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隧道的彼端
3:隧道的彼端
拉媞珐完全失去了直到昨天为止的记忆。
由于西也受到的打击比较大,因此几乎完全由五十铃负责询问。
根据五十铃的说法,拉媞珐的症状与每年四月初相同——也就是重复了十年以上的「十四岁初期状态」。她甚至不记得五十铃,连自己在游乐园的事情也一概不记得。
但她原本就是聪明又坦率的少女。虽然受到打击,却完全理解五十铃的说明。
偏偏现在的她却完全不记得西也。
「这是怎么回事……!?」
来到空中庭园的树荫后,西也的声音明显焦躁。
「拉媞珐的记忆重置不是一年一次吗?现在可是七月耶!未免太奇怪了吧!」
「……这……我也不清楚。」
五十铃说。
「就我所知,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难道……虽然没有留下文件,但或许以前发生过……」
「没这回事呼姆。」
松松饼从庭园角落现身。
「我是和拉媞珐一起来到这座游乐园的,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呼姆。」
「可是……!」
「希望你相信我呼姆,我没有隐瞒你。真的,我真的搞不懂呼姆……昨天明明还约好,要吃味噌煮乌龙面的……」
五十铃询问垂头丧气的松松饼。
「松松饼卿,你不是要指导ABC特遗队?没关系吗?」
「我请席尔菲代班了呼姆。在这种情况下,我哪有心情教她们编舞……」
虽然松松饼试图苦笑着回答,但却失败了。他的惊讶与困惑更甚西也。很少听到他的声音如此黯淡消沉。
拉媞珐每年会「重置」一次。
即便如此,这项惯例对身边的人还是很难受。对拉媞珐本人而言,艰辛程度肯定非比寻常。
一年之内的记忆与肉体重新来过,听着好像很轻松。
可是对拉媞珐本身,却是等同于死亡的残酷诅咒。失去过往一年自己生活的所有痕迹,而且每年都会持续。
然而西也回想起自己的立场,尽可能以冷静的声音询问。
「知道这件事的有几人?」
「只有在场的三人。至于戴骨肉和莫古托族,已经吩咐过『公主殿下感染夏季感冒,暂时休养』了。」
戴骨肉负责餐饮,帮忙制作拉媞珐的极品可乐饼,但今天实在没办法。
莫古托族也巨细靡遗支持拉媞珐的生活,一旦和公主见面,肯定会察觉问题。
所以现在不能让他们与拉媞珐见面。要是拉媞珐的异状在演员之间传开,肯定出乱子。
更何况即使在游乐园,也只有极少部分人知道拉媞珐的「重置问题」。
至于老牌演员们——其实都是自己察觉的。不用松松饼他们说,总有一天会知道。拉媞珐每一年都没有长大,而且每次见面的时候,态度就像头一次见面。
纵使没透露只字词组,马卡龙肯定知道大致上的情况。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去。若在游乐园待得够久,察觉到这项事实的话,肯定能体会拉媞珐与松松饼也不希望这样(但也有像未来君或鳄尼P,这种脑袋少根筋的人一直浑然不知)。
之所以没有透露拉媞珐的问题,也是她自己的要求。
「真是的,问题接二连三……」
西也试图随口开玩笑,但五十铃与松松饼丝毫没反应。连西也自己都大受打击,与拉媞珐在一起更久的两人,当然比西也更加难受。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找他们商量甘城企划的北条,以及打电话联络的栗栖(现在是欢球影城的仓山)等人的事情。
西也深呼吸。
这时候得自己振作才行。
「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脑海内隐约浮现疑问。为了让疑问具体化,西也嘀咕。
没错,很奇怪。
话说之前拉媞珐失去记忆,无一例外都是春天。现在却发生在——夏天?这本身就很奇怪,总该有某种原因吧?
前一天的她,有发生任何怪异现象吗?对了,和我玩约会游戏。但是约会本身丝毫没有异状。不仅之前约过会,她也很自然地享受。
硬要说的话,那台旋转木马让她受了伤——
受伤?
「奇怪。拉媞珐今天也贴着OK绷吗?」
「嗯,是我帮她换的。」
五十铃回答。
「有伤痕吗?」
「虽然不严重,不过有擦伤的疤痕。」
回答之后,五十铃才惊觉。
「的确,今天早上还留有伤痕。」
「姆呼,这么说来……」
松松饼这才察觉问题的意义,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光。
「嗯,这么一来,即使记忆消失了……身体却没有跟着重置吗?」
「这样会不会太跳跃了?公主殿下的身体变化,并不是一眼看得出来的——」
「不!之前的确没发生过这种事呼姆!」
松松饼打断五十铃的话,兴奋地大喊。
「拉媞珐一定会回到十四岁呼姆。以前从来没发生过留下伤痕的情况呼姆!」
「换句话说,这是偶发的原因?并非『通常的诅咒』?」
「虽然不知道,但的确有可能呼姆!无论如何,有必要请专家来诊疗一下。」
「专家吗……平常是怎么处理的?」
「红枫乐园会派皇室的御医,定期前来。」
五十铃说。
「但也一年才来一次。由于没办法做什么大规模治疗,因此像是形式上的诊疗。」
「现在能找来吗?」
「是可以……但找来多半也派不上用场。」
「姆呼。」
松松饼也同意这一点。
「之前几乎都没什么成果呼姆。反倒是这时期找御医来,皇宫可能会流传不好的谣言呼姆。」
西也皱起眉头。
「怎么说?」
「这个……姆呼。」
「公主殿下的病情终于恶化的臆测要是传开,会惹来麻烦。」
代替难以启齿的松松饼,五十铃说明。
「公主殿下一旦有性命之忧,红枫乐园本国政局也会产生重大影响。不仅会引发皇位争夺战,我和松松饼卿多半也会被弹劾。要是随别人兴风作浪也就罢了……最担心的是,反对甘辉存续的势力会大作文章。」
「原来如此。」
西也也曾经透过三角仔等人,看了几篇关于红枫乐园的报导。
实在很缺乏梦想,但魔法国度似乎也有不少麻烦的政治问题。还有人认为甘辉应该废除。
若是无法维持拉媞珐的健康,就没有理由继续勉强经营甘辉——肯定有人会如此主张。
「我知道了。看来非得找他来不可。」
「?」
五十铃露出讶异的表情,不过松松饼似乎察觉到,拍了一下肉球。
「噢……那家伙呼姆。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呼姆。」
「我不知道,到底是谁?」
「不告诉你,因为你一定会反对。」
西也掏出手机。
当天傍晚,问题人物(?)来到了甘辉。
「噢啰啰——!!我好想见你啊,节子小姐——!让我揉一下ㄋㄟㄋㄟ!」
块头又大又魁梧,长着獠牙的老头子食人魔,眼泪「哗——」一下狂喷,同时朝五十铃冲过来。不,正确来说是朝五十铃的胸部冲过来。
五十铃开火。
「咕哇……」
食人魔老头顿时昏厥。
「果然马上就来这一招呼姆……」
松松饼点头。
「马上就开始后悔了……」
西也嘀咕。
「为什么好死不死,又找这个人来……?」
紧紧握着飘起袅袅硝烟的毛瑟枪,五十铃连声音都在颤抖。
「话不能这么说,他解除伴藤美衣乃诅咒的功劳可是货真价实的。」
这个食人魔老头——欧必萨之前诊断出工读生美衣乃遭到恶灵附身,而且成功解除了诅咒。撇开一碰到巨乳就会浑然忘我(其实这已经是重大缺点了),他的实力可不能小觑。
「不过实际上,辛苦解除诅咒的人几乎都是我们呼姆……」
「我可不想再来一次那种猜谜大会了。」
两人异口同声说着,欧必萨跟着猛然起身。
「你们搞什么鬼!老头子我卯足全力答应你们的紧急要求,你们却这样欢迎我!?」
「吵死了!我们都已经有点歉疚了,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的举止!」
「我可是很忙的啊!?忙着将所有机战α重玩一递。」
「为什么现在又搬出来玩?」
「当然机战Z也玩了,还拿到白金奖杯。」
「所以说,其实你根本闲到没事做呼姆?」
「够了……少啰嗦!总之我的意思是,有求于人怎么还摆出这种态度!不会稍微表达谢意吗!然后将这女孩的小裤裤给我,作为感谢的证明!」
「啊~总之你过来吧!」
西也全力无视欧必萨,带领他来到红枫城。欧必萨虽然不情愿,但还是肯乖乖跟着来。
「事情就如同邮件所告知,希望你能诊疗拉媞珐……」
「噢,那件事吗……」
欧必萨忽然露出认真的表情。食人魔露出认真表情听起来很怪,不过侧颜却深思熟虑,而且十分凝重。
「关于那位公主的病情,从之前我就一直思考。缺乏魂之力的诅咒,我曾经废寝忘食翻遍所有古文书,却几乎没找到类似的病例。」
西也暗忖「你不是玩了不少机战吗」,不过这时选择噤口不语。
「『几乎』是什么意思?以前曾经有过前例吗?」
「算是有吧。根据记载,好几百年前,现在已经灭亡的魔法王国,有位公主曾被施加过类似的诅咒。可是却完全没有留下细节,或是解除诅咒的手段。连公主是否从诅咒获得解放,都不得而知。」
「呣……」
「既然古文书找不到线索,就只能仰赖身为专家的推测了。我认为……『缺乏魂之力』和『成长与记忆重置』应该有密切关系。因为你是地上人,就解释给你听吧。对我们『魔法国度』的居民而言,魂之力堪称为了生存的力量。但实际上不只这样。」
「怎么说?」
「这是为了经验,成长,引导自己通往更高次元所需的力量。我们都以魂之力为粮成长,并且逐渐老去。」
「这种理论……虽然多少能够理解,可是你说『高次元』……」
西也首先仔细端详欧必萨,接着望向松松饼。
说这两个家伙比拉媞珐或五十铃这样的少女(也就是小孩)更高次元,实在很难相信。
「西也!你刚才是不是看着我,心想『这家伙是高次元?』呼姆!?」
「难免会这么想啊。」
「姆呼!竟然侮辱我人生的年轮……!你不就是个小鬼呼姆!帕呼你呼姆!」
「就因为你老用这种低次元的骂人话,才让人无法信任!」
「姆、姆呼……」
况且欧必萨这老头多半也胡涂了。哪门子高次元妖精或精灵会把「让我揉ㄋㄟㄋㄟ」或是「小裤裤给我」这种话挂在嘴上?
