鎧甲,裝備起來後派頭還真像是一名了不起的新手冒險者。雖說把新手形容成了不起,感覺有點怪怪的就是了。

  這些費用當然是我先幫他墊的,預計要讓他從之後的獵物分配中扣除回來。

  並不是我為人小氣,而是希望這種處理方式可以避免他感覺有所虧欠。

  他第一次穿皮甲的生澀動作很難不引人注意,不過應該說是小孩的適應力超強嗎,沒過多久那種不自然的感覺就消失了。

  「克勞德,保持安靜。」

  「我已經很小心了。」

  「不是那個意思,有獵物。」

  除了一旁的卡邦克魯──小卡外,我感覺到其他小動物的氣息,於是低聲發出警告。

  視線順著氣息的來源望過去,只見那裡有一隻名為克拉托斯的怪物身影。

  克拉托斯是一種身長約兩、三公尺,模樣彷彿蜥蜴直立起來的生物,以強韌下半身及尾巴施展的打擊相當有威脅性。

  另外牠的齧咬攻擊也不可小覷,像我們這樣的小孩遇到了,有當場死亡的危險性。

  本來這樣的對手應該要做出撤退的判斷才對,但這回我們有克勞德的加入。

  「克勞德,你能扛得住嗎?」

  「不知道,不過可以試試。」

  從一開始他回答不知道的那一刻,就可以推測這是他三思後所下的判斷。建立在這個基礎上,他又宣稱自己可以挑戰看看。

  看來他似乎認為,這是讓蕾提娜跟蜜雪兒承認他是小隊同伴的一次資格考吧。

  「等一下,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剛才不是說我也不知道嗎?只是如果我退縮了,妳永遠也不會認可我的加入吧。」

  「話、話是沒錯……但能辨析對手可否戰勝,也是冒險者的實力之一喔?」

  「放心啦,一旦危險時還有妮可會出手,妳們不是也會提供協助嗎?」

  「不要叫什麼妳們妳們的,麻煩稱呼我蕾提娜。」

  「我的名字是蜜雪兒唷。」

  「好的,那等下就拜託了。」

  說完克勞德舉起盾牌。那玩意,雖說是我幫他弄來的中型木盾,但還是孩子的克勞德拿起來卻像是一面大盾。

  不過,這東西是否能防禦克拉托斯的攻擊,我還是感到相當不安。

  「克勞德,你先等一下。」

  幸好,克勞德看起來並沒有察覺到我的憂慮。趁現在先對他施加輔助魔法,等下會更有利些。

  我開始低聲詠唱,對克勞德的劍盾加上保護(Protect)與強化附魔(Enchant),增進他的攻防能力。

  是說儘管壓低了音量,但詠唱還是會出聲,描繪魔法陣時也會產生光亮。視力敏銳的克拉托斯見狀,邊發出恫嚇聲邊朝這邊逼近。

  「滾開!」

  克勞德注意到敵人的動向,架起盾牌來到隊伍前方。隨後我的魔法也發動了,雖說微弱,但盾牌的強度還是高了一點點,劍刃的銳利程度也上升了。

  對準那面盾牌,克拉托斯的尾巴猛烈一掃。

  承受這沉重的一擊,克勞德整個身子都往後退,不過他還是在毫髮無傷的狀態下擋住給大家看了。

  「喔喔──」

  「還、還滿有兩下子的嘛。」

  蜜雪兒跟蕾提娜都為他英勇的姿態發出讚嘆。

  如果像過去那樣由我撐住前線,面對這招一定會馬上迴避,而那種情況下蜜雪兒跟蕾提娜就得牢牢盯住敵人的動向了。

  然而克勞德雖然被打退了幾步,但還算是守住了防線。這對專門負責後衛的那兩人來說,可說是相當管用、可靠。

  蜜雪兒的箭矢隨即朝敵人的臉部附近招呼過去,給克拉托斯製造了傷害。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剝奪對方的視力,只可惜並沒有正中紅心。

