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Truth Hurts/真相傷人

最下層的街道,信件無法送達。曾經是居住區的地方,如今工廠林立,經過多次非法擴建的建築已化為鋼鐵迷宮。地址和門牌號,早已形同虛設,失去意義。

要從這條街寄信,只能前往下層車站站內唯一的郵局。要收信,也只能通過下層郵局以“存局候領”的方式送達。

當我坦言為了尋找米莉亞姆而離開菫青離宮時,雷洛伊斯家的管家查爾斯·雷諾茲說道:

“您若在何處安頓下來,請告知聯繫方式。我會向您報告這邊的情況。”

雷諾茲是個認真刻板的男人。我從未見他露齒笑過。正因他是這樣的人,我才想試著相信。雷諾茲也對米莉亞姆從菫青離宮消失一事感到有責任吧。否則,一個雷洛伊斯家的管家,不會對那個與雷洛伊斯家斷絕關係、即將離去的男人提出這樣的建議。

如果米莉亞姆回來了,應該會收到他的通知。初來此地時,我懷著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心情,每天都跑郵局。但雷諾茲的來信,每月只有一次,在月初。內容總是極其簡短的『未獲得關於米莉亞姆小姐的任何線索』。雖然感激他恪守禮節地來信,但我也厭倦了失望,不知不覺間,去郵局的次數越來越少。

那天,我像往常一樣外出巡視。在布魯斯的店裡一無所獲,正要離開時,才想起這個月還沒去取信。

感受著水位漸漲的汙水所預示的雨季氣息,我沿著排水溝邊的坡道向上走。穿過濃霧積聚的小巷,橫穿重型機械轟鳴的工廠區。刺穿耳膜的金屬聲。氧化機油的惡臭。從牆壁滲出的汙水讓鞋底變得粘膩。

濃霧深處,車站的圓形屋頂已隱約可見。下層車站站內的郵局,窗口是熟悉的職員。我打了聲招呼,他遞來一封書信。無需確認寄信人。信封上流麗的筆跡,正是雷諾茲的。

當場拆開信封,瀏覽信的內容。刻板的季節問候之後,接著是“無線索”這句老套的套話。

這是預料之中的。本就沒抱期待。米莉亞姆失蹤已四年,恐怕已凶多吉少。大概不會回來了。即便如此仍無法放棄,是因為沒有確證。只要還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就不能逃開。在最後的希望被徹底粉碎之前,我只能活下去。

我將雷諾茲的來信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覺得已經夠了。實在沒心情繼續在霧中徘徊,我回到了“霧笛”。

“回來了,洛伊斯君。”

吉的聲音迎接了我。在櫃檯內側擦拭瓶子的吉,今天依然身著沒有一絲皺褶的襯衫,繫著細領帶,儀表完美得無可挑剔。

吉的身旁,盧克正在擦拭玻璃杯。他將黑色的劉海向後梳攏,一副酒保的派頭。看來他不僅滿足於擔任調血助手,似乎還打算學習調製調合血 。這份上進心值得肯定,但總覺得方向不太對。

“什麼啊,是洛伊斯啊。”

蒂爾達失望地說。明明才剛過中午,她面前已擺上了“目眩”的酒杯。

“文斯那傢伙,到底跑哪兒偷懶去了。淨把活兒丟給我,真氣人。”

她坐在圓凳上,一邊小口啜飲“目眩”,一邊借酒發著牢騷。也不是不能理解蒂爾達的心情。文森特和她輪班擔任盧克的護衛。輪班間隔兩三天,最長也沒超過五天。但這次情況不同。文森特離開這家店,今天已是第七天。這期間,蒂爾達無法離開盧克身邊。她是漂泊民出身。是像在沙原上馳騁的沙豹般的女人。被關在這霧氣深重、狹窄逼仄的殼底,想必積了一肚子不滿。

“喂,洛伊斯。你是文斯的朋友吧?關係挺好的吧?要是知道他住哪兒,告訴我唄。”

那傢伙才不是什麼朋友。關係好更是扯淡。

心中暗罵著,我答道:“不知道。”

大約兩個月前,我和文森特經歷了一場小小的冒險。結果,我們被某些需要警惕的傢伙盯上了。文森特是狼人。無論對手是誰,應該不會輕易被殺——雖然這麼想,但整整七天音訊全無、不見蹤影,難免還是會擔心。

“你就不能用軍中的關係設法聯繫一下嗎?”

“我是傭兵。文斯是王族的近衛兵。同樣是萊科斯兵,生活的世界可不一樣。我這邊沒法主動聯繫啦。”

蒂爾達趴在櫃檯上,兩腿亂踢。

“嗚——,好想撒野!在這種地方無所事事,身體都要生鏽了!文斯那混蛋,下次見到絕不輕饒!”

“就饒了他吧。”

吉用輕飄飄的語氣安撫道。他拿走空杯,在蒂爾達面前放上一杯新的“目眩”。

“大約兩個月前,西爾維亞女王向波尼克斯遞交了國書。三天前,回信到了,雙方決定在格勞克斯舉行和談。森特君是格勞克斯人。恐怕是被拉去擔任協調員了吧。”

“和談?”

這詞聽著相當陌生。

存在於地面的十七個卷貝狀都市國家中,圍繞著聖域卡爾瓦里亞的九個都市國家,信奉著聖域教會“血與生命皆平等”的教義。這個“九國聯合”的核心,是自詡為“聖域守護者”的波尼克斯。

另一方面,位於邊緣地帶的八個都市國家,滲透著“應被尊崇的是血之命運”這一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的思想。統率這被稱為“奧爾塔同盟”的八國的,正是萊科斯及其西爾維亞女王。

九國聯合與奧爾塔同盟的對立漫長而深刻。大約九年前,還發生過被稱為“第三次全面戰爭”的大戰。最終雖是奧爾塔同盟軍擊退了九國聯合軍,但損失慘重,雙方合計超過十萬士兵喪生。作為戰場的卷貝狀都市國家拉皮什和格勞克斯,眾多一般市民被捲入戰鬥,包括年幼孩童在內的許多人死去。即便如今停戰,奧爾塔同盟的格勞克斯與九國聯合的盧納爾之間,兩軍仍在對峙。拉皮什駐有奧爾塔同盟軍,監視著九國聯合的動向。別說和談,就算明天第四次全面戰爭爆發也不奇怪。這就是現狀。

“總覺得不對勁。”

我在圓凳上坐下,點燃了煙。

“西爾維亞女王是‘銀’之女王。就算會發出宣戰通知,也很難想像她會主動提議和談。”

“我也覺得不對勁。”

蒂爾達雙手交疊托著下巴,瞪著吉。

“我說,老闆。你怎麼知道文斯那混蛋是格勞克斯人?”

“森特君的言語中有格勞克斯特有的口音。”

“那奧爾塔和九國要在格勞克斯舉行和談判的消息,你又是從哪兒聽來的?”

我也想知道。最下層的街道收不到信。也沒有報紙賣。吉足不出戶,究竟是如何獲取新知識和最新情報的?

“無可奉告。”

吉將白皙的食指抵在形狀優美的唇上。

“商業機密。”

“我說你啊——”

蒂爾達正要抱怨時。

店內響起了鈴聲。一個男人隨著溫熱稀薄的霧氣走了進來。

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破舊的外套下,是皺巴巴的襯衫,圍著一條胭脂色的圍巾。隨處可見的勞動者階層的青年。可是——為什麼呢。有種不協調的感覺。就像左右腳穿錯了鞋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自在。

“歡迎光臨。”

吉滴水不漏地迎客。

“歡迎來到‘霧笛’。請隨意就坐。”

男人僵立在原地,凝視著吉的臉。這也難怪。在這最下層的角落,目睹如此俊美的容貌,任誰都會懷疑自己的眼睛。

“決定好點什麼了嗎?”

聽到吉詢問,男人慌忙摘下帽子。

“那個……我聽說貴店有一位超一流的探索者,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看來他的目標並非那位有名的調血師,而是探索者。

我掐滅煙,從圓凳上站起身。

“是探索委託嗎?”

