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浪來潮去

  三章 浪來潮去

  

  

  我還是短髮少女時,假日的教職員辦公室有咖啡與香菸的氣味。

  

  學園祭結束,學生們也大多舉行過慶功宴後,校舍逐漸恢復短暫平靜的日常時光。

  熱鬧過後是極度的寂靜,冷冷清清的,總讓人感到些許孤寂。

  話說回來,二年級還有畢業旅行,我們這裡也要準備迎戰即將開打的冬季盃。

  雖然對女籃的隊員們很過意不去,我要她們趁早收起歡樂的心情,一大早就開始練習。練習結束後,我美咲渚回到傍晚前的教職員辦公室。

  門一開,懷唸的咖啡香與菸味立刻撲鼻而來。

  學園祭終於辦完了,假日的教職員辦公室裡除了自己沒有其他人在。

  然而,辦公室一角的咖啡機咕嘟咕嘟發出了溫暖的聲音。

  我把東西放在自己的位子上,無意間聳了聳肩。

  稍微猶豫過後,我走出辦公室,在福利社旁邊的自動販賣機逗留了一下,再一路沿著校舍樓梯往上走。

  每到假日的這個時間,那些到學校來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也只剩下稀稀疏疏的人影。

  我握住通往屋頂的那扇門的門把,不出所料,門沒鎖,門把一轉就打開了。

  遼闊的天空早已染上了暮色。

  十月不知不覺來到了月底,白天的時間也變短了很多。

  我張望了下四周,確認沒有人在後,把手放在通往水塔平臺的梯子。

  手上使力,腳上穿著跟鞋就跨了上去,輕快地往上爬。

  爬到梯子最上面後,探頭一瞧──

  

  「……唉。」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一點也不令人懷唸的光溜溜腳底板映入眼裡。

  掉在旁邊的從海灘拖換成了夾腳拖,他這種個性還是跟以前一樣。

  爬上樓梯後,有個男人躺在地上邊聽音樂邊輕鬆愜意地吞雲吐霧,儘管看起來過著很不健康的生活,他今年也曬得很黑,我把汽水抵在他的脖子後面。

  

  「巖波老師。」

  

  我一齣聲,他馬上拔下耳機往我看過來,揚起嘴角的神情有些靦腆。

  

  「現在這個季節不適合拿冰涼的汽水當成入場費吧,美咲老師。」

  

  巖波老師坐了起來,把香菸按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了菸。

  

  「怎麼啦,妳難得會到這裡來。」

  「你也知道吧,我從以前就最會爬樹了。」

  

  我故意搪塞過去後,又接著說。

  

  「你好像跟香菸很合得來呢。」

  「喜歡高的地方是吧。」

  

  他噗哈笑了出來,話中有話挖苦著我,像是覺得很好笑。我不耐煩地瞇起了眼來看著他。

  校內全面禁菸,而且這所高中也幾乎沒有老師抽菸。

  至少會在校內躲起來抽菸,行為不檢點的傢夥只有這個人。

  學生時也有幾位老師身上飄著咖啡與菸味,只能說時代不同了。

  我在水塔平臺邊坐下來,啪地扭開寶特瓶蓋子。

  咕嘟咕嘟潤了潤喉後,我打了個寒顫,沒想到體內會有這麼冰冷的感覺。

  

  「我就說啦。」

  

  巖波老師調侃著,把自己的外套遞了過來。

  

  「我才不要,菸味那麼重。」

  

  儘管嘴巴上說不要,我終究是抵擋不住屋頂上秋天傍晚的寒風把外套披在身上。

  鼻子輕輕吸了吸,果然有菸味。

  這是和我們在遊樂場遇到時一樣的氣味。

  不知不覺中,由記憶連結的恐懼讓熟悉的信任感與安心感所取代,雖然不想承認,這帶給我些許平靜的感覺。

  我關上汽水蓋子,開口說了起來。

  

  「巖波老師,回辦公室後也讓我喝杯咖啡吧。

  這次的豆子跟平常不一樣吧?」

  

  「哦,小姑娘也成了分辨得出差別的女人啊。」

  

  「──唔。」

  

  忽然聽見懷唸的稱呼方式還有說話的語氣,害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們從小姑娘與藏學長,變成了美咲老師與巖波老師。

