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蹴空无依.不落天碑
至今支撑著不落的,是当时的梦……
之一 希冀梦归
——在那个宿命的午后,我和他相遇了。
那场命运的邂逅,
带领了我,
见识到这世界的真实之刻。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的。
但是,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呢!
不但没有遇到具备特异能力的敌人,也没有出现神秘的秘密机关或极恶结社;唯一有的,就只有一个过著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生活的男人。而此时,那位一成不变、枯燥乏味的男人正坐在我眼前翻著杂志。
“如果你这么无聊,为什么不去找个敌人还是什么的来对决?”
听到我的问题,游君翔合上书页,抬头看著我。
“先不说我并不无聊,倒是你要我去哪生出个敌人来对决啊?”
“这还用说吗?根据定律,任何具备特异能力的人,天生都具有吸引同类的未知引力,就靠这个找出那些人,然后把他们通通打倒!”
“你在说哪门子的定律啊……而且我干嘛自找麻烦去找人家的碴啊?”
他叹了口气。
“哎哟,不然你闲闲没事做不觉得很无聊吗?与其看这种东西,倒不如去做点更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好吗?”
比方说,打倒恶魔党之类的……
我掂起桌面那本书的封面看著。
啥啊,天下杂志?什么鬼东西,你才几岁而已就在看这种东西,这玩意哪有什么好玩的啊,呿。
“我不觉得找人打架是什么有意义的事喔,像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没志气!”
我奋力撇开头。
——距那一天我得知了游君翔能力的真相后,已经又过几个星期了。
在这段时间内,并没有发生任何一点特别的事,纵然我已经解开了他神秘能力的真相,但也仅限于此,我或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改变。
说到这我就生气!
空有一身特异能力,居然甘心屈居于这样平淡的生活,真是太浪费了,有哪个主角会跟他一样啊!由此可见这家伙实在是天生的配角命,还是那种过关用过就丢的三流NPC村人。要是我跟他一样的话,那我早就……啊,对喔。
我居然忘了还有那一招啊!
我望了望教室中,现处下课时间,周遭虽然有许多人,不过大多都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没有太注意我们……其实也不是没有啦,只是总在看到我之后,大多会转移视线,偷偷拉远了距离。
怎么回事,我有做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也罢,这样让我方便说话。
“游君翔,那你教我!教我怎么看‘轨迹’。”
我将头靠了过去,小声地对他说。
听到我说的话,他肩膀一垮,满脸无奈样。
喂喂,你那什么态度啊,我是看的起你才拜托你哟!
“我上次不是才说过而已嘛,这种东西学不来的,甚至连要解释都很难吧,这单纯是一种体会、一种领悟。懂了,就是懂了,就好像走路一样,只能凭自己去学、去感受,他人教不来的!”
“你骗人!既然你会走路,那我也可以走,那以此类推,你看的见的,我当然也能看的见啊!”我愤然说道。
那家伙,一定是想藏私,有这么好玩的能力,居然不肯分享,真是太狡猾了!
“我没骗人啦,说走路只是个举例,而且就好像有人视力可以好到2.0,但也有人却是天生眼盲,很多事情在人一出生时就决定了。而且,就某方面来说,你看不见‘轨迹’搞不好也是好事。”
“怎么说?”
我不懂,看的见其他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什么不好?
“话说在八年前的那件事后某日,我才突然觉醒的。但是在刚开始,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游君翔身体往后一倒,双手反勾,靠在椅背上,喃喃遥叙著。
“当时我根本不懂发生了什么事,虽然隐约察觉到这是自己所引发的结果,但却完全无法控制。当时我还不像现在一样,懂得如何压抑‘轨迹’的规模,结果我的世界瞬间陷入了混乱……”
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苦恼表情。
“走在路上,就跟喝得酩酊大醉的酒徒一样,行人的身影闪晃带动著重重的线轨残影,乱七八糟的交错干涉著,越是想要闪,反而会撞上;过个红绿灯,简直就跟赌上性命似的,每次都是胆战心惊的,深怕看到的轨迹其实是实物,随时会将自己撞倒。
“去看医生,当然也查不出问题,因为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变化,再先进的仪器也检查不出来,我甚至因此不得不休学了半年……到我真正能够顺利自由的判断‘轨迹’时,已经是一年后的事了。”
“这样啊……”我微微咋舌。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么多,这么说来游君翔还比我大了一岁是吧,原来他为了使用现在的眼睛,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头啊,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啦,我光是想像他现在眼中所注视的世界,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了。
唉,看来我是注定没有机会拥有那样有意思的特异能力了。
不过仔细想想明明身旁就有这样的人,却没有可以引发事件的环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埋怨起来。
“啊啊,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别的学校都有事件可以发生,我们学校就没有!”
“事件?小姐,你该不会是在指泉谕高中的那件事吧?”
游君翔问道。
“没错,就是那间什么传说中的贵族学校,之前不是爆发丑闻弊案吗,就是有学生集体强暴同学,结果校方知情却故意隐瞒,最后却还是因为有学生向外界告发,整个消息爆了出来,导致社会轩然大波,校方管理阶层也因此饱受谴责。”
“既然你知道,那就该清楚,对当事人而言,这是一件很可怕的惨事,并不是什么值得欣羡的事情吧?”
“哎呀,这我当然知道啊,不过我也有注意到喔,就是在那个事件前后,有几个身为事件关系人的学生都刚好死掉了耶,可是到最后却不了了之,也没有找出凶手……我看啊,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惊人的黑幕或阴谋在里面,真是太可怕了!”
“可怕?可是我看你脸上难掩兴奋之情耶。”
“那是你的错觉。”
“哼,最好是……”
游君翔竟然敢对我的人格不表示同意,而嗤之以鼻,呿!
此时,钟声正好响起。
“走吧,下一节是体育,该出发去操场了。”
“喂,等一下,刚刚的话题还没完呢……”
游君翔不理我地起身,随意收拾了东西后,便准备朝外走去,那模样根本就是想逃避我刚刚的话题嘛,真是的!
罢了,也没时间跟他耗了,体育课当然不会在教室里上,所以我和教室中其他的人也不例外的,纷纷整理了东西后,朝操场移动。
根据课程表,这一周似乎也是上排球的样子。
“先说好,如果有分组比赛的话,我要和你同一队喔。”
在走廊上移动著,我对走在旁边的他这么说。
“是、是,方岚倩小姐,有分组的话,我会选你那队的。”
真是没诚意的语气啊,不过算了,原谅你。
啊,当然我是不太在意输赢啦,不过有个厉害一点的队友,可以安全且轻松一点倒是真的,不是嘛,嘿。
这可是我上周亲眼目睹某位同学在以颜面接下杀球后,喷著鼻血轰然倒下的一幕后,所得到的宝贵心得。
一边和游君翔说著话,我同时在人潮中超车移动著。
搞什么,怎么走路这么慢,宝贵的生命就是被你们这样不知不觉浪费掉的知道吗?
由于现时正处上下课的交界,走廊上有相当数量的学生。
不管是准备回教室的,还是像我们一样准备转移上课地点的人,都踏著步伐往各自的目标前进。
不过此时我发现前方有一个身影和周围的人群景色格格不入。
那是一位留著披肩黑发的女学生,之所以很容易地发现她,是因为她正用比他人缓慢许多的速度前进著。
缓慢,是因为不方便。
她双手各倚著一只柺杖,一步一步地小心走著。
周围的人见状,大多也识趣的让开道路,让她方便通过。
不过,倒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细心,在这世上白目的人永远少不了。
有两个男学生自她后面,像个白痴地嘻笑追逐打闹著。
喂喂,你们好歹也是高中生了,成熟点不行吗?
这两人举止低能到不禁让我怀疑,他们是否是哪位老师所带来的小鬼学生,在走廊上的人潮中追逐著,然后,在经过那位不良于行的女学生身旁时,不经意的擦撞了她的肩膀。
“啊!”
结果,她步伐一个不稳,眼看就要往前跌倒。
就在此时,我的身旁窜出一道身影。
我根本不用看脸,也知道那是游君翔。
那家伙往前疾驰,就这样在她跌倒前一刻,及时赶及地探手拦住她的腰,扶著她的身躯。
——想必是游君翔的眼睛看见了那个“轨迹”,所以才来得及吧。
“啊……啊,谢、谢谢。”
她的表情犹惊惶未定,看著扶著她的肩膀的游君翔,细声答谢道。
“哪里,这没什么,呐,请拿好。”
游君翔捡起了倒落地上的柺杖,递给那位女学生,轻柔地开口道:“那就这样了,请小心点。”
“嗯,我会的,谢谢。”
她接过了柺杖,回以一个微笑后离开了。
不过很奇怪的,在她离开后,游君翔仍愣愣看著她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著什么。
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让我看了很不顺眼。
“喂,你在干什么啊,怎么还不走!”
我捶了他的背一下。
“方岚倩,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
“嗯嗯,知道啊。她是三年级的周玮学姊,曾经是学校田径队备受期待的明日之星,连我都听说过。可惜几个月前出了车祸,才变成这样,她好像也是这几个礼拜才又回到学校来的。”
“喔,是这样啊。”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回答著。
“我满意外的耶,没想到你居然不认得她,我还想说你参加过这么多社团,应该认识她的。”
“不巧的是,我并不是田径队的人,所以不认识她也是很正常的,虽然以前是有听过这件事,不过我不知道当事者就是她。”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家伙不知为何,对她似乎特别在意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有些不爽。
“呃,这个啊……其实也没什么啦,只是之前都没看过她,今天正好遇到,顺便问一下罢了。好啦好啦,已经迟到了,还是快点走吧。”
“还敢说咧,是你自己拖拖拉拉的喔。”
我臭著口气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那家伙,还真是有点奇怪耶。
罢了,这不重要。
和迟到得罚跑操场四圈比起来,那种事就像是饮料杯中喝剩的冰块一样,不足为重!
体育课结束了,顺带一提的是,刚才由于体育老师难得的迟到,才免去我的四圈操场健行,真是好家在。
男生们一一贴著洗手台,大把大把地用手掌捧著水,往脸上泼洒著,也有更多的同学们大口地灌著福利社买来的运动饮料。
我和其他群人往教室走回。
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发出了惊嚎。
“喂,你们看那边!真是帅啊!”
喔喔喔,是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我抱著期待的心情,连同其他人一起朝刚才出声者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方向,是专供教职人员使用的停车场,当然的,我看到的也不例外的是一辆辆的房车,而不是出乎意料的BMP-1步兵战斗车还是M109自走炮等战斗车辆,更不是什么新锐AS。
什么嘛,害我期待了一下,那刚刚是大惊小怪心酸的喔。
我不满地嘀咕著。
不过相较于我,其他不少人倒像发现了什么宝似地,喧哗的跑了过去。
“哇靠,这不是老王的车吗?”
“对啊,怎么变这样……”
“有特色,我欣赏!”
咦?
我靠了过去,这才发现原来其中一辆白色雅哥的前车引擎盖上,竟有著一个深深的凹陷。
那个凹痕,并不像是撞击或是擦撞所留下的,那看来仿佛受到垂直地面角度的强烈冲击,所留下的陷落,而且从凹陷的痕迹看来,就像是被什么钝物所重击过,严格说来,如果手持大号的铁锤奋力一击,留下的成果大概就跟现在这样差不多吧。
“哇,还真惨啊。”
游君翔的声音在我身旁响起,不知何时,他也过来凑了热闹。
“老师一定很难过吧,他一向很爱惜车的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痕迹还真诡异啊。”
游君翔的话引起大家的注意。
“耶,对喔,是怎么撞的啊,怎么会撞成这样?”