委託人點了點頭。他雙手捏著帽簷,目光忙亂地掃視店內深處和櫃檯。

我回頭看向蒂爾達。

“能迴避一下嗎?”

她一副“我懂”的樣子,輕輕揮了揮手。右手拿著酒杯,從圓凳上站起。我又看向盧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我指向裡側的門後,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等兩人消失在裡側的門後,我向委託人伸出右手。

“我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請叫我洛伊斯就好。”

他審視般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握住了手。

“我叫米歇爾·約埃爾。在中層中區做調血師。”

我示意約埃爾先生坐下。他在長沙發上落座,但依然坐立不安,不時偷瞄著櫃檯。

“那位調血師是吉,這家店的店主,也是我的老闆。吉的口風很緊,秘密絕不會從他口中洩露。”

“是、是嗎。抱歉。”

明明沒什麼可道歉的,約埃爾卻慌亂地低下了頭。

我在他對面坐下,雙手在桌上交握。

“請說說您的事吧。”

約埃爾在長沙發上重新坐好。他拉了拉外套下襬,理了理領口,撣去兩袖的灰塵,終於開了口。

“我家世代以調血師為業。擁有許多客戶,也承蒙尊族大人們關照。還受託為某一名門望族的現任家主,調製其家族相傳的強化血實。”

萊科斯的尊族階級擁有較高的血中明度。僅憑其血液就能支付血稅,維持奢侈的生活。但同時,他們也承擔著軍務。一旦開戰,必須親自率軍奔赴戰場。因此,尊族名門都擁有能發揮自身血統特性的、獨有的強化血實。就是文森特所說的“我家秘傳配方”。

“關於強化血實的成分,詳情不便透露,但其中有一種素材,其真面目不明。”

就是這個——他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小玻璃瓶。瓶底只積著幾滴淡紫色的液體。

“每當承接家主的強化血實訂單時,會同時受託保管這種秘藥。”

他將小瓶放在桌上,雙手交握。白皙的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手背。

“前幾天的事。調血助手在作業時,打碎了裝秘藥的瓶子。家父說‘要向家主大人請罪,再求一份秘藥’,但我阻止了他。家主大人勇猛果敢,恕我直言,他非常傲慢粗暴,視我等平民如草芥螻蟻。”

約埃爾用雙手捂住了臉。

“打碎秘藥瓶的調血助手——艾米莉亞,是我的未婚妻!如果這件事被家主大人知道,艾米莉亞一定會被殺掉的!”

啊,神啊……他發出悲嘆之聲,仰頭向天。

“損壞了家主大人託付的珍貴秘藥,我已做好承擔責任的覺悟。如果需要賠償金,我願用一生償還。但若要以性命作為懲罰,我無法接受。無論這秘藥多麼珍貴,我實在無法認為,它的價值足以與艾米莉亞的性命交換!”

他一口氣喊完,頹然垂下了肩膀。

蒼白的臉上籠罩著濃重的苦惱陰影。他悲痛欲絕,疲憊不堪。但是,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沒有理由。也沒有確證。僅僅是直覺。也許是知道了那個神秘組織的存在,讓我變得過度疑神疑鬼了。

“也就是說——”我指著桌上的小瓶。“您希望我找到和這個相同的東西,是嗎?”

“是的。”

青年揉搓著雙手,用懇求的眼神凝視著我。

“交貨期迫在眉睫,只剩六天了。考慮到調合所需時間,實際只有五天寬限。其他探索者都說,這麼短的時間內不可能找到。洛伊斯先生,您是我最後的希望。求您了。請救救我們。”

約埃爾深深地低下了頭。

為了爭取思考時間,我點上了煙。

如果他所言屬實,那值得同情。但這個青年,看起來有些自我陶醉。未婚妻性命攸關,卻總覺得欠缺一絲緊迫感。如果我是他,不會把性命託付給來歷不明的探索者。為了保護未婚妻,我會拋棄家業和工作,設法逃往國外。我並非認為這才是正確答案。調血師中匠人氣重的人很多。不排除有人覺得,與其放棄引以為傲的工作,不如被殺掉。

“約埃爾先生。您是調血師。那麼,應該也有分析這種秘藥的方法吧。”

我吐出煙,用菸頭指了指小瓶。

“您分析過了嗎?”

“當然。”

約埃爾用力點頭。

“這不是動物血液。但我們所知的植物性素材中,不存在與此成分相同的東西。而且,這種秘藥即使密封保存,不到一個月也會變質。家主大人委託強化血實,是每兩年一次,必定在這個時期。所以,我認為這肯定是這個季節能採集到的東西。”

兩年一次,那就是每逢夏年。而且必須是植物性的,只在雨季前夕採集。那麼,這很可能是“春之蜉蝣”的一種。

我回頭看向吉。

“分析這種秘藥的成分,需要多久?”

“快則十小時,慢則一整天左右。”

就算分析花一天,也只剩四天。如果這是“春之蜉蝣”,就需要前往外界。從這裡到地上,換乘蒸汽列車需要一整天。往返兩天。能用於採集的時間只有兩天。其他探索者會拒絕,也情有可原。

是接受還是拒絕這個委託?米歇爾·約埃爾是否可信?在決斷之前,我決定試探他一下。

“探索報酬是五萬普魯夫。一半預付,剩下的一半和經費,在交付委託物品時結清。既然收了預付金,我保證會全力以赴。但我無法保證一定能在期限內交付委託物品。如果未能趕上期限,導致您們受罰,我不承擔責任。”

說到這裡,我停下來觀察約埃爾的臉色。他嘴唇緊抿,眉頭深鎖。膝蓋上的拳頭微微顫抖。這是他初次顯露的憤怒表情。

“即便如此,您仍然同意的話,這個委託,我就接下了。”

“哪有這麼不負責任的!”

約埃爾站了起來。食指幾乎戳到我鼻尖。

“你的算盤我清楚!就是想抓住別人的弱點,騙取預付金吧!?”

我將煙揉滅,把小瓶推回他面前。

“如果無法接受,就請回吧。”

約埃爾咬緊了牙關。似乎在掙扎,是該就這樣離開,還是明知風險也要將性命託付給這個探索者。

“約埃爾君,”吉突然插話。“能容我提個建議嗎?”

委託人肩膀猛地一顫。他用怯生生的眼神看向吉。

“……什麼事?”

“我是個注重體面的人。不會把店裡的地方,租借給那種不矜持於自己的工作、不承擔責任、只想騙取預付金的不肖之徒。”

而且——他微笑著說。

“你該守護的,是金錢嗎?是名譽嗎?那比未婚妻的性命更重要嗎?”

我覺得吉的“微微一笑”簡直是一種暴力。每次看到,都像捱了一拳般震撼。約埃爾的氣勢被徹底打散,失魂落魄地坐回了椅子。

“好吧……我相信您。”

他取出錢包,在桌上疊起兩枚一萬普魯夫金幣和五枚一千普魯夫銀幣。

“請找到和這種秘藥相同的東西,一百份額。五天之內。我會在下層車站前的‘底層旅店’待到五天後的正午。”

“明白了。我會盡力在期限內交付。”

約埃爾戴上帽子,再次站起身。

“倘若成功,你的名字將成為難以忘懷的喜悅,長留我心。但若失敗,那將成為刻骨銘心的怨恨,烙印於此。”

說著,他將右手按在胸前。留下一個戲劇性的鞠躬,約埃爾離開了店鋪。

叮鈴噹啷——銅製的鈴鐺發出乾澀的聲響。

“真是個說話不俗的青年啊。”

吉望著關閉的門,佩服地說道。

我將預付金收進口袋,拿起裝有秘藥的小瓶。

“那不是他自己的話。是舞臺劇的臺詞。歌劇《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的一生》中,尋求革命的老學者對年輕的英雄奧爾塔所說的臺詞。”

“哎呀,真意外。沒想到你對舞臺劇這麼瞭解。”

“我也很意外。沒想到你會那樣誇獎我。”

“並非誇獎。只是說了實話。”

那反而更意外。相處已近四年,我還是看不懂吉。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

吉優雅地伸出手臂,指了指我手裡的東西。

“要把那秘藥,放進分析儀嗎?”

