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航向遠方島嶼
1
這座島的模樣，充滿了不祥的氣息。
孔雀島。這是座位於北太平洋的孤島，儘管島上較為特別之處就只有一座小型機場，但周圍的珊瑚礁讓它成了絕佳的潛水景點。
如今，孔雀島的景觀已被破壞殆盡。
整座島黑煙瀰漫，粉碎的珊瑚礁化為白浪，火焰燒盡地表群樹。
島的上空浮有某種狀似少女的「物體」。她身著看似漆黑禮服的艤裝，讓機體先後從地面的跑道起飛，臉上滿是憎惡之色。這種情感也能從她那並非人類語言的吶喊得知。
「妳很吵耶！我這就讓妳閉上那張嘴！」
第一水面打擊部隊的航母瑞鶴，瞪著孔雀島上空的新種深海棲艦──發現後隨即被命名為離島棲鬼──以及部署在島嶼周圍的深海棲艦群，放聲喊道。
「好，上吧，翔鶴姊！瑞鳳！」
◇◇◇
對於以攻略孔雀島為目標的鎮守府來說，瑞鶴他們第一水面打擊部隊是王牌。
艦隊裡除了瑞鶴外，還有她的姊妹艦翔鶴與輕型航母瑞鳳，以及大和、長門、陸奧等超無畏級戰艦群。旗艦是大和。
「第一波攻擊隊，去吧──！」
瑞鶴以最大戰速於水上前進，同時拉弓放箭。射出的箭矢先後化為許多艦載機，在空中編組隊形並飛向敵軍。
這回戰鬥的航空戰，由瑞鶴負責指揮。
「第一波攻擊隊，開始起飛！」
「上吧。攻擊隊，起飛！」
翔鶴與瑞鳳也配合著瑞鶴，先後送出攻擊隊。
攻擊隊大多數是艦戰，機種是身經百戰的零戰五二型，以及兩個月前那場鮭魚海戰役後實用化的新型機紫電改二，總數將近一百五十架。剩下則是約二十架的新型艦偵彩雲，負責索敵與著彈觀測（註：藉由觀測並回報砲彈落點，讓艦砲校正以提高次發命中率）。
攻擊隊會以艦戰為主力，目的在於封殺離島棲鬼。離島棲鬼看似鮭魚海飛行場姬的亞種，腳邊的跑道上保有數百架艦載機。
（所以，我們要保護大和的上空……雖然不甘心，但如果不集合這麼多艦戰，就沒辦法封住離島棲鬼這種對手的航空戰力……！）
跟飛行場姬的死鬥讓她們付出許多代價。那段記憶閃過瑞鶴腦海，令她一陣苦澀。
儘管事前進行過索敵攻擊，讓她們曉得離島棲鬼沒有飛行場姬那種程度的航空戰力與再生能力，但也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想在離島棲鬼變得更為強大前速速解決。
（就是因為這樣，母艦航空隊才會採取近乎純艦戰的編組……拜託要順利啊！）
離島棲鬼與三艘航母放出的航空隊，沒多久便在空中爆發衝突，開始混戰。
或許是集中投入艦戰這招奏效，離島棲鬼的機體大多陷入空戰之中，因此沒有任何敵機殺向大和她們。
相對地，護衛離島棲鬼的眾多深海棲艦，則試圖攔在大和她們面前。
深海棲艦總數超過四十。雖然大多是小型、球狀的浮遊要塞，但此外還包含了兩艘RU級戰艦的旗標型。浮遊要塞不止部署在離島棲鬼身邊，連RU級周圍也有。
（沒問題嗎……）
大和的戰技用不著擔心。畢竟她曾在鮭魚海面對南方棲戰姬與更為強大的深海棲艦──那次戰役後，定名為戰艦棲姬──戰得不相上下，精神方面也已重拾冷靜。
然而，這回就數量上來說是壓倒性的劣勢。不僅如此，浮遊要塞更是會靠數量優勢替己方擋下砲火的麻煩對手，RU級戰艦的打擊力也不容小覷。
（如果大和在這裡落敗，導致她再度鑽牛角尖……）
「第一戰隊，開始砲擊！」
先出手的是大和她們。
大和一聲令下──緊接著，大和的主砲迸出巨大的火焰與黑煙，造成雷鳴般的巨響。
長門、陸奧也開始射擊，砲聲接連響起。
兩艘RU級並未受到艦娘方的砲擊影響，持續保持單縱隊接近。她們似乎認為浮遊要塞會想辦法應付敵方的砲擊。
實際上的確如此。RU級上空出現了多處的爆炸與巨大火焰，顯示浮遊要塞擋下了大和的砲擊。
對兩艘RU級而言，這發展好像全在意料之中。她們不為所動，悠然地持續前行。
緊接著，長門與陸奧的砲火貫穿了爆炸造成的黑煙，落向RU級。RU級周圍出現許多原色水柱──艤裝也發生爆炸。損傷部位噴出火焰與黑煙。
（厲害……！）
瑞鶴啞口無言。
因為長門與陸奧調整了砲擊的時機與彈道，讓自己的砲彈在浮遊要塞擋下大和砲火後落向RU級。這是為了不讓浮遊要塞有機會攔阻。
而這也意味著長門與陸奧的技術格外精湛。兩人的主砲雖與大和完全不同，依舊達成了這項壯舉。
「成功了……！」
大和開心地說道。
「不愧是長門和陸奧！只要這樣繼續砲擊……」
「現在高興還太早喔，大和！」
長門彷彿要斥責大和的鬆懈般喊道。
「深海棲艦不是笨蛋！他們馬上就會採取對策！」
兩艘RU級轉舵向右。她們畫出T字，試圖正面挑起砲擊戰。另一方面，浮遊要塞群則分成兩翼，開始突擊。
大和應了聲「了解！」之後，隨即下達新命令。
「通告第一戰隊各艦。我們現在跟著轉舵，展開同航戰（註：敵我雙方艦隊以相同航向進行的砲擊戰）！我會負責對付兩艘RU級，浮遊要塞則麻煩長門與陸奧。一旦浮遊要塞逼近，我方就有遭魚雷重創的可能，因此得優先收拾──放心，我就算面對兩艘RU級，應該也不至於陷入劣勢才對！」
「了解！這是我們三人久違──不，這輩子第一次的聯合砲擊戰。就讓對方好好見識一下我們的砲戰技術吧！」
「這邊也收到嘍。浮遊要塞那種東西，我會三兩下解決掉之後過去幫妳！」
「拜託妳們了！」
三人一齊轉舵，瞄準各自的目標。
砲擊往返隨即開始，雙方周邊水柱林立。
彩雲位於敵艦上空，與大和她們放出的零式水上觀測機──零觀一同將著彈觀測數據回報給三人。由於彩雲和零觀這些偵察機會精確地索敵，因此能夠大幅提昇艦娘們的目標認知度。
（到目前為止，都還照著作戰進行！）
瑞鶴舔了舔嘴唇──孔雀島上空，三航母的艦載機正在壓制離島棲鬼放出的機體，海上的敵人也由大和她們吸引住了。
話雖如此，但這對第一水面打擊部隊來說已經是極限了。這樣下去，或許她們會在無法給予離島棲鬼打擊的情況下消耗過度，被迫撤退。
（在那之前……！）
「瑞鶴姊，二一號雷達有反應！」
滿頭大汗的瑞鳳高喊出聲。
「總數三百架以上……是大型編隊！」
「收到第一機動部隊的電報了！內容是──」
翔鶴跟著報告。瑞鶴也看向眼前顯示的電報內容，上頭寫著──
『──第一波攻擊隊，即將抵達敵艦隊上空。現在開始發動攻擊。遲到還請恕罪。』
就在這時，從天空彼方傳來許多螺旋槳發動機的聲響。
◇◇◇
第一機動部隊跟瑞鶴她們所在的主戰場有段距離。十六名巡洋艦與驅逐艦以四名標準航母為中心，組成輪形隊。
第一機動部隊旗艦赤城通告全員：
「第一波攻擊隊已經抵達目標上空。從現在起，開始對目標離島棲鬼發動攻擊！」
「好！」
最先歡呼的是飛龍。她雙手握拳擺出勝利姿勢，喜形於色。
「怎樣啊，深海混帳！這下子我們就贏了吧！」
「……現在還不能確定。」
加賀冷靜地回應。
「現在的狀況，只代表我們的全力攻擊平安抵達了敵艦隊上空而已。結果得由第一波攻擊隊的表現決定。」
「放心啦！畢竟那可是我們送出的攻擊隊……更何況，戰場上還有瑞鶴她們在！對吧，蒼龍！」
「討厭啦，為什麼要問我啊！」
面對抓著自己肩膀的飛龍，蒼龍顯得很困擾。
「咦～因為我們同樣是二航戰嘛！我們都接受過多聞丸的鍛鍊，感想應該一樣吧？」
「這個嘛，我是覺得應該沒什麼問題啦……」
「各位，戰鬥還沒結束喔。別放鬆上空的戒備，打起精神……」
赤城提醒兩人──緊接著，她便像聽到了什麼似地接著說道：
「……！收到攻擊隊連續發送的TO信號！（註：日文版的摩斯電碼，以兩短一長兩短表示假名中的「ト」。）突擊似乎開始了呢……」
「好～友永隊，拜託嘍！」
飛龍很有精神地喊道。她臉上沒有一絲陰霾，只有對於勝利的信心──以及對於自己的信賴。
◇◇◇
第一機動部隊的第一波攻擊隊，完全沒理會在海上進行砲雷戰的兩艘RU級與眾多浮遊要塞，直線飛向離島棲鬼。
離島棲鬼並未採取有效對策。大多數艦載機都已被瑞鶴她們的機體纏住。
