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月見草

二章 月見草
我隨便找了些跑步的理由,像是為了美貌、維持身材或是打發時間這類的,只是再也找不回當初的熱情,看似近在眼前其實遠在天邊的月亮還是太陽刺眼得不得了。
確認手伸得再長也徒勞無功後,我本來都放棄了,但是看見他們那個樣子,我又不死心地覺得好像還可以再努力一下,這種想法不知道算是不服輸、不認命還是不知好歹,我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容易接受現實。
但是我絕對沒有誤以為可以讓只是還在活動的身體重回那個地方,蓋上蓋子後依然沒有熄滅的火焰在內心深處找不到出口,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我比以前花更多時間在打扮還有化妝上面,也留了一頭亮麗的長髮,只是偶爾還是會很懷念汗流浹背的T恤與短褲,想在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就著水龍頭痛快地洗把臉,原來我骨子裡也是個體育女子啊,等我注意到時一切都太遲了。
──早知道會這麼耿耿於懷,當初就該表明心意的。
──早知道在被甩掉之前就該糾纏不休的,再難堪也無所謂。
每當季節到來,早已結束的戀情宛如一道隱隱作痛的舊傷,而我也無意展開總掛在嘴上的新戀情。
外表看不出來的爽朗個性是我這個人的優點,真希望可以別再像那個陰沉的男人老是念念不忘。
那只是輕浮的女人所談的一段輕浮的感情,早就該無情畫下句點了。
如果做不到的話。
至少,讓我知道故事接下來會如何發展。
假使那個時候沒有停下腳步,在那之後──
月亮或是太陽都無所謂,拜託就趕快在一起,敲響幸福的鐘聲吧。
*
──國三的夏天。
原本隸屬於女籃社的我綾瀨薺打進了縣大會八強。
半準決賽的對手是清倫國中。
這間學校不只是實力堅強的強敵,而且從以前就聽說裡面有個人長得美,球又打得好的球員。
無聊,我還記得一開始聽說時,自己那鄙夷嗤笑的態度。
同齡的女孩子所說的「可愛」或是「漂亮」,根本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她們沒有真正見過公認的大美女,只要看到長相比較有特色,氣氛比較時髦,或是像個男孩子一樣中性的臉孔,那種「跟自己很像但是更漂亮」的人,就會七嘴八舌讚美個不停,以為這麼做就能拉低或是改變大家的審美標準,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就是了。
反正我完全沒有把這些風聲當真的意思。
我猜一定就是那種吧,籃球社或是排球社偶爾會出現個子高,一頭俐落的短髮,鳳眼配上清秀的長相,身材平坦,女校會當成王子的那種人。
可能因為我讀的是男女合校,那種風潮有種下課時間手牽手一起去洗手間,令人窒息的封閉感,我不太喜歡。
反而是那種喜歡討好男生,心機重的女生,我還比較有好感。
話說回來,最後一次大會當前,實在不是胡思亂想分散注意力的時候。
反正就是個籃球打得好,同性會喜歡的傢夥吧,OK。
如果是大家自己喜歡在那邊瞎起鬨,對方也沒有過錯,總之擋在前面的都是敵人。
就在我思考著進行熱身準備時,清倫的球員進入體育館。
──糟透了。
我一眼就看出來絕對是那個傢夥。
她把包包掛在肩上,很有運動員風格,而且她只是跟隊友隨意走在一起,就散發出一個人獨佔豪華舞臺的存在感。
精心保養的豔麗黑髮,沒有化上大濃妝的運動員作風,端正的五官卻有種自拍時套上一大堆濾鏡的感覺,以及惹人厭的婀娜身形。
我再不甘願也得承認她的確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所以她籃球打得好一定是假的。