我沒有回答,回頭看向店內的門。

“盧克,你在那兒吧?”

停頓數秒後,門開了。

出現的不是盧克——是蒂爾達。

“偷聽可不是好習慣。”

“有什麼關係。聽了又不會少塊肉。”

蒂爾達毫無愧色地笑了。

雖想說問題不在這裡,但對她進行說教只是白費力氣。

“有言在先——”

“我不會到處說的。就算再無聊也不會。”蒂爾達回頭看向身後。“這點道理,還是懂的。對吧,王子殿下?”

她身後,盧克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明明偷聽了,還擺出這副了不起的態度。真想諷刺他幾句,不過算了。

“盧克,你對‘春之蜉蝣’瞭解得多嗎?”

“等等!”蒂爾達打斷了。“你該不會想讓盧克來分析吧?”

“如果能立刻弄清這東西的真面目,就能爭取到更多探索時間。”

不愧是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出身,盧克知識經驗都很豐富。對市場上沒有流通的素材也知之甚詳。他一定知道這種秘藥的真面目。

“真是的,你說得倒輕鬆!”

蒂爾達大為光火,重重嘆了口氣。

“之前的教訓,你已經忘了嗎?”

當然沒忘。

茜茜那件事之後,盧克話變少了。雖然沒明說,但似乎有些消沉。要讓他振作,給他挽回名譽的機會是最好的。

話雖如此,我也沒打算直接把不明底細的秘藥交給盧克嘗試。

我取了一點秘藥在指尖,將微小的液滴點在舌尖。清爽的香氣在口中擴散。清新柔和的甘甜。這甜味,似乎在哪裡嘗過——

“你這笨蛋!”

我被狠狠撞了一下,差點失手摔了小瓶。

盧克抓住我的大衣衣領,面無血色地抬頭看著我。

“頭暈嗎?能呼吸嗎?有沒有噁心發冷?”

“——沒事。”

被他的氣勢所懾,我勉強笑了笑。

“別看我這樣,對植物性毒素還是有抗性的。”

“別小看植物毒!”盧克尖聲叫道。“況且,你又不是色相G,舔試劑能知道什麼!”

“至少能確認這不是獸血。”

“那種程度,連我也能分辨啦。”

蒂爾達不悅地抱起手臂。噘著嘴,用不快的聲音繼續說:

“你要是倒了,可就全完了。下次這種活兒交給我。”

這提議真是意外。她不幹沒錢賺的活兒。不冒多餘的風險。違背這個信條,就意味著她認為我有這個價值。那倒是榮幸。但與其對她下這種命令,我寧願喝毒藥死了算了。

“是啊。”我曖昧地笑了笑,回答。“如果還有下次,就拜託你了。”

“沒有下次了!”

這次盧克吊起了眼角。

“掂量掂量自己,你這蠢貨!你們這些既無知識也無分析能力的人,嚐了試劑也只是浪費時間。別耍小聰明,一開始就該交給我!”

雖然言辭依舊傲慢,但翠綠的眼眸已溼潤。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彆扭傢伙。

“那麼,就拜託你了。”

我將秘藥小瓶遞給盧克。

“願意試試嗎?”

“——當然。”

盧克接過了小瓶。他謹慎地傾斜瓶子,將秘藥倒在掌心。在我們的注視下,他將它送到嘴邊。

“雨水浸溼泥土的氣息。新鮮泉水的滋味。謳歌春天的花朵芬芳。”

他閉著眼睛,如同吟誦詩句般,解讀著秘藥。

“那是生命的喜悅。孕育新生命的活力。男子為尋伴侶踏上旅途,女子在約定之地苦候命運之人。短暫的春。虛幻的生命。豁出性命的戀情。思念將傳承給孩子們,化作對未來的希望。”

他睜開眼,看向我。

“這是米瑟爾。”

“‘春之蜉蝣’嗎?”

“是的。只在夏年開花的雌雄異株單性花。春雨落下,流水潤澤荒野時,米瑟爾的雄株與雌株便會開花。雄花隨水流而下,雌花靜候其來。雌花捕捉到雄花,便閉合花瓣受粉。從中提取的‘流花香’,就是這種秘藥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是流花香啊。”

吉佩服地抱起手臂。

“流花香有提高精神力、活化身體的作用。但最值得一提的是它清爽的甘甜。因此,流花香被用於為酒或紅茶增香,或為點心和冰品增添甜味。是隻有極少部分尊族和王族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聽到這裡,我想起來了。

在菫青離宮與格洛麗亞度過的日子。寧靜的午後,我們會到庭院,一起享用紅茶。她會說“我知道這是種殘酷的奢侈”,然後微笑道“但是,唯有這個,我戒不掉”。格洛麗亞鍾愛的淡紫色蜜汁。那就是流花香。

“在萊科斯近郊,有現在即將開花、能採集到米瑟爾的地方嗎?”

“我來查查看。”

吉走出櫃檯,朝裡側的門走去。

“出結果大約需要兩小時。請你們先做好出發的準備吧。”

留下這句話,吉離開了。門關上前一刻,我看到他登上樓梯的背影。調血室深處,是禁止進入的、屬於吉的領域。那裡施展著怎樣的魔法,我不得而知。但吉從未辜負過期待。

“那,我們就去準備晚飯吧。”

蒂爾達繞到盧克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屁股。

“來幫忙,王子殿下。”

盧克沒有回答。他一眨不眨地,直直凝視著我。他也想去。希望我帶他去。他的這種心情彷彿撲面而來。

採集植物並非危險的工作。這個季節氣候也不那麼嚴酷。如果這不是緊急委託,帶他去或許也不錯。但這次時間緊迫。為尋找米瑟爾花,不知要走多遠。沒有餘裕和時間去遷就孩子的腳步。

盧克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吧。所以他什麼也不說。只能什麼也不說,就這樣注視著我。

“適可而止吧。”

蒂爾達把手放在盧克頭上。

“我給你做你愛吃的炸甜甜圈,這次就算了吧。”

“別把我當小孩!”

盧克甩開她的手。猛地扭過臉,踏著憤怒的腳步聲朝裡側的門走去。

“真是的,難搞的年紀啊。”

蒂爾達按住快要關上的門,正要追著盧克出去。

我對她的背影說道:

“謝謝。”

她停下腳步,側過臉回頭。

“這算你欠我的。”她閉上了右眼。

那記飛眼,漂亮得彷彿能聽到“啪”的一聲。


我回到自己房間,從架子上取下背囊。把它扔到床上,正在毯子上悠閒躺著的野貓們一齊驚跳而逃。雜亂的逃跑腳步聲後,傳來不滿的威嚇聲。但,床的主人是我。沒道理被抱怨。

據說卷貝是創造神賜予人類最偉大的饋贈。我是無神論者,但認為此言是真理。卷貝之外的世界充滿危險。空氣稀薄,氣溫變化劇烈。即使在相對容易度過的這個時期,夜間氣溫也會降到冰點以下。在那般嚴酷的環境下,草食獸成群結隊地在荒野上闊步,肉食獸則潛伏在黑暗中磨礪獠牙。而其中最為棘手的敵人是——太陽。

要去到地上,遮光布制的帶兜帽斗篷、手套和遮光眼鏡不可或缺。還需要小鍋、水壺、黃銅杯、小刀、繩索、急救用品和黃磷火柴。除此之外,還準備了兩天份的乾燥血漿。

接下來是武器。常用的手槍當然要帶,除此之外,還需要一把更強力的槍。我從床下拖出一把長槍。是泵動式霰彈槍。因為久置不用,各處都已生鏽。我攤開工具,開始保養霰彈槍。

霰彈槍的破壞力無與倫比。而且這傢伙不僅能裝填霰彈,還能使用獨頭彈。獨頭彈是使用刻有溝槽的鉛彈頭、配合血制石炭顆粒藥包的對大型野獸用彈藥。用這個,甚至能阻止被稱為地上最強肉食獸的暴君龍。當然,前提是第一發能擊中要害。

保養完畢,重新組裝好霰彈槍,確認了運作。將一包霰彈、一盒六發的獨頭彈,以及裝血實彈的袋囊放入背囊。用毯子包好霰彈槍,放在背囊上用皮帶固定。穿上長外套,蹬上鞣革靴。將常用的菸草盒和一盒備用的,塞進外套口袋。

這樣準備就緒了。只等從吉那裡拿到地圖。

坐在床上抽菸時,有人敲了門。

“晚飯好了。”

盧克從門後探出頭。

“出發前吃了吧。”

“吉呢?”