攻擊隊開始投彈，離島棲鬼的跑道接連產生爆炸。本體彷彿忍受不了痛楚一般，高聲慘叫。
「成功了……！」
瑞鶴忍不住喊出聲來。
這次作戰的核心，就在於營造出當前的狀況。儘管這套戰術碰上更為強大的飛行場姬多半沒用，但對付離島棲鬼的話──
第一機動部隊的攻擊隊裡，最後發動突擊的是二航戰編隊之一，由飛龍的九七艦攻、蒼龍的九九艦轟組成。
「友永隊和江草隊……！」
瑞鳳輕聲呢喃。瑞鶴也懷著期待點頭。
在二航戰的母艦航空隊裡，飛龍的艦攻隊與蒼龍的艦轟隊訓練特別精良。飛龍、蒼龍也因此為他們起了非官方的專屬名號。
（打算給她致命一擊……？）
瑞鶴確認起離島棲鬼的狀況。離島棲鬼看似十分痛苦──但跑道還有一半以上健在，若是瑞鶴她們五航戰的母艦航空隊，恐怕難以徹底破壞。
友永隊與江草隊朝離島棲鬼突擊。江草隊由高高度發動俯衝轟炸，友永對則嘗試由超低空進行水平轟炸。
兩隊的合作十分巧妙。
首先，江草隊穿越彈幕進行俯衝轟炸──在跑道各處扔下兩百五十公斤炸彈。爆炸接連產生，但對於跑道的打擊並不理想。
但是，江草隊中有數機以周邊的防空陣地為目標。防空陣地先後沉默，黑煙讓人無法確認離島棲鬼與跑道的樣子。
友永隊彷彿要衝破黑煙一般，從超低空接近跑道，扔下了八百公斤炸彈。遭受了連戰艦TA級都能一發炸沉的八百公斤炸彈水平轟炸，使得跑道先後粉碎。儘管低空攻擊容易成為防空砲火的標靶，但託了江草隊的福，讓友永隊全機投彈成功。
在兩隊的攻擊之下，跑道徹底遭到破壞。至於離島棲鬼本體──儘管已經遍體鱗傷，依然待在空中。
（真耐打！雖然還活著……不過，這下子跑道就用不了了！）
瑞鶴鬆了口氣。
（話又說回來，不愧是二航戰……居然能發動那麼精準的攻擊……！）
這不僅代表飛龍與蒼龍戰技精良，更說明了兩人合作無間。如果換成自己與二航戰的其中一人搭檔，不見得能實行那麼巧妙的攻擊。這想必證明了飛龍與蒼龍非常信任彼此。
但是，離島棲鬼在吐出黑煙的同時，也開始聚集事先逃上空中的預備機體，重新編組攻擊隊。
（我們已經只剩護衛隊了耶……！）
「瑞鶴，右方二十度……！」
瑞鳳才出聲，瑞鶴等人附近便爆出大量水柱。
「什麼……！」
「是重巡！敵軍調出部分戰力繞過來攻擊我們！」
右方出現一艘重巡RI級不斷砲擊並朝她們接近。
只有一艘重巡，如果專心迴避或許能免於受損，但這麼一來會無法讓艦載機起降。
（該怎麼辦……？）
突然間，重巡停止砲擊，開始轉向。
緊接著，許多艦載機出現並呈現攻擊態勢。儘管魚雷與炸彈似乎都已投下，但重巡無法判斷，被迫迴避。
「那是……一航戰的機體！」
翔鶴藏不住聲音中的驚訝。
「可是，她們怎麼做到的……」
一般來說，航母艦娘只能對目視範圍內的敵人進行空襲。
這是因為航母艦娘的特徵──航空隊的攻擊精準度，會受艦娘自身的目標認知度左右。「航母」這種能在遠處攻擊其他水面艦艇的艦娘，之所以要在敵方砲戰距離內戰鬥，原因就在這裡。這次第一機動部隊的空襲，也是基於「離島棲鬼是無法移動的陸棲深海棲艦，艦娘方易於確認目標」，才得以成立。
以這點來看，一航戰的機體本來應該無法攻擊在水面航行的深海棲艦才對。
此時，一架艦載機從三人上空掠過──翔鶴恍然大悟地喊道。
「彩雲！」
一航戰的彩雲在上空迴旋。似乎就是這架彩雲負責指揮攻擊重巡的編隊。
「彩雲……這樣啊，如果是艦偵……！」
如果有彩雲這樣的艦偵在，或許就能夠補強艦娘的目標認知度，讓她們變得可以攻擊海上的敵人。
（那麼，我們今後就能像真正的航母……）
『──這裡是大和。瑞鶴，妳有聽見嗎？』
瑞鶴連忙回覆來自大和的通訊。
「大和？妳現在在哪──」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能癱瘓兩艘RU級。雖然有些損傷，但還能繼續砲戰！』
「了解！我們沒辦法給離島棲鬼最後一擊……不過，如果是妳們就可以！」
『了解！第二十齊射，開火──！』
大和主砲發出怒吼。她說話的語調，給人一種純粹在享受戰鬥的感覺。
（大和、長門、陸奧，加油啊……！）
瑞鶴瞪著離島棲鬼。她心想，這時候就該一鼓作氣──於是下達新命令。
「翔鶴姊，瑞鳳！以護衛隊編組第二波攻擊隊，壓制離島棲鬼的預備隊！我們或許會遭到敵方攻擊隊襲擊……不過，只要讓大和她們跟離島棲鬼進行砲擊戰，就能做個了斷！」
三名航母讓第二波攻擊隊起飛，直線接近離島棲鬼。
第二波攻擊隊與離島棲鬼的預備隊接觸，展開纏鬥。零戰五二型、紫電改二與敵機往來交錯，雙方機體一架又一架地墜落。
瑞鶴她們盯著眼前的景象。連護衛隊都已派出去的現在，自己也只能旁觀了。
一會兒後，大和的號令終於傳到三人耳邊。
『──第一戰隊，準備砲擊！彈種三式彈，目標，離島棲鬼！』
◇◇◇
第一機動部隊得知戰鬥結果時，四名航母才剛開始收容第一波攻擊隊。
「『第一水面打擊部隊，成功消滅離島棲鬼。周邊深海棲艦開始撤退。第一機動部隊的空襲，效果顯著。感謝相助。』……」
赤城唸出剛收到的電報。
「看樣子，似乎平安達成任務了呢……！」
「很好！不愧是我的友永隊和蒼龍的江草隊！」
歡呼散播中，飛龍再度出聲：
「待會兒非得好好誇獎他們不可！蒼龍，漂亮的助攻！剛剛收到報告，似乎是多虧了江草隊的協助，友永隊的水平轟炸才能成功喲。也是託他們的福，友永隊零損傷！感謝妳這回也把主角讓給我們嘍！」
「畢竟面對強敵時，攻擊的主角無論如何都會是飛龍的艦攻隊……友永隊嘛。」
蒼龍以「這是理所當然」的口氣回答。
「不過，只要結果好就行了。而且，能讓飛龍妳隨心所欲地戰鬥，我也很開心。畢竟我知道妳有多用心培育友永隊。」
「謝謝妳，蒼龍！」
打從編組完畢起，友永隊就成了飛龍的王牌，飛龍也會費心維持他們的水準。儘管與深海棲艦的戰鬥常讓這支部隊受到重創，但飛龍總會避免讓部隊全滅，防止技術無法傳承。
再加上飛龍積極果敢的性格，如今就算說友永隊是飛龍身體的一部分也不為過。
「話雖如此，但我們終究只負責支援，真正活躍的是五航戰……對吧，加賀！」
「也是。以那幾個孩子來說，算是做得不錯了。」
「又來了，妳總是說得這麼保留～其實妳很想趕快會合，誇獎一下五航戰她們對吧？加賀妳聽到報告時嘴角上揚的樣子，我可沒錯過喔～」
「只是為作戰成功感到高興而已。妳連這種事都想像不到嗎？」
「可是，提議把彩雲編進攻擊隊裡，讓攻擊完畢的艦載機支援瑞鶴她們的，不就是加賀嗎？也因為如此，我們才證明了『只要利用艦偵，就能從敵艦視距外出手』這件事。」
「或許能徹底改變我們的作戰方式呢。」
「是啊！不過，這也是因為加賀擔心五航戰才得到的成果嘛！瑞鶴應該會很高興喔，她大概會說『真不愧是一航戰的加賀學姊！』吧。」
「…………」
「在這種時候沉默才會穿幫喔～」
「飛龍！目前還在作戰，盡量別閒聊！抱歉加賀，還有赤城也是。那個，飛龍她並不是大意……」
蒼龍畏畏縮縮地打圓場。赤城則溫柔地頷首。
「也是。不過，我能明白妳們的心情。畢竟，多虧了這場勝利──」
赤城望向東方的水平線──然後感慨萬千地低語。
「我們再次得到了航向那座遙遠島嶼的船票。」
聽到這句話，加賀靜靜地閉上雙眼，飛龍則很有精神地用一聲「對啊！」回應，蒼龍則帶著猶豫點點頭。
赤城直直看向東方，這麼說道：
「北太平洋的要衝，MI島──那個我們曾稱之為中途島的宿命海域。」
2
吳處在盛夏的烈日之下。
從市區行道樹傳出的蟬鳴四處迴盪，路上往來的行人個個滿頭大汗。偶爾吹來的海風成了一帖消暑良方。
直到兩年前艦娘們出現為止，由於吳是本土所剩不多的無損港灣都市，因此居民鎮日擔心深海棲艦的威脅，即使是夏天依舊瀰漫著陰沉的氣氛。
然而，如今的吳等於和平的象徵，整個城鎮都無憂無慮地接納了夏季的炎熱。
「好熱啊……」