我冒出愚蠢的念頭,對著這個無辜的人賭氣了起來。
她沒有化妝是因為要上場比賽,不過肌膚和頭髮的保養肯定少不了,雖然說我也有保養。
她絕對很在意打扮,這不是說我就沒打扮喔。
她甚至會在隊服、練習用的T恤或是籃球褲的穿搭上低調展現個人特色,我也會這麼做就是了。
她肯定是那種身邊有一大群哈巴狗的女生,其實我也差不多。
不過敏銳的女性直覺告訴我,她在各方面都比我強,真是讓我氣瘋了。
所以至少我的籃球要比她強,不然這個世界就太不公平了。
第一次見面就擅自認定對方跟自己合不來很遜,而且我過去不太會把別人看成是敵人,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她那種長相如果只是玩票性質也就算了,但是我們兩隊都打進了前八強。
最重要的是根據先前所得到的評價,她是清倫的王牌球員。
如果將來我們繼續走在同一條路上,必定會不得不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從小學開始打籃球的我,是第一次有這種預感。
我暗自散發出敵意,在熱身結束後確認起球員名單。
──七瀨悠月。
哼,連名字都讓人生氣,沒救。
我感到一種詭異的親切感,偏見就這麼光明正大竄出頭來。
不只是綾瀨跟七瀨這兩個姓氏很像,我是薺,而對方是月。
我覺得自己的名字很可愛,再加上是父母取的,我也沒有不喜歡,但這是兩回事。
再加上悠遠的月,稱作悠月。
──啥,那又怎樣?
休想讓我抬起頭來,我會逼妳帶著自己的大名滾回去,洗好脖子等著吧。
*
雙方負責跳球的球員在中圈對峙,比賽開始。
──砰。
隊友拍到球,球往在我方陣營待命的我這裡彈了過來。
很好,看我的快攻──
在轉身的同時單手將球接過來,下一步甩開清倫在一旁防守的球員。
接著彎下身體,壓低重心快速運球,一口氣跨過中線。
清倫的王牌球員悠月沒有急著衝上前來,而是保持一定的距離謹慎進行防守。
我移動目光掌握其他隊友的位置,看似要把球傳出去,但這其實是要引人注意的假動作。
我變換運球節奏,稍微抬起腰來蓄力,球吸在手上。
臉朝正面,視線與重心微微移向另一邊無人防守的隊友,假裝要做出一不小心眨眼就會防守不及的不看人傳球。
不過很可惜,我這人就喜歡自己轟出開戰的砲聲。
──嘰嘰。
來吧,如果妳真的有傳聞的那麼厲害,那就發揮妳靈敏銳利的直覺來上鉤吧。
我往重心偏移的方向跨出腳步,用力蹬了下地板,手腕迅速轉動著把球運到另一邊,做出前傾的姿勢。
她要是能看出我的企圖並且反應過來就算及格,如果跟得上來我就承認她的確是有一套。
咻。
我盯著籃框,為了一口氣加快速度在腳上使力時──
「咦……?」
等我回過神來,球已經從我手中消失了。
前所未有的異樣感,我無法理解這一刻是什麼情況。
我人還在場上,卻感覺搖搖晃晃,站不穩腳步,完全摸不著頭緒。
球被劫走了,不對,不只是這樣,球簡直像是受到對方吸引,自己跟人跑了……
空蕩蕩的掌心總算讓我驚醒過來,回頭一瞧──
──嘰。
無人防守,悠然自在的悠月在三分線停下來,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她毫不遲疑,擺出只要一齣手就能順利進球的姿勢。
膝蓋微屈,流暢地輕輕一躍,單手把球投出去後,球便輕盈飛向自由的天際。
那矯捷而且優美的姿勢,看得我忍不住起雞皮疙瘩。
她散發出靜謐的氣氛,彷彿這個動作她已經做過不下數萬次,甚至是數十萬次,早已駕輕就熟。
她的舉止宛如跳著優雅的舞蹈,每一根手指動作都有其意義,使所有人為之著迷。
──咻。
技如其名,球繪出高得無法觸及的弧線,鑽進了籃網。
這傢夥究竟是練了多久,我斜眼看著臉不紅氣不喘,冷靜回到隊裡的悠月,忍不住咬緊了唇。
這可是國中最後一次大會,縣內前八強,而且是可能左右接下來比賽風向的第一球,她居然擺脫防守特地投了個三分球,萬一這球沒進,場面就難看了。