“拜托一下,不管是撞人或被撞,都不会凹在那个地方吧?”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啊?”
“呃,这个嘛……说不定是被特大号的鸟屎打中的吧。”
“白痴啊你!哪有这么重的鸟屎啊?”
“那大概是那只鸟便秘太久了吧。”
众人笑成一团,然后又一个个好奇地摸过车痕后,才嘻笑满足地准备离开。
真受不了他们!
这时,我看到游君翔突然一个回头,举首望著博爱楼的高处,表情凝重地不知在看著什么。
“喂,怎么啦?”
我拍了他一下,顺著他的眼光看去,但那边的走廊只是有著许许多多的学生,没有什么特别的。
“没事没事,走吧。”
他收回了视线,迈步离去,我离去前再次抬头望了一下。
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今天的他,真的有点奇怪喔。
又到上课时间了。
不过虽然上课了,教室中还是一团乱,姑且不论是否安静,连乖乖坐在座位上的也没多少人,满是喧闹的声响。
虽然老师还没到,不过这不是造成现今局面的原因,因为其实他在不在都差不多;不过换个角度来说,的确同学们会这么肆无忌惮,也是由于他的关系。
大约在钟响后五分钟吧,这堂课的老师才走了进来。
“同学们,上课了。”
这个怯懦的声音主人,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人,穿著规矩的蓝衬衫配西装裤,脸上还戴著方框眼镜,是那种只要混在校园中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型——不,说不定因此额外显眼也说不定。
他发现众人似乎没啥反应,于是又用著大了一丝丝的音量开口道:“啊……那个,同学们,已经上课了……麻烦,快点坐好吧。”
终于,他那微弱的呐喊引起了同学们的注目,但那只是另一波喧嚣的起始。
“喔喔,是老王啊,你来了!”
“老师老师,我们看到你的车子了,好惨啊!”
“是啊,你不是上礼拜才刚修好吗?”
“老王真是超倒楣的啦!”
事件的主角,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断断续续的苦笑著。
“嗯,是啊……还真是倒楣,我才刚修好啊……呵、呵呵……”
啊,在这之前我最好补充一下,这位被称为老王的中年人,正是我们这堂物理课的老师。
此外,虽然总是被“老王”“老王”地叫著,但他其实并不姓王,而是姓陈,至于本名叫什么呢,这我倒忘了,一个人的头脑里,能容纳的空间那么有限,哪可能再多浪累时间去记啊。事实上我也很少主动去记人姓名,反正那种没办法留在我脑海中的小脚色,忘了也罢。
而且其实不只我们,连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们,都在不知不觉中,跟著一起喊他“王老师”,虽然最初他似乎有尝试澄清,不过并没什么用,久而久之的也就随大家叫了,好在资格文件等等都是由电脑中直接列印出来,否则搞不好以后他在领薪时会收不到薪俸也有可能。
说到老王这个人啊,简单的形容,也就是滥好人一个。
和一般教理组老师不同的,他的个性实在好到不行。上课完全管不住学生,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看漫画的甚至直接大摇大摆的放在桌上看;每回出作业必遭强烈反弹,结果搞成课堂解题;期考考试选择题占了四十分不倒扣,剩下题目统统都是课本例题,一字不改,然后考试时不会甚至还可以叫他提示呢!
以上种种现象,就让他不知被校方约谈多少次了,就身为一名老师的立场,这实在有些糟糕,不过话虽如此,其实他这个人实在相当不错,不论是教材的事先准备或是授课的细心度都没话说,私底下对学生也非常关心,只要有问题必定细细解说到懂为止。
这方面倒是让部分认真的学生们,格外欣赏,不过,那也只是少数而已,大部分的人只是把握这点,尽可能地榨取好处,连其他师长似乎也多少怀有这种心态。
虽然听起来有点可怜,不过我只想对此说一句……
他自找的。
我对他并没有反感,不过我并不欣赏这种没有魄力的男人,年纪都这么大了,应该能对自己的行为有所感受,不过话说回来,也正因为他这种个性,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课堂中仍是一团乱,大家仍是围绕著老王的车这个话题,反正不管什么,都比那什么见鬼的白努力定理要有趣的多了。
“不过老王,你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车祸啊?”
一位坐在讲台前的学生聊天似地发问。
“呃,其实我也不知道,早上醒来就这样了,大概是昨晚被人恶作剧了吧,因为赶著要上班,只好硬是开来,好在稳稳跑倒也撑得到学校,就等放学后再开去修就好,呵呵。”
物理老师支支吾吾地,傻笑著回道。
“那还真是好凶好凶的恶作剧啊。”
“是啊,咱们老王人畜无害,怎么有人这么恶劣啊!”
班上的人开口应话著,不过从口气中感受不到什么诚意就是。
“短短时间就得进场修车数次,老师你干脆办贵宾卡好了。”
“是啊,不过才半年不到就已经三次了,光是保险费就不知涨了多少,哈。”
而刚才一直没什么答腔的游君翔,在听到了这句话后,突然有了反应,但见他贴近方才说话那人,拍拍他的肩膀问道。
“喂,阿潘,你刚刚说这是老师半年来的第三次,这是什么意思啊,但就我所听说的,类似的事故应该才第二次而已吧?”
“这个啊……我也是听我朋友说的啦,他们班的导师刚好就是老王,好一阵子前有听他说过,好像半年前他的车子也出问题过,今天刚好想起。”
游君翔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然后微笑著问道:“那,你那个朋友是谁啊,可以说一下吗?”
“十一班的周煜,我记得他是足球社的……咦,你好像也有参加过喔,干嘛问这个?”
“没有啦,随便问问而已。”
游君翔笑了笑,又坐回了座位。
我看著他,那家伙拿出了笔,开始在课桌上的一张纸上东画西涂的不知在写些什么。
然后,我就这样一直看著他整堂课都维持著那个模样,直到下课。
钟响,代表了物理课的结束,同时也是今天最后一堂课的结束。
我收拾著书包,发现游君翔那家伙匆匆地收好东西,便往外走出去。
“喂,你这么赶要去哪?”
我跟了上去,好奇问道。
据我所知,就算要参加社团,时间应该也没这么赶啊。
“我有点事要问人,怕晚了他就走了,就这样,明天见啦。”
“喂、喂,等等!”
完全不理会我,他背对我挥挥手,就跑著离去了。
好家伙,居然无视于我的存在是吧!
我不甘心地咬牙切齿。
不过,对于他这不寻常的反应,我嗅到了某种事件的预兆。
那是我所期待的,麻烦又有趣的事。
我不会放过的!
我抓起了背包,尾随著他离去的方向跑去——
偌大的操场草皮上,有著众多的人在上面奔走著,虽已逼近黄昏,但余日的照耀依旧明亮地覆盖这片大地。
游君翔站在操场旁,观看著他的目标。
足球场极占空间,想当然尔学校并没有多余的场地可以兴建,所以由四百米跑道所包围著的广大草皮,就成了足球社半公认的社团活动场地,任他们践踏萌发著生机、挣扎地存活著的杂草们……啊啊,这就是杂字头的宿命吗?此外,在椭圆型草皮的直径两端,也摆放了两架球门。
方才下课后游君翔去了十一班要找某人,但一问之下,才知原来那人已经前往参与足球社的社团活动了。
于是,游君翔只好再转向操场亦即足球场地,而由于他们正在进行著比赛,无奈之下只得在一旁静待著。
两方球员并没有特意穿著可供分辨的服装,由此看来似乎也只是社内球员间的练习而已。
虽然我觉得这不过是小小的训练赛之类的,直接进去把要找的人揪出来问话就好,不过游君翔那啰唆的小子坚持要等到他们结束,在苦劝不听之下,我只好乖乖和他待在一旁看著。
而反正都得等了,我也就随便看著场中超过二十数目的人们跑来奔去的热血样。
此时,某一方在好不容易守住了对方的攻势后,逮住机会一记长传,发动了绝地大反攻,该侧位居中场的三人立即全速冲上追著半空中投射下的球影。
“喔喔!好快啊!”
我的赞叹不禁脱口而出。
实在是太快了!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速度很明显的远超其他队友,以著肉眼就可明显看出的惊人的相对速度,硬是追上了我原本认定过头的一记长传。
看旁边暂任的裁判没有吹哨,看来他应该是没有犯那个越界还是什么的规则。
一个、两个……
他盘球前进的速度连不带球的对手都仅能勉强跟上,就这样让他穿越许多人后,在球门前才被后卫群包围截住,纵然他球技再强,面对三人的包抄,也只得停下了脚步。
但见那人先是作出了一个往左侧闪切的假动作后,后脚跟轻轻一带,身体急停,脚尖将球一挑,在空中划出了一记漂亮的弧线越过了后卫群。紧接著,后方的队友终于及时赶上,配合著时机,高高跃起,在和守门员一对一的对决中,一记头捶将球顶入进网。
身负吸引敌人注意的功臣和顶进此球的两人喧喝著双拳互击,其他人的脸上则满是无奈却又佩服的神情。
但看到这一幕,我反而有意见了。
有没有搞错,头捶?小朋友踢球才用的把戏!是男人就该用雷兽射门爽快地贯破球网啊!搞什么靠头得分,你们在踢的是足球不是吗?难道你们看过有人排球杀球用脚的吗!?
但当我这么和游君翔表示后,他却只是苦笑地别过头去,不予置评。
罢了,我早就知道孤高的我是没办法被世俗所认同的,只是连游君翔都这样子,让我有点不甘愿,我还以为他一定能了解我的,呿。
“很厉害吧,那家伙……和他姐姐一样都有一双出色的腿。”
突然有另一个女声插入我们的对话中。
我转过头,不知何时,我们身边站了一位穿著运动外套,留著短发,外表看来约略三十上下的女子,看来刚才开口的正是她。
“啊,老师,好久不见。”
游君翔打了招呼。
她是一位体育老师,因为女性的体育老师不多,所以让我隐约留有一丝印象。
“对了,你旁边的是?”她问。
“她是我同班同学,方岚倩。不过老师怎么会在这,这时候你不是要带田径队练习的吗?”
“哈,刚刚我们才在旁边跑道做完折返冲刺训练,现在他们还累摊在一边休息,我也顺便趁机偷闲一下,结果远远看到你,就过来寒喧一下。”“这样啊,对了老师,你刚刚说的那个人,是指周煜吗?”
“嗯,就是刚刚盘球前进那个,啊……你应该认识不是吗?他跑的可不是普通的快喔,前阵子才测过,只差一点就跑进十一秒了啊,如果好好锻炼,要挑战十秒的界限也不是不可能喔。可惜周煜对足球的兴趣较大,真是遗憾啊,不过这种事也不能强求啦,毕竟没有兴趣没有心,也练不起来。”
女老师双手叉腰,摇头叹气著,故意装出一副万分遗憾的样子,由此看来田径队有战力不足的可能,所以准备玩小动作挖足球队的墙脚?想不到连社团都有著这么残酷的黑暗面,真是可怕呀。
正当我胡思乱想著同时,游君翔开口问道:“啊,老师你刚刚是不是提到他有姐姐?”
“啊……嗯,是啊。他姐姐就是周玮,有听过吗?”