這裡是個離市中心有段距離的老舊住宅區，夾在軍港設施與丘陵之間──走在路上的驅逐艦舞風，發出沉悶的呻吟。
她雙手抱著裝滿食材的購物袋。儘管東西看來相當重，舞風依舊很努力地運送貨物。
「為什麼夏天會這麼熱啊～？」
「哎呀，今年的夏天已經算得上很舒服嘍。」
走在舞風前方的鳳翔若無其事地回答。她跟舞風一樣，雙手抱著購物袋。
兩人的目的地是鎮守府。她們剛到附近的商店街採購，此刻正在歸途中。
站在馬路上能夠望見軍港及遠方的大海。路上行人稀少，遠方的天空裡則有海鳥優雅地飛舞。
「去年熱得更誇張。因此大家今年想吃些冰涼的東西……也在意起菜單了。」
「舞風也有同感～」
舞風垂頭喪氣地說道。
「天氣這麼熱，舞風在跳舞前就要融化了啦～」
「唉呀，其他的陽炎型成員明明很有精神呢。」
鳳翔瞄向背後。舞風也跟著將目光轉過去。
在兩人眼前，有好幾名跟舞風一同幫忙鳳翔採購的艦娘──陽炎型驅逐艦初期型。她們似乎聊得很開心。
舞風沒好氣地看著她們，然後「哼！」的一聲別過頭去。
「那是陽炎跟不知火害的！那兩個人明明個性完全相反，但放著不管就會一～直聊個沒完。而且她們明明經常吵架，在鮭魚海還因為搶著擔任危險的前衛而吵了起來，之後卻三兩下就和好了。」
「呵呵，就像一對戀人呢。」
「真是的，怎麼連鳳翔姊的看法也跟黑潮一樣啊～」
「唉呀，是這樣嗎？」
「黑潮開誇張的玩笑，初風一臉無奈地吐槽，雪風則開心地笑……她們總是這樣。」
舞風似乎想起了什麼，露出寂寞的表情。
鳳翔沒多說什麼，而是扯開話題。
「妳跟新來的陽炎型處不來嗎？」
「十七驅的嗎？」
舞風以小指抵著臉頰，沉吟了一會兒。
「怎麼講，該說她們跟陽炎等人的調性不同呢，還是該說她們自成一圈呢……哎，畢竟她們打從之前的戰爭就一直待在一起，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啦。啊，當然我還是會跟她們一起出動，有好好跟她們相處喔。」
「聽提督說，這個夏天會有好幾名驅逐艦到任喔。」
「真的嗎！」
「是不是陽炎型就不曉得了……」
「就算是這樣，同伴增加還是讓人開心！這樣啊……新的驅逐艦嗎……如果是陽炎型就好了呢……」
舞風開心地望向遠方。
鳳翔露出微笑，似乎安心了點。接著她轉向前方。
「來，離鎮守府已經不遠了，舞風也加油吧！今晚是夏祭吧？我會幫妳穿浴衣的。」
「啊，這麼說來確實沒錯！說到夏祭就是盆舞！跳舞！正是舞風表現的時候！就算對手是那珂姊，舞風也不會輸喔！一、二～♪」
或許是跟鳳翔的對話讓舞風忘了炎熱吧，她提著購物袋，踏出了舞蹈般的步伐。
就在這時──
「唉呀……」
鳳翔停下腳步，站在十字路口前呢喃。舞風也看了過去。
鳳翔露出笑容說道：
「歡迎回來，各位。」
「是，我們回來了，鳳翔姊！」
來者是參加孔雀島攻略作戰的數十名艦娘──走在前頭的航母瑞鶴，很有精神地回答。
◇◇◇
包含瑞鶴在內的六名標準航母，到鎮守府辦公室向提督報告完孔雀島的作戰結果後，往自己房間走去。
「話說回來還真趕呢。居然在我們回來的當天，馬上舉行下次作戰的全體簡報。」
瑞鶴朝翔鶴搭話。
「這個嘛，雖然也不是不明白這麼做的理由就是了……」
「是啊。畢竟在我們回到鎮守府喘息的期間，卡埃納的人們還在盼望我們的救援……」
「沒有休息的空閒嗎……」
「不，瑞鶴。」
前方的赤城溫柔地回首。
「正因為非得加快腳步不可，我們才需要休息。記憶中，那場中途島海戰我們也因為搶快而犯了很多錯。所以，簡報完畢後就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吧。」
走在赤城後面的飛龍不滿地插嘴：
「我現在就想出擊了啦～！反正在孔雀島消耗的艦載機馬上就會補充完畢，而且鎮守府保有的航母數量，也遠比中途島那時來得充分！」
「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呢，大意可就不好嘍，飛龍。」
「不，這次一定沒問題！航母對戰要謹慎、大膽，而且用心索敵！赤城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喂，飛龍！這樣對赤城很失禮吧！」
「蒼龍還不是……」
「好好好……不過，就跟飛龍說的一樣，航母對戰的訣竅或許就只有這些了呢。」赤城加重語氣說道。
「所以……我也打算就這樣迎接下次的戰鬥。畢竟下一戰絕對不能輸。」
（赤城學姊……）
看著向大家露出笑容的赤城，瑞鶴似乎能從她眼中見到前所未有的堅強決心。
「我賭上第一航空艦隊旗艦的榮耀，絕不會讓悲劇重演──所以，也要拜託大家嘍。」
「當然了。這回作戰，不管有怎樣的陷阱等著，我們都要讓它成功。」
加賀以冷靜的口吻回答。然而光是聽到這句話，就能曉得她的戰意有多麼高昂。
瑞鶴興奮地發抖。因為她也與加賀有同感，下次作戰，或許就是來自深海棲艦的戰書。
（沒問題，我們已經克服了那場鮭魚海的死鬥，好好地站在這裡……）
瑞鶴一邊走著，一邊看向五名標準航母。
（因為在場全員，都抱著與大意輕敵相去甚遠的心態，面對新的作戰……）
◇◇◇
AL/MI作戰──這個對艦娘們而言，相當於阿留申/中途島作戰重現的計畫，瑞鶴是在兩個月前──南方海域戰役剛結束時第一次聽到。
鎮守府辦公室。提督把含瑞鶴在內的六名標準航母叫來這裡，說明作戰構想。
「這是怎麼回事……？」
赤城大為吃驚地詢問。
「AL/MI作戰……同時對AL群島與MI島發動攻擊……？提督，這……！」
「這是預定在今年夏季實施的新作戰。就目標的位置來看，幾乎跟妳們熟知的阿留申群島/中途島作戰一樣。」
提督坐在椅子上，一臉陰沉地看著赤城。
這意料之外的宣布，讓赤城、加賀、蒼龍神色複雜地沉默不語。只有飛龍一個人露出純粹的驚訝表情。
瑞鶴同樣保持沉默。只不過，她是對鎮守府的方針感到疑惑。
（新作戰……這回又要無視鎮守府的基本戰略發動攻勢嗎……？）
首先確保包含西方海域在內的資源產區鞏固長期戰態勢，之後等海外艦娘的增援到來，再對深海棲艦發動進一步攻勢──鎮守府的戰略本來應該是這樣才對。
然而，鮭魚海戰役推翻了這個方針。儘管作戰本身有軍事層面的合理性，倉促行事卻讓艦娘們無法在事前充分掌握敵情，最後導致意料之外的損失。
（該不會又是高層的命令……？）
「請告訴我們理由，提督。」
最先回神的翔鶴出言詢問。
「確實，中途島與阿留申群島對我們而言是難以忘卻的戰場，然而那終究是別場戰爭的事。這場戰爭為什麼需要在北太平洋發動攻勢，還請您說明。」
提督無言地站起身，嘆了口氣後回答：
「這次作戰並未反映高層的意向，而是由鎮守府──換言之，是由我所提議。」
「提督您提的？可是，為什麼……」
「這是一個月前的事了。鎮守府轄下的大和田通訊所，收到來自KA群島的電報。」
瑞鶴不由得瞪大眼睛。
KA群島是島東方的火山列島，過去是世界知名的觀光地區。更東方另外還有許多島嶼，而且該處存在應該是深海棲艦根據地之一的大規模泊地。
（不過，太平洋的島嶼不是幾乎都已遭深海棲艦壓制，成了無人島嗎……）
「電報內容的大意如下。KA群島還有數萬難民存活，但給水設備故障導致淡水極度不足，這樣下去會撐不過夏天──以上。」
瑞鶴等人倒抽了一口氣。翔鶴好不容易才擠出話語追問。
「……怎麼會……為什麼到現在才──」
「十年前深海棲艦出現時，KA群島很快就成為他們的攻擊目標，早早就失去聯絡。在那之後，各國忙著自衛，也就忘了群島的存在。另外，根據群島方的解釋，通訊設施似乎在深海棲艦的攻擊下遭到破壞，直到最近才總算復原。」
「…………」
「話雖如此，光靠這封電報也無法確認事情的真相，畢竟有可能是敵方的『假情報』。於是鎮守府派出數名潛艦前往KA群島，確認狀況。然後……」
「確認電報的內容無誤，對吧？」