“還沒出來。”

看來連吉也費了些功夫。離末班車發車還有時間。而且離開這裡後,有陣子吃不上像樣的飯菜了。我背上背囊,跟著盧克下到二樓。

起居室的餐桌上已擺好晚餐。蔬菜牛肉濃湯、奶酪水果蔬菜沙拉、剛烤好的圓麵包。相當家常的菜單。

我將背囊放在地上,在長沙發上坐下。

“這濃湯是我做的。”盧克在我對面坐下。“來,嚐嚐看。”

依言拿起湯匙,我將濃湯送入口中。

瞬間,差點嗆咳出來。

味道咸得舌頭髮麻。製作過程中肯定出了什麼差錯。

否則,這就是報復。是對不許他同行的無聲抗議。

“怎麼樣?”

盧克問道。表情帶著些許不安,很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也不像在策劃報復或抗議。

我嚥下濃湯,微微笑了笑。

“……不錯。”

盧克的緊張感放鬆了。他安心地笑了,將形狀好看的鼻子朝向天花板。

“嗯。那就別客氣,吃吧。”

“你們幾個,騰個地兒。”

傳來蒂爾達的聲音。她右手端著兩個盛著咖啡的馬克杯,左手一個。我把裝著圓麵包的籃子挪開,在桌上騰出位置。她把馬克杯放在那裡,在盧克旁邊坐下。

“看起來很好吃嘛!”

她高興地拿起湯匙,舀了滿滿一大勺濃湯,一口吞下。

她的喉嚨“咕”地一響。湯匙掉進湯盤,她右手捂住嘴。眼珠亂轉,好不容易嚥下去後,她拍了拍盧克的肩膀。

“盧克!你沒嘗過味道嗎!?”

“嘗味?”盧克歪著頭,喝了一口濃湯。

“嗚哇!”

他叫了一聲,捂住了嘴。猛地站起身,將湯匙戳到我眼前。

“你、你管這叫‘不錯’!你這騙子!”

不給我辯解的機會,盧克端起湯盤。

“等著!我馬上重做!”

看著他衝進廚房,蒂爾達長嘆一口氣。她靠上椅背,用埋怨的眼神看著我。

“你啊,對別人好和溺愛是兩回事,懂嗎?”

“我沒想溺愛。只是不想傷害盧克。”

“可你撒這種遲早會穿幫的謊,有什麼用?”

蒂爾達像是無法理解般搖了搖頭。

“要把他培養成獨當一面的男人,讓他面對現實也是必要的。教給他生存的本事,免得他獨立時無所適從,這才是父母的責任。”

“我不是盧克的父親。”

“別說這種沒出息的話。”蒂爾達哼了一聲。“不管你咋想,盧克是把你當父親一樣仰慕的。要是沒打算回應這份心意,就別擺出那副溫柔面孔。”

“……真嚴厲啊。”

我雙手在膝上交握。

“盧克遲早要回殼頂宮殿。那裡有嚴酷的現實等著他。所以我想,至少在這裡的時候,讓他做點幸福的夢。”

“想做夢的是你吧。”

被戳中痛處。這話太在理,我無言以對。

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蒂爾達,你會是個好母親的。”

“我的事不用你管!還有,我說了別指望我有母性!”

“什麼事這麼吵?”

吉走進了起居室。右手拿著一張地圖,左手拿著一個帶把手的金屬圓筒。救世主駕到,我起身離開長沙發。

“有結果了?”

“啊,”吉晃了晃右手的地圖。“出了萊科斯,往西大約十五公里,雷烏爾峽谷可能性最大。詳細位置寫在這上面。”

我接過地圖。雷烏爾峽谷我以前也去過。從西門出去,一天能來回的距離。

“授粉後的米瑟爾花離開流水很快就會腐爛。所以採到花後,請用這個壓榨機當場榨取流花香。”

說著,吉遞來筒形容器。底部有抽出口,圓形的蓋子連著大螺絲。形狀像茶壺和注射器的合體。我接過它,吉又從白大褂口袋裡取出一個玻璃瓶。

“這是容量一百份額的密封瓶。裝滿後,請蓋上蓋子用蠟密封。否則珍貴的流花香會變質。”

“明白了。”

我將地圖疊好塞進外套口袋,把壓榨機和玻璃瓶收進背囊。

“我走了。”

背好行李,走出起居室。下樓梯時,盧克的臉在腦海中閃過。但我沒有停下腳步,衝入了暮色中的街道。


到達下層車站時,周圍已被夜色籠罩。月臺上停著開往中層下區的末班列車。正要上車時,我注意到了。蒸汽列車對面,能看到貨車的黑色車頂。我橫穿軌道,向正在指揮裝貨的貨運員搭話。

“這趟貨車開到哪兒?”

“終點是中層中區,不過——”男人不耐煩地看著我。“不載客。”

“不會白坐。”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千普魯夫銀幣。

“不求特等席。只要讓我待在貨物縫隙裡就行。”

又加了一枚銀幣。看到硬幣的光澤,男人表情動搖了。

“可是啊,這邊也擔著責任,讓你亂來可不好辦。”

“只是有急事。我保證不碰貨物。”

“這樣啊。”

貨運員抱著手臂,像在思考。目光游移不定。

“嘛,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上第三輛車吧。”

不知他想到什麼,笑了起來。從我手裡接過銀幣,收進外套口袋。

“老實待著。別鑽進重型機械之間被壓扁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會幹那種蠢事。

“多謝。”

我重新背好行李,朝從前數第三輛貨車走去。

貨車內沒有燈光。藉著外面透進的微光,重型機械的影子浮現出來。我在緊挨車門的地方坐下,拉過背囊。過了一會兒,工作人員過來,關上了貨車的門。刺耳的汽笛聲響起,列車在吱嘎聲中啟動。

以背囊為枕,在貨車地板上躺下。震動傳到後背。閉上眼睛,有種世界在搖晃的錯覺。

蒂爾達說過:“想做夢的是你吧。”

她明白的。該如何對待盧克,她不是用頭腦,而是用心在理解。格洛麗亞也是。女性是生育、養育的性別。或許本能地理解如何去愛、守護、撫養孩子。與此相對,我無言以對。蒂爾達說得完全正確。我沒出息。也沒膽量扮演盧克的父親。

我翻了個身,驅散腦中的雜念。雙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背抵著貨車壁。到終點中層中區還要七小時。最好趁現在睡一覺。

雖這麼想,卻遲遲無法入睡。單調的動輪摩擦聲。高亢的蒸汽聲響。列車破風的轟鳴。被這嘈雜的交響樂弄得心煩,閉上眼睛,睡意總算襲來。就在我覺得抓住了垂入黑暗的睡意尾巴的瞬間,一股涼意拂過臉頰。似乎哪裡有通風口。該換個地方睡,還是該拿出毯子?正猶豫時,這次又吹來了冰冷刺骨的風。

冰冷清澈的空氣。清爽的青草氣息。兩者都不該屬於下層。

有什麼不對勁。


我睜開了眼睛。


風在吹。

潮溼的風吹拂著,外套下襬翻飛。

周圍,青草在搖曳。尖銳的葉尖閃著光。風帶來的大地氣息。觸及膝蓋的柔軟草葉觸感。深深吸氣,清新的芬芳沁入胸中。

頭頂是彩虹色發光的萊科斯的殼。隨著接近地表,它可悲地開裂、崩塌。點綴在起伏綠海中的巨石群,是崩落的外殼碎片。是革命時代遺留的、至今修復無望的痕跡。

殼上大洞的另一側,是赤褐色未開化的大地。天空漂浮著斑駁的汙雲,灰色雲隙間電光閃爍。

啊,必須快點——暴風雨要來了。

不安的遠雷聲中,重疊著微弱的歌聲。是尚且年幼的少女的聲音。

傾斜的巨石旁,銀色的捲髮在飄動。那帶自然捲的頭髮遺傳自母親,灰銀色則像我。雷斯柯織的外套上縫著皮革護肘。棉襯衫、藏藍色罩裙、帶褶邊的白襪子,都是她最喜歡的。

“……米莉亞姆?”