  我們並沒有說好要誰配合誰,而是進入藤志高中成為同事後,自然就這麼稱呼起對方了。

  別看巖波老師這副德性,他也是很識相的。

  除了在一些輕鬆的場合揶揄挖苦著幾句,他基本上說話都很有禮貌,也不會有意無意透露出我們早就認識的事實。

  今天可能是因為我先做出會聯想到過去的舉動,或者是在這種地方兩個人獨處也就放鬆了下來,抑或是祭典結束與秋意漸濃使人不自覺沉浸在懷念過往的感傷……

  我背過頭去,故意冷冷地朝他頂嘴。

  

  「在教育場所請公私分明。」

  

  哼,巖波老師揶揄了起來。

  

  「在學校活動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嬉戲的不知道是誰喔,老師?」

  

  「──唔唔唔。」

  

  他肯定是在調侃校外祭的表演(ParaPara),用不著確認也知道。

  當時因為在學生面前穿著制服覺得很難為情,而且站上燈光明亮的舞臺有種回到學生時代的興奮感,再加上想要捉弄板著臉跳舞的某人,於是開了個只有本人會懂的玩笑。

  冷靜下來後,我徒然祈禱著拜託不會讓人看出來。他就這種地方特別敏銳,真討厭。

  不玩了不玩了,我隨即高舉雙手投降。

  我真是沒有一次玩得過他的。

  強行結束這段對話後,我聊起另一個話題。

  

  「屋頂清掃員這個傳統在藤志高中傳承了下來啊。」

  

  他把鑰匙交給千歲,允許他進出屋頂,這件事我大概知道。

  我也看得出來他們兩個人有些相似的地方,想必很合得來吧。

  所以之前在蛸九巧遇他們舉辦慶功宴,千歲不以為意地要求再打一把鑰匙時,我心想果然是同一副德性,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總之很久沒聽到「屋頂清掃員」這個詞,實在令人不由得懷唸了起來。

  巖波老師咕噥著,言詞間有些自嘲的意味。

  

  「第一任是西野,算是我的一點小回報吧。」

  

  藍隊應援團成員,三年級的西野明日風。

  聽說她是西野老師的千金時,我嚇了一跳,緣分真是奇妙。

  我重新披好借來的外套,平靜地說了起來。

  

  「你根本不熟望這個人吧。」

  

  我不是對她這個人有什麼意見。

  我們在蛸九很聊得來,而且一起打保齡球時,我發現她跟我們一樣是運動員的個性。

  我只是想知道讓人這麼挖苦時,這個人會怎麼回答而已。

  

  「那是千歲自行任命的第三任清掃員。

  反正肯定是個比誰都精明又窩囊,超級固執的女人。」

  

  你有資格這麼說嗎?我不自覺嘆了口氣。

  受不了,這群輕浮的男人建立起莫名其妙的友情以及信任,根本不管別人會受到什麼影響。

  我看向那不負責任的側臉,不滿地瞇起了眼睛。

  我們隊裡的小七還有小海也是,為了與風流男子的苦澀初戀簡直是掏心掏肺,如果這是在心裡點燃鬥志的痴情女子天性,那還真的是笑不出來。

  我挺起腰來,坐到刻意與我保持一點距離,又點了根菸的巖波老師身邊。

  

  「這世界意外沒什麼改變呢。」

  

  我望向遠方咕噥著,他默不作聲,而是在旁邊使了個眼神要我繼續說下去。

  

  「像是傍晚的暮色,像是秋天的氣味。」

  

  這裡不像山裡的學校有森林環繞,隨處可見的綠意裡也已開始慢慢出現季節的蹤跡。

  眼前的天空從山稜處的深紅橙色疊上蜜柑色再疊上柑子色,呈現出嶄新的鮮豔色彩,但又有些褪色,令人懷唸的漸層天色。

  不管是過去那個時候還是現在,我們都與某個人肩並肩目送著今天離去。

  

  「學生放學後跑去8號或是歐洲軒吃飯,假日到Lpa集合,慶功宴就要去唱歌或是打保齡球,為了將來還有社團感到迷惘,停住腳步……」

  

  巖波老師吐出一口細煙,配合起後輩難解的感傷。

  

  「西仔說過這麼一句話,他說喜歡福井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

  現在我有點懂了。」

  

  我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問起以前也問過的那個問題。

  

  「你剛才在聽什麼?」

  