提督無言地對翔鶴點點頭。瑞鶴感到一陣寒意。
如果KA群島曾是世界知名的度假勝地，那麼原先應該住了幾十萬人才對。
這麼多的人口，為了逃離深海棲艦而被迫避難到狹窄又缺乏食物的內陸，就這麼無人聞問了十年。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難想像。
而且，就連在那種慘劇中活下來的數萬人，性命也已有如風中殘燭。
「現在的鎮守府，無力占領群島。補給線實在太長，如果想維持這條航線，會導致既有的海上交通網崩潰。」
提督指向本土與KA群島之間。
「因此，鎮守府能採取的方式，就只有暫時確保通往卡埃納的航路，然後派遣運輸船隊救出難民。所幸卡埃納的敵方泊地規模較小，又沒有發現飛行場姬那樣的陸棲型深海棲艦，研判後以我方軍力要壓制該地綽綽有餘。只要救援迅速，應該能在東方敵泊地進行反擊前脫離才是。」
提督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起初高層也表示贊同。畢竟『救出島上難民』這種人道作戰成功，能夠向他國宣傳自國的力量。然而，之後我們得到麻煩的情報，於是高層的態度有了轉變。」
「麻煩的情報？」
「可說是KA群島前門的地區──北太平洋的AL列島、MI島，以及孔雀島，發現了敵方泊地以及應該是飛行場姬亞種的深海棲艦。」
「……！」
六人當場震驚得說不出話。提督以拳頭輕輕敲了敲地圖上的三座島嶼。
「以常識來看，深海棲艦的行動欠缺合理性。將兵力分散配置到前線的複數島嶼，簡直就是請別人個個擊破。然而，如果他們知道群島還留有許多難民，事情就不一樣了。換句話說……」
「深海棲艦試圖以島上的難民當人質，將我們引到北太平洋……」
赤城難以置信地嘀咕。
確實只能這麼想。運輸船隊抵達KA群島後，如果敵軍從MI島與AL列島出擊，船隊將無路可退而全滅。
「因此，救援行動遭到擱置。若要救出島上難民，就得暫時癱瘓航路側面的兩個據點，想達成這個目標必須動員整個鎮守府的力量。而敵軍想必也會全力迎擊，這場戰役將成為實質上的決戰。」
「…………」
「而且，數量處於劣勢的我們如果戰敗，一切就完蛋了。沒必要只為了救援難民就冒這種風險。說穿了，人類早已半忘記KA群島的存在，就算扔下他們也不會心痛……就這樣，高層的意見逐漸傾向中止作戰。」
一陣混著猶豫的沉默，在艦娘之間散播。
「即使如此，我依舊認為該救出KA群島的難民。」
提督露出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
「以提督的立場而言，我判斷這場戰鬥不能逃避。如果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妳們將會因為對或許能拯救的數萬條人命見死不救，而遭到罪惡感苛責。總有一天，這件事會讓妳們對自身正義感到疑惑，進而斷送妳們的性命。」
瑞鶴覺得自己明白提督的意思。她想起過去翔鶴也說過類似的話。
記憶中那場結局悲慘的戰爭，讓她們艦娘背負了不小的心靈創傷。
但是，多虧了「這場戰爭的目的是保護人類」這面正義大旗，讓她們免於對自己的存在意義和戰鬥目的存疑。就某種意味上，或許也可以說她們「得到了救贖」。
（可是，如果捨棄群島的難民，就等於否定這項大義……）
「……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這件事？」
加賀小聲地詢問。你應該也能選擇保持沉默才對──她的意思是這樣。
提督回答：
「只要鎮守府的戰力持續增加，或許有一天我們得推進到KA群島。這麼一來，妳們就會知道真相。既然如此，就算我什麼也不說，結果還是一樣。不，隱瞞真相反而會讓我跟妳們的關係惡化吧。」
「…………」
「妳們可別誤會喔，我只是為了拯救人類而選擇最佳解。說來丟臉，但我們不能被妳們抛棄。」
提督將手掌放在桌上。
「所以，我想聽聽妳們的意見。這次作戰，主角必然會是妳們標準航母。」
他打量起眼前的六人。
「如果妳們不想奉陪，要我扔掉這個作戰計畫也行。鎮守府會將力量全部放在維持海上交通網與招攬海外艦娘上頭，等待下一波攻勢。至於保密的部分嘛──我會想辦法。」
提督閉上了嘴。他坐回辦公椅上，疲倦地往後靠。
最先開口的是赤城。
「意思是這項作戰的意義，跟我們所熟知的AL/MI作戰截然不同……沒錯吧？」「妳們的AL/MI作戰是怎樣的東西，我只能從妳們片段的證言中得知。」
赤城露出些微苦笑。
「對我、加賀、飛龍、蒼龍而言，『那場戰爭』中的AL/MI作戰──中途島海戰，是一段純粹的敗北記憶。」
瑞鶴屏息吞聲。因為先前赤城從未自己主動提起中途島海戰的事。
「當時就跟這次一樣，是場傾注我軍全力的戰鬥。那是為了實現聯合艦隊司令部的短期決戰構想……想來是要奪取夏威夷，讓戰爭在我方占優勢的情況下結束。」
赤城的目光似乎飄到了某個遙遠的地方。
「然而，戰事內容實在沒什麼可稱讚的地方。準備期間不足導致事前索敵不周，作戰目的在消滅敵艦隊與占領中途島之間搖擺不定，將士們也因為先前的勝利而自視過高看不起敵軍。搭乘我的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成員們之間也算不上溝通良好……結果，我們遭到敵方機動部隊奇襲，我和加賀、飛龍、蒼龍四艘航母被擊沉，戰鬥以大敗收場。」
提督默默聽著赤城的說明。加賀的雙拳則握得越來越緊。
「……到現在，我依然會夢見當時的情景，心中也滿是懊悔。為什麼當時我們會有那種下場呢？該怎麼做才能避免那種結局呢──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
「不過，其他艦娘關於MI的證言聽得越多，對此後的戰況知道的越多，就越讓我認為那場敗北是必然──倒不如說，正因為在那個時間敗北，才能減少打擊。但另一方面我也會想，如果我們在那場戰役得勝，或許就不用讓大家留下悲慘的回憶也說不定……老實說，我不知道哪種念頭才正確。所以，我一直抱著『至少別大意』這種半吊子心態度日。」
「赤城學姊……」
翔鶴關心地看著赤城。
瑞鶴也有同感。赤城儘管飽受的心靈創傷所苦，依舊將那一切封印在心底，教導、指引大家……
「但是，這次的作戰是為了拯救人命而戰。如果可以克服這道難關，或許我們就能真正地重拾自己的榮耀。」
赤城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讓我們打這一仗吧，提督。我們一定會讓作戰成功，救出島上的人們給你看。」
「……赤城是這麼說的。」
提督看向加賀等人。
加賀沉默數秒後，以平淡的口氣回答：
「我和赤城以及一航戰的榮耀同在。既然赤城希望如此……」
「二航戰的兩位呢？」
「當然沒問題！第二次的MI，我絕對不會輸！」
飛龍精神抖擻地回答。蒼龍也像要展現決心一般，以認真的神情頷首。
最後，提督轉向瑞鶴與翔鶴。
「瑞鶴、翔鶴，妳們五航戰怎麼樣？這次的MI，我希望妳們也能參加就是了。」
瑞鶴與翔鶴面面相覷。
一會兒後，翔鶴猶豫地開口：
「老實說，提到中途島時，由於我們五航戰沒參加，因此總是沒什麼實感。相較之下，我們總會想到，都是自己在MI作戰前一階段的MO作戰失敗，才導致了MI的敗北。」
翔鶴滿臉歉意地看向赤城她們。赤城則靜靜地搖頭。
於是翔鶴點點頭，朗聲回答提督。
「可是……不，正因為如此，既然能幫上學姊們的忙，那麼我也想同行。」
眾人的視線，集中在還沒回覆的瑞鶴身上。
（我……）
要說內心沒有不安，那是騙人的。
這次的作戰，要遠征比鮭魚海更加遙遠的北太平洋。不但無法重來，也不允許失敗。