「可惡。」
我愣住時,比賽仍在繼續進行。
我方受到意料之外的衝擊導致快攻速度慢了半拍,遭到清倫的阻擋,對方立刻展開一波波攻勢。
而在中心主導這些攻勢的,就是悠月。
就在她輕鬆甩開我方一位緊迫盯人的防守球員時,我馬上接替防守的位置。
我大概知道她有多少實力,完全沒有惱羞成怒要還以顏色的意思。
我伸長手臂,保持一定距離,背對籃框,以保守的態度進行防守。
不管她是要直接出手,還是要運球過人,我都應付得來。
她操控球的動作柔軟,而有一瞬間她只是盯著我,像在觀察我這個人。
她似乎正藉由重心擺放的位置,還有對細微的準備動作做出的反應,來衡量我有多少實力,也有可能只是在故意擾亂我的節奏。
話說回來,在這麼近距離對峙的情況下,那張精緻的臉龐看起來更討厭了。
一般在這種近距離看見對方素著一張臉,總是會找到毛孔還是什麼缺陷的吧。
誘人的瞳孔指的或許是一旦受到吸引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
悠月輕吸一口氣,慢條斯理地將換到左手的球迅速經由胯下再換到右手。
──來了。
她像是不經意地讓身體擋在可以看見球的位置,伸出沒有持球的左手,俐落地跨出一步。
她的動作沒有我想像的靈活,相較於令人驚豔的三分球,她的過人技巧就只有這麼一點實力嗎?
我擋住她的投籃路線,把她逼到場邊,在第二步也準確地做出反應時──
──咚。
運球聲不知道為什麼從我背後傳了過來。
「糟糕。」
悠月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空了下來,左手則擺了擺,彷彿在嘲笑我。
──唰。
我根本還來不及轉身,就聽見另一名球員進球的聲音。
可惡,一開始那顆三分球給人的印象太強烈,害我一個大意疏忽了,其實她本來的位置是控球後衛。
她在伸出左手跨出腳步的那一瞬間,就靠著不看人傳球把球傳給從背後跑過去的隊友了吧。
她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把我看在眼裡,看著我作勢要發動攻勢也是假動作。
居然讓這種小角色耍得團團轉,究竟在搞什麼啊我──
我暗自氣惱,馬上轉身往籃框跑過去。
在三分線附近接住隊友傳來的球後,悠月馬上上前來防守,製造出單獨對峙的局面。
剛才是我過於大意讓人擺了一道,這次我不會再掉以輕心了。
她稍微低下腰,輕鬆伸長了手,擺出前後左右隨時能反應過來的姿勢。
我不會再驚訝了,只是她連防守都這麼嚴密,真的很討厭。
我在身體前面左右換手慢慢運著球,吸了一口氣後,隨著準備進攻的小動作同時停頓一拍,切換進攻節奏。
悠月的肩膀做出輕微的反應,於是我朝她做出反應的反方向迅速跨出一步。
她沒有明顯的驚慌失措,很快就把重心調整回來,不過我早就料到沒那麼容易瓦解她的防守。
掌心把球吸在手裡,以口袋運球的方式再次換手運球,而剛才跨出的那一腳有如界線橫亙在兩人之間。
她的反應極其自然,朝與我平行的方向跨出一步。
──趁現在。
我以用來設下圈套的那隻腳為軸心,靈活地轉了個身。
交叉運球接著翻身。
這是為了在緊迫盯人的狀況下可以擺脫防守,我苦練許久的絕招。
我本來不想要比賽一開始就把絕招拿出來,只是本能告訴我現在正是最佳機會。
王牌球員的排名還沒底定,得趁為時已晚前改變不利的風向──
就在我們背對背,我正要閃過防守衝向籃框的那一瞬間──
「啥……?」
悠月有如在鏡中與我交錯,行雲流水般帶走我手中那顆球。
「厲害。」
她留下一句無心的呢喃後,背影便悠然離去。
「別小看我了……!」
我轉身後惱怒地追了上去,可惜她輕快地閃過我所有隊友的防守,投進了三分球。
比賽才剛開始沒多久,就有汗水從下巴滴了下來。我拉起隊服擦了擦汗,忍不住咬牙切齒。
我帶著十足的自信秀出絕招,結果居然輕易讓人擋了下來,這是讓我很生氣沒錯,不過還有另一點更讓我氣得半死。