  隔了半拍後,蕾提娜的火屬性魔法也襲向怪物腳邊。她對當初我指導她魔法時、務必要先鎖定敵人腳邊的忠告全盤貫徹了。這種率直的性格,正是她的美德。

  在戰鬥中,剝奪敵人的機動能力就等於是致勝的不二法門。

  「喝!」

  緊接著,我也把絲線纏上克拉托斯的嘴。這麼一來那傢伙就無法開口了,也不可能採用齧咬攻擊。

  剩下的只要提防牠的尾巴攻擊,我方就能取勝……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哈啊、哈啊……」

  克勞德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持續承受對手的尾巴攻擊。這也不能怪他,畢竟跟克拉托斯的戰鬥已經超過十分鐘以上了,但我們還是無法打倒對手。

  很明顯我方的攻擊手段不足。

  蜜雪兒雖然還可以釋放手環的力量,取出白銀大弓(Third eye)收拾那傢伙,但對付克拉托斯這種程度的敵人就用上神的贈禮,未免有點小題大作。

  克拉托斯也不是毫髮無傷,牠身體各處都慘遭祝融,甚至還有蜜雪兒的箭桿插著,但都還不到能貫穿那傢伙厚重外皮的致命傷程度。

  「乾脆先撤退一下好了……克勞德,請你再撐一會。」

  「好、好的。」

  他的聲音已經沒剛開打那時那麼堅強了。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努力站穩腳步,繼續與敵人僵持。

  「蕾提娜、蜜雪兒!」

  聽到我的叫聲,領悟出我撤退的意圖,那兩人對看了一眼並微微點頭。

  要看準時機逃走了,她們的眼神就是那個暗示。然而我們還來不及採取行動,克拉托斯就大幅往後一躍拉開距離。

  「唔……先等等!」

  如果在這個時機逃走,搞不好會受怪物追擊。

  一想到此我就出聲示意同伴先待命警戒,但克拉托斯之後並沒有朝我方襲擊的打算。

  那傢伙只是慢慢後退,與我方的距離越拉越遠。很明顯想逃跑的反而是對手了。

  如果我方行有餘力,這倒是一個追擊的好時機,但很遺憾我們的戰力也已經到極限了。

  最終雙方都躲進茂密的樹叢後方,只聽見克拉托斯吼了一聲,大概是拔腿狂逃了吧。

  「哈啊啊啊,今天要虧本了。那隻蜥蜴,看起來還滿好吃的說。」

  「嗯,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日子。克勞德今天真的很拚命喔?」

  「這點我也承認。我今天用魔法的心態比平常安穩多了。」

  蕾提娜不屑地把臉一抬,但卻以肯定的語氣回應。我總覺得她的這種小動作好像在哪看過。

  「對喔,是柯蒂娜。」

  「妳說什麼?」

  「蕾提娜剛才那個動作,就跟柯蒂娜『雖然不想認可對方但還是勉強認可』的反應很像。」

  「所以說……這值得高興嗎?」

  「就是說妳很沒心機的意思,高興一下也無妨吧?」

  雖然表情有點失落,但被形容跟六英雄很像,蕾提娜也不至於生氣。關於這點克勞德也是一樣的。

  「所以說,就是認可我的戰力囉?」

  「明明就沒有打贏克拉托斯,你是在開心什麼啊!那種話,等你真正打倒了那傢伙再說吧!」

  蕾提娜還是沒法率直承認克勞德的實力,但剛才那番話的言下之意也是表明「在打倒克拉托斯前大家一起努力」,所以就跟認可克勞德的意思是一樣了。

  那番發言,讓遲鈍的克勞德一開始很懊惱,但很快他也想通了。

  就像這樣,我們的小隊迎來了新的夥伴。

  附帶一提,克拉托斯在兩週後被我們打倒了。小孩子的成長能力,只能說是令人瞠目結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