這一次，她們要自己踏進敵人的陷阱中。前方有什麼東西等待，目前還無法判斷。
自己跟赤城等人不一樣，對中途島海戰沒有堅持。處在了解中途島後戰況的立場，瑞鶴認為就算那場戰役得勝，結果大概也不會改變。
但是，一旦牽扯到與深海棲艦的戰鬥時，或許又不一樣了。
（如果這場戰役得勝，就能確保北太平洋短期內的安全……）
成功壓制南方海域，強化了本土與西方海域之間海上交通網的安全性。如果此時能進一步讓北太平洋的戰況安定下來，就能爭取到更多時間，讓鎮守府籌備正式的反攻計畫。
（而且，如果克服這場戰役能為大家帶來幸福……）
中途島敗北讓戰況迎來轉捩點，逼得其他艦娘得面對悲慘的戰局，這讓赤城與加賀覺得自己得負起責任。
如果能從這種痛苦之中──從中途島的詛咒之中，解放赤城與加賀……
（結論只有一個呢……）
瑞鶴深吸一口氣，很有精神地回答：
「我也願意以鎮守府主力航母的身分參戰，盡力而為。」
她一口氣把話都說了出來。
「然後，這次我一定會將勝利帶給學姊們。畢竟一路指引我來到這裡的，正是包含加賀學姊在內的各位嘛！」
「瑞鶴……」
赤城感動地低語。加賀──則是靜靜地閉上眼睛。
「我知道了。那麼，我就將這項作戰當成鎮守府的正式作戰計畫，向高層提報。」
提督點點頭。
「最大的敵人是時間。想來攻略孔雀島推進北太平洋警戒線後，我們就得同時對AL列島與MI島發動攻擊。等到癱瘓兩據點的深海棲艦之後，再派出運輸船隊前往KA群島。」
瑞鶴等人一同點頭。
「有什麼要求嗎？」
「目前只有一個。」
赤城毫不遲疑地開口。
「事前的準備與索敵務必徹底──如果不清楚敵情，將會重演中途島海戰的敗北。畢竟還有鮭魚海戰役的教訓，這點必須確實……」
「了解。關於這部分，我這邊也會留意。」
提督彷彿要示意談話到此為止一般，站起身來。
「對於作戰名稱有什麼要求嗎？有人認為AL/MI作戰太過直接。」
赤城看向其他艦娘，確認大家都沒什麼意見後回答：
「……不，請維持現狀吧。這樣比較能讓人保持警覺。」
她周身散發出堅定的氣息。
「雖然這只是自我滿足……但我希望這次能為冠上AL/MI之名的作戰帶來勝利。」
◇◇◇
（至少，赤城學姊打算在這一戰竭盡全力。她承認當時搭乘自己的司令部有過失，並對記取教訓試圖活用這個經驗……）
看著前方邊走邊與其他航母談笑的赤城，瑞鶴心裡這麼想著。
這麼做想必需要非比尋常的覺悟。不管是誰，若要糾舉搭乘自己那些人的過失，應該都會像要撕裂自己的身心一般難受才對。一航戰的榮耀，與第一航空艦隊司令部同在。
赤城決定接受這一切，向前邁進。
（而且，鎮守府的其他人，也回應了她的決心……）
向鎮守府全員公開作戰全貌時，沒有任何艦娘表示反對。
瑞鶴也覺得自己能理解這種心情。中途島海戰是戰局的轉捩點，想必有很多人希望能重來一次、洗雪悔恨。
（而且，在這次的AL/MI作戰中，我們同樣擔任機動部隊的主力……會充滿幹勁也是理所當然呢。特別是在中途島沉沒的赤城學姊、加賀學姊，還有飛龍和蒼龍……）
「話說回來，瑞鶴啊。」
「是、是的……！」
飛龍突如其來的一句話，令瑞鶴慌慌張張地出聲回應。
一臉驚訝的飛龍看著她。
「怎麼了嗎？」
「啊，沒有。沒什麼……」
「嗯……也罷。我說瑞鶴，為什麼妳直呼我們的名字，卻叫赤城跟加賀『學姊』
啊？」
「咦……？」
聽到這意料之外的話題，瑞鶴不禁疑惑地回問。
「我沒有要找麻煩或責備妳，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如果以艦歷長短決定敬稱，就得把金剛她們當成老奶奶了呢。」
「啊……」
瑞鶴啞口無言。此時蒼龍從旁插嘴。
「喂，飛龍！又在扯些奇怪的事……抱歉嘍，瑞鶴。作戰即將開始，似乎讓飛龍興奮過頭了。」
「才不是呢～！我一直是這樣啊！而且多聞丸也比較喜歡人家有精神一點！」
「他在聯合艦隊裡可是有名的愛妻人士喔！」
「我是艦娘所以沒關係！所以說，為什麼呢？」
「啊，其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翔鶴姊這麼喊，所以我就跟著喊……」
「嗯……那麼，以後試著叫我們姊姊大人吧。」
「姊姊大人？」
「飛龍姊姊大人跟蒼龍姊姊大人！啊，叫飛龍姊跟蒼龍姊也不錯呢。感覺就像彼此有牽絆的姊妹一樣。」
蒼龍再度吐槽。
「慢著，飛龍！瑞鶴已經有翔鶴這個心愛的姊姊嘍。人家就這樣被妳放在一邊，也未免太可憐了吧？」
「嗯～那叫飛龍學姊跟蒼龍學姊！」
「這也不行！因為我們也是接受過赤城跟加賀的鍛鍊才有今天。這兩姊妹更是受到加賀不少照顧。」
「咦～不公平啦～！我也想有個崇拜自己的後輩啊～！只有赤城和加賀能這樣，實在太不公平了～！」
「這才是真心話啊……」
「那MI時就由我跟瑞鶴組二航戰吧。兩艘幸運航母組成的鶴龍搭檔！這樣搞不好會流行呢～！」
「咦……？」
「等等，那我跟翔鶴怎麼辦啊？」
「這個嘛……只能組成新生五航戰了。比較沒存在感那兩艘航母組成的鶴龍搭檔。」
「沒存在感是什麼意思啊！」
「字面上的意思。因為蒼龍就是這樣的角色嘛，以標準航母來說性能也很普通呀。」
「過分耶。真是的，今天的夏祭我不陪妳了！」
「夏祭？那是什麼，我怎麼沒聽說？」
「晚上吳要舉辦夏祭。所以我們才會在今天返航，簡報時間也才會這麼早。這是提督體恤大家，因為明天起大家就要忙著準備MI了嘛。」
「這樣啊……對不起蒼龍，我跟妳道歉，晚上陪我逛啦，好不好？」
「真是的，飛龍就是會得意忘形……我才不理妳！」
「別這麼說嘛～」
飛龍摟著蒼龍撒嬌，蒼龍則氣鼓鼓地抱胸不肯理會。
（飛龍跟蒼龍與其說是姊妹，不如說是一對要好的雙胞胎呢……）
儘管大家都說兩人在個性樂觀這點上很像，但實際在旁邊看時，就能清楚發現兩人截然不同。
堅持己見又行事隨興，而且總能靠自身才華解決問題的飛龍。
看事情相對冷靜，並且會負責防止飛龍失控的蒼龍。
或許該說，兩人分別是靠直覺行動的天才與深思熟慮的秀才。
（從經歷來看，會這樣或許也無可奈何就是了……）
──雖然在「那場戰爭」中，飛龍與蒼龍共組二航戰在太平洋上奔波往來，但以知名度而言，絕對是飛龍高出一截。
理由就在於中途島海戰其他三艘航母受創後，飛龍以唯一倖存艦的身分果敢地嘗試反擊。艦娘飛龍的性格可能也是因此而來。
飛龍口中的「多聞丸」，也是中途島時搭乘飛龍並且指揮最後反擊的那位二航戰司令官之別名。正因為有前述那段鮮明的記憶，所以飛龍至今依舊敬愛那位提督。
同樣是二航戰的蒼龍對此有何看法則不得而知。
不過，至少可以確定她並不討厭飛龍，反而很關心對方。要不然，她也不會照顧飛龍到這種程度。想來她是接受了飛龍與自己的差異，並因此決定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這種關係跟赤城學姊和加賀學姊不同，也跟我和翔鶴姊不太一樣呢……）
自己雖然有飛鷹這個勁敵，但彼此的關係似乎也跟二航戰那兩人有所不同。
（令人有點羨慕呢……）
「喂，瑞鶴！別在那邊笑，快救救我啦～！」
聽到飛龍怨恨的聲音，瑞鶴驚訝地問：
「咦？我在笑？」
「是啊是啊！真是的，我不找妳去夏祭喔！」
「咦？啊，我本來就打算跟翔鶴姊一起去……」
「妳、妳這個叛徒～！」
飛龍的低吟聲中，混進了瑞鶴與加賀之外其他三人的笑聲。
3
中午過後，全體簡報在鎮守府禮堂舉行。當報告完孔雀島攻略作戰的結果後，主題便轉移到重點AL/MI作戰上頭。
解說由輕巡大淀負責。提督看上她曾於大戰中擔任過聯合艦隊司令部旗艦這點，讓她參與訂立鎮守府的作戰計畫，並未派她前往戰場。儘管大淀職務繁忙而鮮少擔任祕書艦，但她似乎是因為這次作戰規模盛大，所以被拔擢為祕書艦負責解說。
「正如方才告訴各位的，這次作戰由AL/MI這兩方面、兩階段構成。」