「少年仔,这代表你只看到事情的表面而已。我每天挂在嘴上的话,其实都蕴藏了更深的意涵哪。」
「实在听不出来。」
「不不不,比方说『让我揉ㄋㄟㄋㄟ」……是休贝尔特皇国的古老用语,意思是『祝你的灵魂安稳』。」
「摆明唬烂!」
「是唬烂没错。总之就是说,人哪,到了一定岁数,连普通的谦虚都觉得做作,才会刻意开黄腔让年轻人感到厌恶,不是很常见吗?就是这种感觉。」
「完全听不懂……」
「啊,有喔呼姆,有有有。总觉得能体会这种心情呢。」
松松饼倒是很能接受。
「呣,我可不想露出深刻的表情,老王卖瓜哪。」
「姆呼。愈来愈不想假装自己很聪明了。」
松松饼与欧必萨之间,似乎在心灵上产生某些相通。
年仅十六岁的西也虽然无法理解,但似乎并非完全唬烂。
望向五十铃寻求意见,结果她却只耸了耸肩。
「……啊,我知道了,够了。退一百步来说,就当作你和松松饼是什么高次元妖精吧。意思是拉媞珐的成长遭到了阻碍吗?」
「没错。由于缺乏魂之力,引发了成长阻碍。」
「若是这种程度的话,红枫乐园的御医也推测得出来。」
这时候五十铃插嘴。
「这无法说明公主殿下为什么会在每年三月末,心灵与身体会重置吧?更何况现在是七月,居然又发生这种事……」
「没错。可是追根究柢,为什么发生在三月末?」
「姆呼。这个……是因为当初诅咒是在三月末发动的呼姆。」
「呣,然后每一年会重置。这是谁决定的?」
「这个,当然是对拉媞珐施加诅咒的魔法师呼姆。」
「为什么这么肯定?从诅咒发动开始一年后,引发重置现象——魔法师当初真是这样设定的吗?」
「姆、姆呼,这么说来的确……」
松松饼陷入沉思。
由于提到魔法或诅咒之类,西也完全无法掌握对话的脉络。可能察觉到这一点,五十铃代为说明。
「西也,若是简单形容的话,魔法就像计算机上的程序一样。诅咒则像是病毒,因此诅咒发动会有一定的条件,以及类似期限的规则。」
「噢……」
原来如此。
拉媞珐的「重置诅咒」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十年都在每年三月末的相同时间发动。照理来说,这肯定是时限式的病毒。红枫乐园的御医(这种情况下叫做程序员)也得到这样的结论。
但欧必萨却怀疑「这真的是时限式病毒吗」?
「之前的十年,那位公主不都在每年相同条件下重置吗?这么一来,代表今年发生了某些不一样的条件吧?你们对这条件有没有头绪?」
「唔晦……」
西也会呻吟,不是在思索头绪。而是因为这老头子一语中的,准确点破了疑问,直捣问题的核心。
没错,要说头绪的话,确实有。
「我吗。」
结果五十铃不情愿地点头。
「虽然平常会说『是你自我意识过剩』,但我也这么认为。自从西也你来之后,游乐园蜕变了许多。就算产生影响也不足为奇……松松饼卿你怎么看?」
「姆呼,算是吧。」
松松饼也不情不愿承认。
「这十多年来,甘辉的步调一直很缓慢呼姆。几乎没有变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步上衰退的道路……西也来了之后,确实一口气恢复活力呼姆。」
「原来如此哪。」
欧必萨一脸艰难地点头。
「这么说来,或许能掌握到某些线索。」
「真的吗?」
「不要太期待比较好。强如我也没能耐医治那位公主的『疑难杂症』……」
「医生……」
「表情别这么哀戚嘛。我会尽一切所能,毕竟这关系到我的尊严哪。还有那位公主是好人,不应该受到神的抛弃!对不对?」
一反常态,欧必萨老头体贴的鼓励,不仅五十铃与松松饼,连西也都感觉获得救赎。
在一语不发的西也等人带领下,来到了空中庭园。让欧必萨与拉媞珐见面。
「这、这个……医生,不好意思在百忙中打扰您。今天还请您多多指教。」
拉媞珐很紧张。毕竟失去了与欧必萨的记忆,不能怪她。
「呣,那么首先,将小裤裤脱下来。」
一边取出听诊器,欧必萨同时开口。
西也随即一脚从侧面踹过去,松松饼跟着一肉球K下去,五十铃连补了好几枪。
「你这死老头……!」
「你是故意的呼姆。你绝对是故意的呼姆!」
「竟然会一瞬间认为『他可能是老实人』,真是太丢脸了……」
与躺在石板上,腰部上下抽动的欧必萨拉开距离,五十铃毫不保留生理上的厌恶感。
「真是的……还有拉媞珐,别将他的话当真!不要真的脱下来!」
「是……是的!?不好意思。」
已经将手伸向裙摆的拉媞珐,慌张地挺直腰杆。她的确很焦急,而且毕恭毕敬。虽然西也不小心以平常的口气斥责,但是对现在的她而言,西也却是「几乎不认识的人」。
「啊……我也该道歉才对。这个……平常的我和你,其实就是这样对话的……」
「原、原来是这样。这个……不用拘谨没关系。」
拉媞珐歉疚地说。其实该感到歉疚的是西也。
「总之……呃,就是说。这老头子——不,医生的医术应该还算值得信赖。千斗会陪在你身边,就让她好好诊疗你吧。」
「……好的。」
现在的拉媞珐,连五十铃都不太认识。西也忽然感到一股冲动,好想紧紧抱住不安地发抖的拉媞珐肩膀。
驱散这种心情,西也扶起欧必萨。
「那么医生,就拜托你了。」
「唔……嗯。」
「还有不准叫她脱内裤。」
「呣,我尽力。」
西也已经连吐嘈都嫌懒,默默地转过身去,仅对松松饼说声「走吧」。
「姆呼。」
来到庭园角落,可以环顾游乐园全景的场所后回过头来。正好看到拉媞珐、欧必萨与五十铃三人走进房间。
「你认为会有成果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呼姆。」
松松饼声音黯淡地低喃。
「可是那老头子指出的部分也有道理呼姆。就算无法突破现在的情况,或许也能找出什么新的线索。」
「你真冷静呢。」
「因为我每年都看着拉媞珐遭到诅咒折磨呼姆。虽然很心痛,但也多少习惯了。哪有闲功夫一一去沮丧呼姆。」
「…………」
「这些姑且不论,麦奇的提议你打算怎么办呼姆。」
「噢,那件事啊……」
西也支吾其词。
「就像我前天说的。若要吸引三百万人,可能非得考虑麦奇的意见不可。」
【插图】
「是吗。」
出乎意料,松松饼并未生气。
「你不生气吗?」
「姆呼。之后我也考虑过,这世界上不可能不劳而获,毫无代价达成如此异想天开的目标……」
「还以为你会骂我呢。」
「提出反对意见和责怪是两回事呼姆。世界上有太多人搞不清楚两者的差别呼姆。」
「嗯。」
「要是明白情况,拉媞珐应该也会接受。那孩子担心的其实是……不,没什么呼姆。」
「怎么了,还有什么担心的吗?」
「是我想太多了呼姆……总之,我尊重西也你的决定。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松松饼应该也下定了决心吧。毕竟游乐园原本这个春天就要倒闭,现在游乐园不只延续了生命,更有这么多来宾注入活水。
再继续奢望就是苛求了。就算接下来会发生任何事情也一样。
「接下来会更辛苦啰。」
「我知道呼姆。我也有回家吃自己的觉悟。」
「可是在那之前……」
西也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今晚我有其他事情,拉媞珐就交给千斗和你了。」
「姆呼?」
「我要去见个人。」
其实连西也都不知道该不该称呼对方是「人」,但是到了对决的时刻。
流经甘城市北边的多摩川,横亘着一座大桥,名称就直接叫做「甘城大桥」。
可能因为连结收费道路,除了早晚以外车流量十分稀少。虽然也有人行道,但极少有人会行经这里。到了晚上九点,几乎没人会接近,就算是盛夏的七月底也一样。
连西也自己都极少走这条桥。桥上很明亮,辉煌灿烂的照明甚至让人觉得刺眼。
骑到接近桥的正中央,将脚踏车的变速切换低档,寻找对方。
不,连找都不用找。
一名男子,靠在桥的栏杆旁滑手机。明明是夏季夜晚,却还穿着西装。
听到脚踏车的剎车声,男子转过头来。
毫无疑问,就是前任甘城企划的栗栖隆也。
长相相同,连发型也一样。
看起来根本就是同一人,为什么北条会称呼他为「仓山先生」呢?反正他是魔法师,会些改变长相的戏法也不足为奇。或是利用类似八卦仔护身符的魔法原理,强制改变他人的认知吧。
真实原因不得而知,但唯有他是栗栖这一点,似乎不会有错。
「嗨。」
对方悠哉地打招呼。西也没回答,跳下脚踏车。
「昨天真不好意思呢。毕竟突然打电话来……只好使出非常手段啰?不过那毕竟不是什么漂亮的手法。」
「教唆北条,附加天方夜谭的入场人数条件就是你吧?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西也使用了魔法。
这还是头一次对栗栖使用。如果拉媞珐她们的说法属实,这家伙就是施加连红枫乐园皇家都束手无策的诅咒,强大的魔法师。
而且之前见面时,他就识破了西也的魔法。自己的魔法究竟对他有没有效呢……?