少女看向我。隨即,又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開。

“等等,你去哪兒!”

我追趕著米莉亞姆。穿過外殼的破洞,跑出卷貝之外。上空被灰色的雲覆蓋。遙遠的地平線上,矗立著光柱。在暮色漸濃的暴風雨中,巨大的彩虹向著天空延伸。

彩虹的彼岸有天堂。若能穿過彩虹,就能見到逝者。米莉亞姆如此相信。下雨、出現彩虹時,她就會溜出離宮,奔向草原。一旦跑出去,直到傍晚也不回來。也曾毫無準備就跑到殼外,一直走到防壁邊緣,引起過一場大騷動。

“給我停下,米莉亞姆!”

對方只是六歲的孩子。但距離卻一點也沒縮短。焦躁灼燒著胸口。為什麼追不上。再不快點,暴風雨也要到這裡了。

“站住!”

我用嚴厲的語氣命令道。

米莉亞姆渾身一顫,停在了原地。

“最討厭父親了!”

她背對著我,喊道。

我放慢腳步,對著那小小的背影問道。

“怎麼了?為什麼生那麼大的氣?”

米莉亞姆大幅度地聳了聳肩,慢慢地轉過身。

“父親,為什麼不來救我!?”

嘶啞的聲音。其中包含的憤怒與失望。

那一瞬間,我的腳凍結了。如同被打入冰楔,一步也動不了。

“叫了你好多次,等了好久好久,為什麼不來!?”

悲慼的喊叫聲中,胸膛深處的心臟狂跳起來。想著必須說點什麼,卻找不到該說的話。喉嚨被扼住,連呼吸都困難。

“米莉亞姆,很努力的。”

米莉亞姆眼中噙滿淚水,直直地看著我。

“好幾次都想哭,但都忍住了,很努力哦。因為米莉亞姆是堅強的孩子,是世界第一堅強的、父親的孩子——”

雷聲轟鳴。異常高亢的聲音。簡直像悲鳴。

恐懼來了。心臟凍結般的絕望來了。我感到漆黑的怪物,正成群地沿著脊背爬上來。

格洛麗亞死後,我不知道該如何與米莉亞姆相處。再加上罪惡感作祟,也無法嚴厲地斥責她。想著憑孩子的腳力走不了多遠,便在她央求時允許她出去玩。菫青離宮是與權力鬥爭無緣之地,因此我放鬆了警惕。

那天,結束了持續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的哨戒任務歸來,我已筋疲力盡。沒換衣服,就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睡著了。被米莉亞姆搖醒說“出彩虹了!”時,也還在半夢半醒之間。記得對說“我去追!”的她,我答了“只到外殼邊哦”。“那樣就追不上了啦!”米莉亞姆反駁道。她大概也希望我跟去吧。如果我陪她一起走到防壁,她肯定會放棄的。雖然這麼想,卻睜不開眼睛。

我說了。“只到外殼邊。”

米莉亞姆留下不滿的嘟囔聲,出去了。

然後米莉亞姆就消失了。追逐彩虹跑進草原後,再也沒回來。為何讓她一個人去了。無論多麼後悔都無法挽回。因無法承受罪孽的重量,我曾無數次將槍口抵在頭上。即便如此也沒能扣下扳機,是因為無法原諒自己。死亡一瞬間就結束了。但人生漫長而險峻。於是我想,應該活下去。與其輕易地逃向死亡,不如相信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繼續尋找米莉亞姆。一邊懊悔自己的愚蠢,一邊走在荊棘之路上。持續在絕望的泥濘中掙扎苦鬥。終有一日在垃圾堆般的街角迎來悽慘的死亡。我決定接受這一切。不是為了被寬恕,而是為了痛苦而活。這是懲罰。是我,我自己施加的懲罰。

“不可以那麼想!”

米莉亞姆的叫聲,讓我睜開了眼睛。

不知何時,我已跪在大地上。深深地低著頭。保持著那個姿勢,雙手交握。祈求著誰都好,現在就殺了我吧。

“父親沒有錯。父親什麼都沒做錯!”

“不,米莉亞姆。我做了錯事。做了最糟糕的事。”

“不對,不對的。是米莉亞姆不好。明明說過不能去遠處,卻打破了約定,對不起。說討厭什麼的……說了,對不……起”

米莉亞姆聲音顫抖,好幾次哽住呼吸。

“父親,不要難過。不要覺得自己不好。父親痛苦,米莉亞姆也痛苦。父親難過,米莉亞姆也會難過……會想……哭的。”

米莉亞姆在哭。抽噎著哭泣。光是聽著那聲音就令人難受。想抱住她,讓她安心。但我動不了。連抬起頭都做不到。

“對不起……米莉亞姆。真的對不起。”

再怎麼道歉也不夠。明知為時已晚。卻還是忍不住要問。

“我去救你。現在就去救你。所以告訴我。米莉亞姆,你現在,在哪裡?”

“已經夠了。”

米莉亞姆咳了一聲。長出一口氣後,像耳語般繼續說道。

“父親沒有生米莉亞姆的氣呢。沒有討厭米莉亞姆,一直……一直在找米莉亞姆呢。”

感到了溫暖的氣息。感覺到米莉亞姆的體溫就在近旁。

米莉亞姆站在我面前。她被淡淡的光包裹著。白皙的臉頰上留著淚痕。鼻尖通紅。

“父親,記得嗎?‘如果在彩虹彼岸見到了母親,父親會說什麼?’米莉亞姆問的時候?”

當然記得。怎麼可能忘記。

“父親說了吧?‘謝謝你把米莉亞姆留給我’,說希望我這樣轉達,對吧?”

米莉亞姆不好意思地換了換腳的重心。

“聽到這個,米莉亞姆想了。能出生真好。有比誰都溫柔、帥氣的父親,真好——”

凝視著我的大眼睛。白色睫毛鑲邊的青紫色眼眸。那讓人聯想到黎明的顏色,格洛麗亞稱之為“黎明之瞳”。她說的話總是對的。米莉亞姆曾是我的光。是希望之光本身。

“米莉亞姆……”

我踉蹌著,站起身。

“求你了,留在我身邊。如果你回不來,我就去你那邊。”

“那不行。”

米莉亞姆將食指抵在唇上。那姿態,驚人地像格洛麗亞。

“父親還有工作要做吧?”

“工作什麼的已經無所謂了!”

“才不是無所謂呢!”米莉亞姆像小鳥一樣噘起嘴。“父親的工作是保護大家。好多好多人都在等父親的幫助。”

所以啊——說著,她用小拳頭擦了擦鼻子。

“今後也要幫助有困難的人。幫助哭泣的孩子。要一直一直,做帥氣的父親——好嗎?”

米莉亞姆歪了歪頭。銀色的捲髮被白色的光芒包裹。

“父親,謝謝你珍視米莉亞姆。還有,打破約定對不起。”

光芒中,她笑了。是惹人憐愛、令人懷念的笑容。

“米莉亞姆喜歡父親。全世界第一,喜歡父親。比母親還喜歡哦!米莉亞姆最喜歡父親了!一直一直最喜歡了!”

我猛地伸出手。想抓住她,抱住她。

手劃過了虛空。只留下溫暖的餘韻,米莉亞姆消失了。

“在哪兒,米莉亞姆!”

草原在風中沙沙作響。烏雲中電光閃爍。

“求你了!回來吧——”


“——米莉亞姆!”