大淀將指示棒抵在戰況圖上。包含瑞鶴身旁的翔鶴在內，所有人都一臉認真地聆聽。
「首先，AL的作戰目的是強攻北太平洋北端的敵方要衝──AL列島的敵方母港，癱瘓該處，從側面支援MI。雖然我們也希望這支部隊能吸引敵軍注意力，但那只是次要目的，重點依舊是牽制敵方在AL列島的戰力，不讓他們介入MI的戰事。」
大淀指向描繪了整個太平洋的戰況圖北端。地圖上畫有代表自本土北方發動攻勢的紅色箭頭。
「關於敵情部分，根據事前偵察的結果，已確認敵方泊地附近存在陸棲型深海棲艦。鎮守府將她命名為北方棲姬。」
她貼出幾張應該是拍下了北方棲姬模樣的照片。
數名艦娘不禁笑了出來。北方棲姬跟其他特殊規格的深海棲艦相較，外型顯然幼小得多。說她是幼女或許也不為過──她腳邊的跑道也遠比飛行場姬來得小。
「正如各位所見，我們認為北方棲姬是還在成長中的深海棲艦。為了打擊這個目標，鎮守府將在AL投入以輕型航母為主力的第三機動部隊。編制、作戰的細節之後會公布。」
緊張在輕型航母艦娘之間奔竄。瑞鶴看見自稱是她勁敵的飛鷹興奮地發抖。
「另一方面，MI的目的則是占領MI島。因為MI島鄰近KA群島，我們判斷光是癱瘓泊地無法確保航路安全。」
大淀將指示棒下移──指向北太平洋中央。有個自本土朝東延伸出去的紅色箭頭。
「預定投入作戰的，是以標準航母與部分輕型航母為主力的第一、第二機動部隊。這兩支機動部隊跟上次鮭魚海戰役時一樣，艦隊裡將編組超過六艘的艦艇，採取正式的機動部隊編制──關於這點，前述的第三機動部隊也一樣。此外，兩支機動部隊分別配有採取水面打擊部隊編制的前衛部隊，負責航空戰的索敵與排除接近的敵方艦隊。」
瑞鶴有些意外。
（除了擔任主力的機動部隊，另外還配置前衛部隊……艦隊編制與第二次索羅門海戰和南太平洋海戰的機動部隊一樣……）
兩者都是中途島海戰後的航母戰名稱。聯合艦隊承認中途島海戰敗因之一在於索敵不夠充分，因此於航母部隊前方另外部署水面打擊部隊，除了提升索敵能力外，也是為了防備敵方水面部隊接近。
（鎮守府也意識到了中途島的教訓呢……）
「相對地，敵方在MI島也跟AL列島一樣，部署了陸棲型的深海棲艦。」
大淀另外貼出數張照片。這回不再有人失笑，禮堂內反而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浮在MI島上空的個體，身軀要比先前見過的任何陸棲型深海棲艦都來得成熟。那身雪白肌膚外頭裹著禮服，嘴巴則藏在附帶巨大爪子的高聳衣領底下。
然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卻是浮在該個體背後的巨大球體型艤裝。那東西看上去就像一張巨大的嘴巴，各處還伸出砲管。她的身邊則圍有浮遊要塞，強化了防禦力。
當然，該棲艦下方有座巨大機場。這座機場由三條跑道構成，比飛行場姬還要多。
「鎮守府稱呼該個體為中途棲姬。我們認為，她應該跟在鮭魚海與我軍對峙的飛行場姬同級，甚至更為高階。對我軍而言，她或許會是目前為止最強的敵人也說不定。」
大淀以僵硬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兩支機動部隊的任務是消滅中途棲姬。請各位利用連續的航空攻擊消耗其戰力，再讓前衛部隊切入敵陣，以砲擊消滅目標。完畢後，運輸船隊便會接近MI島，開始登陸。」
深吸一口氣後，大淀看向瑞鶴等標準航母。
「另外，我們認為MI方面的作戰，有高機率在途中遇上敵方機動部隊迎擊。」
（果然會這樣呢……）
雖然心裡有數……瑞鶴依舊倍感沉重。赤城等人的表情也頗為緊繃。
中途島海戰的敗因之一，在於擔任作戰主力的第一航空艦隊陷入不得不同時面對敵方機動部隊與中途島航空戰力的狀況。
第一航空艦隊一開始就對中途島實行空襲，卻沒能破壞跑道，反而斷斷續續遭到來自中途島的空襲──敵方機動部隊抓住他們忙著應付中途島所產生的破綻，導致赤城、加賀、蒼龍受到重創而起火燃燒。
（那麼，這次該怎麼做呢……？）
「發生這種狀況時，請各位暫時後撤，遠離MI島並重整態勢，接著重新搜索敵方機動部隊並消滅他們。」
「……！」
大淀這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瑞鶴大吃一驚。其他標準航母也顯得頗為意外。
「敵方為了讓奇襲成功，想必會從北方或南方與MI島聯合發動攻勢。那麼，我軍只要脫離MI島的空襲範圍，專心應付敵方機動部隊即可──就是這麼回事。當然，實際上或許沒那麼簡單，但我們認為，『為了達成最終目的，允許暫時後撤』這項認知，在這次的作戰裡頭極為重要。」
大淀再度讓指示棒滑向北方。
「此外，MI作戰將在AL作戰開始一天後發動。如果AL方面進展順利，原先參與AL作戰的第三機動部隊，應該就能南下加入作戰吧。這點也從另一個角度支持各位的暫時性後撤。如果三支機動部隊能夠聯手，不管是面對敵方機動部隊還是MI島的深海棲艦群，應該都足以占得上風。」
對於大淀的方針，曾參加過中途島海戰的四名標準航母反應各不相同。
赤城或許是因為曉得指揮機動部隊的「現場」如何，顯得面有難色。加賀一貫地面無表情。飛龍明顯地感到不滿。蒼龍則陷入沉思。
（從飛龍的角度看來，在航母戰時轉舵向後，大概可以說是邪門歪道吧……）
瑞鶴在內心苦笑著的同時這麼想。
對她而言，大淀的方案雖然合乎邏輯，感覺上卻不太符合現實狀況。在決斷速度定生死的機動部隊戰之中，真的能嘗試撤離戰場嗎？
但是，大淀的判斷確實也有道理。特別是「一段時間後，第三機動部隊就會趕來」這點，影響尤其重大。
（之後就看赤城學姊了嗎……）
就目前來說，機動部隊是由一航戰旗艦赤城負責指揮。即使以成為艦娘的艦歷考量，也沒人像赤城那麼老練。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基本方針，並未嚴格規定機動部隊該如何運用。」
大淀補充說明。
「總而言之，請機動部隊避免同時面對敵方機動部隊與中途棲姬。記得切記要集中戰力與各個擊破，別讓敵方奪走戰鬥的主導權。敵人或許正希望我方犯下跟中途島海戰一樣的過失。」
她放下拿著指示棒的手。
「還有，關於機動部隊之間的戰鬥，請活用已經在孔雀島戰役證實有效的戰術──利用艦偵進行視距外攻擊。艦偵數量有限，因此能攻擊的對象或許會變少，但這麼做應該能像先前那樣，避免航母艦娘暴露在敵方砲火中戰鬥才對。」
在場所有標準航母都點點頭。這件事不用說她們也曉得。
「以上就是AL、MI作戰的概要，作戰將於一週後開始。MI方面的編制，同樣會在稍後告知各位。此外，還有一件事得先報告……」
大淀有些猶豫地說下去：
「這次作戰，包含第一戰隊在內的部分艦娘負責防守本土，因此得請妳們留在吳。」
（這樣啊。雖說是總動員，但終究不能放空本土……）
瑞鶴有些意外地這麼想。
（也對，要是深海棲艦在我們出動後奇襲本土……那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留在本土的艦娘將以戰艦大和為旗艦組成第二艦隊，直接歸鎮守府指揮。這樣沒問題吧？」
「無妨。反正不管怎麼樣，我跟長門、陸奧的艤裝都還沒修理完畢，無法出動。」
大和毫不遲疑地回答。
「我們會在本土等待好消息。」
大淀點點頭，以「最後」起頭。
「現在公布能進行改二改裝的艦娘。喊到名字的艦娘如果有意願接受改裝，請前往鎮守府工廠。」
一陣與先前截然不同的緊張感，在所有艦娘之間流竄。
改二──這是艦娘進行「超越既有改裝的改裝」的統稱。它不是純粹的強化，大多是以在「那場戰爭」中停留在紙上作業的改裝與大戰末期的改裝為藍本。
從金剛於鮭魚海戰役期間的改裝到現在，約有十名左右的艦娘改裝成改二。