──我無法容許只是稍微得到那傢夥的認同,就不由得心花怒放的自己。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來請教自己崇拜的狠角色耶。
眼前是我要擊敗的敵人,在那之後還有更多強者在等著我。
不然我究竟是為什麼要付出女孩子寶貴的青春,把人生奉獻給籃球。
啪,我按住兩頰一拍,用力吸一大口氣。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反常地用盡丹田的力氣大聲嘶吼後,我重振起精神來,衝了出去。
比賽剛開始,就算我輸給了悠月,球隊並沒有輸給清倫。
我在三分線附近接住隊友的傳球,立即掌握場上狀況。
悠月在遠處,只有一個人在防守我。
流利做出假投籃的動作後,對方也跟著跳了起來,以免我投出三分球。
我閃過防守,切入籃框底下,在無人防守的狀態下穩紮穩打地投進一球。
這球不是很華麗,但現在可不是裝模作樣的時候。
接著馬上回防,迎擊清倫的攻勢。
掌控這場比賽的中心人物果然是悠月。
幸好經由剛才那一連串的攻防後,她鎖定我為目標,很快就製造出一對一的局面。
──正合我意,別小看我了。
我沉下腰,決定要防守得天衣無縫,腳踝輕輕抬起,踏出了節奏。
我知道我是個沒有特別傑出部分的球員。
身高以籃球社的女生來說算普通,雖然有不管在禁區、外線還是比賽的掌控,都是隊裡最強的自信,也不足以當成自認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武器。
不過,如果說我哪來的自信與全國的強者相抗衡──
──嘰嘰嘰。
──盾更勝於矛。
我俐落地蹬著地面橫移時,悠月的臉色終於變了。
為了壓制對方行動,我始終保持在一條手臂的距離,在緊迫盯人的同時擺出防守動作。
因為不夠高調又不合我的個性,我不是很想承認。我集中注意力,以免錯過她展開攻勢的行動。
別看我這個樣子,我其實可以防守得滴水不漏。
我自認是王牌球員,卻很不想被稱作是什麼王牌殺手,再加上超耗體力跟精力,我只有在關鍵時刻才會拿出這一招來,可是與其讓妳這傢夥一次又一次輕易突破防守,我寧願黏著妳不放。
悠月在身體前面左右換手持球似乎在觀察狀況,接著她找到機會來了個低重心的胯下運球加上刺探步,重心右移,我假裝上當後,她立刻試圖從左側突破防守。
我不是慢條斯理地移動腳步,而是小動作跳躍,瞬間改變身體方向,牢牢守住她的一舉一動。
她像是注意到進攻失敗,停下腳步抬起腰,手裡持著球,眼神不著痕跡地確認隊友位置。
不對,這也是假動作。
剛才她做出了不看人傳球的動作,我知道她在傳球時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看向其他人。
──真要說起來。
我就是在等妳移開視線的這一瞬間。
我打破我們之間一條手臂的距離,俐落地切了進去。
不看球或是防守的假動作,有時也會導致致命性的破綻。
我可沒忘了一開始那個讓人生氣的攔截,只是虎視眈眈地在等待扳回一城的時機罷了。
就在我配合運球的節奏,把手往球伸過去時──
──唰。
銳利的聲響響起,球瞬間消失。
「啥……」
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就在因為靠得太近而擺出半轉身動作時悠月與我背對背,跨出了一步。
她用剛才運球的另一隻手把球收在腰間,一手擋住我,靈活地穿過了防守。
──咚。
我就這麼失去重心,回神時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她把我晃倒了,不可能吧……
我懂了,這是把我會趁假動作出現破綻時出手也算在內的假動作。
她不過就經過幾次攻防,已經完全掌握我的實力,輕鬆愜意得像是從為數眾多的抽屜裡取出最適合的招式來搭配。
吶,我跟妳之間相隔的這段距離算什麼?