我向著空中伸出手。

眼前是重型機械的一部分。夜色似乎已盡,光線從通風口射入。起伏的草原無處可尋。萊科斯的外殼、地平線上的彩虹,都看不見了。

是夢。

認識到這一點時,冷汗噴湧而出。

拙劣的藉口和醜陋的願望。即便是夢也不可原諒。竟然讓米莉亞姆說出那樣的話,對自己的卑劣感到噁心欲吐。

“該死。”

心情糟透了。現在就想轟掉自己的腦袋。胸口作嘔,莫名地想抽菸。在貨車裡抽菸貨運員肯定不會有好臉色,但這樣下去我受不了了。

我取出煙叼在唇上。下巴在顫抖。手和手指也在顫抖。火柴總也劃不著,失敗了好幾次,浪費了好幾根。終於點著火,深深吸了一口煙。銜著煙,從背囊裡拖出黃銅杯,當作菸灰缸,接連抽了三根直到成灰。

一邊將紫煙吐向通風口,一邊窺視外面。薄霧中,可見平緩的上坡。從霧的濃度和亮度推測,大概是中區和上區之間的緩衝地帶吧。離終點大概還有二三十分鐘。紫煙能從通風口散掉,味道卻瞞不過人。到了中區站,在被問之前就開溜吧。

正這麼想著,要點第四支菸時——

“……阿嚏!”

有人打了個噴嚏。

很近。這貨車裡還有別人。

我把煙放在黃銅杯上。右手探入外套內側,握住槍柄。屏息靜氣,向貨車深處走去。在發黑的管道和並排的鐵柱間隙,有個孩子。他躺在地上,嘴半張著,發出平穩的鼾聲。

是盧克。

剛想他怎麼會在這裡,立刻就明白了。

盧克在晚餐的濃湯裡混入了自己的血。不是調味失誤。是故意弄得那麼鹹,好掩蓋血的氣味。只要用精神侵蝕,讓我無法辨識他的聲音和身影,那麼即使大搖大擺地跟蹤,也不用擔心被我察覺。

即便如此,本有機會察覺的。貨運員提醒“別鑽進重型機械之間被壓扁了”時,就該有所察覺的。是我大意了。不,是被他算計了。盧克那些看似識大體的發言,都是為了麻痺我的演技。

我抓住盧克的後頸,把他從鐵柱間隙裡拖了出來。

“醒醒。”

用手背拍打他的臉頰。眼瞼抽動著,但他仍不睜眼。

“再不立刻停止裝睡,下次就用拳頭揍了。”

“……真粗暴啊。”

盧克輕輕咂了下舌。睜開右眼,看著我咧嘴一笑。

“本以為還能騙你幾小時的,不愧是明度Ⅸ。醒得真快。”

我默默握拳,在他頭上“咚”地敲了一下。

“好痛!”

他雙手按住被打的頭,發出可憐的慘叫。

“你這傢伙……竟敢對王族動粗,成何體……”

“管你是不是王族,擅自進行精神侵蝕就是犯罪。一拳了事你就該感激了。”

我背對著他。撿起放在杯子上的煙,在通風口旁點上。將煙深深吸入肺裡,再大口呼出,試圖保持平靜。

“並非出於惡意。用不著那麼生氣吧。”

他故作姿態地理了理衣領,盧克輕輕咳了一聲。盤腿坐在地上,抬眼觀察我的臉色。

“你起床氣差是常事,但動拳頭是不是太過分了?做噩夢了?”

我捏碎了煙。只轉動眼珠瞪向盧克。

“是你讓我看到的嗎?”

盧克身子一顫。像受驚般抬起了腰。

“讓你看到?看到……夢嗎?不,不知道。我沒做那種事。”

正想說別裝傻,又把話嚥了回去。知道給格洛麗亞的傳話的,只有我和米莉亞姆。即使能操縱我的意識,讓我看到米莉亞姆的夢,也無法讓夢中的米莉亞姆說出那樣的話。

“真的做噩夢了?”

盧克怯生生地問道。

“心情不好是因為夢嗎?還是因為我讓你——”

“閉嘴。”我把煙扔進杯子。“不關你事。”

“可是,我在意——”

“沒聽見嗎?”

我眯起眼瞥著盧克,低聲繼續道。

“我叫你閉嘴。”

盧克閉上了嘴。他繃緊下巴,懊悔地低下頭。

或許說得有點過。做噩夢不是盧克的錯。這簡直是遷怒。雖然這麼想,卻提不起道歉的念頭。

“馬上就到中層中區站了。”

我抱起手臂,背靠貨車壁。

“到了就換乘下行列車,返回最下層。”

“荒唐!”盧克驚愕地叫道。“那樣就趕不上期限了。你不帶回流花香,那個調血師會怎樣?要拋棄他的父親和未婚妻嗎?就算他們喪命也無所謂嗎!”

“你以為是誰的錯!”

我一拳砸在貨車壁上。轟鳴聲響起,鐵製貨車震顫。

“你正被什麼人盯上。卻連臉都不遮,大搖大擺跑出來,到底打的什麼主意。你明白這有多危險嗎?”

“啊,當然明白!大家想要的是作為煌族的我的血。是‘我的血’,而不是‘我’!”

眼中翻滾著怒火,盧克猛地站起身。

“但我已不再哀嘆自身的不幸。自己的價值要靠自己爭取。我有采集植物的經驗。知道米瑟爾花的形狀和特性。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去採流花香!”

“你,上過地面嗎?”

“地上層的樹林,去過好多次——”

“地上層和地面完全是兩回事。連這都不知道就敢說一個人去,真是笑話。別說採流花香,你連雷烏爾峽谷都到不了。”

盧克瞪著我,沉默了。

列車拐過彎道。動輪摩擦,速度開始下降。從通風口射入的光線時明時暗,斷斷續續。看來是進入市區了。

“我不坐下行列車!”

盧克向貨車深處跑去。躲在重型機械後面,從那裡大聲叫嚷。

“絕對不坐!”

“抵抗也沒用。就算綁起來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有本事就試試看!我會大聲喊‘有人綁架!’的!”

他從重型機械後面探出頭,齜牙咧嘴地“咿——”。

“你要是被治安警察抓了,就沒人保護我了。要是被一個人丟下,我又會被拐走的。這次肯定,血會被榨到最後一滴!”

真是令人無語的威脅。偏偏還這麼有效,可恨。

如果盧克鬧起來,可不是笑笑就能了事的。端正美少年和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人們會相信誰的話,不言自明。

“鬼主意挺多的小鬼。”

“意思是投降了?”

我嘆了口氣。

沒辦法。與其讓他鬧起來,不如帶上他更安全。雖然不情願遷就盧克的任性,但我剛才也對他遷怒了。這就算扯平了。

“以後要聽我的命令。否則無法保證你的性命。”

“行吧。”

“再答應我一件事。再也不許對我用精神侵蝕。”

“不是精神侵蝕。是精神侵入。”

“都不行。再也不許。”

“——明白了。”

盧克一臉嚴肅地點頭,小聲補充道。

“那個……對不起。”

“好。”

我收起杯子,合上背囊口。

“離到站沒時間了。讓我看看你的行李。”

盧克從鐵柱間拖出一個布包。裡面是食物和水壺、捲起來的毯子、乾毛巾,還有幾件衣服。一件地上行走所需的裝備都沒有。

“只帶毯子、水壺和水筒就行。其他的丟在這裡。”

這時,捲起的毯子蠕動了一下。

我凝視著毯子,然後看向盧克。

“這是什麼?”

“……只是條毯子。”

這小騙子。

“回答。帶了什麼來?”