  巖波老師在攜帶式菸灰缸捻熄香菸,打開寶特瓶蓋子喝了口汽水,接著隨手伸進我身上的外套口袋。

  雖然隔著一層布料,突然其來的接觸讓我心裡有些動搖,但是我不想表現在態度上,於是擺出一臉平靜的模樣,看著他的動作。

  他拿出手機,把接在手機上面的有線耳機塞進左耳。

  接著他跟以前一樣把另一邊耳機給我,我接過來戴在右耳,嗤笑著說了起來。

  

  「我以為巖波老師會裝模作樣,還在用掀蓋手機或是MD。」

  

  巖波老師嘿嘿笑著,顯得有些難為情。

  

  「我已經不是裝酷的年紀了。」

  

  「西裝夾腳拖的老師還真有臉說。」

  

  他點了下手機螢幕,耳機裡隨即傳來吉他尖銳的高音。

  Rock and Roll,隨著這一聲爽快的吶喊,音樂開始了。

  這首歌從第一句歌詞就撩撥起惆悵的鄉愁,我忍不住問他。

  

  「這是什麼歌?」

  

  「怒髮天的『オトナノススメ』,集結前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的千葉湧介等音樂人所推出的三十五週年心愛特別紀念版。」

  

  哦,我聽著歌,又接著說下去。

  

  「最近很少聽見這麼熱血的樂團或是歌曲了。」

  

  「可見這世界也是有一些變化的。」

  

  這句話忽而喚起了歲月流逝所帶來的哀愁。

  

  我們高中生時使用的手機是掀蓋機,現在大家都拿智慧型手機。

  每支手機都配有高階鏡頭,大家不會在訊息裡傳照片,也幾乎不會有人專程另外買一臺數位相機。

  只要有這塊板子就能聽音樂、上網,甚至是看小說漫畫玩手遊,有些人甚至連電腦都不需要了,可是──

  

  生理的需求滿足了,卻滿足不了心理的需求。

  

  偶爾我會有這樣的想法。

  在掀蓋機還是手機的時代,要跟哪一家電信公司簽約,要挑哪個顏色選哪個機種,這些都能用來當成高中生的自我介紹。

  有人選擇最傳統的單折疊機,也有人像某人一樣選旋蓋或是滑蓋式,還有掌心大小的直立機,另外也有市松紋樣等花紋設計,因此每當有新奇的手機問世,都會讓人既興奮又期待。

  智慧型手機儘管功能愈來愈齊全,外觀基本上就是塊四角形的板子,實在是很枯燥。

  最近也很少在漫畫週刊發售日看見男生在教室裡傳閱的景象,以前社團活動結束後會有人衝去唱片行找喜歡的歌手或是樂團的新歌,現在只要一過凌晨十二點歌曲就會自動上線,馬上能聽到新歌。

  組合音響本來是生日或是聖誕節最想要的禮物,現在則是變成價格合理,入手簡單的藍芽音響。

  在線上音樂全盛期,SNS成為流行文化起源的這個時代,聽說現在的歌曲如果沒有省略前奏從最洗腦的副歌開始,就會被跳到下一首歌。

  這個世界在變得方便而且講求合理性的同時,不知不覺成了索然無味的雞肋,甚至連眼前這片漸層變化的夕暮也忘了。

  自己安逸地享受著恩惠,卻不負責任地期待說不定巖波老師會使用掀蓋機或是MD,也許我是希望至少還有這個人在抵抗這類的潮流吧。

  

  真討厭。

  

  萬一不小心跟學生聊起這件事,他們一定會說這是時代的代溝吧。

  像是馬上看相機根本是我們也很懷唸的即可拍又重新流行了起來,世代間應該也不是完全無法互相理解,只是當我知道人們稱那是平成懷舊風時,內心依然忍不住感到悲哀。

  我聽著在耳邊唱著的『オトナノススメ』,咕噥說著。

  

  「總覺得歌詞唱進了心裡呢。」

  

  「因為我們不自覺都成了學校老師吧。」

  

  他那副坦然接受的模樣一點也不有趣,我哼地噘起了嘴。

  我從來沒有不想成為大人,長大後也不覺得有比高中生那時候成長多少,偶爾還會因為自己這些人的身影與學生的重疊在一起,忍不住著急。

  不過,如果說有什麼氣味能帶給人真實感──

  

  ──咖啡與香菸與秋天的氣味。

  

  沒想到長大後,還有機會跟這個人在這種地方眺望夕陽,實在是那個時候完全想像不到的景象。

  這時我回到學妹的身分,捉弄起他來。

  