我知道妳有實力也有驚人的天分,如果可以當成是先天能力的不同,心情上也比較能夠釋懷,不過我更在意的是──
究竟要練到什麼程度,才能像這樣把正式比賽當成練習,把發揮本事當成一場遊戲。
我自認這一路以來竭盡了全力,我跳得很高,挑戰自己的可能性,奮不顧身地埋頭前進。
然而,我不得不沉痛地感覺到,這樣的想法終究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無法在重要舞臺上表現得那麼沉穩,也沒辦法把平常跟隊友鬧著玩的那一套搬到場上來。
我付出的時間、熱情與心血,全部都──
我就知道,她果然輕輕鬆鬆就超越我了。
至少得把她的樣子印在眼裡,我硬是轉身回過頭去。
她擺出投籃動作,高舉著球輕盈跳了起來。
這球彷彿要擊落空中的籃框,不對,她甚至想把前面等著的那個觸碰不到的東西也一併擊落。
月兒高掛,如此悠遠,即使伸長了手也無法觸及。
太陽升起後連地面的雜草也不復存在。
*
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喉嚨也感受到了寒意。
太陽還沒下山,已帶有秋天氣息的微風撫過火燙的肌膚,非常舒服。
腳踩在柏油路面上,不時夾雜著乾枯落葉的清脆聲響。
只有在跑步時,我會想起停下腳步的那一天。
我想知道輕易贏過我的悠月能走多遠,於是去看了準決賽,結果她輸給青海輸得很慘。
──白痴,居然讓對方的氣勢壓垮了。
──憑悠月的技巧,只要夠冷靜,要挽回局面一點也不難。
總覺得她在比賽時始終心浮氣躁的。
現在回想起來,那場比賽的結果不能單純歸結於誰技高一籌。
反過來說,精湛的技巧背後依然有難以捉摸的實力,我領悟到了這一點。
搞什麼東西嘛,我不玩了。
──如果是妳攀上頂點,我還比較心服口服。
當時我是這麼想的,而我現在依然記得一清二楚。
我有一次跟千歲同學說過,如果她站上巔峰,浮在空中,認為自己再怎麼努力也碰不到月亮,那麼不明不白接受的我這一路走來又算什麼。
有人懂我在走道上觀賞準決賽的心情嗎?