“咦,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就是今天下午才刚碰到的那位学姊吗?
这么说来,他们的确都是姓周没错,那还真是巧啊。
“嗯嗯,我之前没听他说过家庭成员……原来他们是姐弟啊,这我之前倒是不知道。”游君翔沉吟。
老师说道:“是啊……唉,说到周玮,就忍不住要为她惋惜。不是我要吹嘘,她是我教过的学生中……不,就算是我见过的女生中,恐怕也没人能出其右,有著那样优异的双腿,兼具柔软和韧性的肌肉,加上比任何人都要热爱跑步的心,要不是发生那件不幸的事,保送体大几乎可以说是确定的事了吧。”
不知是为自己先前努力的教导白费,还是可惜学生的才能就这样消逝,总之她的眉间充满了深深的惆怅。
我虽然跟周玮学姊不熟,不过看到老师的模样,也不禁为她感到遗憾。
这时,足球社的对赛练习似乎已经告一段终了,但见他们一一分散喝水休息去,为等一下的活动储蓄体力,游君翔看到后,向老师告退,然后就往周煜那儿走去。
我跟在游君翔后面走近的那位男学生,裸著满是汗渍的上身,右肩挂著一条湿毛巾,正在大口大口地灌著水。
“嗨,周煜,练球辛苦了。”
那人抬起头,用著上吊的眼神冷淡地看著我们。
“游君翔……你不是不踢足球了吗,还来做什么?”
呃,这个口气实在……
“啊,我有件事想找你问问。”
“找我?干嘛,跟你很熟吗?”
呜,我快忍不住了,虽然我只是在一旁听著,但这家伙说话的态度实在有够差的!
不过在我发作前,游君翔回头瞄了我一眼,手在大腿侧暗暗做了个手势,那含意不言而喻,大概是他察觉到我的愤怒,赶在我发作前钳制住我,但由他一下子就做出反应,看来他大概也认为对方的态度不佳,所以才会有阻止我的举动。
罢了,今天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少教训他一顿,静静在旁边听就好,反正本来也就不干我的事,不过下次再遇到,可绝不轻饶!
“我想请问一下有关你们班导的事,因为昨晚他的车子又出了一点意外,又听说你知道几个月前,他的车曾经出了一点事是吗?”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不知怎地神色中透出一丝敌意。
“你们问这要干什么?”
“啊啊,其实没什么啦,只是单纯好奇老师的车是不是有奇怪的地方,否则怎么三番两次的出问题,所以想要问一下。”
他用著狐疑的眼光瞪著我们,沉默了一会,才缓缓说道:“你们班的潘咸祐,是我以前的同学,他有个亲戚在开修车厂,然后经我拜托后,让我在放假时在那里打零工。然后在某个周末……大概五个月前了吧,某次我在打工时,突然发现老王,一问之下,才知道他好像车子有问题要送场维修,情况如何就不是我这个小小的工读生了解的了,我知道的就这样。”“我知道了,谢谢你,周煜。”
“……那如果没事,就离开吧,我们准备要练球了,最近有新的比赛快到了,所以和你不同,忙的很,非社员麻烦请离开!”
周煜冷冷说完,起身转头无视我们存在地自顾走开了。
哇靠,你什么态度啊,你当球场你家开的吗!
“甩什么架子啊,我就偏要待在这、赖在这!还要在球场中间打牌聊天睡午觉,本姑娘高兴还打算在这里吐口水怎样!”
我气冲冲地对著周煜的背影叫道,只差还没比中指破口大骂而已。
“好啦好啦,没关系啦,是我自己不好。”
“你哪里不好了,客客气气的和他说话,而且你们不是曾经都是队友嘛,他还那种态度!”
我真是不懂,好脾气也要有个限度吧,再这样下去,你会变成第二个王老好人喔。
“就是因为曾经是队友,所以他才这么生气啊。”
“何解?请翻译。”
“你也知道我有跨好几个社团,去年我还在时,正巧碰上县大会四强赛,赢了就有机会参加全国赛。但是你也清楚,我有不参加某些比赛的坚持,结果在当时正巧有人受伤、极度缺乏战力的情况下,遗憾落败,从此和他处的很不愉快,后来考量到社内的气氛和谐,我就自愿退社了。”
他露出了苦笑。
“不过我不怪他,虽然看起来那个样子,但周煜其实人很好,只是对某些事比较认真,所以相对的也特别无法谅解我坚持不参赛,近乎是背叛队友的行为。”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就算如此,他也太小心眼了吧,不就一场比赛而已嘛。”
“哈呵,算了算了,我不在意啦。”
他搔搔颈子,装出一副释怀的样子。
我说,不在意才有鬼。
看你那个样子,就是一副欠他几辈子债的内疚样,你又没欠他什么,要比不比是个人自
由好吗?就算你抢了他的马子,也是你的自由啊!
但想归想啦,我还是没有开口,这种事情我无力解决。
只是我一直不懂的是,到底游君翔为什么这么在意老王的车。
虽然我有问过,但他却是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说是现在还不确定,过一阵子再考虑跟我解释清楚。
所以,我只好抱著这个疑问,和他告别后返家,一直到我在那天沉沉睡去前,都还在想著这件事。
——曾备受田径队期待的周玮学姊,同样体育天分优越的弟弟周煜,还有游君翔莫名在意的,老王那多次受创的爱车……
之二 遗人不再
隔天,游君翔来到学校后,开始了他的行动。
先是向潘咸祐询问出他那个不知名亲戚所开的修车厂地址,然后又在午休及下课时间,在教师休息室中,跟几个老师不知在聊著还是什么其他的。
连上课中都仿佛在思索著什么,整天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然后那天下课后,又匆匆忙忙地前往了该修车厂。
想当然尔的,闲闲没事的……不,是求知欲强烈的我也跟去了。不知是习惯了还是怎样,他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也好,看来他已经明白了我对探求真实的意志有多么坚定,不是他这么一个小小人类所能阻止的了的。
那间修车厂离学校并不远,我们搭乘公车,约过了四、五站后下车,再走了约十分钟后就到了。
那是一间私人性质的修车厂。
虽然不及正式厂房般有广大的占地,只有小小无装饰的大门,以及陈旧凌乱又沾满油污的店面,但相对的收取价格较低,工作人员的效率技术也相当优越,并不输大型公司。
即使碰上难得的较严重的整修,也能够靠管道调到需求设备,在附近地区的生意似乎也经营的相当不错——以上统统是来自游君翔所探听的情报内容。
“五个月前整修的车体资料吗?虽然我们是都有归档,不过随意将客人的资料提供出去似乎不太好耶。”
车厂的老板,亦即潘咸祐的叔叔,在听到游君翔的请求后,露出了小小的困扰表情,不过后来看在自己侄子的同学的身分上,外加我们保证绝无不良用意后,终于答应找出资料借我们观看。
“不过还真奇怪啊,在短短三个星期内,你们就已经是第二个查问这车辆资料的人了,那辆车真的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多久,老板找出了五个月前的旧资料。
似乎是因为没多久前才有人做过和我们一样的要求,所以在寻找这份资料的时间并没有花费太多。
游君翔在听到后,眉间闪过了一道慎思的神情,好奇道:“第二批……
是吗?那请问你还记得之前的那个人是谁吗?”
“唉呀,真是不好意思耶,因为已经好一阵子前了,而且那天刚好人手不足很忙,加上那人只是随意问问那辆车的修理情形,我也没特别留意或问其姓名,所以现在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那老板抱歉的说,而游君翔则是摆摆手笑笑地表示无所谓。
没有斥责他是不是老年痴呆还是什么的,只是在接过了维修资料后,找了个小木椅坐下观看。
随著时间流逝,他始终沉默不语,而表情也益显沉重。
我好奇地凑了过去看了一下,无奈对那些相关的用语根本不认得,于是很快地就举手投降了。
大概在五分钟还是十分钟后吧。
准确时间我不确定,反正也不重要,游君翔就交回了资料,并再次向老板道了谢后,便离开了。
走出了店门,那家伙停住了脚步,愣愣著不知在想著什么,不言一语。
“喂,怎么了,干嘛呆呆站著。”
我推了他一把,游君翔转了过来看著我。
“再来我还有点事,不知道会拖多久,你要不要先回去?”
他这么说。
“开什么玩笑,我都跟这么久了,你居然想把我赶走,难道你认为有那种看到一半会断电赶客人走的电影院吗!”
“算了,你的回答也在我意料中了,爱跟就跟吧。”
当然要跟了。
会怕的就不是方岚倩,不管是万魔殿还是阿鼻地狱,都尽管给我放马过来吧!
由于当时已经到了傍晚,我和游君翔各自为晚归打了电话回去告知一声后,便找了间简餐店打发了晚餐。
等到出了店门时,已经是夕阳西沉之后了,天际抹上一色黑暗,街灯也一一亮起。
我抱著期待的心情,尾随著游君翔走著,心中猜测著等会将有著怎样的刺激冒险,不过很遗憾的,最终我们的目的只是间很平凡的住宅区中的平凡三楼房屋。
我失望地看著这间房子。
普通的骑楼加上四拉式玻璃门,除了那正门外侧贴著不协调的米色壁纸,单由这种格局,实在看不出等会要找的房屋主人会是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真要说,先前那修车厂的老板,还比较有大隐隐于市的感觉。
啊,我可没有以貌取人喔。
严格说来,我是以屋取人。
游君翔走近门侧梁柱,按了电铃,须臾后,一道女性声音从答话机传出。
“请问是哪位?”
“不好意思,我们是陈建安老师的学生,有事想找他,可以麻烦通知一声吗?”
陈建安?
这名字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我苦思绞脑不得其解后,宣告放弃。
过了一会,开门锁声传出,玻璃门扉拉开一条缝,一道脸庞从中探出。
“唉呀,你们不是游君翔和方岚倩吗,有什么事吗?”
原来是老王!
这么说来,他第一次上课时是有自我介绍过,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他居然记得我们的名字,一下子就叫了出来,还真厉害,啊……不过在这之前,连老王的原名都还记得的游君翔一点也不输他喔。
“请问老师已经休息了吗,我想要和你谈谈事情。”游君翔道。
“我已经吃饱了,没问题的,你们是要问课业上的问题吗?那就进来里面坐吧。”
老王露出邻家老伯般的笑容,亲切说道。
“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因为我想谈的……是和老师您的车子有关的事。”
“我……我的车,你在说什么啊游君翔?”
老师的笑容僵硬了。
“不知道吗?那么如果我说五个月前的‘那件事’呢,这样你会不会比较有印象?”
此时游君翔正背对著我,所以我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
但是老王在听到他那句话之后,脸上闪现出极度震惊的表情,方才的微笑荡然无存。
“你、你……我不……”
我好奇的看著游君翔。
连我都不清楚他指的那件事是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是什么重要的关键字,而且老王也知道,才会令他出现那样的反应。
老师脸色苍白,辛苦地噎了口水后,结巴地开口。
“你们……等、等我一下……”
他进入房子交代了事情后,披上了一件薄皮衣,领著我们走到了附近的社区公园里,找了个周遭没人,刻有楚河汉界线、平日供人下棋的石桌椅坐了下来。
此时时间已经过了八点。
附近公园亮起了耸立的路灯,但我们所处的这区由于正巧偏离主要走道,在只有远方余芒和夜空残月的银晖照耀下,略显黯淡。
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游君翔和老师的神态,显的有些阴沉。
“那……游同学,你想问的事到底是什么?”