  「在我看來,你現在也還是個壞榜樣的學長喔。」

  

  藏學長拍拍屁股站起來,瞇起眼睛,模樣有些懷念。

  

  「再不回去就要感冒囉,缺乏運動的小姑娘。」

  

  受不了,我嘆了口氣,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

  我跟某人不一樣,現在依然是運動員,練習時也得滿場跑。

  我的球技是比不上打進高中聯賽那時候,不過別忘了,我內心的鬥志尚未熄滅。

  我站起來,脫下滿是菸味的外套後,在胸前拉開外套。

  藏學長一時間錯愕地愣在原地,接著他像是覺得這動作太好笑了,笑得肩膀打顫,慢條斯理地讓手臂穿過外套袖子。

  

  *

  

  我還是個不懂事的小夥子時,覺得大人開著喜歡的車子很帥。

  

  跟美咲老師回到辦公室後,我們喝著比平常高級的咖啡,默默做著彼此的工作,接著我巖波藏之介因為跟人有約要先走,早一步離開學校。

  四周不知不覺垂下夜幕,蟲鳴聲聽來有些涼快,也有些悲涼。

  校舍窗戶透出點點燈光,在操場落下微微晃動的黑影。

  走到停車場,打開Rasheen的車門鎖後,我把外套脫下來丟在後座,靠在皮革座椅上喘口氣。

  低矮的車身,跟現在的SUV相比意外輕巧又討喜的外觀,再加上受到復古藍的顏色吸引,我在找狀態不錯的中古車時,找到了這一輛。

  其他人或許會覺得這只是一輛破破爛爛的車子,我拜託熟悉的車行幫忙把內外裝改造得很有格調,這輛車儼然成了我的愛車。

  掛在排檔桿上的塑膠袋完全是我的個人喜好,除了偶爾會不小心忘記拿去丟,比起車裡放著一個礙手礙腳的垃圾桶,一天換一次塑膠袋更符合我這個人的個性。

  我思考著,插進鑰匙發動引擎。

  最近的車子只要按下按紐就可以發動引擎,不過我還是喜歡老派的方式。

  雖然說沒有要重提屋頂那段對話的意思,可這個世界的確已經變得太方便,也太講究合理性。

  掀蓋式手機和MD都退流行了,至少車子可以老舊一點,讓人需要多投入一點精力。

  嘴裡叼著沒有點燃的香菸,手指放在方向盤上,駕輕就熟地轉動鑰匙時──

  

  ──嘰嘰嘰嘰嘰嘰。

  

  車子引擎空轉,響起了超不妙的聲音。

  

  「啥!」

  

  我忍不住傻呼呼地叫了出來,香菸也跟著掉在地上。

  我早就注意到最近這傢夥的狀態不太好了。

  早晚的氣溫低,引擎很難發動,偶爾好像還會看到點火器冒出火光來。

  本來我都計畫好要趁這個週末去車檢順便換電瓶了。

  今天結束工作後晚上有事,得等到明天……

  唉我是說真的,不是在故意找藉口。

  拜託,再撐一天就好。

  我在內心安撫著愛車的情緒,只可惜終究是徒勞無功。

  

  ──嘰、嘰,咻。

  

  鑰匙轉動個幾次後,就連回應的聲音也沒有了。

  這下沒救了,我打開車門,腳拋出車外。

  這個時間應該沒有學生還留在學校,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確認了下四周沒有學生後,才把掉在地上的香菸撿起來,點燃了菸。

  幽暗裡,宛如螢火蟲出現在錯誤的季節,隱隱約約浮現著微弱火光。

  我放棄掙扎,眺望著夜空,煙霧緩緩飄向天際。

  

  「天啊巖波老師,請不要在這種地方抽菸。」

  

  晚一步離開辦公室的美咲老師嚴厲喝斥我抽菸的行為。

  是是,我在菸灰缸捻熄還剩下半根的香菸。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想抽才抽這根菸的。