可是魔法发动了。西也完整听见对方的心声。
《当然想看你们更加苦恼的模样啊……哎呀?竟然冷不防使用魔法!真是意外呢!这下子可危险,危险啰。》
声音就到此为止。由于是第一次,因此记忆并未消失。
「真是惊人。原以为你会更加慎重一点呢。」
「哼……」
「可是这么一来,你就对我使用过魔法啰。没问题吗?」
「不需要你担心。总之你回答我,为什么要让拉媞珐受苦?她可是无辜的啊。」
第二次发动魔法。
面对这种家伙,根本用不着装模作样打招呼或内心戏。钟声已经响起,西也打算从一开始就卯足全力狂扁他。
《让那个国王受苦有甚么意义?不就实现因果报应而已吗。重要的是,更蛮不讲理的痛苦才是……不对,等一下,你对我使用魔法了吧!?竟然连续使用魔法……!》
栗栖惊讶地睁大眼睛。
西也渐渐想不起来这男人目前隶属的公司,不过这种事只要一查就知道。从昨天开始,西也就将对栗栖隆也所知的一切通通做成了笔记,巨细靡遗。
「我要继续逼问你,看你能继续假装从容自信的表情到几时。像之前一样夹着尾巴,落荒而逃也可以啊?」
「……口气真大,不过这可伤脑筋呢。原本还想稍微嘲讽你呢……」
第三次使用魔法。
《不愧是皇统魔法,很难想象只能使用一次呢。不如说……这真让人开心啊!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得到那女孩!呣……还在使用?想不到……竟然无法抵抗……》
西也查觉到,刚才的心之声与之前有些许不同。不,应该说从之前就依稀觉得,但到现在才终于确定。
自己的魔法甚至具备强迫对方吐实的能力。
之前的西也都以口头询问,营造从对方口中套出答案的机会使用魔法。所以问题的内容与时机必须下一番功夫。要是一个差错,魔法就白费了。
可是光靠耍嘴皮子问不出来的心声,西也都靠自己的魔法成功套出好几次。
尤其是昨天,面对北条那老头就是这样。平常读取来宾心中感想时可不是这样。若说来宾与北条有哪里不同,或许是西也面对北条时带有敌意与斗志吧。
之前对北条带有敌意,现在对眼前的栗栖也是。或许人生中,极少有这种带有强烈敌意的对象。
栗栖踉舱了一步。
「这……哈哈,真是厉害。想不到我……竟然如此狼狈……」
「我可不会饶过你,栗栖……不,或许该称呼你伊迪纳才对吧。」
第三次使用魔法的结果,西也忘记第一次和栗栖见面的日子,在公车站的对话内容了。不过不痛不痒,反正那场对话本来就不愉快。
「你对我的魔法到底知道多少?」
「这——」
「快说……!」
第四次使用魔法。
《其实……也不太多。只知道能反复读取对方内心,还能强逼对手吐实。这还是……刚才得知的。皇统魔法很强大,不如说这样反而说得通……》
声音到此中断。栗栖跪倒在地上,用力喘气。
这次忘记了栗栖过去与红枫乐园国王达成过什么约定。应该是某些很重要的事情,但是想不起来。
可是西也还知道,这家伙与对拉媞珐下咒这件事情有关。
西也同时感到极度疲劳,头开始痛了。
「看你差不多要逃跑了吧,不过这个问题你非得回答不可……!」
「等……」
「解除拉媞珐诅咒的方法!给我通通招出来!」
第五次使用魔法。
西也感觉到栗栖害怕自己魔法的效果,想要开溜。利用幻影与瞬间移动逃跑——西也甚至能禁止他使用魔法的意图。
绝对要逼他回答。
这股强制力几近绝对。
可怕的力量,连西也自己都害怕。
原本以为一个人仅有一次机会,而且时机短暂的读心魔法。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听到了栗栖的心之声。
《解咒的手段……我不知道。》
他说什么?
《为了预防可儿江·西也的力量超乎意料……我消除了自己的记忆,而且也没有恢复记忆的方法。反正我原本就不打算解除拉媞珐·芙尔兰札身上的诅咒,这样就好……》
心之声到此中断。
虽然感觉到更强烈的疲劳,西也依然紧紧揪住栗栖的胸口大喊。
「混蛋……!」
「哈哈……保险似乎发挥了作用呢。」
苍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栗栖开口。脸上满是豆大的汗珠,看来他也失去了从容。
西也同样无法从容。
第五次使用魔法的代价,西也终于忘记这男人究竟曾经对谁施加过诅咒。
就在不久之前,自己明明试图从他口中逼问解咒的方法。
究竟是为了谁?
这一点想不起来。
感觉自己对这男人的愤怒顿时消退。失去了根本的动机,支持自己魔力的强大意志力。
【插图】
「可恶……」
西也松开揪住栗栖胸口的手,看了看手机。根据事前记录下来的内容,被施加诅咒的人似乎是拉媞珐。
拉媞珐?自己当然知道她。
不仅知道自己头一次遇见她,也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昨天约会的全部内容,以及今天早上丧失记忆,找来欧必萨,还记得刚才道别之际的谈话内容。
明明还记得,却只有这男人对拉媞珐施加诅咒的事情,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现实认知开始产生错乱。感到一股严重的不协调感,开始想呕吐。
「……看你……很难受呢。怎么样,要不要暂时休战……」
「别开玩笑了!」
自己还剩下些许反抗心。
西也依靠自己对这男人的仅存敌意大吼。
魔法顶多再使用一次吧。
自己具备的魔法的确很强大,但似乎不能无限制使用。西也这才发现到,力量是有代价的。任何人都知道这个理论。
噢,这一点还不算什么。
暂时先放弃逼问解除诅咒的方法,接下来该知道的是什么?
显示在手机画面上,眼前敌人的资料。
许多的资料,杂乱的情报。
最重要的是什么?哪里还有可趁之机?
「……三百万人。」
西也嘀咕。
「对了……为什么要将入场人数目标订为三百万人?」
「什么……?」
并非一千万人这种天方夜谭的数字,也不是一百五十万人这种可能达成的目标。三百万人是「刚刚好的无理难题」,所以才会至今一直没有深入思考。
这个数字该不会有什么意图吧?
如果是毫无意义的数字,就是浪费一次机会。仅能再使用一次的魔法就无法再用了。要是现在让他逃掉,就算再有下次机会,栗栖肯定会采取进一步的对策提防。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
西也脑髓中的某些事物,控诉对这个数字的根本疑惑。
「住手……」
「回答我……!」
第六次使用魔法,头痛得快要裂开。
《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关于诅咒的情报。但如果你们真达成了三百万人,会很麻烦。为什么会麻烦……我真的不知道。换句话说,这个数字是有意义的。》
回答结束。
栗栖趴在地上,痛苦地大喘着气。西也亦无力站起身,当场跌坐在地上猛烈咳嗽。
第六次使用魔法的代价,使西也忘记了刚才的一部份对话内容。可能是第二次使用魔法套出的情报。根据自己记忆的前后内容,可以如此推测。
——我究竟想从这家伙口中问出什么?可能是重要的情报,但我居然忘记了……!
强烈的不安在西也心中翻搅。
「可恶……」
不过的确有成果。
当然还有想套出的情报,就是关于拉媞珐今天的异状。不过这男人已经抹除了关于诅咒的记忆,势必徒劳无功。
而且西也真的到极限了。
要是再使用魔法,甚至会忘记刚刚才打听到的重要提示。
「呼……呼……」
三口两吨卡车行经甘城大桥。从驾驶员看起来,多半只是两个酒醉男子瘫在地上吧。
「好吧,质问……到此结束……」
西也竭尽力气站起身,栗栖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就……得救……啦……哈哈。」
「想假装人类的口气是没用的,我早就知道你有多邪恶了。」
自己丝毫没有上他的当。以现在的外表,讲些不着边际废话的他,真面目是恶魔,心里绝不能原谅这种人。
「可是,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什么……?」
西也从挂在脚踏车上的书包取出几张文件,丢到栗栖面前。
「这是……?」
「我们甘辉与狄史尼乐园的合作企画案。」
文件是甘辉与狄史尼乐园的合作企画。当然,详细契约并未透露给他。但是看到企画内容,三百万人显然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你现在叫『仓山』是吧?看来你潜入欢球影城了呢。这么一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
栗栖抬起头来,狠狠瞪着西也。
惊讶、屈辱、愤怒,不过最大比例的还是惊讶。
「竟然在我和那只丑角老鼠之间权衡利弊……!?」
他似乎连模仿人类的口气都忘了。现在的他已不再是「栗栖」,而是邪恶魔法师「伊迪纳」。
「随你怎么说,总之别忘了引出更好的条件。」
西也挣扎着跨上脚踏车,离开了现场。
回家的路上,西也反复自问自答「这样真的好吗」?