“真相。这阵子你车子被人破坏的真相……不对,应该要说原因。”
“这、这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耶,怎么和刚刚不一样了?
我敢确定,就老王刚刚的举动判断,那件事非比寻常,他根本就知道什么。
我望向游君翔,他也回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口了。
“想装傻了吗?好吧,你不说,那我来帮你吧。你的车的确是被人破坏的,不过,那并不是单纯的恶作剧而已,那是……”
游君翔缓了缓,说:“报复!”
老王偏开了视线,支支吾吾地开口。
“报复……呵、呵,别乱说,好好的没事怎、怎么会有人要报复我,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游君翔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搞错吗?唉……既然这样,那就听听我的猜测,让我胡言乱语一下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五个月前的一个星期五夜晚。当日在导师室中,有人提议平日同事间不常聚会,希望邀约大伙儿晚上一起去烧烤店,而大多数的老师们都答应参加了。那天大家兴致高昂,时间一直持续到将近午夜,才各自解散。
“在回家的归途中,老师你……开车撞倒了人,而那个被你撞倒的人……”
仿佛不愿说出残酷真相般,游君翔闭上了眼顿了顿,却终究说出了那个事实。
“——是周玮学姊没错吧。”
“什么!”
我错愕地看著游君翔的脸,他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
不会吧?
那么说来,的确听说周玮学姊是在上个学期末的某天被车撞到的,时间点的确是差不多,原来那个肇事逃逸的人,居然就是老王吗?
沉默了一阵子,老王才低沉地说道:“……为什么,游君翔,为什么你会知道?”
将头整个埋入双臂,老师趴伏在石桌上,语气消沉却没有否认。
“因为车子的维修资料。我借阅过了,五个月前的那次送场维修,损坏的情形和近两次都不同,车头板金受损,微微凹陷,前挡风镜也有受冲击留下的刮痕,由资料数据判断,车体受损不严重。
“再配合撞车留下的痕迹,可以推断出,你撞到的不是其他汽车或是电线杆等物体,而是人……”
游君翔继续说。
“而凑巧的是,根据我所询问得来的消息,老师你们当天聚餐和周玮学姊出车祸的时间都是同一天……同样都是五月十七日晚间!此外,由当天聚餐的烧烤店‘和风’往老师家的路线,有经过车祸现场。
“而车子进场的维修日是五月十九日,正巧是在车祸后两天,所以根据这所有的一切,我做出了方才的推断。”
作出结论之后,游君翔也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定定看著老师。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我意料,所以一下子我也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是该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劝他早日自首?
还是狠狠骂他个狗血淋头吗?
或是干脆点一拳把他扁晕后拖去派出所?
我最恨那种敢作不敢当的人了。
但老王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却无法和那位肇事逃逸的小人连结在一起,他不像是那种人啊。
我不知道该如何做,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相信游君翔自有他的打算,这次我就乖乖站在一旁什么都别管吧。
偶而当个不开口的华生也不错。
“……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过了一会,老王开口了,他双掌捂著脸,声音微颤地吐叙道。
“那天我喝了酒,虽然有点喝过了头,不过那晚没人能顺路载我回去,我想说意识还算清醒,只是开车应该没问题的。那时路上很暗,结果、结果当我看到路中间的她时,已经来不及了……”
老师的声音蕴藏著哭音。
“我那时慌了,看著后照镜中的她的身躯,已经一动也不动了……她死了吗?被我撞死了吗?我好害怕啊!因为那时我不但没及时踩下煞车,甚至还误踩到油门……那个身影,还是个女人,她被我撞死了啊!
“结果在隔天去到学校后,我就听到了那件事,当时我立刻就知道了,干下那件事的混帐就是自己!”
他的声音在颤抖著,身体也在颤抖著。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著,而游君翔也是。
“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怕,所以才逃走了。
呜呜……我很后悔,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那么胆小……居然……居然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居然就这样放著自己的学生不管,这样的我究竟有什么资格称为老师啊……”
我看著老王,此时的他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几岁,那个细声啜泣的男人背影,看起来好软弱,也好可怜……我实在无法苛责现在的他。
——正因为他是那样的好人,所以这段时间来,想必他已经累积比正常人要多上数倍的罪恶感了吧,还有那无比深沉的内疚。
“我后来原本想去自首的,但是在病房门口,见到了他家人那无比愤怒的悲怆样,我退缩了,没有将自己的错误说出口,反而逃回家去……”老师抬起了头,犹带著未干的泪痕的双眼看著我们。
“游君翔、方岚倩,请你们尽管说出事实吧。已经够了,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错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是啊,再这样下去,也只是继续对双方造成伤害而已,就说出事实吧,不管会不会被原谅,至少也是一种负责。
不过游君翔似乎并不这么想。
“要道歉是一定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老师,请问关于这件事,有没有其他人知道?”
“没有……很可笑吧,连我太太也不知道,我怕她看不起我。”
“那就奇怪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针对你报复而来的人,到底是谁呢?”
游君翔缓缓说著。
“很明显的那个人知道真相,不过既然他不举发你,却仍持续著他的泄愤行为,在这种情形下,他要的并不是法律对你的制裁,而是他自己对你的制裁!
“如果不化解他的心结,就算你再道歉恐怕也没用,虽然现在只是针对你的汽车下手而已,但却难保之后会不会有激烈的报复举动……老师,你可以说明一下这段时间来,所发生的事吗?”
“啊……嗯。”
老师思索了一下,道:“最早开始,是在两个星期前,有人在我家正门喷上漆字……‘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开始我以为只是恶作剧,没有太加理会,只是重新清洗掉;但后来又连续发生了几次类似的情形,所以干脆就简单贴上壁纸掩饰。”
“啊,原来那个没品味的壁纸是这样来的!”
我轻轻击掌。
听到我的声音,游君翔没好气的瞪了我一眼。
本来嘛,哪有人玻璃门这样贴的,又不是在贴春联!
算了算了,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还是先听老师说完吧。
“这样发生了几次后,我开始察觉他可能在暗示那时的事,然后终于在上个星期,某天早上起床后,发现我的车,除了后照镜被打断,玻璃也被重物击碎了,于是我只好送场整修;然后在我取回后的隔天晚上,发生了第二次……”
老师不知怎地,犹豫了一下。
“再来的我也很难解释清楚,总之那天晚上我夜归回家时,在行经至我家附近的一条巷子时,突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狠狠踏在我的引擎前盖上,紧接又一跳离去,我一惊之下,急踩油门,下车察看时,周围已经看不到人影了,然后车子就变成了你们知道的那样。”
“等一下,我有问题!”
我像个小学生般的举手发问:“请问你刚刚说人影从天而降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刚刚那个用字似乎有点诡异喔。
老王面露苦笑道:“我想你们可能不相信,不过就如我字面的意思,当时我很确定前方附近都没人影,而那个人就是宛如从正上方的天空垂直踩下般地,直接出现落在我前方视野的车盖上……”
这也太神了吧!你当他是蝙蝠侠啊!
“老师,会不会是他躲在一旁的房子上还是什么地方埋伏起来,等你经过再跳下来呢?”这次是游君翔问道。
“感觉不像,而且在我停下车后,附近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这就真的奇怪了……罢了,总之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老师。”
“请你修正用词遣字,改为第一人称复数型好嘛,是‘我们’喔,‘我.们’!”
游君翔无视我的抗议,继续说道:“现在你先暂时不要管,感觉上那个神秘人士的举动明显地越增激烈,请老师自己注意一下安全。”
“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我……”
“没关系啦,再来的事就交给我们玩……不,是处理就好。”
我拍拍胸口,打包票说。
没错,难得事情好似开始有趣了,如果这样放著不理真是太可惜了,也就枉费了我之前的努力——虽然动都是游君翔在动,但我好歹也都有跟,没功劳也有苦劳吧。
“方岚倩说的没错,老师你身为当事者可能也不方便,所以就交给我们吧。今晚就先这
样,我们也得回家了。”
“嗯,那就拜托你们了,拜托了。”
老师低下了头,而我们在挥手道别后,迈步离去。
我回头一望,老师的身影在远方的黑暗中,逐渐隐去。
叮咚——
游君翔按了一下门铃。
“不好意思,我们是周玮的同学,昨天打过电话通报约过时间了。”
“我有听周玮说过了,你们稍等一下喔,我叫人去开门。”
答话机中传出疑似其母亲的声音。
“好的,麻烦你了。”
游君翔礼貌地回话。
我抬头看著,就外观来说,这房子是合格了,至少要比昨天老王的家,来的不落俗套多了。
喔式的双层楼建筑,前庭还有小庭院,就算是在住宅区中,也算是颇优越的存在,看来周玮学姊家的家境倒还不坏。
而至于为什么我们现在在这里,就要回顾到昨晚回家的时候了。
在返家的路程及候车的空档间,游君翔问及我对凶手的看法,然后我回答他,九成九是利害关系者或家属最有可能吧,他同意了我的猜测。
“可是到底要怎么办呢,难道要去把周玮学姊的家人朋友一个个抓起来拷问吗?”
“这样好像也不错喔,就这么办吧。”他笑笑答道。
咦?
结果,那只是他夸大化的说法而已。
根据他的想法,与其对不知数目的亲友一一询问,他有一个更根本的中心人物想要与之谈谈,也就是周玮学姊。
听到原来他只是开玩笑而已,这让我不禁有些失望。
刚才在一瞬间,我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如何将众嫌疑犯们一一囚禁拷问,并用各种心理精神上的压力及巧妙的诱导,来逼出真正的犯人。
——哼!刚刚的那句话已经泄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凶手……就是你!
……诸如此类的,无奈这只是空话。
总之啦,游君翔后来打了通电话给周玮,说是希望以校刊社的身分采访她一番,而她也答应了,时间就约在隔天的周六下午三点。
结果那小子,居然给我在两点就出门了!
要不是今天我心血来潮,兼以防万一,提早到游君翔家门口等他,那我不就被他放鸽子了嘛!
真是可恶,明明到周玮学姊家也不用花太多时间,事实上在我们到达时,也才两点半而已。
“不过我们这样好吗,居然伪装成校刊社的。”
“伪装的只有你好吗?我本来就是校刊社的啊,虽然并没有实际参与编辑部分,但我也一直都有提供一些文稿喔。”
游君翔歪著头侧看著我,眼中带有一股无可奈何之意。
啊,对喔,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这时才又确切感觉到,这家伙真是超强的啦,为什么有办法碰这么多东西,而且成绩也不算太差,真是太不公平了!
喀滋。
“谁啊?”
大门口拉开,一个人影探出后,发现是我们后,那个人随即面露不悦的神态。
“你们来我家干嘛?”
那个臭脸……那个滥口气……那个足球社的家伙……周煜!
我都忘了,既然她们是姐弟,那理所当然的,会住一起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呸,谁要找你啊,我们来的是周玮学姊家,要找的是周玮学姊,和你这吃闲饭的米虫没关系!”
碰!
门关上了。
“妈,按错门铃的啦!”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谁跟你按错门铃啊,混蛋!
我冲上前猛按电铃,连续按、间断按、拼命按,以不规律的频率一直一直按——“烦死了,别再按啦!”