  走出車子,伸展了下身體時,美咲老師顯得很納悶。

  「你不是說跟人有約要先走,早就離開辦公室了,怎麼還在這裡?」

  我裝模作樣地聳聳肩,拍了下車子引擎蓋。

  光從這麼一個小動作,美咲老師就看出問題出在哪裡了。

  「電瓶嗎?」

  我絕望地笑了笑,她拉了下肩上的包包,又繼續說下去。

  「我車裡有跨接線。」

  咻,這話聽得我忍不住吹起口哨。

  跨接線簡單來說就是當遇上這種狀況必須由其他車輛借電時,進行接電所需的工具。

  以前鄉下地方常有人放在後車廂備用,不過現在因為保險公司普遍提供免費道路救援,會特地自備的人也就不多了。

  其實我也有買,買了之後就擺在家裡生灰塵。

  真是太細心了,我佩服地說了起來。

  「這份心意我心領了。我跟人約好的時間快到了,這種狀態也很難靠臨時充電撐過去。萬一在車站前面的停車場又沒辦法發動就慘了,我想我還是把車停在這裡,搭計程車過去,明天再請認識的車行來把車拖走。」

  我自然而然恢復平常的禮貌態度後,美咲老師無奈地嘆了口氣。

  「要我送你到車站嗎?」

  「可以嗎……?」

  真沒想到她會這麼提議,我詫異地問回去後,她在指尖轉著鑰匙說。

  「反正我晚上沒事,再說就這麼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我心裡也過意不去。這種程度的接送在福井很常見吧。」

  這麼說也有道理,運動員爽快的說話方式聽得我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有車的人送沒車的人一程,這在福井算是相當常見的日常景象。

  不只家人之間如此,朋友、同事或是社團活動的家長也都會彼此接送。

  這地方畢竟是連居酒屋也會附設停車場的車本位社會,大家一起去喝酒時通常會讓不喝酒的人開車負責接送,好處則是可以少出一點酒錢。

  就算是在福井高中生完全可以騎著腳踏車到達的行動範圍內,忘記自己當年模樣的父母也會感覺孩子像是要出一趟很遠的遠門而難掩擔心,一再確認「要載你過去嗎?」,讓人聽了就煩,這種情況也很常發生。

  開車一下子就到了豈不是省事多了嗎?這種感覺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話說回來,從這裡走路到車站前也不過十分鐘,完全遺忘這個選項的自己也是被毒害得很嚴重,我不禁自嘲。

  我和美咲老師平常都是自己開車來學校,再加上她會喝酒,也就沒什麼機會坐她的車。

  我搔了搔頭,又看了下Rasheen。

  受不了,真不知道是機靈還是遲鈍。

  福井一到晚上,主流就成了代駕而不是計程車,一時半刻也不知道能不能叫到車。

  再加上跟我約的人很講究準時這回事。

  我只好接受現實,大大吐了口氣後,可憐兮兮地說了起來。

  「……不好意思,請允許我接受妳的好意。」

  來吧,美咲老師像是一點也不以為意,走向自己停在旁邊的車子。

  我從車子後座拿了外套,跟著她走過去。

  美咲老師開著車門鎖說。

  「誰叫你耍帥開什麼老車。」

  噗哈,忽然聽到像是等人吐槽的這句話,我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她會這麼奚落,也是因為知道沒電跟老車不一定有直接關係吧。

  我看著外表比Rasheen更堅固,相較於SUV更接近老式四輪驅動車的那輛車,頂嘴了回去。

  「這個老傢夥比我那輛的年紀還要大兩倍,妳真敢說啊。」

  不出所料,美咲老師輕笑著揚起了嘴角。

  「真沒禮貌,這傢夥還很靈活呢。」

  她說著,拍了下高高的車頂。

  從這些小動作還有表情,都能看出來她很珍惜這輛車。

  很好,我心想著正要坐進副駕駛座時,脫下外套的美咲老師指了下後座。

  「那裡有衣架。」

  我聽話打開車門後,後座兩側扶手連接起一根吊衣桿,上面掛著好幾個衣架。

  我不是很在乎外套皺巴巴的,不過心思還真是細膩啊。

  後座中間披著PENDLETON的藍色毯子,看得出來車主的低調時尚。

  即使同樣是愛車人士,還是有很大的不同。

  把外套掛在衣架上,關上車門後,不經意看見腳下是白色字樣的百路馳輪胎,輪框是DEAN經典的cross country。

  我暗自苦笑,坐進了副駕駛座。

  接著美咲老師一上車──

  

  ──飄。

  

  洋梨般的清新甜香馬上撲鼻而來。

  跟廉價的汽車芳香劑不太一樣,是高雅的香味。

  我忽然在意起自己身上的菸味,無意義地縮著身子,靠向窗邊。

  