盧克不情不願地解開了毯子。

出現的是一個小小的鐵籠。裡面安坐著一隻淺茶色的蛇。圓溜溜的黑眼睛向上看著這邊,細舌吞吐。

“介紹一下。這位是迪扎德·威扎德·萊茵莫德。是砂紋蛇。”

徹底無語,連生氣的力氣都沒了。

“請允許萊茵莫德先生同行。他的棲息地是地上的沙漠。我想送他回故鄉。”

拜託了,盧克低下頭。不知道他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該斥責,還是該推開,連這都搞不清了。

“想帶就隨你便。”

我放棄了思考。將砂紋蛇的籠子連毯子一起,推還給他。

“你自己背。我不幫忙。”

“感激不盡。我代萊茵莫德先生道謝。”

盧克抱著籠子,高興地笑了。

看到那笑容的瞬間,糟糕透頂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些。所以孩子的笑容真是不可小覷。一不小心“中招”,判斷力就會被奪走。

即便如此,現在還是感謝吧。能平安將盧克帶回“霧笛”。在那個目標達成之前,我也用不著轟掉自己的腦袋。


在中層中區站,我們下了車。站前的街道上,早市正開。濃霧與飛揚的塵埃中,嘈雜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店頭密密麻麻地擺滿了食品、藥劑、衣服、工具等,連籠子裡的雞和兔子都被買賣。

一般來說,高級品在上層,非法品在下層,日用品在中層最齊全。特別是中層中區,二手貨便宜流通,日用品應有盡有。當然,前提是不奢求高檔貨。

我們在早市轉悠,找到了兒童用的遮光眼鏡。還買到了防水加工的靴子和手套,以及用遮光布製成的帶兜帽外套。最後買了個背囊,將毯子、水壺和購置的裝備塞了進去。在合上的背囊蓋上,用皮帶固定好裝著砂紋蛇的籠子。

盧克提起背囊,對重量皺了皺臉。

“需要這麼重的裝備嗎?”

“缺一件就可能送命。”

為了不讓旁人聽見,我湊到盧克耳邊。

“煌族對直射陽光抵抗力弱。”

盧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看來他不信。

“到了地上,你馬上就會明白。”

說著,我用手指彈了彈他的鼻尖。

“買上午飯,就坐開往中層上區的列車。我想在日落前到地上。”

我們跳上了蒸汽列車。在中層上區站換乘,這次前往上層站。

乘客除了我們只有寥寥數人。選了離出入口最近的包廂座,把盧克塞到靠窗的位置。我在他對面、靠過道的位子坐下。

窗外是廣闊的草原。上層的土地全歸尊族私有。佔有廣袤領地是尊族財富與權威的象徵。但要說是否能帶來收益,倒也未必。上層氣溫低,種植蔬菜穀物很困難。除非是耐寒性極強的品種,否則放牧家畜也不易。

萊科斯的社會序列由血中明度決定。明度Ⅷ、Ⅸ的尊族擁有強健的體魄。只有能耐受刺骨嚴寒與稀薄空氣的人,才有資格奢侈地佔有有限的土地。尊族在上層建造府邸,既是權利也是義務。

“洛伊斯。”

望著窗外的我,被盧克用嚴肅的聲音叫到。

“告訴我。外界,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把右腳架在對面的座位上,雙手在腹前交握。

“去過東方的盡頭嗎?”

地上層的東側,卷貝的外殼崩落,朝著外界大大地敞開口子。我曾居住的菫青離宮,就在那東方的盡頭。

“想去的念頭倒是有過。”

盧克學著我的樣子,想把腳架到前面的座位上。他挪了挪屁股,伸長了腿,卻只有腳尖勉強夠到。

“我生在上層的府邸,長在那裡。府裡的人雖然討厭我,但當我掌握了不輸成人的知識後,他們似乎終於忍無可忍了。他們向父親哭訴,父親便把我移到了翠玉離宮。翠玉離宮和東方盡頭同處地上層。我曾好幾次想過去看看,但走著去實在太遠了。”

翠玉離宮位於地上層最低的位置。要到東方盡頭,必須順時針繞卷貝四分之三週。以孩子的腳力,是段艱難的距離。

“外界是嚴酷的地方。不適合人類生存。若用語言描述,只會突顯其嚴苛。”

我閉上眼睛,在腦海中描繪地上的景象。

“但外界沒有任何束縛。大地廣闊無垠,不屬於任何國度。天空蔚藍,時而赤紅,形態各異的雲彩出現又消逝。夜晚星辰閃耀,兩輪小月橫越而過。黎明前逐漸明亮的天空之美,筆墨難以形容。”

我看向盧克,繼續道。

“剩下的,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吧。”

盧克神情緊張地握緊了雙手。

“但我——那個——沒在野外睡過覺。”

這也不奇怪。盧克是流淌著西爾維亞女王血脈的王子。無論多麼遭人嫌惡,也不可能被趕出宅邸。

“所以,你想說什麼?”

盧克從座位上微微抬起身,右手掩著嘴,像說悄悄話般壓低了聲音。

“我有個年紀相差很大的姐姐。”

附近座位沒有其他乘客。我覺得不必如此警戒,但他似乎另有緣由。

“姐姐想教我劍術和體術。說既是身為王子出生,就該以英雄為目標。那是我五歲生日,絕不會忘記的事。姐姐以訓練為名,硬把不情願的我帶到了野外。我們鑽進府邸後的樹林,她宣佈今晚要在此野營。”

他重新坐好。似乎在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

但光是這樣,還不足以明白他發言的意圖。

“——然後呢?”我催促道。

盧克尷尬地咳了一聲,用更小的聲音回答。

“其實……出了點小意外。”

“是怕夜裡的樹林,尿床了嗎?”

“怎、怎麼可能!”

他大聲否定,慌忙環顧四周。看來是被說中了。

同車廂的乘客——兩名士兵沉默地坐著。商人模樣的男子在讀報。抱著大件行李的兩位年長女性正打著鼾。確認了這些,盧克鬆了口氣。

“要成為獨當一面的分析官,實地勘察是繞不開的。我早就有心去外界看看。這次的事對我而言是個良機。這點我得表示感謝。但你得到了我這麼能幹的助手。對你來說,這也算得上僥倖吧。”

雖然說得拐彎抹角,但概括起來,意思大概是“一個人心裡沒底。很高興你一起來”吧。那明明說一句“謝謝”就好,但他似乎無法坦率到那個地步。

我伸出手,揉亂了他的頭髮。

“我會保護你。所以放心吧。”

盧克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本以為他要反駁,卻半天說不出話。

“笨、笨蛋!”他終於喊了出來。“別突然一臉正經地說那種羞死人的臺詞!”

保護孩子是大人的職責。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

“生什麼氣?”

“我才沒生氣!”

哎呀呀,真是個難伺候的王子殿下。我嘆了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你說年紀相差很大的姐姐,是指阿黛爾公主吧?她確實是位要強的公主,但沒想到會親近野外活動。”

盧克不解地皺起眉頭。

“你好像誤會了。我的父親是華萊士·韋德。不是喬爾·拉斐爾卿,是華萊士·韋德卿。”

“但翠玉離宮應該在拉斐爾家的管理下才對。”

“情報過時了啊,探索者。九年前,我韋德家取得了躍進。曾是拉斐爾家權威象徵的翠玉離宮,三年前起也置於韋德家管理之下了。”

同處地上層,東側氣溫低,生活不易。南側則相對宜居。離宮周邊環境的優劣,可換算為管理離宮的十八士族的勢力圖。

韋德家是最近——雖說也是百多年前了,才被納入十八士族的“新血”。因此被老牌士族揶揄為“暴發戶”。

風向轉變,是在第三次全面戰爭之後。為了將造成眾多傷亡的悽慘戰爭,粉飾為愛國美談,女王需要英雄。於是被推上神壇的,便是“拂曉戰姬”——阿德莉亞·8·奧爾塔納。這位年僅十四歲便奔赴最前線、立下諸多戰功的女武神,是西爾維亞女王的第八個孩子,也是下任女王候補的首位。而那位阿德莉亞公主的父親,正是華萊士·韋德卿。

“那麼,把你這個五歲孩子帶出去的,是那位‘拂曉戰姬’了?”