他的头探了出来吼道,然后随即就被我揪住领子,往外一扯,他则是拉著我的辫子死命抵抗。
要不是他母亲听到声音赶紧出来阻止我们,我们两个大概就打起来了吧。
之后他母亲一边跟我们道歉,一边领我们进去。
不过虽说是亲人,不过这家伙的个性和他妈妈也差太多了。
看来要不是遗传变异,就是他遗传到了父亲那方。
由此判断,他那刚好不在家的老爸八成也是个凶猛无礼、粗暴蛮悍的男人吧。
那种人最容易变成偏激狂,如果让他知道老王就是害她女儿变这样的人,肯定是当场就拿起球棒杀到凶手家门前吧。
不知为何,我认为这个推测有很高的可能性。
支开了周煜,周妈妈领著我们上了二楼,敲了敲某一间的房门。
“阿玮,你学弟来找你了喔。”
“咦耶……喔,好,你们进来吧。”
帮我们开了门后,周妈妈就先告退了,放我们自行进入。
“哇——”
我在看到周玮学姊的房间后,不禁发出羡慕的感叹声。
她的房间相当大,大概有将近十米见方,少说也有我房间的两倍大。
不过相较于这么广大的空间,房间内的摆设显的额外稀少,只有一张双人床、衣柜、大书架和书桌,一台小电视以及配署了电脑的专用桌和置物架。虽然我是没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不过这还真是个很少女性摆饰玩偶、相当男性化的房间呢。
周玮学姊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摆著的一本书,似乎是她刚才正在看的小说。
“应该不是我家时钟慢了吧,我想是你们来早了。”周玮学姐对我们微笑道。
“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第一次来,为怕迟到,所以提早出门,如果造成你的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游君翔说。
“麻烦是不至于啦,只是有点惊讶而已。话说回来,你旁边这位是?”
周玮学姊带著好奇的眼光看著我。
“啊,我是游君翔的同班同学方岚倩,周玮学姊你好。”
游君翔这家伙!
看学姊的反应,他昨天在联络的时候一定没有把我算在今天的会谈人员内!
好在周玮学姊并没有因为我这多出来的访客,而有所意见,反而很亲切地跟我道了声好。呜,真是客气啊,和那个叫做周什么煜的家伙完全不一样啊!
然后简单地寒喧了一下后,游君翔很快的进入了主题,在房间内另外找了两张椅子坐了下来,游君翔由包包中取出了笔记本和签字笔,开始了发问。
游君翔的问题,大多都是以学姊对于田径方面的经历提问。
比方说何时开始接触这方面的领域,如何被人发掘才能,如何在田径展露才华,以及许许多多的心路历程和磨练时的甘苦和喜悦,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而周玮学姊也不避讳地一一道出。
这段时间大约持续了一个小时。
期间的会谈中,随著游君翔和我的问题和意见,学姊一一回顾著她的曾经,或对获胜的欢笑、或对训练辛劳的埋怨,她的表情和情绪一展无遗,但这所有的一切集结起来,都在在说明了一件事……
——周玮,是个比任何人都热爱跑步的人。
当日在操场老师也曾这么说过,这句话此时我也终于感受了解了。
“……后来那次圣诞夜,老师居然还要我们加强特训,真不敢相信是吧,结果那次集合连我在内到的还不到五个人呢,老师的脸都录了,哈呵……”
想起了当时的旧事,她绽放著毫不做作的开怀笑脸。
游君翔也笑著:“哈哈,我可以想像喔,那一幕应该很恐怖吧。”
“呵呵呵,是啊,那个脸就算疯狗看到也要夹著尾巴逃走呢……啊!
这个你可不能写进校刊里喔,被老师看到那我可就惨了。”
“放心吧,这我不会写进去的,因为我遇到她的机会还颇大的呢。”
“那我以后说她坏话可要小心别被你听到了。”
周玮学姊吐吐舌头,和游君翔相顾一笑。
“那么,可以请学姊你说说自从发生车祸后,你的一些心情吗?”
听到游君翔的这个问题,周玮学姊头低了下去,脸上泛起一丝苦笑。
“啊,如果学姊不愿意的话,就不用勉强了。”
看到学姊的反应,游君翔连忙说道。
“……没关系的,我只是想说,这些不知对田径队的学弟妹们,有没有帮助罢了。”
学姊轻轻摇了摇头,眼眸微闭,像是缅怀,又像是感伤。
“当时车祸之后,一下子我也很不能适应,别说不能再跑步了,到我能再用自己的腿走路,也是前几个星期前的事了。”
“学姊……你真的很厉害耶,一般人应该没办法像你这样坚强,早就放弃了,我很佩服你耶。”我开口插嘴道。
这不是客套话,我家那老爸有时候看个电视,连从沙发上挪动一下屁股,到冰箱拿饮料都懒。
假如砍了他双腿的话,他大概也不会尝试复健,反而会理所当然地用这个当理由叫我帮他服务吧?
周玮听了我的话,并没有高兴,反而低著头苦笑著,那神态不知怎地,居然让我感到她的无奈和自嘲?
“坚强?没这回事……自这段艰苦的复健期以来,我不知道暗地里哭泣了多少次,也放弃了多少次,要不是有我家人和老师朋友的相信及鼓励,失去了双腿的我,恐怕没办法支持到现在,而且还有……”
学姊奋力摇摇头,举首望著我们,努力挤出了开朗的笑容。
“不好意思,怎么越说越感伤,越说越灰暗,这样子根本不能登在校刊中给学弟妹们作借镜和激励啊,抱歉喔。”
“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学姊的故事很棒的,一定很有用处的!”
“对啊对啊,学姊很厉害的,是少数能叫我佩服的人喔。”
游君翔连忙摆动著双手澄清,我也赶紧附和著。
“呵,那真是勉难你们的抬爱了。”
“不会啦,而且说实话,学姊比你那个弟弟好多了!我真搞不懂,都是同一个父母生的,怎么差这么多,态度差,脾气坏,还长的一副废社脸……”
“你说谁是废社脸啊!”
我说到一半,房门“碰”地一声,以猛烈的气势被打开,周煜红著眼冲了进来。
“啊,说人人到,废社脸的。”
“你在叫谁啊,不要给人乱取绰号好吗!?”
“啊,放心,那不是绰号,从今以后就是你的正式名称了。”
“你说什么!”
我和周煜视线交会之处喷闪著蓝靛色的雷光,我终于也体会到何谓游君翔那能看见看不见的事物的感觉了。
那缠绕在我们之间的,就是斗气!不,是杀气!
“好啦好啦,周煜,算了啦。”
周玮学姊打了圆场。
“可是,姐……”
“没错,小鬼弟弟就该乖乖听姐姐的话,到边边玩金钢战士去喔,咻咻!”
“你!”
那家伙将手中一直端著的盘子放下,作势要冲过来,我也马上站起,握紧拳头摆出迎战模式。
怎样,要打就来啊,我可是无场地无流派无差别格斗术的信奉者喔,像你这种程度的角色,我还不放在眼里咧!
所以,来战吧!恩恩怨怨就在此时此地分出个胜负!
“喂!方岚倩,你也少说两句吧……”
游君翔从背后把我往回拖至椅子上压著,并对那家伙道歉。
“抱歉啦,周煜,她总是这样旁若无人的猪突猛进样,别在意啊。”
你说谁旁若无人、猪突猛进啊!
周玮学姊也对那家伙说道:“好啦,没事了啦……周煜你到底是上来做什么的?”
“呼……”
他深深喘了口气——喘什么,喘死你吧——端起地上的餐盘,上面摆著一些小蛋糕和疑似冰奶茶的东西,将其递给了周玮学姊。
“妈要我给你们的。”
“是喔,谢谢了。”
完成任务后,那家伙便不理会我们的离开了,在走经我身边时,还故意“哼”地一声将头偏向一边,不看著我。
“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在他离开后,我说。
该不会有毒吧?还是里面放了铁钉?如果是那家伙拿来的话,倒有这可能……
看著手中的蛋糕和饮料,我小心地试吃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嘛,就是奶茶不够冰。
“别这么说,其实跟他熟了就会发现,他人真的不坏的。”
游君翔你这叛徒,居然帮他说话!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碰上你,脾气就变这么差了呢。像他其实对朋友或是我们家人,都很细心关心喔,证据就是……”
周玮学姊也为那家伙辩护了。
“刚刚他进来的时机,以及……”
游君翔接著话,然后周玮学姊又再接了下去。
“饮料都退冰了,最重要的是他进来时……”
游君翔和周玮学姊面面相觑,同时露出邪恶的笑容。
“眼眶是红的,而且还泛著泪光!”
这么说来,难道?
我站了起来,往外冲出将门把奋力一拉,探头向外一看。
人虽然不在,不过匆忙的下楼脚步声和碰碰的响音,已被我所捕捉到。
——那家伙居然在偷听啊!
“噗哇哈哈哈哈,真是不干脆啊,明明就很在意还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我爆笑著。
“呵呵,在我卧病在床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是常常假装有事没事的走进来,陪我聊天说笑,谈点学校或是打工社团的趣事,虽然常常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其实却是在暗暗鼓励著我。”
“这样啊,那还真是看不出来呢……咦?”
这时我突然发现摆满了学姊奖杯奖牌和各式荣耀战绩的置物架上,有一块相框,我好奇的拿了起来。
“这个人是学姊你吗?”
相片中有著穿著运动服的数十人,相互拥著嘻笑的模样。
那背景是学校的操场,而画面中站在那天的女体育老师旁的一位短发女子,看起来虽较年轻一点,不过仍看的出是周玮学姊。
看到我指的人物,学姊噗哧笑道:“呵,头发很短是吧,那个时候因为练习量太大,留长发既热又不方便,所以都只好剪短呢,这样说来,像现在这样留著乌黑漂亮的长发,已经很久没有了呢!”
学姊轻轻拨动颈部后长长的马尾,对著我们笑道。
我说:“这样啊,其实我也曾经考虑要不要把头发再留更长一点呢。”
我好歹也是女人,所以也能体会学姊的想法。
不过我却发现此时游君翔愣愣看著学姊,怎么……难道是太漂亮所以看呆了吗?真是丢脸的家伙。
轻轻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游君翔才恍然回神,然后站了起来说道:“那么,今天就先这样吧,不好意思再打扰下去了,我们先离开了,今天真是谢谢你。”
“好说,那让我送你们下去吧,啊……请帮我拿一下柺杖好吗?”
我左右探望了一下,找到了放在床铺另一端的柺杖,跑了过去拿起并递给学姊。
学姊持著柺杖,原本还很担心她如何下楼,不过后来发现其实根本不需我们紧张,她自己就做得很好了。
看来是也经历过不少练习吧。
送我们到门口,学姊表示今天很愉快,也欢迎我们以后再来。我们连忙答应称是,游君翔并保证会写出一篇出色的报导后,我们就离开了。
在回家路程中,我问游君翔今天的收获如何,他告诉我虽然仍不敢确认,不过对他心中的底案倒是更加深了一点。
喔?这么说来他早就有怀疑人物了搂……我猜一定是周煜那家伙!
对我的看法,游君翔那家伙笑而不答。
最后在分开前,我们做下了决定,既然还不能确定嫌疑犯,那就只好埋伏起来,正所谓捉奸在床,如果在他犯案时直接揪出他,谅那家伙也无法否认。
于是,我们约定在晚上十一点后在老师家门前附近埋伏起来,为了这点,我则是早点做了必要的准备,并为晚上的守夜提前休息。
看来这将是长期奋战了!