好死不死,居然与栗栖隆也展开这种交易。
他可是一切的元凶啊。
他就是害拉媞珐如此痛苦的凶手。
但是一考虑现状,可以说这是唯一的选项。无论如何都必须延续游乐园的生命——亦即得让拉媞珐继续活下去。
不,目前还不能如此断言。
甘辉的未来,与拉媞珐的未来。
这两件事情未必能划上等号吧?
若是如此,自己要选择哪一边?
拉媞珐的笑容,演员们的笑容,以及来宾们的无数欢笑。
目前还看不到结论。
宛如在黑暗中摸索,不可能马上发现显而易见的答案。
但让狄史尼乐园与欢球影城双方竞争,尽可能营造一点对甘辉更有利的条件——
不,不论选谁,都像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可恶……」
西也对自己产生强烈厌恶感。在住宅区正中央停下脚踏车,靠着电线杆不停咳嗽。
要是能想到更完美的解决方法就好了。
可是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都只想到这样的方法。
这时候手机传来简短的震动,是五十铃的来信。
「…………」
西也慢吞吞开启画面,确认她传来的讯息。
《欧必萨医生的诊断有了成果,请联络。》
原本今天回去之后想倒头就睡。
看来是甭想了。
接近晚上十一点,西也好不容易抵达游乐园。在脚踏车停车场等待的五十铃,一开口就问西包。
「没事吧?你的脸色好难看。」
「别在意。话说成果是什么意思。」
猛然停下脚踏车后,西也开口。五十铃还是一脸不安,但自己可没余力关心她。
不久之前,西也才卯足全力与那魔法师奋战。
「……事情很复杂。」
「复杂?」
「详细情形去问欧必萨医生吧。」
「?我知道了……」
西也与五十铃两人一同前往红枫城。欧必萨与松松饼在空中庭园等待,拉媞珐则早已就寝。
「然后呢?」
西也一开口询问,松松饼随即与五十铃回答相同的话。
「事情很复杂呼姆。」
「还不赶快说明。」
西也难掩心中的焦躁,这时欧必萨向前走了一步。
「很难明确解释呢——」
欧必萨开口。
「那位公主之所以失去记忆,看来并非诅咒的原因。」
「什么?」
「不,严格来说,诅咒也是远因。可是导致她丧失记忆的直接原因,却是非常严重的魂之力不足。」
「魂之力不足?可是……」
这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甘辉和之前可不一样。入场人数三级跳,而且人人都在游乐园玩得很开心。
来宾们「感到开心的心情」会化为魂之力。听说拉媞珐这些魔法国度的居民,是以这些魂之力为粮食。这么说来,魂之力不是应该高涨吗?
「没错,照理说魂之力十分充足。让你看看这个吧。」
欧必萨从包包取出类似老旧温度计的东西。和温度计不一样之处,在于玻璃管内的液体呈现蓝色。
「这叫做魂之力计,会显示在场魂之力的量值。」
名称直截了当到让人错愕,西也对这个「魂之力计」却不陌生。红枫城四处都设置了这种类似温度计的东西。
「根据魂之力计,这个场所的魂之力量值是三干八百密弗。在MHO制定的基准中,是『非常充沛,能过着健康的每一日』。」
「MHO?」
「魔法卫生组织,是魔法世界的国际机关。」
五十铃说明。
「密弗是什么意思?」
「是魂之力的单位,不用太在意没关系。」
「听起来好像辐射的单位,让人不太放心……」
「总之,这座城的魂之力量值很充分。可是根据这张石瑞试纸……」
欧必萨取出大小接近OK绷的红色试纸。像是已经使用过,纸张的三分之二变成蓝色。
「蓝色的部分,显示患者正缺乏魂之力。」
「是吗……话说这是什么试纸?怎么使用的?」
「含在嘴里呼姆,啊晦一下。等待三分钟后,红色的部分会变色呼姆。」
这次换松松饼说明。
「意思是,拉媞珐含过这张纸吗?」
「没错呼姆……喂,西也你等等呼姆。你该不会想将这张试纸占为已有吧……!?」
「别胡说八道!反倒是那老头子比较可疑……」
「姆呼,的确……」
结果欧必萨脸色大变。
「真、真没礼貌!这张试纸确实沾染了那位公主甜美如甘露的唾液。但这只是单纯的医疗废弃物,我绝对没想过将它仔细密封后,带回家供在神坛上,切成一毫米宽泡红茶,或是偶尔自己舔一舔!」
「那就没收,由我加以处分。」
五十铃迅速从欧必萨手中抢走试纸。
「啊……可恶的臭小子,竟敢多嘴……!」
「少啰嗦!哪来这么多噁心的使用方法……」
「摆明了要滥用呼姆!」
「这才不是滥用!而是善用!」
「够了够了,赶快继续说下去!」
「唔……也对……总之,现场空间的魂之力量值很充沛,但公主却陷入严重的魂之力缺乏状态。另外我还做了几种实验,但结果几乎都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拉媞珐之所以在这座甘辉,就是为了补充缺乏的魂之力。要是没效的话,那么西也等人不论怎么努力都是徒劳。
「原因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缺乏魂之力成为引发记忆重置的导火线。诅咒当然也有关系,可是真要说起来……感觉像是自动触发。」
「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记忆重置是诅咒的作用,这一点可以肯定。可是……重置机制是『在诅咒中事先设定好的,类似某种安全装置』,这么推论比较自然。换句话说,藉由重置抑制成长,避免魂之力不足引发的极度衰弱。证据可能就是……身体并未跟着记忆一起重置。可是再继续缺乏魂之力,总有一天也会引发身体的重置。」
「意思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呼姆……」
松松饼气得连肉球都在颤抖。
「我也不知道那魔法师为什么这样做。可是看起来……似乎不想让公主就这样衰弱而死吧。」
「…………」
「总而言之。」
欧必萨「嗯哼」轻咳了一声。
「目前的问题不在诅咒本身。为什么这位公主目前会陷入神秘的魂之力不足状态?必须查明个中原因才行。」
「有方法吗?」
「要说方法的话,是有。」
欧必萨从包包取出新的道具。
是一个老旧的护目镜。像是很久以前的机车影片之类,车手会带的皮革制护目镜,镶嵌着很厚的玻璃板。
「这叫做『恩布拉目镜』,一如其名,是用来看『恩布拉(Umbra)』的东西。」
「恩布拉?」
「意思是『暗影世界』。」
五十铃补充。
又是新的词汇,愈来愈胡涂了。
「暗影世界的意思是,呃……与你们的魔法国度又是不同的世界?」
「没错。我们的魔法国度在不同场所的某处。但是『暗影世界』意指现在,地上的里侧世界。目前也在这个地方,但平常是看不见的。」
「完全听不懂……」
「你脑袋灌了水泥啊。年轻时脑袋就这么僵硬,将来可有苦头吃喔?就像不知道怎么使用智能型手机,拜托孙子还挨白眼的老头子一样。」
「不用你鸡婆!」
「唔~这样好了呼姆。『暗影世界』以你们地上人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戴上红外线视镜看到的世界一样呼姆。」
「有这么简单吗?」
「姆呼。不是说某种鸟类或虫子,连人类看不见的紫外线都看得见吗?就是这个意思呼姆。」
「呣……」
这样解释似乎渐渐有了头绪。
「这么说来,用这护目镜要做什么?」
「透过『暗影世界』,寻找那位公主灵魂的痕迹。」
「是吗……?」
西也又开始迷糊了。
之后的三十分钟,听着欧必萨等人拐弯抹角的说明,西也好不容易才理解。
这个世界(亦即地上界)有一种平常看不见,类似魔法能量(也就是魂之力?)之类的事物。这个「恩布拉目镜」能将这些能量呈现在视觉中。
「暗影世界」就是显示能量分布状态的世界。以这种意义来说,松松饼形容的「透过红外线视镜看到的世界」似乎最贴切。
「暗影世界」通常会显示魂之力之类的流动,哪里较多哪里较少。亦即多半会表示在场人类所执着的事物或行动等。所以透过「恩布拉目镜」观察拉媞珐的生活空间,或许能找出她缺乏魂之力的原因。这是欧必萨的主旨。
若是训练有素的魔法师,据说能看见「暗影世界」。很不巧欧必萨看不见,五十铃和松松饼也是。
因此现在就是「恩布拉目镜」派上用场的时候,偏偏又出了问题。
「使用这副眼镜,需要庞大的魔力。」
欧必萨说。
「我顶多只能使用五秒吧,而且这样就精疲力尽了。没休息一天就无法再度使用。」
西也又问,如果松松饼或五十铃使用的话如何。很不巧,两人使用的效果时间都大同小异。虽然比欧必萨年轻,时间倒是稍微长一点。
「姆呼,我好歹从以前当兵就锻炼过,能使用相当强大的魔法武器呢。居然连这样都不行呼姆?」
「不行哪,这和武器使用的是不同的魔力。虽然我没当过兵,但听说武人的和探索者的魔力完全不同吧?」
「噢,是这样呼姆……了解呼姆。」