之所以比工廠能夠負荷的速度來得慢，乃是因為事後明白改裝成改二會對艦娘靈魂帶來很大的負擔。鮭魚海戰役時，就是這項缺點使得金剛一度陷入絕境。
因此，改裝成改二對艦娘而言不但是一道試煉，同時也逐漸成為一種褒揚她們戰功的榮譽。得到肯定而接受改二改裝的艦娘，往往也會回應這份期待而奮起。
雖然上頭將改二改裝實施與否交由艦娘本人判斷，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艦娘拒絕。
（說到AL/MI作戰之前接受改二改裝的對象，果然還是……）
「標準航母蒼龍、飛龍。拜託兩位了。」
「好耶！」
飛龍的聲音中充滿欣喜──她捲起道服的衣袖，得意地擺出勝利姿勢。接著，四處響起的掌聲在禮堂內迴盪。
瑞鶴也不禁拍起手來。她原先就認為，既然是為了AL/MI作戰而進行改二改裝，對象就該是中途島海戰沉沒的四艘航母，但她的預測只對了一半。
（雖然很遺憾不是赤城學姊和加賀學姊，但選那兩人也能讓戰力有十足的提升……）
對於周圍的喝采，飛龍欣然接受。或許，飛龍早已等改二改裝很久了也說不定。大淀總結似地說道：
「名單為以上兩人。因此，飛龍與蒼龍……」
「慢著……請等一下！」
突然，臺下傳來聲音。在場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出聲的是蒼龍。她站起身，看向大淀。
「蒼龍……？」
「我有個問題……！」
蒼龍無視身旁飛龍的疑惑，熱切地提問。大淀以無言的頷首催促她說下去。
「聽到我跟飛龍的改二改裝消息，確實讓人非常開心。只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件事想確認。」
蒼龍看著大淀，以及待在講臺角落旁觀簡報進行的提督。
「目前為止的改二都有所本。好比說，金剛是戰前的改裝計畫，羽黑和妙高是大戰末期的武裝，綾波和夕立則反映了她們在索羅門夜戰的活躍──全都有明確的方向性……有明確的形象。」
蒼龍抓住道服的胸口。
「那麼，我跟飛龍是以什麼為藍本呢？」
大淀憂心地看向提督。
提督站起身，在蒼龍的注視下走向講臺中央。其他艦娘則無言地看著。
瑞鶴也一樣。她不明白蒼龍的意圖──但這個疑問非常合理。
「由我代替大淀回答。」
提督出聲作答。他的口氣彷彿拋開了某種拘束一般──這是提督認為自己該負起責任時的口氣。
「飛龍、蒼龍的改二形象，源自妳們在中途島的最後一刻。」
禮堂中騷動四起。瑞鶴也震驚得說不出話。這種改二的方向性還是頭一遭。
蒼龍保持沉默──飛龍屏息吞聲。
「中途島海戰中，三航母遭受重創之後，唯一存活下來的飛龍英勇奮戰。改二便是以當時的形象為本，提升飛龍的攻防性能，尤其是攻擊能力。而關於蒼龍的部分，也是基於『如果存活的不是飛龍而是蒼龍』此一假設，進行相同改裝。此外，妳們私下稱為友永隊、江草隊的母艦航空隊，我們也打算將其機種更換為天山、彗星，正式成為妳們專屬的精銳部隊。」
艦娘們發出讚嘆的聲音。飛龍聽到自己的王牌友永隊能夠強化，也瞪大了眼睛。
「此外，其他航母的母艦航空隊，也會逐步更換機種。畢竟『敵方艦載機逐漸強化』一事，已經從孔雀島戰役得到證實。」
交頭接耳聲再度響起。但是，蒼龍並未受到影響，繼續提出質疑：
「……這次改裝對我們的靈魂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已經明白了嗎？」
「應該跟通常的改二一樣──不過，當然還是有不確定的部分。畢竟以船艦的最後一刻為藍本，這還是頭一遭。」
「換言之，要在作戰開始前這一週進行調整。」
「沒錯。」
「…………」
「當然，是否接受改二改裝，這件事由妳們決定。妳們只要以自認為最佳的方法準備下次作戰就好。」
「……那麼我有個要求，提督。」
沉默片刻後，蒼龍開口。
「請讓我以現在的樣子前往MI。」
「蒼龍……？」
飛龍一臉「妳認真的嗎？」的表情仰望蒼龍。
但是，蒼龍什麼也不回答，只是以下定某種決心的眼神看著提督。
4
晚上的吳市區充滿了歡樂熱鬧的氣氛。路上滿是攤販與燈籠，人潮絡繹不絕。當然，穿浴衣的人相當多。
「哦哦～！不愧是夏祭！好熱鬧、好漂亮……！」
飛龍看著攤販林立的大街，興奮地說道。她身上穿著橘紅色的浴衣。
「我說啊，赤城！總之……妳也太快了吧！」
「橫麼害害了（什麽太快了）？」
嘴裡塞滿了棉花糖的赤城回答──她跟飛龍一樣，穿著以紅色為基調的浴衣。然而，她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了棉花糖、糖蘋果、洋芋片以及熱狗，充滿了糟蹋感。
赤城身旁是翔鶴，穿著以白色為主的浴衣。大概是為了配合赤城吧，她手裡也滿是攤販的料理，臉上始終掛著苦笑。
看著這三名標準航母的瑞鶴同樣身穿浴衣。這件則是深藍色。
等前往工廠進行改二改裝準備的飛龍回來後，瑞鶴便與赤城、翔鶴一同來到因夏祭而熱鬧非凡的吳市區。
蒼龍、加賀不在這裡。提督在一行出門前夕將兩人找去，讓她們不得不放棄參加──至少加賀是這麼說的。
鎮守府的艦娘們似乎都參加了這場夏祭，瑞鶴沿路已經與好幾人擦身而過。
赤城手中食物多得像暗殺武器一樣，讓飛龍看了就退避三舍。
「啊，不，沒什麼……走吧瑞鶴，總之買點什麼東西填肚子吧！」
「哇，等等，別拉我啦，飛龍！」
「好啦好啦！我超喜歡這種氣氛的！走，吃吧吃吧～！」
「出擊前吃太多會弄壞身體喔？應該說會胖喔？」
「連瑞鶴都跟蒼龍一樣嘮叨……就說沒關係了啦！」
飛龍不由分說地拖著瑞鶴走。瑞鶴跟在後頭，內心百感交集。
◇◇◇
「哎呀～滿足滿足～！」
「嗚噁……吃太多了啦……」
飛龍滿足地拍拍肚子，一旁的瑞鶴則臉色慘白。
兩人站在吳市區的大街中央，周圍攤販林立。赤城與翔鶴則走在她們倆背後，愉快地談笑──雖然懷裡抱著數之不盡的攤販料理。
瑞鶴一臉難受的樣子，無奈地說道：
「明明還走不到一半，卻已經吃了十攤……蒼龍的臉色一定會很難看……」
「嘿嘿～得連蒼龍的份也一起享受才行，對吧？」
「又說這種話……」
「好，接下來要吃什麼呢～！」
「等等，我、我不行了，讓我休息一下……」
「咦～！唉，沒辦法。好吧。」
瑞鶴鬆了口氣。打從踏入夏祭會場起，飛龍就一直顯得非常興奮，光是要跟上她的腳步就很辛苦了。
（這下子，我好像能明白蒼龍的辛苦了……）
瑞鶴藏不住內心的苦笑。
（不過，也就是因為如此，才讓她們成了好搭檔嗎……）
對於擁有高昂戰意與優秀實力的飛龍來說，少不了負責支援的蒼龍，想必就是因為這樣，二航戰才會具備與一航戰並稱的戰力吧。
（可是，剛剛……）
瑞鶴下定決心，確認與背後的赤城她們有段距離後，緩緩開口。
「我說啊，飛龍。飛龍妳……」
「我很重視蒼龍喲。」
對方完全猜到自己想說什麼──瑞鶴當場啞口無言。
飛龍不好意思地笑了。
「妳在意的就是這件事吧。抱歉嘍，讓妳操心了。」
「其實也……」
不成否定的否定。飛龍說中了。
儘管有「為靈魂帶來負擔」這項缺點，卻會讓艦娘性能得到飛躍性強化的改二改裝。
蒼龍當著所有艦娘的面前否定了它──完全無視為了改二改裝而高興的飛龍。
關於這點，飛龍有什麼看法呢？這件事，有沒有讓兩人的關係破裂呢？追根究底，蒼龍為什麼──
瑞鶴在意的就是這些。正因為如此，她才打算先以安全的話題起頭，不過──
（不愧是飛龍……不，彼此相處久了，所以這點事多少還是能明白嗎……）
「瑞鶴妳所擔心的，是改二那件事吧。明明MI就在眼前，接受改裝絕對比較好。」
「嗯……」
「我想，蒼龍也有她的考量。」
飛龍望向上方──望著妝點夜空的成串紅燈籠，以及燈籠彼方的星空。