之三
曾经奔驰前祭
我在黑夜中跑著。
有点对不起方岚倩,我骗了她。
今晚的事不适合她介入。
不只是在实际面,或是情感方面,我都希望她能保持现在的原样,所以我不想让她面对接下来的事。
也因此,我才故意约了我不打算赴约的时间地点,而独自前往埋伏。
来到了估计的地点,我平复了喘息,将身子隐没在夜巷的阴影中。
我不敢确定那个人会在何时出现,但直觉告诉我就是今天。
时间流逝。
周围的声音逐渐变小了。
原本这里就是较少人行经的地带,加上已过了午夜的现在,附近生活正常的住家应该也早就入睡了吧。
但我仍持续等著,平静的等著。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
自转角窜出,那人穿著整套的运动长裤和长袖高领风衣,套上了连衣的头套,那人的面容隐没在黑暗中而模糊不清,就像其位居在暗巷中的身影般。
但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我从隐藏身躯之处走出,阻在他面前。
发现是我,那人似乎有些小小惊愕。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准备离去,但我喝止住那个人。
“不用走了,就算去陈老师那儿,也找不到他的。”
那个人的身子定住了。
“所以,请放弃吧,这段时间来一直威胁老师的神秘人,还是该这么称呼你……”
我沉吟了一下,喊出了她的名字。
“周玮学姊——”
之参“曾经奔驰”
寒风吹徐,穿梭在深夜的暗巷中低响著。
她静静站著,仿佛和这夜色相应著,右臂轻举捏住帽沿,然后向后一拉,露出了她沉静又迷惘的脸庞。
“为什么你知道是我?”
平日过肩的乌黑长发,此时在后脑处高高扎起了马尾。纵然带著疑惑,学姊的眼神仍有著不同昨日的锐利。
“很简单,如果要说谁会是最憎恨著老师的人,那理所当然的,一定是那位被夺走生命中最宝贵事物的学姊你。”
比师友的期待落空更深,比父母的哀伤更痛,比弟弟的遗憾更沉的……曾经奔驰的周玮,却不复往日的英姿。
“但在这之前,为什么你会认为我有办法做到,我的双脚,在大家的面前,看起来是那个样子啊。”
她静静的询问著。
的确,任何人都不会想到,留下警告字句,破坏老师车辆,却又不曾被他人发现的夜行者,居然会是不便于行的周玮。
但这一点,反而却是我怀疑她,甚至是促使我行动的最重要因素。
——正因为是她,正因为是我,所以才知道。
“原因有好几个。昨天在你房间里,我发现到一件事,那就是不便于行的你,应该是随时将柺杖携带身旁的。然而昨天我们进房间时,你的柺杖却放置在离你书桌座位有数公尺远的床边,这点并不合理,我想是我们的提早到达,让你疏忽了吧。”
她紧抿著唇,带有一丝淡淡不忿地开口。
“只因为这点吗?这应该不会是你怀疑我的主因吧……”
“不是,这只是更加确定我的猜测,打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你是做出一切的人。”
“那就奇怪了,如果是这样,怎么说都不合理。”
学姊不解道。
这是当然的,因为我当初也为那件事深深不解,所以才展开了行动,也因此无意间发现了她的所作所为。
开始的契机,是在那一天……
“学姊还记得吗?有一天下午,我们曾在走廊上遇见过。”
“我差点跌倒被你扶起的那次吗?当然记得,那天的事多谢你了。”
念及那天的事,周玮学姊微微一笑。
“不用谢,因为根本不需要我的搀扶,学姊也不可能会跌倒。”
“什么意思?”
看来她没听出我提起这句话的真意。
——我并不是因为今天的对峙,才否定当日的协助;相反的,正是因为当日的协助,才有今日对峙的局面。
“我看的见轨迹……那天学姊你被人推倒的一瞬间,我看到你反射性地踏出了脚,企图稳住身躯的画面,那个潜意识的动作,反应和速度都和常人无异,这才造成了我对你双脚伤残的怀疑。”
周玮蹙起了眉头,对我的解释露出了迷惘的神情。
“看的见轨迹?看到我踏出脚步?那时明明你不就只是扶住了我,那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就像现在周玮学姊的腿一样,我的眼睛映照的景物非同常人,一般人不能理解是很合理的。
不过如果是她,应该可以……
“虽然不敢确定,不过我想学姊你应该和我一样,曾经影响或是干涉了‘某种东西’吧?”
她的脸色变了。
“原来……你也是吗?”
我点点头。
果然没错。
就像八年前的我一样,周玮学姊也是因为某个契机而有所感应领悟,因而觉醒,并在改变影响了某种“法则”后,得到了某样能力。
而想必那个能力,就是她如今,能够在半身不遂的情况下,仍能使用著双脚走路的理由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就像你领悟感受的某件事那样,我则是拥有能看见他人下一瞬间动作的双眼。”
周玮学姊很聪明,只瞧她闭眼略一思索,已经大略了解了我的话意。
“……原来是这样啊,就是在那天被你注意到,所以之后才会刻意注意我,昨天的访谈也是为了这个原因啊。”
我继续说下去。
“之后,我又碰巧得知了老师的事,在事前就有所怀疑的情况下,我开始了调查。虽然我也曾想过周煜会不会有暗中帮忙的可能,但是由那次修车厂老板的话中,得知了在我之前,还另有人前往询问过汽车的维修资料。
“而那人老板并不记得他的脸孔,换句话说,也就是那人是老板不熟识的人,身为工读生的周煜理所当然的也就不是了……我想,那人应该是学姊你没错吧?”
“嗯,原来你也去过了,难怪你会知道这件事。”
学姊直言不讳。
由此可以确定周煜确实不曾参与,否则学姊也就没有必要冒著被人认出的危险,亲自去询问车子的维修资料。
这样也好,因为如果连周煜都介入这件事的话,那可就麻烦了,他那个人个性率直,对于坚定相信的事大概很难再改变他的想法。
“那么,既然游君翔你都知道所有事情的起因,那么你应该可以明白我的心情,所以请你让开,别再插手管我的事了。”
“不,我不明白。既然学姊你都能够恢复正常走路了,为什么还要拘泥于对老师的仇恨?我晓得要你完全不在乎是不可能的,但老师他也为自己的作为感到深深的愧疚,即使不用这种方式,还是有别种让他赎罪的方法才对啊?”
听到我说的话,周玮低下了头,娇躯微颤,肩膀抖动,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呵呵,哈哈哈哈……”
——那笑声……好悲哀。
“恢复正常?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指如果不靠像这样子异类的双腿,就没办法下床走路的我,也算是恢复正常了吗?别开玩笑了!”
低首看著自己的腿,周玮的那双脚,在颤抖著。
不“干涉”的她,如今的双腿,连要站立都很困难吗?
“已经五个月了,我的脚已经衰弱至这种程度,虽然只是要走路或许还勉强可以,但是要再像从前那样,不靠任何人、也不仰赖任何外力,就这样凭借著自己的双腿尽情奔跑,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我了解她的意思,因为我能够体会她的心情。
正由于那是她无可取代的自尊与骄傲,所以更不愿意仰赖著别种力量来取胜,这一点,她和我并没两样。
然而,纵然我和她很像,但是却有著关键性的不同。
因为我并不是受害人,我所位处的……是不可原谅的那方。
周玮的双瞳染上了愤怒的神色,握紧著拳头,她低嚎了起来。
“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踏上赛场,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奔驰,你说……夺去了我最重要事物的那个男人,要我怎样去原谅他——”
心好痛。
霎时我无法多说什么。
因为那个人的每字每句,都宛如铁针般地深深刺入我心中。
——不能原谅。
在我眼中,周玮愤怆斥责的身影,和另一人重叠了。
同样的无助,同样的悲愤,同样的失去了最重要而无可取代事物的人。
那是我毕生引咎的对象。
——无法原谅。
尽管一直渴求著原谅,但却没有任何人能够赦免我……
因为连自己都无法饶恕自己。
来自她们的“原谅”。
那是以别人的幸福为代价所换来生命的我,没有资格获得的东西……
“所以游君翔……让开!”周玮学姐对我喊道。
我身处的这条路,是连接周玮家和老师家所必经的,不被他人所注目的偏僻小巷。
穿越它,就是复仇目标。
不过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穿越这条路,就代表了她绝不回头的复仇意志,所以……
“我不让。”
绝不能再让复仇扭曲了心。
现在的她,眼中看不到未来。
而幸福,也不存在。
所以我想帮助她,就像帮助当年的自己一样。
“你,游君翔!”
我不会退让的,这不只为了老师,更是为了她。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她压抑著怒气,蹲倨著身子,然后,突然冲了过来。
——好快!
这已经不是用普通的快就能形容了。
那完完全全超乎人类的极限,以这个速度,只要她有心,绝对可以轻轻松松破世界纪录的。
也难怪她说没办法再踏上赛场,因为这根本不是人类的速度!
十多公尺的间距在一瞬间就消失了,眨眼间她已经冲到我面前了,抬腿一脚朝我踢来,我举起双手立在胸前,但是……
“呜——!”
那贯穿我防御的冲击,直穿入我的胸腔,我整个人硬生生被踢退了两公尺,同时双手也都麻痹了,这是怎么样的脚力啊?
学姊再次朝我突近。
不行,那样的踢击我可撑不了几下。
正当我做出戒备姿势时,周玮突然往旁边一跳。
她脚抵在墙侧上,身体和地面呈九十度垂直,连续踏出步伐,名副其实地飞檐走壁著,越过了我的身边。
可恶!
对她的动作感到讶异,甚至来不及回头。
我只能扭转身体,同时用刚恢复感觉的右手往后一探,及时握住了她的脚踝,然后顺势旋身奋力拉扯一甩。
“呜!”
周玮学姊在空中翻转了身体后,稳稳落下,维持著手撑地的屈身姿势,我则趁机再次拦在她前方。
“游君翔,你就这么坚持要妨碍我吗!”
她的眼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
“没错,而且我在开始时就说过了,就算你现在去老师家,也没有用的。”
“你是什么意思?”
“前一阵子我去找过老师了,也和他厘清了我的疑问,在确认他的想法后,我决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当然,也包含了这一切的真相,以及你的存在;而在我的规劝之后,我请老师先暂时找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所以你已经没办法再做什么了。”
当然,这是骗人的。
我并没有告诉老师。
因为在此之前,我还不敢百分百确定我的猜测是否正确,而且也没有自信能够让老师了解我的说明。
最重要的是——以老师的个性,如果知道了犯下一切的人是周玮学姊,为求负责,内疚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乖乖任周玮处置。
我认同老师的想法,但现在这种情形下,那却是于事无补的举动。
——换来的,只会有越来越深的,两个人的伤痕……
“游君翔,你实在太多管闲事了……老师去哪里了,快告诉我!”
“我拒绝。如果学姊真的那么想知道的话,那就打倒我吧,就像你打算对老师做的那样,逼我说出来啊!”
“游君翔!”
学姊吼道,我用毫不相让的眼神瞪了回去。
周玮咬著牙,握紧了拳头。
“我本来以为你应该能够了解我的,但既然你坚持要站在那个人那边……很好,那我就连你一起干掉!”
局势比我想像中还要糟,但正因为如此,我更得这么做。
学姊这段时日来的不满和积愤,在一直没有机会对外人叙说发泄的状况下,不断地积蓄,终于在此时此刻爆发出来。
既然如此——你的悲哀和愤怒,就让我来承受吧!