悠月那傢夥在跟我的比賽結束後就頭也不回離開會場,遇上青海卻興高采烈地主動跑去找人家聊天。
我不小心發現她的名字是陽,有夠做作,根本就是宿命,害我都快哭出來了。
──月亮與太陽的相逢。

原來別說是冤家了,她根本就沒有把我看在眼裡。
我只是單方面把她當成敵人,有夠蠢,好慘,我完全是個局外人,笑死。
我甚至不覺得丟臉,只覺得好笑。
悠月贏了我之後輸給了青海,打敗悠月的青海則是輸給了東堂舞。
那是實力比我堅強的人比我更努力,而且把努力當成一種習慣的世界。
打進這種環環相扣的人際關係就為了成功談一段戀愛,這種事我做不到。
我漫無邊際地想著,跑到紅燈路口輕輕原地踏步時,微微冒汗的T恤貼著肌膚,傳來冰涼的觸感。
「好冷……」
跑步時還算舒適,只不過稍微停下腳步就是這種下場。
啊啊,來買一套新的慢跑服好了。
我沒有要買那種專門為跑者設計,高機能的服裝,而是超級寬鬆,色彩超鮮豔的外套,超短的短褲,還有強調臀部跟腿部線條的緊身褲,一看就是外形至上的那種空洞設計。
再說,我究竟想跑到什麼時候。
目前是拿畢業旅行在沖繩可能會穿泳裝,我畢竟是女生得保持身材來當藉口。
──啪咻,鏗。
當我沿著不知不覺已經固定的路線慢跑時,不知不覺已經耳熟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在一座設有棒球防護網的寬敞公園旁邊停下來,看向公園裡面。
不出所料,有個熟悉的身影正專心在投球。
「受不了,今天可是假日耶……」
我從腰包裡掏出零錢來,猶豫了一下之後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兩人的飲料,走進公園裡面。
他的注意力很集中,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走過來了。
主動開口的話總覺得很不識相,於是我在一張褪色的長椅坐下來,一邊看他練球一邊嘟囔著。
「……我還以為你死心了哩。」
視線前方的亞十夢正擺出大動作的投球姿勢,腳高高抬起,接著全力一投,投出難以置信的速球。
雖然說是在認識他之後,我才稍微知道棒球這東西,並沒有熟到哪裡去,我心想著錯愕地嘆了口氣。
我畢竟是有認真投入過運動的人,看得出來那不是決定不打球的傢夥在投著玩而已。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一個人在這裡默默投球,不知道投了多少個小時。
他好像怕破壞公園設施,這很不像他,防護網前架了一座組合式的網子,在設定為打擊區的袋子裡,裝滿了大量的硬球。
他腳邊放了個大球袋,就算投了那麼多球也還沒把袋子裡面的球投完。
從他氣喘吁吁的樣子看來,這不是第一輪。
──鏗。
鈍重尖銳的聲音響起,球擊中防護網支柱後彈開,往這裡滾了過來。
哦,難得的大暴投。
從網子前面的袋子看來,幾乎所有球都投了進去。
暴投就暴投,我心想著站了起來。
我要是再不說話,他恐怕永遠不會理我,於是我撿起滾到腳邊的球,開口說了起來。
「剛才那球是怎樣?」
他好像這才注意到我來了,不怎麼驚訝也沒有顯得特別慌張,只是無趣地哼了一聲。
「那是沒投好的橫掃球(Sweeper)。」
「啥?什麼東西,掃地?」
「也不算錯得很離譜,總之就是變化球的一種。」
哦,我把球投了回去。
我以為自己投得很大力了,結果球才飛一小段距離就掉下來,在地上打滾。
在東公園陪千歲同學練球時,個子比我嬌小的青海看起來投得很輕鬆,大概是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吧,有夠認真。
「你練什麼變化球啊?」
亞十夢撿起球來,說話的眼神像個拿到新玩具的少年。
「現在這個時代不是隻有速球再加上一種拿手的球路就行了,必須要隨著對手還有自己的狀況調整,手裡能用上的牌愈多愈好。」
我說你啊,那是還打算上場奮戰的人說的話吧。
「誰在跟你說這個啦!」
我不自覺地感到煩躁,不對,是心急……?