「我跟蒼龍看似很像卻完全不一樣嘛。不過，我們一直處得很好，今後應該也會。所以，其實我不太擔心。蒼龍考慮得比我多、比我廣……我能過得自由自在，也都是多虧了有蒼龍在。」
瑞鶴點點頭。因為蒼龍自認為她的角色就是守護飛龍、從旁鼓勵飛龍。
「所以，我一點也不擔心蒼龍，也沒打算因為這種事鬧出些奇怪的摩擦。更何況，說不定蒼龍的意見是對的。畢竟我們的改二改裝沒有前例，當然也會有看不見的風險。」
「…………」
「不過呢，就我剛才在工廠觸摸試作中艤裝的感覺來看，似乎沒這回事就是了。可是，我也不想強迫蒼龍跟我一樣接受改裝……」
飛龍將視線移到瑞鶴身上，浮現開朗的微笑。
「所以，瑞鶴妳擔心的事情不會發生啦。我相信蒼龍，想必蒼龍也相信我。更何況，下一仗是MI──那場中途島海戰的復仇戰，蒼龍不可能不想贏啦！」
飛龍很有精神地伸出拳頭。然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手收了回去。
「老實說，談到中途島，我跟其他三艘標準航母的心情不太一樣。儘管那是場敗仗，但在另一方面，它卻也帶給我榮耀，是我跟多聞丸之間的珍貴回憶……」
瑞鶴讓視線落到腳邊，代替點頭。
飛龍將那場中途島海戰視為「珍貴的回憶」，這種看法確實與其他艦娘大相徑庭。中途島的敗北讓戰況如何演變，這點不必多說──對飛龍而言，中途島也讓她失去了很多乘員。
但就算是這樣，飛龍與乘員們在中途島的奮鬥依舊值得讚賞，飛龍會說那是「珍貴的回憶」也不足為奇。
「雖然不曉得赤城與加賀怎麼想，但我希望能像中途島海戰那樣……不，比當時更為活躍，實現多聞丸的心願。我明白這種期望沒道理，也明白這只是我的任性。」
飛龍緊握拳頭擺在胸口，並看著自己的手。
「可是我認為，如果是蒼龍，會將這點也考慮進去，並做出最佳的判斷。儘管中途島海戰對蒼龍也是段難受的回憶，而且她應該到現在依舊沒忘記……但也正因為如此，她不可能不希望贏得勝利。」
「飛龍……」
「所以說，就是因為這樣！」
突然，飛龍露出笑容，輕輕跳了起來。
「今天就好好享受吧。要連蒼龍和加賀的份也一起玩！」
說著，飛龍便向前跑去。
「啊，等一下，飛龍！」
「一談起認真的話題，我肚子又餓了！我先去前面買東西吃，妳就跟赤城她們慢慢晃過來吧！我等妳們！」
飛龍沒多久便消失在人群中。瑞鶴只能呆呆地目送她離去。
「飛龍真是的……」
此時，瑞鶴感到背後有人接近──是赤城與翔鶴。她們手中的料理不知不覺間已消失無蹤。
先開口的是赤城。
「如何？試著跟飛龍相處過後有何感想？」
「咦……？」
「那孩子不太好應付對吧……？」
赤城的聲音中沒有挖苦，似乎單純只是在擔心飛龍。
「確實如此呢……」
瑞鶴神情複雜地回答。赤城一臉像在說「我明白」的模樣點點頭。
「中途島海戰四航母之中，飛龍是唯一反擊成功的航母……我想，這點已經讓她有了堅定不移的自信。不過，也正因為如此才危險……蒼龍或許很擔心呢。」
赤城以輕鬆愉快的口吻說道。
「在那場戰鬥中，我和加賀什麼也做不到……或許正因為她們名義上是準同型艦，實際上卻和姊妹沒兩樣，蒼龍才能擔任這個我們無法扮演的角色呢。」
「…………」
「……可是，不管是飛龍、蒼龍，還是我跟加賀，一旦到了關鍵時刻，都有困在那段中途島記憶裡頭的可能。」
她的目光在瑞鶴與翔鶴身上來回。
「所以，到時候希望妳們五航戰讓我們清醒。特別是瑞鶴……如果話語出自妳口中，或許能打動飛龍的心也說不定。」
「我……？」
「這可不是借用加賀說過的話……妳是我們六人中活到最後的。我認為，正因為有這份戰功與幸運，所以妳能看見我們看不見的東西、說出我們說不出口的話。」
「…………」
「我也會以第一航空艦隊旗艦的身分竭盡全力。所以，當我們陷入最糟的狀況時，妳也要去做妳認為正確的事。就像妳透過鮭魚海戰役拯救了大和與比叡那樣。」
瑞鶴無法立刻點頭──因為她總覺得自己一旦點頭，這些話就會成為赤城的遺言。
但是，作戰總會伴隨著誤差，這點在先前的戰鬥裡很明白了。特別是這次就跟自己跳進敵人的陷阱沒兩樣，難保不會發生赤城所說的「最糟的狀況」。
「……我明白了。」
瑞鶴與翔鶴互相點點頭，這麼回答赤城。
「這一次，我也會試著盡自己的全力……雖然還是希望不會陷入那種狀況。」
「說的也是呢。」
赤城就像聽到玩笑話似地笑了。
「為此，今天晚上該好好享受……得養精蓄銳才行呢。」
此時遠方出現閃光。數秒後，不同於耳熟砲聲的巨響傳來。
吳的港灣內放起了煙火。發射煙火的巨響重複了大約數十秒，夜空中綻放各式各樣的光環。
瑞鶴眨眼看著這幅景象。赤城與翔鶴也仰望夜空。
（我們結束AL/MI回到鎮守府，預定是一個月後的事……）
在閃光的照耀下，瑞鶴恍惚地想著。
（那時候應該還是夏天才對……如果到時候六名標準航母艦娘能一起看煙火就好了……）
煙火。夏祭。和平的象徵。她們在跟深海棲艦的戰鬥中接連取勝，才得以將這一切抓到手中。事到如今，絕不能讓這股趨勢中斷。
為了拯救註定消逝的數萬條性命，鎮守府艦娘們賭上自己的存在意義，再度挑戰AL/MI作戰。
瑞鶴希望，這個作戰的結局，能通往所有艦娘的幸福，以及自己所保護人們的幸福。
◇◇◇
待在離瑞鶴稍遠處的飛龍，同樣看著煙火。
光芒先後替夜空染上色彩。不過，即使面對這幅華麗的景象，她內心的不安依舊無法平息。
「蒼龍……」
飛龍下意識地低語。
「如果是妳……應該會明白我的思念吧……？」
光環投影到她眼中。
然而，她瞳孔深處映出的，卻是在黑暗中熊熊燃燒的自己，以及在上頭舉杯賞月的男子們。
◇◇◇
某座從鎮守府步行數分可到的山丘上，也看得見發射到吳市區上空的煙火。下方有正逢夏祭而璀璨耀眼的吳市區，以及沉浸在黑暗中的吳港。
「好美啊……」
蒼龍倚著路邊的樹木，輕聲說道。她穿著深綠色的浴衣。
「真希望還能在這裡跟大家一起看煙火，對吧……」
對方沉默不語。蒼龍嘆了口氣，轉過頭來。
「所以呢，妳要談什麼？」
「我就開門見山地問了。」
加賀開口問道。她穿著鮮豔的藍紫色浴衣。
「妳也讀過了吧？」
「……讀過了。」
蒼龍點點頭──一想起內容，便有股連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寒意竄過背脊。
「是嗎？那麼，妳應該明白吧。」
蒼龍無言地頷首。她沒問「明白什麼」──因為，問這種問題實在太過殘酷了。
「……可是，為什麼要問這個？」
「因為妳拒絕了改二改裝。如果自己與飛龍一起改二，導致陷入絕境時無法發揮本來的實力，那該怎麼辦──妳在擔心這點。」
加賀冷靜地說道。
「身為船艦的最後一刻──以自身死亡為形象來源的改二，不可能跟之前一樣。而妳對這點十分擔憂。」
「……不止這樣。」
「是嗎？不過，對我而言這樣就夠了。」
加賀從衣袖中取出一疊文件。
「這是……？」
「這些就託付給妳了。」
蒼龍接過後，翻了數頁看看裡頭寫些什麼。瞬間，她倒抽一口氣──緊接著，她便心領神會似地瞇起眼睛。
「如果有什麼萬一，就拜託了。」
加賀憂心地看向蒼龍，告訴她：
「這本來是我和赤城該背負的東西。可是，這次作戰不曉得會發生什麼狀況。」
「沒考慮託付給瑞鶴和翔鶴嗎？她們一定會親身……」
「…………」
「抱歉。妳是不想讓她們更難受對吧……」
蒼龍用力點頭。
「妳這份思念，我收下了。如果有個萬一，我一定會……我一定會獨力完成。」
加賀平靜地露出微笑，接著無言地仰望夜空。蒼龍也跟著抬頭。
「為了斬斷束縛大家心靈的MI詛咒，為了贏得我們真正的勝利……」
煙火斷斷續續地飛上眼前的夜空，靜靜地照出蒼龍與加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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