随著一声低呼,周玮一个箭步上前,朝我踢了过来。
呼啸著锐响,我低下了头,躲过那股带著猛烈气势,几乎连大气都能撕裂的踢腿。
眼看没踢中,周玮收脚同时连带转身一记踢腿交错,连环直突而出。
就像她刚才超乎常人的跑步速度一样。
她这番连续踢击不但同样迅速凌厉,而且在配合著高速踢出的劲道同样惊人,即使她身为一个女性,我也完全不敢轻视她的非凡力道。
不过既然接不住,挡不下,那就全部闪开吧!
我凝住意识,将全部的心神集中在双眼。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
自从懂得如何控制这双眼睛起,为了配合生活,我一直压抑著我的双眼。但在此时,为了学姊,我竭尽所能地注视著这个月夜。
视野扩展而去,接受光线而映入我双眼中的景物改变了。
世界没有变,改变的是我。
——集中一切意念地凝视吧……意动的轨迹!
映照在我眼瞳中的世界,延展了。
位处世界中心的周玮学姊,动作牵引出重重黑白残影般的移动轨迹,虽然我跟不上她的速度,但那无所谓,我所需要避开的,仅仅只有那些轨迹!
腿影轨迹,自左下斜上,然后从头顶贯下,闪。
在我错开了轨迹同时,紧接而来的腿影在我身边擦削而过,落下的脚踢碎了柏油路面,溅起黑色的残片。
之后尾随而来的脚影踢击没有间断,速度甚至更为增快。
但却仍没有一击能触及我,虽然轨迹和实体两者间距连一秒都不到,不过够了……
要阻止现在的她,光靠这一秒就已足够。
看紧时机,我托开她突踢而来的一脚。
掌压住她的左肩,往前挥出一记掌底打,将周玮学姊的身体往后击退。她踉跄地退了几步,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可恶,为什么会踢不到……”
虽然她的动作远比我还快,但被太过激昂愤怒的情绪所驱使的动作,
反而更容易看穿。不过我还不敢放松注意,因为我知道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周玮深深吸了口气后,再次朝我突冲而来。
我不打算伤害她,不过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所以就保持现在这样吧,至少让我承担她的怒气,这么一来,一定……
然而这次,她改变了战术,就在快跑近我时,周玮突然高高跃起。
好高!
她那奋力一跳的高度居然远超过了两公尺,然后就以居高临下的姿势,带著重力加速度的朝我踢……
——不对!
就在我以为她要朝我踢来之时,我眼中她的意动轨迹,突然有所变化,虚幻的身形在空中再次跃起,然后越过我头际,消失在我眼界中。
糟糕!
“呜!”
我猛地回头,刚好跟上空中的她神奇在空中的二段跳后,一记身处半空、身躯翻转的倒挂金勾!
我使劲全力扭腰,脚尖削过鼻前,在惊慌失措之下,我赶紧拉远了距离戒备。
刚刚那一瞬间,我敢确定在半空中没有任何施力点,但周玮仍旧做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举动。
那双理应无法自由行走的腿,此刻不但拥有远胜常人的速度,甚至还能在半空中改变方向,以及二段跳跃。
这是完全违反了三次元空间的力学法则,一项不可思议的行为!
“原来……这才是周玮学姊你的特异吗?”
那天老师所看到的一幕,就是靠著眼前的学姊的能力所做到的吧?
和我不同的,方才那个才是学姊她在“干涉”定律后,所得到的改变点。
我的眼……以及她的腿……
同样都是来自创伤所留下的疤痕。
“我再问你一次,游君翔,快告诉我那个人在哪里。”
带著凌人的气势,周玮学姐侧站著,夜风吹动的那身黑马尾悄然摇晃,对我放声冷冷道。
“我也再说一次,做不到!”
没错,我绝不要放著你不管。
此外,我也终于懂了,你所憎恨的,还有你所恐惧的,到底是怎样的东西。
——你和我一样,却也完全不一样。
该醒醒了,周玮学姊,你还不了解吗?那一直背负著什么,在逃避著什么的人,其实是你自己啊。
不过既然身陷愤怒之中的你没有发现,那就算了,就尽管待著吧。
然后……
让我来救你!
之四
如今依旧
——我在奔跑著。
迈出步伐,手臂也随著韵律摆动。
什么也不须考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往前方不断的前进,再前进。
急促的呼吸、喘气,肌肉紧绷的感觉,以及那肌酸的累积,都化成了我在奔驰时的充实感。
意识催促著双腿,再快、还能再更快!
眼前注视的只有终点。
剩下的一切,不管是对手的背影、观众的声响、大气之风,还是我的思想,都随著速度一一消逝在后方。
在这一刻,我再次确定了……我果然最喜欢跑步了。
没错,周玮是最喜欢奔驰的啊!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须想,在这一瞬,我能感受到自己确实是活著的。
这是我的骄傲,我的自尊,更是我不同于他人……
身为“周玮”的证明。
——奔驰,是我活著的证明。
夜里,我自学校走出。
已经快到比赛了,老师将我们集体留下集训。
然而我甚至在集训后,还自愿选择留下来延长训练。
最近的状况很好,几次的测速下来,我接连破了自己的最佳纪录,连我都为自己的表现满意不已。
我有感觉,这次的大会,我一定可以不负众人的期望,跑出很好的成绩。
不过毕竟是练习太久了吧,我感觉到肌肉有著满满的酸痛。
但这无妨,只要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定又能再恢复最佳状况。
自学校最近的便利超商走出,我将运动饮料含在嘴中,一口一口的缓缓吞入喉咙。
左肩背著书包,右手提著替换的衣服,我加快脚步往家里出发。
虽然之前已经事先报备过了,爸妈他们也很为我的努力鼓励著,但这么晚了还在外面,他们想必还是会担心吧。
尤其是周煜那小子更是爱唠叨个不停,真是搞不清楚谁是姊姊,谁是弟弟了。
我对自己笑著,所以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么,走吧。
深晚的夜,连车流也为之减少。
交通号志前,我停了下来,因为红绿灯显示的是危险的红。
须臾,灯号转绿了。
我用力眨了眨那疲倦的刺酸双眼,往前踏出了脚步。
这时,我突然感受到左侧的灯芒,然后感受到什么的存在,我转头往旁边一看。
——冲击,强烈的冲击!
我的视野突然乱七八糟的翻转扭曲著,身体在空中飞舞著,然后重重落下。
“呜……”
发生什么事了?
我倒在大街上,仰望著星空,刚刚发生了什么,完全无法了解。
意识从空白中恢复,麻痹的身躯此时也才恢复触觉,然后泉涌而来的是宛如肌肉撕裂般的剧痛,满布著全身。
好痛,好痛啊……身体好痛啊!
到底怎么了?
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是车祸吗?我被车撞了吗?
尝试著要站起来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
怎么回事?脚呢,为什么我的脚不能动?
我将脸偏到一侧,前方的街道上,斜停著一辆银白色的小客车,轮胎拖引著焦黑的煞车痕。
动啊,动啊,身体快动啊,脚也快动啊!
我鼓尽全身意志,努力地移动身躯,想要站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拜托,救、救救我,好痛……我的身体不能动了啊……
尽管我多么努力求救,但喉咙却只能发出蚊子般的细微话语。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啊!
但车上没人下来,没过多久,那台车发动引擎,开动离去了。
什么……别走,我在这里啊。
救救我,求求你别走啊!
……别……走啊。
视野中的车子逐渐远去,我的眼角流下了泪。
我在……这里……
世界模糊了,我的意识沉入了黑暗。
眼前的他带著毫不犹豫坚定的眼神望著我。
那眼瞳透露出,绝不说出那个人现在所在地的坚毅意志。
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要阻止我,游君翔!
我还认为如果是你,应该能够体会我的悲哀。
但是你现在居然站在那个男人那边,站在那个夺走我幸福的男人那边吗!
难道你认为错的人是我吗?
不是,才不是!
——我只是……想要再次奔跑而已。
纵然被爸妈和周煜以及师友们所包围安慰著,我不得不装出坚强的模样。
因为这样才不会让他们为我悲哀,因为这样才不会因为他们的悲哀,而意识到我的不幸。
但是我其实没有那么坚强。
有谁知道?多少个夜里,我在棉被中暗自啜泣。
又有多少次,为著永远不能再次奔跑而诅咒自己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要不是他酒驾闯红灯,要不是他畏罪潜逃而置我不顾……
那么,周玮就可以继续她最喜爱的奔跑……
所以,我绝不原谅他!
那天,我在极度的绝望中,突然有所感受,而了解到那件事,领悟到原来我能做到那种事。
但就算如此,那又怎么样呢?
来不及了,周玮的脚,已经无法再踏上赛场了。
将近半年了。
就算我在复健后能够不靠那种能力就自行行走,周玮的脚,也已经无法再复当日的极限了。
那这种能力,要来何用?
后来在那一日,周煜仍旧像往常一样找个理由进来陪我聊天。
然后他谈起了在修车厂打工时,遇到那个男人的事。
突然,我的心中浮现了某种怀疑。
因为我想起了当初刚入院时,那名我不熟的男人,也曾来探望过我,他当时闪烁著怯弱的眼神,让我有了某种猜测。
难道会是他吗?
我抱著这个想法,决定进行调查。藉著那个能力,我伪装成有所好转,而能搬出医院,接著,开始了我的调查。结果越是调查,越是加深了我的疑虑。
尤其在某晚潜行而出,来到那个男人家时,我确定了。
纵然在模糊的眼界中,我也不曾忘记过那台车的形体。
在那一瞬间,我终于懂了,我的能力是要来干什么的。
——那是,拿来制裁夺走我幸福的对象的能力!
我不会轻易地放过他的。
我要让你那仅存的小小内疚,在受尽良心煎熬后,再让你尝尝和我同样的滋味!
你夺走我的人生,我就毁灭你的幸福。
所以,现在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的。
如果你游君翔想妨碍我,那我就连你一起打倒——
“喝啊!”
我向游君翔冲去,朝他踢击而去。
以我的能力所带动的踢击,连水泥墙都能踢碎。
只要能够确实踢中,一击就可以分出胜负了。
只要踢中……
虽然是这样,我却仍然为眼前所见感到不敢置信。
统统都被闪开了,在这样近距离的攻击中,我居然连一下都踢不中。
“可恶,怎么会这样?”
我气喘呼呼,不得不止下攻势。
突然,我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
——对了,那是因为他所指的轨迹吗,我的动作被看穿了,所以都被他闪开了?
既然这样,我也就不留情了。
就让你见识一下,我在失去了双腿,在无比绝望中所换来的能力的真正用法!
我朝后一跳,拉远了距离,但见他也摆出了防御姿势。
或许你闪的掉看的见的东西,但看不见的呢?
我往前飞纵而去,脚底往“空中”一踏,身体瞬间改变了方向,闪到了他的背后。
但见他虽然努力将视线紧咬著我,不过单凭那速度是跟不上我的!
连续变换著轨迹,围绕著他的周围,或跳或纵。
我不落的身躯,三度空间的立体移动,你看的见吗?
就是那里,中!
他在慌忙之中,终于出现了一丝破绽。
游君翔被我横脚一踢,整个人飞弹了出去,重重撞在墙脚。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他抚著腹部,又再站了起来。
可恶,这似乎是因为刚才在踢中他的一瞬间,及时以掌抵住我足,同时向后一纵,减轻了不少冲击。
但就算如此,他的身躯依旧受了影响,脸色也略显狼狈。
“怎么样,你还要坚持下去吗?”