看来像是RPG的职业之类,松松饼和五十铃都是军人,因此不适合使用这项道具。
虽然有方法(而且还不太可靠),却没有能使用的人。欧比萨等人为了现在的僵局感到困扰。
这时候西也询问。
「那我使用的话会怎样?」
结果欧必萨立刻摇了摇头。
「没用的,你可是地上人哪。根本没有魔力可言,甚至不懂魔法也不会用魔法。」
「等等。」
五十铃突然想起。
「西也有公主殿下传授魔法,应该不算普通的地上人。」
「姆呼,五十铃……!?」
松松饼责备五十铃。因为西也获得魔法,基本上是秘密事项。对红枫乐园皇家而言,似乎会引发各种政治问题(毕竟传授方法是接吻),自然担心不该让局外人欧必萨得知。
「事到如今,何必再隐瞒欧必萨医生?虽然性骚扰的部分让人很想一枪轰了他,但是身为医生的能力却货真价实呢。」
「姆呼……或许是吧……」
「总觉得高兴不起来……话说回来,这是真的吗?也就是……这小子……具备『皇统魔法』!?」
欧必萨拉高了分贝。
地上人西也可能不明白,不过拉媞珐授予自己的魔法,可能强大到连欧必萨都惊愕不已。
「嗯……有这么厉害吗?」
「那还用说!臭小子!你、你竟然和那位可爱的公主……亲、亲亲亲亲亲、亲吻过了!?」
「居然是这个问题……!」
「去死!你去死一死算了!」
「姆呼。我也想哪天找机会宰了他呼姆。」
「喂。」
「开玩笑的呼姆。」
「不,你刚才的眼神完全不像开玩笑……」
这时五十铃迅速拔出毛瑟枪。
「别再管这些事情,现在是西也的魔力,怎么样?」
「呣,问我哪知道啊……这还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皇统魔法』的持有者哪。」
欧必萨扠起手陷入沉思。
「这魔法有这么厉害?」
「姆呼。虽然还不知道你获得的是什么魔法,但肯定相当强。」
对了,松松饼到现在对西也的魔法依旧一无所知,他本人也没有意思打听。可能从五十铃的态度判断「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所以不该进一步追究——松松饼就是如此明辨事理的人(……应该说是妖精)。
松松饼是正确的。西也同样不打算以自己的魔法刺探他的心声。况且就算不靠魔法,也大致上知道他在想什么。
如果真的要对松松饼使用魔法……就代表与他的信赖关系完全瓦解。而且目前不太可能面临这种时刻。
「目前」不太可能。
「自古以来,都认为『皇统魔法』的持有者具备强大魔力。可是如同我刚才所说,魔力有种类之别,没受过训练的人还是……呣……」
「那么试试看不就好了?借我一下。」
「啊……?」
懒得再啰嗦了。西也一把抢过「恩布拉目镜」,自己戴上。
「噢噢……」
松松饼形容的红外线视镜的确很贴切。一戴上「恩布拉目镜」,周围的景色随即变成神秘色彩的世界。不是黑白,而是冷色系的世界。魔力反应强烈之处呈现接近暖色,一无所有之处则是黯淡的黑色。
不过除此之外,和普通的世界没有两样。空中庭园的植物与石墙,都还看得出白色的轮廓。
欧必萨、松松饼与五十铃等人的身影,也呈现黄色的轮廓。
「看得见吗?」
五十铃的轮廓散发黄色模糊的光芒,同时开口。
「可以。你和松松饼与医生……是黄色的。还有,医生的包包呈现明亮的光芒,是因为塞了什么魔法道具吗?」
结果三人的黄光增强,在西也的面前参杂在一起。
「看来光好像变强了,觉得很惊讶吗?」
「嗯,的确很惊人。」
「呣,真是有趣……连庭院里的树也有光芒强弱之分。那一棵是拉媞珐经常修剪的树吧?那是……原来如此,光芒比其他树还要强呢。」
某人十分执着的物品,会有对应的反应。欧必萨说的没错。
由于看得出周围物品的外型,也不用担心绊到脚。西也走在空中庭园,从栏杆俯瞰魔法师之丘。
「哦,透过这个眼镜,可以看出游乐设施受欢迎的程度。糖果屋……的确惊人,光芒最强烈。不过大致上符合数据,因此没什么意义……但的确很好玩。」
「西也。」
「水族馆的光芒也很强,但颜色有微妙的不同。是为什么啊?……应该说其他游乐设施的光芒都不一样。这可能……代表来宾享受的方式有差异吧。」
「西也。」
五十铃一直喊西也,声音很严肃。西也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
「这个,你已经戴了那副眼镜三十秒以上,依然没事吗?」
听她这么说,西也这才注意到。
「没事啊。」
「有觉得疲劳之类吗?」
「没有……很奇怪吗?」
五十铃没回答,望向欧必萨医生。不,是看起来像这样。只是黄色光芒略为增强,朝向欧必萨的光芒而已。
「原来如此,这年轻人的确是『皇统魔法』的持有者。」
「姆呼。这小子可能是探索者系呼姆。进一步我就不追究了……」
「嗯,看来只能仰赖他了。」
摘掉魔法眼镜,视野随即恢复成原本的世界。
拉媞珐睡在寝室内。
看起来睡得相当沉,甚至不用担心吵醒她。欧必萨表示,她比外表上看起来更加疲劳。
「拉媞珐……」
额头上还贴着OK绷。仿佛这是自己与她之间唯一的羁绊。
在场的只有西也而已。
若是欧必萨、五十铃与松松饼等人在场,会增加「暗影世界」的杂音。所以必须保持距离,在一旁静观其变。他们三人目前正在远离红枫城的事务大楼等待。
西也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深夜十一点半。
游乐园很安静。远离住宅区与闹区关系,非常安静。
上吧——
戴上「恩布拉目镜」,拉媞珐的身影立刻变成黄色的轮廓。
周围也四处可见黄色光芒的痕迹,她经常使用的物品也同样发出光芒。寝室的梳妆台,衣柜,以及黑胶唱片与留声机。
不过感觉强烈光芒的,不只这些物品而已。会客室与厨房、空中庭园,所有地方都散发着她珍视事物的「光芒」。
某些拉媞珐强烈执着的事物。
原本以为只要能找到这项事物,就能发现记忆重置的原因——导致重置启动的线索。
结果太天真了。
根本没有这种东西。拉媞珐在这座红枫城内认真的生活,每天过着平静的日子。
一成不变的每一天,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等一等——?
西也看见了比其他物品更耀眼的光芒。宛如某种足迹般,从她的寝室延续。
确实是足迹没错。
地板上点点发光,娇小而可爱的足迹。
西也追寻她的足迹。接着不只是足迹,甚至能看见拉媞珐模糊不清的全身轮廓。
从她接起客厅的电话,讲些什么之后,全身轮廓看起来更加强烈。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接了电话后,回到寝室开始换衣服。由于只是模糊的轮廓,虽然失礼,但西也还是继续观察。
她反复穿了好几次衣服,像是在犹豫该穿什么。不过同时也很开心。
不久更衣结束,拉媞珐离开房间。
会客室内出现像是莫古托族的身影,交给她某些东西。看起来只是发绿色光芒的固体,不过很快看出来,就是「美少女紧身衣LT」。
西也渐渐了解眼前的现象。
这是昨天拉媞珐的身影。在和自己开始约会游戏之前,整装打扮的模样。透过魂之力影像的形式在西也眼前回放。
在莫古托族身影陪伴下,她前往红枫乐园的电梯。直接搭到地下通道,朝南方前进。
西也跟着她的身影前进。
走在透过眼镜看见的「暗影世界」中,让人有些心惊。西也好几次想拿下眼镜,但由于担心导致错失她的身影,因此一直不敢。
她的身影走在地下通道中。
时不时与演员擦身而过,没有人发现是她。每擦身一次,她的身影就开心地发光。
(她还真喜欢恶作剧呢……)
西也最近也发现到她有这样的一面。她似乎很喜欢利用毫无恶意的恶作剧,趁虚而入借机吓吓人。
一如预料,她和莫古托的身影前往入境广场的演员专用出入口。从出入口进入店内,向西也打招呼……应该说是昨天西也的身影。
将变装用的道具交给西也,等西也变装完毕后,两人一同迈开脚步。
喜悦与期待让她的身影强烈发光,是之前见过最强烈的。
光是和自己在游乐园漫步,就让她如此高兴。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之后的约会路线,一如西也的记忆。
(可是再这样下去……)
虽然继续追寻她的身影很有趣。但西也开始感到近似焦急的情绪。单纯追寻她的身影,不可能知道她记忆重置的原因。
而且从刚才开始就有点疲劳。看来即使是「皇统魔法」持有者,也不能毫无限制戴着这副眼镜。
是不是该停止追踪,回到红枫城的寝室?
就在西也如此心想时,她的身影产生了变化。
享受约会的光芒消失,灰色的光芒(?)笼罩了她。
深沉的忧虑。
不安。
悔恨。
罪恶感。
诸如此类的负面情感。笼罩着她的身影,浑然化为一体。
(这是……?)
即使是昨天的事,也无法马上想起来。难道自己说了什么话伤害到她吗?