  那個時候身上充滿止汗劑氣味的少女。

  

  不知不覺成了飄散著香水味的老師。

  

  美咲老師沒有發覺我的感傷,兀自轉動鑰匙發動引擎。

  噗嚕嚕、轟隆隆隆,可靠的低音響起。

  我那輛可憐哀號的Rasheen,此刻說不定在另一頭感到了無地自容。

  這個聲音明顯不正常,但也不會太吵,是在高中停車場聽見也不至於緊皺眉頭的改裝排氣管聲浪。

  正當我聽得入神時,駕駛座上的美咲老師熟練地把手放在遮陽板上。

  「哇啊,好懷念。」

  我不自覺循著她的指尖看過去,忍不住喊了出來。

  遮陽板後面有個很有品味的褐色皮革收納夾。

  那裡除了有墨鏡、證件還整整齊齊地擺放了十張以上的CD。

  現在的主流是讓手機接上藍芽音響,不過如果是從以前就喜歡音樂,車裡通常都是這種感覺。

  置物箱裡放著CD收納夾,或是在扶手處打開來的地方偷放幾張珍藏的CD,也有人會在後車廂堆滿CD盒帶著到處跑。

  畢竟以前不是現在只要一支手機就能隨身攜帶上千首歌曲的時代,父母的車裡總是放著同一位歌手的CD,不怎麼喜歡的歌不知不覺也會唱了。

  美咲老師看向我,露出有些靦腆的微笑。

  「這輛車也可以接藍芽就是了。」

  她說著,纖細的指尖劃過皮革收納夾裡的CD。

  猶豫了一會兒後,她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張CD上面,謹慎地抽了出來。

  這種老派的作法果然別有一番風味。

  平常只要一上車,車子就會自行接上藍芽播放音樂,非常方便,不過看她這個樣子,就算麻煩也讓我動了想要仿效的念頭。

  我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不自覺放鬆了嘴角。

  音響咻地把CD吸進去後,她像是聽見我的心聲,喃喃說了起來。

  

  「今天要聽什麼歌呢?

  這種思索的時光不是很美妙嗎?」

  

  隨著輕柔的前奏響起,響起了EGO-WRAPPIN'『ウイスキーとラムネ』。

  從沉靜的中低音聽來,她也換了品質不錯的音響。

  車裡另外裝有突顯高音的高音喇叭,主唱的聲音因此並未被淹沒。

  美咲老師繫好安全帶,拉下手煞車,把排檔桿打到D檔後,車子緩緩滑行了起來。

  我們有好一會兒就這麼默默聽著音樂,這時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這輛老四驅車還真是安靜。

  這類的車子一般很容易讓行車等外面的噪音傳進車內,然而車裡只有音樂與微弱的引擎聲,不怎麼吵鬧。

  「難不成妳做了隔音嗎?」

  我這麼一問,美咲老師笑得靦腆,像是惡作劇讓人抓到了。

  「我是參考網路上的影片,自己改裝的。

  在福井,車子等於另一個家不是嗎?」

  而且居然還是自行改裝,我沒想到會聽見這樣的答案,一時忍不住笑了出來。

  所謂的隔音改裝指的是在車內的車頂、腳踏板及車門板金裝上制震或是吸音材料,藉以提升車內的靜謐性。

  改裝工程聽來簡單,但要是請車行改裝一輛車,說不定一個月的薪水就沒了。

  我也想過要自己來挑戰Rasheen的全車隔音,只是實在有夠麻煩。

  畢竟內裝也就是坐在車裡會看見的車頂、腳踏板還有車門全部都得拆下來,甚至連現在坐在上面的座椅也得整個拔下來。

  我還記得很清楚,我不只一次問過自己真的有需要汗流浹背費盡千辛萬苦,就為了在車裡能享受良好的音樂體驗嗎?