如果可以,我真的不希望和他为敌。
他不该是敌人的,我渴望的是另一种关系。
“不对,现在仍在坚持的人是学姊你。再这样下去,痛苦的人也只会是学姊啊,为什么你就是不懂!”他苦著脸,这么说道。
“没错,我就是不懂,为什么你要这么坚持,为什么你就一定要阻止我!”
我错了,我居然渴望他的理解,真是大错特错。
果然吗?毕竟不曾遇过,就无法体会。
我的痛苦,终究不是你单靠想像就能了解的。
“别再装的很了解我的模样了,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心情……这种就算一辈子也无法挽回事物的遗憾,你可曾经尝过吗?你又能懂得那种滋味吗——”
我朝他怒吼之后,瞪著他,余气未消的喘气著。
而他,平静了下来,带著某种感情地望著我。
“——我当然懂,因为我也曾经碰过。”
他静静地开口。
什么?
我错愕地看著他。
游君翔低著头,缓缓说道:“……在八年前,我曾经碰上了一件毕生难忘的事故。我还记得,那天是个假日,我父母带著我去看电影,结果,在回程时,碰上了一个正在逃亡中的犯人……”
“或许是被逼急了吧,那名犯人抓了附近一名孩童当作人质威胁。那个犯人有吸毒习惯,加上在当时那种压力下,已经显得歇斯底里,近乎疯狂。
“但手持枪械的他,却又没人敢随意接近,怕误伤了那名人质,警方在不得已下,只得乖乖依照他的要求,让开包围网,并提供车辆给他。而在最后,那名犯人在搭上了车辆后,居然将孩童踢出车外,并疯狂地举枪作势要对其开枪……”
他淡淡地说著,我却一个字都无法插口。
“当时那个孩子摔落地面,眼睁睁看著已经处于戒断征兆的犯人举枪对著自己,在场没有人来得及作出反应,他的父母来不及,警察也来不及,那孩子在那时,毫无疑问地了解到,那就是自己的死期……”
“而就在那犯人开枪的一瞬间,突然一名便服男子冲了出来,他是一名休假中的警官,正和妻孩出来逛街,见此状毅然决定挺身而出。最终那名孩子得救了,但那位勇敢的警官却为那孩子挡下了子弹而不幸逝世……”
我看著游君翔,说著这件事的他面无表情,口气也很平缓。
……但是,却充满著深深的哀伤。
“她们从此失去了经济的来源,更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当时他大可不必冒险的,他有妻子,有家人,而且还是在休假中,就算他什么都不做,也没有人会怪罪他,但他仍然选择挺身而出。
“像这样了不起的人,就为了救我,而再也无法回到他家人的身边了。
我永远无法忘记,在前往他家殡丧致意时,他的孩子望向我的眼神中,有著多么深刻的愤恨和悲伤。
“纵然今日他的妻子和孩子早已不再挂怀,但我仍旧不会忘记,我这条生命,是牺牲了多少人的幸福所换来的……”
“就算她们不在意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如果不是我,她们就不必被迫艰辛而坚毅地生活著,是我夺走了她们不可取代的幸福……”说到这里,他抬起了头,直直地望著我。
“我欠她们的,永远也无法偿还,但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浪费我这条命!我答应过她了……”
游君翔握紧了拳:“这条被她丈夫所救的命,绝对不会白费的!我要好好的珍惜这条命,善用每一分每一秒,接触更多更多的东西,然后不只自己,还要连她们失去的幸福,好好的坚强活下去——”
好沉重。
他让自己背负著如此沉重的东西,虽然可以选择放下,但他却不肯。
这是他的温柔,也是他的坚强。
那是我所没有的东西。
“游君翔……”
他和我一样,我们都有著希冀著却无法挽回的东西。
一念及此,我居然有种欣慰,难道是因为他是有著和我相似际遇的人吗?
不管怎样,果然……他是可以了解我的。
——我,并不孤独。
“然而学姊你呢?口口声声说著要报仇,嚷著失去了幸福,但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在逃避而已!”
但是当我犹为他的际遇而有所感触时,他突然这样说。
他瞪著我,眼神带著斥责之意。
“你说……什么?我在逃避?”
我愣住了。
我才正因为你能了解我而感到高兴,你却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你应该明白的,你应该能够明白的啊!
“向老师报仇什么的,根本只是你的借口,如果你想要大可以干脆点告发他,但你却只是重复著威胁逼迫,看著老师的悔咎,藉此满足自己的被害心理,并逃避你这懦弱自我的事实!”
住口……住口……
别再说了,你应该了解我的,所以求求你不要再说这种会让我失望的话了。
我每天都面对著自己双腿不能再复往日奔跑的痛苦,承担著幸福被夺走的悲哀,现在要面对我的仇人时,你却说我在逃避?
“只要继续怪罪著别人,就可以暗地靠著责备他人,听著亲友的怜悯安然入眠;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用面对那个无法像以前一样奔驰的自己……可以拥有漂亮的理由,正大光明的选择怯弱,放弃挑战再次站起来的那一天。”
不是的,不是的!我才没有这样!
我是……我是!
“你和我根本不同,你又懂得什么?”
“——没错,我的确和你不同!虽然我也曾经犯下了无法挽回的遗憾,但我的双眼却仍然选择往前看;但你却只会怀抱著他人的罪,停下脚步滞留原地,自怨自怜著,你根本只是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而已……”
“给我闭嘴——”
够了!我受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不准再……侮辱我的梦了!
游君翔你太让我失望了。
果然打从开始,我就不该抱持著什么幻想的,你根本就不能了解我!
除了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人能明白我,我是孤独的。
既然这样,我也已经什么都不想管了,果然还是该继续我的行动。
结束这一切!
我压低了身势,就像刚刚一样。
你根本没办法抵挡我的攻击,这一次,我要毫不留情把你打倒。
但我却不由停下了脚步。因为我发现游君翔移动了身躯,背靠著围墙直视著我。
“这样,你就没办法绕到我背后了吧。”
可恶,想不到才一下子,他就想出了应变方法。
既然如此,就我也不啰唆了,就来直接比比看吧……
究竟是你的眼快,还是我的脚快?
全力疾冲上前,在他的面前我跃起于半空,甩出一记回旋踢。
虽然被他低头闪掉,但还早的很呢,有办法全部闪开就试试看啊。
空气爆著声响,我在空中交错不断地踢出,游君翔则是一边闪避,一边努力地想要反击,但却统统被我的双脚给震踢开来。
一记横踢,他低头匆促闪过,几丝黑发扫落。
我脚一蹬,紧接斜踢出第二脚,虽然仍旧被他避开。
但那其实只是我的战略,为了闪这一脚,他的身体已然失去平衡,面对我接下来这击,已经无法再闪避了。
结束吧!
我足踏大气,身体在空中翻转半圈,右脚全力自上而下地奋力甩踢劈下。
——你已经闪不掉,也挡不住了!
然而就在即将踢中游君翔那高举交错抵挡的双臂时,他的身体微微一偏,手腕没有直接接下我的一击,而是往旁边轻轻卸开后,顺势抓住了我的脚踝。
糟糕!
我在空中以另一只脚踢向他的手腕,逼的他不得不松手。
还来的及,就这样的高度和姿势,我还能够……
正当我准备修正姿势落下时,眼前却看见了游君翔突冲而来的画面。
他双手紧紧抓住了我双脚的脚踝,逼的我无法在空中使力后,全力用肩膀往我胸膛顶来,连我一同全力冲撞上小巷中的墙壁!
“啊——!”
撞击从脊椎透入我的身躯,痛楚瞬间传遍全身。
我在弹撞墙壁后,软倒在地。
游君翔站在我身旁,居高临下地望著我。
可恶,还可以……我还可以……
绝不放弃,如果就这样放弃了,那我要怎么继续生活的动力?
我的梦想已经粉碎了。
如果连这点小小的意志都无法维持,那我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我不能放弃,站起来!
不管多痛苦,也要挣扎地站起来!
但这时我却听到游君翔开口了。
“已经够了吧,学姊,不要再勉强下去了,这样不适合你啊……”
我抬头仰望著他,那直视著我的眼瞳深处,里面是无比深遂的黑色。
不能映照出任何一丝的光彩,也看不到任何景物的光影……
——但是却反而显得无比的纯粹而真诚。
我不懂。
为什么,为什么你在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后,还能有这样的眼神?
我做不到,也放不下。
但同样放不下的你,却有著我所没有的东西。
有著这样诚挚眼神的你,却是这样阻止著我,难道说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学姊已经忘记了吗?你究竟是为什么才跑步的,难道是为了要赢过任何对手?还是要获得别人的称赞吗?请试著回想吧,最当初的你,最早以前的想法,到底是怎么样的?”
游君翔这么问。
脑海一片空白。
我为什么要跑步?
不就是因为我有著比任何人都优异的才能,所以才要好好练习,并胜过其他人?
不对,那并不重要,我比赛的对手……一直都只有自己而已。
那难道是要证实自我吗?
我如果不能跑步了,就和一般人无异,得不到别人的赏识,也得不到称赞?
那也不对,我想要的,只有来自自己的认同。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开始跑步呢?
究竟在什么时候,我居然忘了,那么重要的东西……
“我认识的周玮学姊,是个光是聊起跑步时,就会绽放笑容、热爱著跑步的人。而你呢,学姊认识的自己又是怎样呢?”他开口道。
笑容吗?是笑容吗?
我之所以要奔跑,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好像记起来了,并没有很复杂的原因,也甚至没有其他理由。
唯一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周玮是个比任何人都热爱跑步的人。
我想起来了。
曾几何时,自从事故后,我就遗忘了最重要的东西,却换得了无意义的仇恨。
这些日子来,我到底渴望的是什么?
又将所有的心思,浪费在什么没用的东西上?
不敢面对别人,更不敢面对自己。
只是这样一味地,将梦想埋葬在懊悔与憎恨中。
这样子的周玮,这样子的人,实在是太懦弱了,懦弱到不敢坚持梦想。
没错,我真是个大笨蛋。
本来就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奖励。
就算只是这样奔驰著,我就能得到无比的幸福。
快不快也无妨,能不能获胜也不重要。
只要在忘情的奔驰中,我就可以感受到充实的快乐。
但我却忘了那种纯粹的心情。
眼角有股湿润感,滑落了脸颊。
“是啊,我本来就只是单纯的热爱著跑步而已,我怎么会忘了呢……
但是,现在还来得及吗,游君翔?我还有办法再次奔驰吗?”
我哭了。
已经失去的东西,我还能够再取回来吗?
像这样软弱的我,能做到吗?
曾经奔驰的我,是否还能依旧?
“一定可以的。”
游君翔在我面前蹲了下来,温柔地看著我,口气中充满著毫不犹豫的坚信。
“只要现在开始复健,就算没有办法再像往日般,但总有一日,你一定可以再次自由奔跑的。”
总有一天吗?
如果是他,我应该可以相信吧?
有著那样眼神的你所说的话,我愿意相信。
已经失去的东西或许再也回不来。
但是剩下来的,也仍然是存在的。
就这样坚信著,只要我继续向前迈出脚步,我一定可以到达重新奔驰的那一天。
没错……
——曾经奔驰的周玮,如今依旧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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