没有头绪。
西也其实也心知肚明,傲慢的态度导致他人疏远,但对待拉媞珐却完全不一样。不仅关心她,也对她十分体贴。就算出自无心,也不会说出让她如此消沉的话。况且如果真的说了,应该会记得才对。
场所在狂野溪谷内的商店旁,买了果汁后稍作歇息。
当时和她聊了什么呢。但应该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例如「天气好热」或「接下来要做什么」之类。
西也与她的身影结束歇息后,继续前进。走着走着,灰暗的光芒逐渐减弱,紧接着刚才的喜悦光芒再度变强。
仿佛勉强忘记负面的情绪,试图享受当下。
(这实在……让人在意。)
因此西也决定不回头,继续追着她的身影。
之后依然反复出现相同现象。
像是离开游乐设施随后,或者单纯漫步在路上,以及拿取快速通关券的时候。实在找不出有任何法则。
话说回来,有件事情可以肯定。
她并非打从心里,享受这一次的约会游戏。
(究竟是为什么……?)
不,理由应该多不胜数。自己的遭遇可能有关,失去视力的寂寞也有可能。或是认为大家都在忙碌工作,觉得不该只有自己到处玩耍。
但是西也觉得,这些原因都无法解释那股灰暗的光。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会不时笼罩在那股「灰暗的光」之中?
西也甚至感到焦躁。
自己都已经竭尽了一切。为了游乐园的未来如此操劳忧心,为了让你展现笑容而如此辛苦了。
为什么你不能再开心一点?
难道那些笑容都是装的吗?
不然你究竟还要我怎么样?
当然,西也知道自己这些心情都是无理取闹。她并不是受人操纵的人偶,她的心里要怎么想,是她的自由。
话虽如此,为什么她——
(可恶……)
西也摇了摇头。现在需要冷静,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得提高警觉以免看漏……
继续追踪。
进入松松饼糖果屋,与恶作剧老鼠展开激战,在最后的房间与松松饼合影留念。
现在是三更半夜,不过靠着经理的ID,可以进入任何游乐设施。
之后她依然笼罩在灰色光芒中数次。应该说频率开始增加,原本灿烂的快乐光芒都跟着减弱。
然后到了约会的终点,旋转木马。
之前的游乐设施透过「恩布拉目镜」,都呈现明亮的光辉。松松饼是战斗的火炎色,音乐剧场是热情的橘色,花园大冒险不知为何是粉红色。
而这座旋转木马,与她开心时的光芒完全一样,参杂着些许喜悦之光的白色光芒。
说不定这是游乐园的设施中,最美丽璀璨的光辉也说不定。
与拉媞珐的颜色完全相同。
若是颜料的话,许多颜色混杂在一起,就会变成污浊的黑色。但如果是照明,反而会逐渐接近白色强烈的光辉。
旋转木马散发的光芒属于后者。在许多喜悦化为浑然一体之下,诞生出白色的光辉。
那不是一座老旧破烂,年久失修,乏人问津的旋转木马吗……?
她的身影与西也的身影坐上马车,跟着旋转。
起先她似乎很快乐,但不久光芒还是减弱。先前的黯淡灰色再度笼罩她。
然后发生了那起意外。
她的身影倒下,西也的身影扶着她,木马停止旋转——
周围的一切跟着静止。
在西也的记忆中,之后自己抱起她,送到医务室去。但眼前的影像并非如此。
她的身影站了起来。
始终暧昧不清的轮廓,一步接着一步,缓缓接近西也。
《在那里的人……是可儿江先生吗?》
她的身影开口。
「嗯……」
即使畏缩,西也还是开口回答。
「应该……和你约会时的我,不太一样……该怎么说呢。不,其实我也搞不懂。」
《是吗……难道我又为您添了什么麻烦吗……?》
「不……我也搞不清楚。」
可是她说了「又」这个字。若是从今天早上算起的她,应该不会这么说。
「我确认一下,你还记得与麦奇见面的事吗?」
《是的。和他打招呼后,帮他沏了茶。》
「更之前的事情呢?像是举行夜间游行……雇用鲁布鲁姆与莫古托族之类……」
《还记得……应该说,从最初和您见面以来,我记得一切。》
「是吗,从四月开始?」
《不,是从更早之前。连三月与您重逢之际,以及传授魔法给您都还记得……》
「你说什么……?」
西也大为惊讶。
她的记忆会在四月初的阶段重置一次,因此不可能还记得三月发生的事情。
《甚至小时候的可儿江先生都知道。在这里的我……似乎记得一切。》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居然记得一切?
《我不知道原因,我现在像这样说话……和我本身在说话似乎也不一样。》
西也动员所有不足的知识,加以推测。
「呃……目前你本身应该在寝室休息。你和原本的你是不同的存在?」
《是的。在这里的我并非我本身,而是我的记忆集合体。『这个我』本身不存在任何意志……而是借用您的意识和您对话。》
「换句话说……唔,就像我的脑袋正在模拟和你之间的对话一样?」
《应该是这样。》
拉媞珐一切的记忆都聚集(保存?滞留?)在这里,就已经够惊人了。而且自己正基于这些记忆和他对话。
「这个~所以说,我的脑袋正在妄想自己和你对话……?」
《就是这样。但这并非毫无根据的妄想……我认为反而是相当正确的模拟……》
「呣……」
《还有,在这里发生的对话并非我亲自和您交谈,因此不会记忆。》
的确有可能,因为这是自己的脑内对谈。
「这么一来,我有事情想问你。关于你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诅咒的事情吗?那我没办法告诉您任何事情……很对不起。》
「不,是这个时期发生的记忆重置现象。诅咒也是原因之一,但欧必萨医生说,是拉媞珐本身发生了某些问题。」
《我的……问题。》
「为什么会缺乏魂之力?游乐园的盛况远远超越先前,这样不合逻辑吧。」
《您说的没错……》
「有任何头绪吗?不论多么小的疑点都可以,告诉我。」
《是的,这个……》
结果她的身影环顾了整座游乐园。真正的她照理说是看不见的,但在「暗影世界」似乎并非如此。或许她不是透过可视光看这个世界。
《这座游乐园有许多颜色,对吧……》
「嗯。」
《在我们国家,也认为不论什么颜色的魂之力都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有许多种类……就像开心的心情有许多种类吧?仔细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嗯,可能吧。」
《这么一来……会不会我正缺乏与来宾产生的魂之力不同……某些更重要的事物呢?》
「更重要的事物……?那是什么?」
《我想您应该已经察觉了。》
她的身影寂寞地微笑。虽然看不清楚,但有这种感觉。
更重要的事情?
许多来宾在游乐园开开心心,这样还少了什么?
「不,我不知道。」
西也并未闹别扭,而是真的不知道。
《那么就告诉您吧。您是不是……感到痛苦呢?自从三月与我重逢之后,一直深陷烦恼之中。担心我,担心游乐园……》
「这个……没办法啊。」
《是的,我当然知道,您的责任无比艰巨。可是您一直消耗自己,透支体力心力。每天都过得很不开心……而且……总是受到悔恨的念头苛责。》
「什么悔恨,我哪有……」
《体育馆那件事,您做了什么……其实连我都察觉到了。》
「…………」
《抱歉这番话很任性。可是在昨天约会中,您也不时想到游乐园的下一步,寻找各种解决方法……持续烦恼。每次一察觉到,我就有一种好想消失无踪的心情。》
意思是笼罩在灰色光芒里吧,这样就说得通了。
原因还是出在自己。
即使没有写在脸上,她还是察觉到了。而且每次一察觉:心情就会低落沮丧。
「这……这不是你的错,真的。不论我再怎么烦恼,都不会责怪你……真的。」
《是的……我想这应该就是事实,可儿江先生。您真的很坚强,可是……》
她犹豫了一会儿。
「可是?」
《可是……我实在无法承受。因为……现在的您一点也不幸福!而且好巧不巧,您是……是我最珍视,最喜欢的人……!》
西也吓了一跳,感觉脸颊发烫。
虽然无法看清她的身影,但她的声音却因悲伤而颤抖。
「咦……」
《是的,就是这样……我倾心于您……可儿江先生……》
从她模糊的轮廓中,落下几滴银色闪烁的珠粒。是眼泪的形象,其实就算不看这一点,也知道她正在哭。
《我真的……很喜欢您。心中总是想着您……可是我却无能为力。每次一见到您,胸口就会揪紧,心跳加速,但是很开心……充满了幸福的感觉。所以……》
「所以……是这样吗?因为我心中……『感到快乐的心情』消失?才导致你……」
《是的……》
她的身影缩小。
看起来像是垂下头去,或是跪倒在地。非常孱弱。
《您明明在受苦,为什么我……还能过着快乐的每一天呢?》
或许是这样没错,自己明白这个道理。可是纵使如此——
「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不知道……我完全无法恳求您。因为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
《我是个很过分的女人。竟然打从心底,要求许多您根本办不到的事。我……我明明这么任性又坏心,却假装高贵的王族……真是差劲……如果您讨厌我,说不定对我是一种救赎。但是,事实却并非如此……您对我这种人这么体贴。没错……对我抱以同情……这一点……让我难受又悲伤……》
这是无解的难题。
之前,西也一直以为依靠战略与战术,就能赢得胜利。冷静掌握情况,拟定作战,果断展开行动。原以为这是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那些办不到的废柴们,通通闪边凉快去吧——自己甚至这么想。
可是现在的自己——她和自己的这种关系,却让西也束手无策。
深陷无理难题,痛苦濒临极限……却还要展颜欢笑。
要装出笑容不难,但她肯定无法接受吧……?
《不是这样的……您明明没必要为了我们牺牲,真的没有必要……请别再这样了。》
那可不行。
虽然不明就里,但唯有这一点坚持拒绝。一股不明的强烈冲动,在西也心中膨胀。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如此牺牲……》
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细胞之中,某些事物告诉我,叫我「战斗」。
所以我只能继续进行自己的战争。既非出于志愿,也不是出于怜悯的施舍。
这不是为了你。
而是我的问题。
因为我想这么做。说老实话,身边其他人和你会怎样,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么说来,我是……您的成就奖杯吗?》
或许可以这样形容。
《这座游乐园也是?》
要这么说也可以。
《我……知道了。虽然有些害怕……但或许这才是真正王者的资格。》
王者,的资格?