  這輛四驅車比起Rasheen足足大了有一兩倍,未免太費工夫了吧,我在錯愕之餘也不禁讚賞地嘆了口氣。

  這麼做沒有好壞之分,單純只是個人興趣,她這麼重視欣賞音樂的環境,卻沒有另外安裝非原廠的強勁重低音喇叭,這一點也跟我很合得來。

  話說回來,我在頭枕後面盤起了手來。

  

  「沒想到小姑娘會開LC80。」

  

  我眺望著車窗外的風景,話自然脫口說了出來,沒有揶揄的意思。

  音響傳來EGO-WRAPPIN'的『blue bird』。

  我們的興趣實在太相似了,在外觀是復古藍的車裡聽這首歌別有一番趣味。

  

  「那個時候還騎著腳踏車在山裡亂跑呢。」

  

  學長無來由的感傷似乎影響到了小姑娘,只見她懷念地瞇起眼來。

  

  「這輛車也可以上山,跟腳踏車差不多。」

  

  她的手指配合曲子在方向盤上咚咚敲著,又接著說了下去。

  

  「我還以為你會開更騷包的車子呢。」

  

  我深陷在座椅裡,這麼答道。

  

  「我從以前就喜歡出人意料。」

  

  噗哧,小姑娘的手背掩住了嘴角。

  

  「藏學長也沒有變呢,性格還是這麼扭曲。」

  

  滑板褲搭開襟襯衫,拖鞋,旋蓋式手機,既然別人都在聽時髦的西洋歌曲,我就來聽日本的熱血青春龐克,讓別人拿走一顆的制服內釦不像其他流氓學生一樣使用漢字,而是搞笑的果汁標誌或是笑臉圖樣。

  經她這麼一說,我的這種個性說不定從以前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小姑娘緩緩轉著方向盤說。

  「你不是要去片町,是去車站對吧?」

  「對,怎麼了嗎?」

  

  

  「如果你要去什麼奇怪的店家,我就要在路上把你丟下車了。」

  「我說妳啊……」

  呵呵、呵呵,我們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我們不自覺又恢復以前那令人懷唸的說話方式,懷唸的感覺宛如指尖依照老派作風,刻劃著過去的時光。

  當年那個天真的小姑娘也懂得開這種玩笑了。

  不經意地往旁邊一瞧,握住方向盤的手背沾上了一點口紅,讓稱不上霓虹燈的微弱燈光照耀著,映照出豔麗的夜晚。

  如今回想起來,那個時候我們也是在屋頂吹著風,望著晴空或是夕暮閒聊。

  月影輕晃的夜晚,說不定這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在能感受到對方呼吸的空間裡獨處。

  我悄悄讓視線回到車窗。

  我們高中到車站只需要幾分鐘的車程。

  我假裝沒注意到多繞了約有EGO-WRAPPIN'一首歌的時間,她想必也看出來了只是沒有說破。

  她面向前方說。

  「我這麼問沒有別的意思,你跟誰有約?」

  「哦,久違的女友架子嗎?」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都先澄清了。」

  噗哈,我笑著回答了她的問題。

  「西仔,我們約在老地方秋吉。」

  哦,小姑娘往我瞥了一眼,看起來相當意外。

  「你們常去喝酒嗎?」

  「在西野的家長面談後,我們偶爾會去喝一杯。今天大概是想狂聊自己女兒在體育祭表現得有多精彩吧。」

  在擔任我的導師期間,除了車裡的音樂他一概不提,而這樣的他有一段時間玩過吉他,甚至想過要組成搖滾樂團。

  女兒在華麗的舞臺上彈奏他的那把吉他,他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駕駛座上的小姑娘說了起來,彷彿覺得這是個溫馨的故事。

  「你就聽他說嘛。他開導了本來說高中畢業就要隨便找一份工作的學長,算是你的恩師,這麼做也同樣是回報。」

  西仔是成熟大人的典範,但讓我想成為老師的動機並不是他,我想恐怕永遠不會有將這件事告訴對方的一天吧。

  現在說出口的話,無可避免地會變成過去的美好回憶,況且如果要刻意張揚,也早已過了那個天真無邪的轉角。

  突如其來的,我想起向千歲說過的那個關於羅盤的話題。

  那個時候我擺起架子來高談闊論,直到此刻我才赫然驚覺。

  讓我留在原地的那輛Rasheen,名字由來也跟羅盤有關。

  說不定我是靠著在那間老舊神社所聽到的話,一路走到了現在。

  我並沒有要透露內心想法的意思,而是委身於懷唸的氛圍,不經意咕噥了起來。

  

  「小姑娘,妳覺得我是個正經的大人嗎?」

  「怎麼可能,不正經的大人也很好啊。」

  