反正不管怎麼樣啦,我只想趕快知道答案。
我要聽你親口說出來,於是我催著他繼續說下去。
「你不是輸給千歲同學,不碰棒球了嗎?」
我也知道自己把話說得太難聽,亞十夢會有這種反應很合理,他別過頭去,好像生氣了。
「嘖……」
我正想說他要這麼敷衍我就算了的時候,他把弄著手裡的球,搔了搔頭,接著嘿地笑出來,像是看開了。
「──我要是離太遠,就沒辦法從背後踢那傢夥一腳了吧。」

哇啊什麼鬼啊,扭曲的愛情太可怕了吧。
抱歉,那個不經意的天真笑容也有點嚇人,不對,是嚇死人了。
我們認識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跟我是同一種人,怎麼一回過神來你又到另一邊去了。
不過我懂啦,到頭來你也是想再把手伸出去的吧。
畢竟一度背棄的憧憬近在眼前嘛,那種心情我也懂啦。
悶燒的火焰豈止沒有熄滅,甚至燒得更猛烈了。
因為太耀眼了嘛,那邊的月亮也是。
我裝腔作勢嘆了口氣,走上前去,接著裝出一副心血來潮的樣子,搶走亞十夢手中的球。
「我來投。」
「啥?」
「教我怎麼投球。」
「……為什麼啦。」
「有什麼關係嘛,你可以順便教我接球。」
我說完後,他一臉詫異,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套遞給我。
為了以防有異味,我湊上去聞了聞,有老舊皮革混雜著汗水與塵土的氣味。
奇怪的是沒有讓我覺得不舒服,不過該做的反應不能少,我還是板起了臉來。
亞十夢那不耐煩的表情好像很不願意配合我心血來潮的要求,可一教起怎麼投球,態度又異常積極,完全是個雙眼閃閃發光的棒球少年,我也沒有因為這樣就覺得可愛之類的就是了。
大致教完基本動作後,他戴著手套走到離我有十公尺遠的地方。
食指與中指放在球上,無名指與小指微彎,拇指抵著球。
哦,原來要這麼握球啊,總覺得不太穩。
一再調整手指位置,確認感覺對了後,朝亞十夢示意我準備好了,然後微微轉身手臂往前揮,把球投出去。
「啊……」
球投歪了,與目標差了十萬八千里遠,可憐兮兮地在地上打滾。
哦,投球比在旁邊看起來難多了。
亞十夢撿起球來,語氣似乎比平常還要溫柔。
「一開始都是這樣,別在意。」
他說著就把手往下擺,我看見後這麼告訴他。
「不要讓球滾過來,你投給我看,小力一點。」
亞十夢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接著嘴角一揚,顯得樂在其中。
「手套舉起來,別嚇到隨便亂動。」
他說著稍微轉過身體,雖然跟剛才投球練習時那種全力以赴的姿勢不一樣,揮臂的動作相當熟練,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果然很強。
這球再怎麼小力也不是輕飄飄的,快速往舉起的手套直飛過來──
「痛死了……」
我照他教的以球套中心的位置接球,冰冷的指尖竄過一陣麻麻的感覺。
哦,原來現在這球有這樣的威力啊?
在東公園看到的比這快多了。
我懂了。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走向亞十夢,把抓著球的手套扯下來,抵在他的胸口。
「──不好意思,我接不了你的球!」
我忽然裝模作樣地冒出這句話後,他難得一愣,接著轉過頭去假裝不在意。
「呿,我又沒拜託妳。」
嗯嗯我知道,看你那麼一臉高興的樣子,真的很抱歉。
我只是有點想確認那個人毫不留情甩掉我,一見鍾情選擇成為自己搭檔的是個什麼樣的女人,他認真到什麼程度,以及他內心點燃的鬥志,順便還有你始終念念不忘的對象(棒球)是個什麼樣的傢夥。那是個超乎想像的強敵,這樣才夠看嘛。
我拿起買來的寶礦力,把一瓶遞給亞十夢時,不經意地問了起來。
「你知道薺草嗎?」
「啥?春天七草不是嗎?」
「你應該要說誰知道啊,那種大概知道一點的感覺是怎樣。」
──她是月亮,我是薺。
──她是太陽,我是薺。
我沒有踢開她反而還被踢開,就連地上的雜草也不留。
不過也不知道是有頑強的生命力還是臉皮特別厚,不知不覺又面不改色地向外生根。
現在是跳不起來了,不過萬一她裹足不前,我還是可以纏住她拖著她的腳,逼她清醒過來。
我會從地面抬起頭來看著妳。
至少,讓我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吧。
當時如果沒有停下腳步,接下來──
不管是月亮、太陽還是夢想都無所謂,趕快抓在手裡,拋出花束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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