【插图】
《您正是王者……能正面对抗那魔法师,说不定您具备王者的资格……》
该怎么说呢。
其实我也搞不懂,
《是的,其实我也……》
「暗影世界」逐渐若隐若现。一开始像是出现噪声,接着开始剧烈摇晃,杂音增加,快要看不清她的身影。
是魔力到了极限,还是其他原因,总之与「暗影世界」的连结即将结束。
可能查觉到这一点,拉媞珐的身影说。
《似乎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不,等等。还有很多想说的话啊。
《是的。可是我的力量……实在帮不上忙。》
你说了自己的心情,但我还没说我的答案。
《这个……我想听听。可是真正的我,对我们这场谈话内容却一无所知……》
最后她微微一笑,一如往常。
《可能的话,总有一天……请告诉我吧。》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这场谈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我的脑内妄想对谈。要是以此为根据胡说八道,该怎么说呢,会不会吓跑真正的她?「咦?您在说什么呢?这个,我并没有这样的心情,所以有点困扰……」她要是直截了当拒绝,强如老子我大概也会一蹶不振吧!
关于这方面的内心疗愈呢?我还想再稍微聊聊——
《没办法。请您加油喔!》
不,等等——
《那么祝您平安……!》
视野出现裂痕。不,是「恩布拉目镜」的镜片部分破裂。之后西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摘下目镜后,周围是休园后的漆黑游乐园。之前的各种光芒完全消失无踪。
西也独自站在年久失修的旋转木马前。
强烈疲劳感来袭。
在倒下去之前,依稀听见千斗五十铃在某处呼喊自己的名字。
眼睛一睁开,已经是隔天上午了。
西也躺在冷气很强的办公室内皮革沙发上。
五十铃睡在会客桌的另一侧。西也起身后,她也随即醒了过来。
打听情况。
西也晕倒在那座旋转木马前,然后被送到这间办公室。五十铃似乎彻夜不眠照顾自己。但西也只是单纯疲劳而睡着——
「拉媞珐怎么样了?」
「还是没变。记忆也是……还是没能恢复呢……」
「是吗……」
即使看到五十铃的阴暗表情,西也也不太惊慌。反而心想「嗯,我想也是」。
不知为何,西也似乎隐约发现自己该怎么做。虽然无法说清楚。
但是感觉结论似乎就在某处。
在那座旋转木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五十铃并未深究。西也的口风很紧,因此五十铃也不想追问吧。她表示,目前由欧必萨与松松饼轮流照顾拉媞珐。
在洗脸台洗把脸,喝下一大杯咖啡,回到办公室后,五十铃检查邮件。
盯着屏幕看的五十铃大惊失色。
「怎么了。」
「不好了,欢球影城派人来谈业务合作的事情……」
「噢。」
这也早在意料之中。
接下来只剩下交涉。
为了让游乐园苟延残喘,忧郁的讨价还价等着西也。
狄史尼乐园与欢球影城。
不论选择那一方,肯定都不会有好下场。
很快,当天晚上就设置了非正式的交涉场所。
由狄史尼与欢球双方提出合作条件,甘辉表明自己的见解。不进行个别交涉,当事人要公开一切情报,基本上等于竞标。
出席者也少到不能再少。由于怕人多口杂,因此排除所有对事情不了解的地上人。
这场会议的提案者是西也。
五十铃表情不安地问「对方会接受这种交涉吗」,不过西也早知道双方都会点头。
实际上,狄史尼乐园与欢球影城都承认了这场非正式会议。
就在会议开始前,西也前往空中庭园,松松饼早在那里等待。今天的工作几乎都交给布偶装演员,他一直陪着拉媞珐。
「拉媞珐在休息呼姆,记忆的问题还是一样。」
「是吗……」
原本想至少在开会前告诉她,不过没办法。况且告诉现在的她太复杂的事情,也只会让她害怕,陷入混乱而已。
「姆呼……竟然在狄史尼与欢球之间权衡利弊。真是看似简单却又出乎意料的方法呼姆。」
松松饼似乎已向五十铃打听过,并未表达强烈反对。
「谁晓得呢。总之……这么一来,条件应该会好一点……」
「只有好一点而已呼姆?」
「嗯,只能看谁的条件比较好了。」
「姆呼……」
西也与松松饼都失去了霸气。
接下来要举办的会议,就像「甘辉的卖身竞标会」,当然丝毫不来劲。
「谣言已经在演员之间传开了。」
「卖身契的事情吗?」
「姆呼。知道的人只有我和你,以及五十铃而已。所以应该不是我们三人泄漏的呼姆。硬要说的话……」
「麦奇吗。」
「嗯。多半在社群网站之类的管道上,不经意暗示过哪个演员吧。这是他企图动摇军心的作战。」
「哼,你的好朋友真是坏心眼啊。」
「别再说了呼姆。」
松松饼一脸厌烦地挥挥肉球。
「要来参加会议吗?」
「不,我要在这里陪拉媞珐。不论结果为何,我都不会抱怨。」
「是吗,那我去啰。」
「西也,你可别勉强呼姆。」
「…………嗯。」
随后西也离开空中庭园。
(别勉强……是吗。)
在红枫城电梯内,西也独自思考。那句话多半和拉媞珐想说的一样吧。五十铃肯定也会这么说,包括其他伙伴。
此外——还有某些印象隐约在脑海里浮现。
完全不一样的方向,自己也能开心的道路。
总觉得好像有。
可惜的是,理性果断地回答「没有」
一回到事务大楼,正好收到麦奇来访的联络。
「今天似乎是开车来。」
五十铃说。
「真是意外。还以为他又会华丽地搭直升机前来,造成我们演员的困扰呢……」
一来到业务用停车场,立刻看到麦奇从一辆像腊肠狗的加长型礼车走下来。
「哈哈!其实原本想搭直升机来的!不过正在维修中,所以没办法!哈哈!」
「其实这辆礼车已经够引人注目了……」
「很帅吧!?防弹性能也很完美喔!哈哈!连RPG直接轰都扛得住喔!?」
确实,麦奇下车时看到的车门厚度十分惊人。少说也有三十公分厚。
「还有,可儿江!」
「怎样。」
「竟然在我和欢球之间权衡利弊,算你厉害!哈哈!」
虽然态度始终活泼,但听起来不像在褒奖自己。
「我们也拼了命啊。」
「嗯!我可是伸出了救援的手耶!?结果你……太过分啦!我快失去慈悲心了喔!哈哈!」
嗯,他的确在生气。
可是西也从一开始就明白。虽然实在无法恨他,但他的才能无庸置疑,而且不是甘辉的伙伴。
一旦有必要,西也准备随时使用魔法。
两位金发美女与麦奇一同前来,像是秘书与法务负责人。两人长着猫耳与犬耳,多半不是地上人,而是魔法王国的居民。
过了一会儿,欢球影城的代表也跟着抵达。
是「仓山」与两名部下。他的部下是毫无个性的中年男子,丝毫没有存在感。或许这两人并非人类,而是以魔法操纵的傀儡。
「我是欢球影城的仓山。」
「仓山」递过名片。五十铃礼貌地收下,回敬自己的名片。她似乎作梦也没想到,对方就是伊迪纳——也就是栗栖隆也。
外表明明完全相同,却只有自己知道他的真面目。西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魔法。
关于「仓山」的真面目,西也完全没透露给五十铃等人。要是说出可能得和这个魔法师交易,五十铃她们想必难以接受。一不小心甚至会当场射杀他。
当然,这样子很爽——可是要得到解除拉媞珐诅咒的提示,就不能轻言消灭这个敌人。
而且就算五十铃接受,肯定会受到极大的心理压力。要说等以后再说。
「……怎么了吗,西也?」
「不……」
看到两人的互动,「仓山」的眉毛微微跳了跳。可能查觉西也并未告诉五十铃自己的真面目。
「……非常感谢这次检讨敝公司的提案。希望双方务必建立良好关系。」
「仓山」开口。态度一如往常有点小觑人……要这么解读也可以,实际上却并非如此。感觉像是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隐藏起被西也逼得演变至此的不情愿心情。
「请您……多多指教。」
多半感到不对劲。五十铃貌似还无法释疑,但还是礼貌地应对。
众人前往事务大楼的会议室。
麦奇与「仓山」打招呼也并未掀起波澜,四平八稳。虽然麦奇随口开了些玩笑(带有一丝丝恶意),「仓山」却都苦笑以对。
他似乎没发觉对方的真面目。当然,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那么赶快谈正事吧!哈哈!明天我还要去加州拍戏呢!」
于是会议就此开始。
狄史尼乐园方的合作条件,比之前的提案稍微放宽了些。
大致上来说——保证留下目前甘辉人气最高的前五项游乐设施。换句话说就是「松松饼糖果屋」、「马卡龙音乐剧场」、「堤拉米花园大冒险」以及「水族馆」与「鲁布鲁姆试炼场」。
反过来说,其他游乐设施都不在保证范围内。而且目前引发话题的表演秀,以及夏季限定的大游泳池不算在内。
其他条件也多少对甘辉有利,不过根据内容,大半演员还是得卷铺盖走人。
「哈哈!这好歹是我拼命想出来的喔!希望甘辉能做出聪明的抉择!哈哈!」
话虽如此,优点也相当多。一如之前会面时麦奇的说法,狄史尼乐园会提供强大题材。世界上无人不晓的超知名作品游乐设施,会有好几项在短时间内开设。若是普通的小游乐园经营者,听到这种好条件早就毫不犹豫答应了。
「那么是敝公司的提案。」
接下来轮到欢球影城。
「仓山」提出的条件十分有吸引力。
最大的好处就是「三百万人问题」。欢球影城与甘城企划缔结了良好关系,明确记载一旦实现合作计划,就能将入场人数的条件降低到两百万人。一旦甘城企划反悔,所有造成的损失都由欢球影城负担。
换句话说,绕个弯子明确答应,将三百万人的条件放宽到两百万人。
两百万人。
只要够努力,连现在的甘辉都有机会达成这个目标。
而且在合作内容上,比狄史尼开出的条件更好。能保留下来的游乐设施将近多一倍,连后台演员都保证能留下五成。
至于能提供的题材,虽然确实不如狄史尼的作品超人气,但在契约中明记会提供两三种近年大受欢迎的当红作。
问题在于,游乐园名称得改成「东京欢球影城」。连「仓山」都无法压制公司内的意见。
话虽如此——
「哈哈……欢球影城似乎拿出真本事了呢。」
这条件却连活泼的麦奇都略显阴沉。
「那么双方的合作条件,应该都大致公开了——」
一边说着,西也瞄了一眼五十铃。
她的表情很阴沉。
也不能怪她。
毕竟不论选择谁,都等于消灭既有的甘辉。而且更重要的是,考虑到双方开出的条件,无论如何都有一半以上的伙伴得回家吃自己。就算努力寻找职场第二春,也不可能维持目前游乐园的气氛。
在钤兰商店街举办酒聚?