  我想也是。不變的回答聽得我噗哈笑了出來。

  這樣就夠了,再問下去就顯得庸俗了。

  我看著逐漸接近的車站說。

  「既然妳都來了,不如一起喝吧。」

  小姑娘只當成我是在開玩笑。

  「這是你們兩個大男人難得獨處的機會。」

  「所以才需要有個人來幫忙擋酒啊。」

  真是的,車子開過車站後面(東口),我又繼續說著。

  「我想讓他空歡喜一場,以為總算要介紹女朋友了。」

  「以我們的年紀應該說是未婚妻吧。」

  「……別忽然這麼一針見血嘛。」

  我們就這麼閒聊著,車子一路開往秋吉的方向。

  既然只是送我一程,實在沒有必要特地繞這麼一大圈,在車站另一頭放我下車就行了。

  反正只要穿過車站就能走到另一邊的圓環,秋吉就在那前面。

  所以說我早就猜到了。小姑娘找到一個有空位的停車場,稍微確認了一下後照鏡後打方向燈,接著轉動方向盤把車開了進去。

  等她輕鬆自在地把龐大的車身停進停車格後,我這麼提議。

  「代駕費我出,當成妳送我來的謝禮。」

  「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可是你這男人未免太小氣了,至少請個秋吉吧。」

  「把男人出錢視為天經地義的這種價值觀,在現代可是會引發罵戰的喔。」

  「現在也只有不正經的學長會讓我這種美少女陪酒了。」

  「妳還在糾結保齡球的懲罰啊。」

  「哦?由我來代替柊同學跟小七,你有什麼不滿的嗎?」

  「妳胃口那麼大又愛喝酒,我才不要。」

  「喲,藏兄!」

  「氣氛都讓妳破壞了。」

  我們互相挖苦對方,就這麼下了車。

  就在小姑娘鎖上車門時──

  

  ──咚。

  

  稍遠處傳來高級車優雅的關門聲。

  我們不以為意地看過去後──

  

  「藏,那一位是……」

  

  真是太巧了,剛好把車停在同一個停車場的西仔往這裡看了過來。

  小姑娘大概是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碰見,一時間掉以輕心了吧。

  她似乎想起剛才那些玩笑話,匆匆忙忙穿好外套,開口為自己解釋了起來。

  

  「那個,我是……」

  

  西仔看見她那副模樣,不知為何好像看穿了一切,輕柔地瞇起眼睛。

  

  

  「──原來妳也當老師啦。」

  

  

  小姑娘一臉詫異,完全沒料到他會有這種反應。

  

  「呃……?」

  

  西仔往我這裡看了一眼,接著視線又回到小姑娘身上。

  

  

  「妳是改變這個麻煩學生的女性,

  我身為導師怎麼可能忘記?」

  

  

  我就說了,別忽然擺出父親的架子來啦。

  我想起某一次的生涯規劃座談會,消沉地聳聳肩。

  真是的,拜託別亂說話了。

  這麼說來,他連只有小學時見過一面的千歲也都記得很清楚。

  該說是不出所料嗎?小姑娘納悶地問了回去。

  

  「請問這話是……?」

  

  天啊別鬧了,我趕緊打斷他們的對話。

  

  「我們待會要喝個過癮,別聊這些掃興的話題了。」

  

  小姑娘狠狠地往我瞪了過來,看起來很不願意就此罷休。西仔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有些錯愕地看向我。

  不關我的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我趕緊走在前面,揮著一隻手說。

  

  「這時就要有大人的樣子,先來杯生啤吧。」

  

  接著,我轉頭看向西仔剛才走出來的那輛車。

  他說等女兒長大後會換掉Skyline,看來是說真的。

  在那之後,他不知道又換了幾輛車。

  可惜我對進口車不熟,我仔細觀察起那輛白色轎車。

  他當時藉著酒意,說得好像看開似的──

  

  ──開什麼BMW的3系列啊。

  

  結果還不是開著自己喜歡的車。

  特地不挑5系列也很符合他這個人的作風,而且還是一樣乾淨明亮,看了就討厭。

  我回給西仔一個錯愕的視線,他卻把頭轉到另一邊去,假裝看不出來我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受不了,這些大人就愛亂花錢。

  我看了下Land Cruiser再看了下BMW,指尖敲了敲塞在口袋裡的Rasheen車鑰匙,暗自打量在天氣變冷前要記得去洗車。

  平日認真工作,週末夜晚與老友盡情喝酒,在季節更迭時感慨地懷念起過去的時光。

  

  ──這也算是大人還不錯的興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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