今后将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吧。
「——我们为双方准备了其他房间。若是有任何修正事项,敬请不吝讨论。」
西也以这句话作结。
简单来说,接下来有什么牌想打就快打。虽然还不到最终同意阶段,不过接下来的条件几乎就能决定胜负。
麦奇与「仓山」都露出有些苦涩的眼神看着西也。西也则一脸事不关己,对两人的视线视而不见。
双方离开会议室后,五十铃苦恼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这样……真的好吗?」
西也无言以对。
「无论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拯救游乐园的所有人。公主殿下或许还有机会。」
「嗯,是没错。」
「若是游乐园改变的话……可能连松松饼卿都得被迫卷铺盖。包括我……」
「我也是。无论如何,我应该是第一个丢工作的。」
「这样的话……!」
话说到这里,五十铃一度噤口不语。
「不……对不起。毕竟我也想不到替代方案。」
「嗯。」
「这种会议实在太讨厌了,真想赶快逃跑。」
「你以为我不想啊……?」
这一瞬间,西也的脑海里出现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太讨厌了。」
「不是这个……不对、不、等等……」
「西也?」
「等我一下。这个……唔……」
隐约模糊的印象逐渐成形。更好的做法,更聪明的解决妙计。
或许应该叫做灵感吧?
「欵,千斗。」
「什么事?」
「我肚子饿了。干脆丢下那些家伙,去找地方觅食吧?」
五十铃一脸茫然。
「你说什么?」
「就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一点也不开心,我也想早点闪人。」
「可是……不能这样吧?」
「嗯……也对。那就稍微等一下吧。」
西也操纵会议室的屏幕,打开电视,播放没什么意义的综艺节目。雏坛艺人(※注6:日本综艺节目的艺人经常排排坐在阶梯式的座位,看起来很像摆放日本女儿节娃娃的「雏坛」。没有发言机会却依然努力搞笑,炒热气氛的艺人通称为雏坛艺人。)在努力搞笑,西也放空脑袋享受内容。
过了三十分钟后,麦奇与「仓山」回到了会议室。
「让您久等了。」
「哈哈!久等啰!」
可能绞尽脑汁,精细审查过条件吧。毕竟这座游乐园被任何一方夺走,另一方都会大伤脑筋。
可是西也却开口。
「不好意思,我还是决定两边都不要。」
一时之间,会议室内鸦雀无声。连五十铃都哑口无言。
「哈哈……?」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开口。西也的视线却没离开综艺节目,一脸厌烦地挥挥手。
「就是你们的合作案,实在蠢到有剩,还是算了。我们游乐园要靠自己的力量,两位请回吧。」
麦奇和「仓山」都气得发抖。
火大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哈哈……?你在胡说什么?你也知道继续这样下去,结果就是完蛋吧?怎么会突然……」
「少啰嗦,赶快滚回去,臭老鼠。」
「啊!?」
「你不是要去加州拍戏?那就赶快忘记这座破烂游乐园吧。」
「……哈哈!你竟敢口出狂言……」
「叫你们滚回去听不懂吗。」
西也的视线这才离开电视,直直瞪着麦奇。
发动魔法。心之声的内容姑且不论——
「你也不希望老婆发现你和那秘书有甚么奸情吧?我也不想说,所以快滚吧。」
「哈哈……」
麦奇就这样笑着离开。
西也同样对「仓山」下逐客令。
「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快滚。」
「……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还是十分慎重。比起生气,更像是在怀疑。
「我改变想法了,不想再看到你们这些讨厌的脸。」
「可是这对你们的苦境——」
「少啰嗦。」
西也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你实在很欠揍。不管你用多么阴险的手段,我和伙伴一定会见招拆招,绝对会,你等着看吧。」
「你在胡说什么?不靠合作案要达到三百万人——」
「办不到吗?其实我正好想到一些点子,但我不告诉你。我们绝对会战胜像你这种无足轻重的卑鄙小人。我的伙伴才没将你放在眼里,因为——」
然后西也深呼吸一口气,宣告。
「我们的游乐园是日本第一。」
「…………」
「知道了没?知道了就赶快滚。」
伊迪纳就此离去。
离去之后,得知真相的五十铃大为愤怒。毕竟对方是可恶的魔法师。
即便如此,她依然眼角泛泪告诉西也。
「不知为何,我松了一口气呢……」
「是吗?我现在正超级后悔耶。」
西也边嘀咕边叹气。
因为自己完全斩断了游乐园延命的确实手段。连西也都不知道,接下来会碰到多么棘手的问题。
「不过,不知为何。」
感受到一股畅快气氛的西也说。
「我现在很开心呢。」
之后没多久,松松饼便来电连络。
拉媞珐醒了过来,并且和他说话。
她恢复了记忆。
陕复成前天,与西也约会时的拉媞珐。
听到报告,西也却并未特别惊讶。
仅仅认为「噢,也该是时候了」。
x x x
隔天,西也第一个决定就是彻底修缮位于「魔法师之丘」的破烂游乐设施。
不用说,当然是那座旋转木马。
虽然不是完全清楚,但那座旋转木马是昭和初期从法国进口的。在重度粉丝眼中似乎是垂涎的逸品。
当然,修缮需要极为庞大的经费。若是前几天的西也,根本连想都不敢想。会计部长亚谢屡屡向西也抱怨「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
不论花多少钱都在所不惜。
毕竟那座旋转木马非常重要。说是游乐园的灵魂也不为过。
幸好莫古托族的族长塔拉莫表示,只要花一星期仔细修缮,应该就能恢复往年的美轮美奂。
根据欧必萨医生的诊疗,拉媞珐算是完全康复了。
当然「完全」这个词有待商榷,不过至少恢复成既往的她。
不过似乎还有些疲劳,身体状况并不是很好。
连西也来访时,她也在寝室的床上就寝。
在附有床幔的床上,安稳沉睡的公主,无瑕而纯粹的身影。
西也坐在她的身旁,半开玩笑说着。
「你真是贪婪的女人呢。」
她一点反应也没有。静静地睡得香甜,胸口微微上下起伏。
「让我做牛做马,居然还要我『开心点』。不过……似乎不是不可能。虽然还不确定,不过隐隐约约……不,甚至连这一点都还看不到。」
她没有回答。
「……不过,昨天我觉得,仿佛避开了最错误的选项……没错,最无聊的选项。若是和那些家伙联手……你知道吧?你可能就回不来了。」
她果然没有回答。
「我也很拼命啊。没办法做到完美,所以……正因如此,还是需要你的存在。你并非完全无力,希望你不要责怪自己……我说拉媞珐,你有听见吗?」
她不可能听见。
西也说得浑然忘我,以至于拉媞珐睁开眼睛时,吓得西也连双肩都在颤抖。
「我都听见了。」
「…………!?」
「不好意思,我不是刻意要装睡的……」
「从、从何时醒过来的?」
「不……不好意思,一开始就醒了……从『你是贪婪的女人』开始……」
「忘了它。」
「有点没办法呢,不过……」
她呵呵笑了笑。
「虽然不太清楚……意思是我帮了可儿江先生的忙吗?稍微……知道这一点呢。」
「别告诉任何人。」
「好的,当然。」
拉媞珐微微一笑。她的微笑美得无可置喙。
「还有,关于那个问题的回答……」
「什么?」
说到这里,西也立刻后悔。更何况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那场「暗影世界」中的对谈。
「就是……那个啦?」
「是的。」
西也一个字也说不下去。害怕被拒绝,超级害怕。
自己还是不知道。即使发生过那么多事,可是像这样面对她的时候——
「啊~没什么,忘了我说的。」
「……好的。」
西也甚至完全没听出来,她回答的音调有略微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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