“……是的。”

盧克鬧彆扭似的咂了下舌,噘起嘴。

“就算不知道我父親的事,姐姐的名字你倒是知道啊。”

阿德莉亞公主是活著的傳奇。只要是萊科斯國民,理應知道。

不,等等。問題不在這裡。

盧克是希望我對他感興趣。希望我知道他的出身、父親的名字,以及“拂曉戰姬”是他姐姐這件事。這並非難事。拜託克萊爾的話,兩三天就能拿到詳細的報告書吧。我沒那麼做,是因為不想將盧克當作王子對待。不想感受到他背後西爾維亞女王的存在。但若直接說出口,只會更惹盧克不快。

“以前說過,我以前是格洛麗亞公主的護衛官。”

盧克手托著腮,望著窗外。看起來像無視了我,但耳朵是朝向這邊的。簡直像只貓。為了吸引鬧彆扭的黑貓的注意,我決定繼續講過去的事。

“上任護衛官幾天後,我注意到了某個少女的存在。那少女出現在格洛麗亞所到之處,從暗處凝視著她。她內向害羞,被格洛麗亞搭話就會滿臉通紅僵住。她會一絲不苟地行個禮,然後像小兔子般逃開。”

我記得她那黑髮和翡翠般的眼眸。髮色和盧克相同,但容貌並不太像。硬要說的話,她更像母親。那意志堅強的眼睛、線條分明的嘴唇,都像西爾維亞女王。

“當時怎麼也想不到,那個小女孩幾年後會被稱為‘拂曉戰姬’。”

“你是在愚弄我姐姐嗎?”

盧克想板起臉,卻失敗地笑了出來。即使雙手捂嘴,肩膀仍微微顫抖。喉嚨深處漏出“咕咕”的笑聲。

“姐姐竟然……有過那麼可愛的時期……真難以想像。”

看著這樣的盧克,我暗自鬆了口氣。被蒂爾達知道了,大概會訓我“你太寵盧克了”,但我希望孩子能笑著。


蒸汽列車抵達了上層站。

前方是萊科斯軍的演習場和十八座離宮,以及西爾維亞女王與奧爾塔納王族居住的殼頂宮殿。螺旋鐵路線雖仍在延伸,但地上層只有持有通行證者才能進入。

要出到萊科斯的殼外,要麼穿過東方盡頭的大洞,要麼經由上層與地上層交界處的西石門。現在的我沒有進入地上層的權限。那麼,別無選擇。我背好行李,帶著盧克,朝著留有車轍的坡道向西走去。

走了近一小時,前方出現了外殼。其前鎮坐著巨大的石門。由薔薇色石材築成的兩根立柱,以及洋溢著異國風情的優美拱門。深處是中央對開的巖扉。如此巨大的獨石是如何運入的?開閉的機構又是如何組裝的?沒有文獻記載。舊統治者的智慧與知識,隨著五百年前的革命,已幾乎喪失殆盡。以現今的技術,可以利用先人的遺產,卻無法將其重現。

石門周圍,休息所鱗次櫛比。店頭的長凳上,異國的商隊正在解下行裝。廣場上排列著運貨馬車和篷車,巨大的雅庫特馬把頭探進水桶。照料馬匹的人、檢修馬車的人,甚至叫賣飲料小吃的人、兌換商和報販的身影也隨處可見。

我付錢給休息所的店員,在長凳上卸下行李。

“做出去的準備。”

命令盧克的同時,自己也從背囊取出裝備。

披上遮光斗篷,從脖子掛上遮光眼鏡,戴好手套。整理好自己的裝備後,去幫動作慢吞吞的盧克。遮光眼鏡找到了兒童用的,但外套沒找到合身的。長度足夠,但袖長稍短。不拉緊的話,和手套之間會有縫隙。

“注意別讓皮膚露出來。”

“知道。”盧克嘆著氣回答。“這話都第五遍了?”

準備完畢,我們向石門走去。

巖扉因開閉費時費力,只在早晚固定時間各開一次。今天的開門時間已過,但並非全無辦法。巨大巖扉的一角,有扇一人高的鐵門。據說是革命時期設置的緊急出口。

門旁站著防衛兵。他頭戴寬簷軍帽,揹著長槍,脖子上掛著嚴峻的遮光面罩。我走近士兵,豎起兩根手指。

“兩個人。能放行嗎?”

“請出示身份證明。”

我取出身份證明,遞給士兵。

身份證明是接受選血式的憑證,由聖域教會發行。記載著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屬性,當然也有姓名。但我的身份證明是第二張,第一張上寫著別的名字。

“雷洛伊斯——?”

看著我的身份證明,士兵詫異地低語。他似乎不明白,眼前這個邋遢的中年男人,為何持有記載著十八士族姓氏的身份證明。

“是分家。不是本家。”我閉上一隻右眼。“而且我還招惹了危險的女人。幾年前被逐出家門了。”

“啊,那可真不走運啊。”

士兵苦笑著遞還身份證明。

“那,這孩子是?”

我回頭越過肩膀望去。盧克深深戴著兜帽,戴著遮光眼鏡,用防沙布遮住了口鼻。即便這士兵認得盧克·20·奧爾塔納的臉,也絕無可能認出。

“這是我兒子。”

我把盧克攬到身邊。

“想教他打獵,就帶來了。”

萊科斯國民有義務攜帶身份證明。若被軍方或警方要求出示身份證明而無法出示,即使被射殺也無話可說。

盧克沒有那個身份證明。在“霧笛”住下時,吉提出的條件之一,就是“不攜帶任何能證明盧克是王子的東西”。說起來也是理所當然。那種東西在最下層毫無用處,反而只會增加危險。

不過,我有勝算。無論哪個階層,孩子就是孩子。沉迷玩耍而弄丟身份證明的也不少。軍方和警方對孩子都比較寬容。

“是繼承人啊。真好啊。我也想要個男孩。”

年輕的士兵這麼說著,彎下腰窺視盧克的臉。

“小傢伙,是第一次到地上嗎?”

盧克默默點頭。

“這樣啊。會緊張吧。”

防衛兵輕輕拍了拍盧克的肩膀。

“沒事,不用擔心。好好聽你老爸的話就沒事了。”

然後他轉向我,露出討人喜歡的笑容。

“大型草食獸開始向這邊移動了。請注意別被捲入。”

說著,他打開了鎖,推開鐵門。

“明白了。會小心的。”

我讓盧克先過,隨後也穿過了鐵門。

防衛兵關上門,我們被留在了微暗的房間。泛著青意的白色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也泛著青白的光。

“這就是萊科斯的外殼啊。”

盧克一邊走向正面的門,一邊新奇地環顧四周。

“放下兜帽。要開外門了。”

陽光對我而言也是天敵。僅僅直視幾分鐘,視力就會被奪走。我戴上遮光眼鏡,戴上兜帽。然後抓住門的握環,朝自己這邊拉開。

強烈的光線射入眼底。薄紗般的雲隙間,青白的太陽閃耀著。平緩連綿的赤色丘陵,西邊地平線上橫臥著黝黑的巖山。要抵達目的地雷烏爾峽谷,必須翻越那座巖山。

“確實不同。和地上層的一切都不同。”

踏在外界的大地上,盧克自言自語般低語。聲音中藏著羞恥。滲透著憤怒與寂寞。

“如你所說。我所知的,只有狹窄的庭院、修整過的原野和管理過的樹林。”

“現在開始也不晚。今後去各種各樣的地方,看各種各樣的事物就好。”

我伸出手,將盧克的兜帽拉低到鼻尖。

“但別直視太陽。”

“你這傢伙真是……”

盧克垂下肩膀,誇張地嘆了口氣。

“真掃興。啊,真是掃興。”

“掃不掃興都無所謂。你是煌族。直接暴露在陽光下,皮膚一小時內就會潰爛,腫起燒傷。一點點疏忽就可能造成重傷。”

“我知道啦!要說幾次你才滿意!”

盧克用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馬上天黑了。那麼在意陽光的話,等到日落不就好了!”

“肉食獸是夜行性的。會襲擊移動的物體。”

“有、有嗎?”盧克害怕地縮了縮脖子,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附近有危險的野獸嗎?像沙豹、灰熊、暴君龍之類的?”

“這裡還在防壁內。大型野獸輕易不會進來。”

而且——我指了指肩上掛的霰彈槍。

“大部分野獸知道槍的可怕。除非餓極了,否則不會襲擊武裝的人類。”

“嗯,這樣啊。”

他雖然點頭,但似乎並未信服。盧克不安地四處張望。

我從口袋裡取出地圖。目的地是西邊。總之先朝著太陽走就行。

“走了。”

“啊,等等。”

盧克放下背囊。取下籠子,打開蓋子,放出砂紋蛇。

“好了,去吧。你自由了。”

砂紋蛇盤成一團,沒有動。正以為是長途旅行體力不支,它卻突然動了起來。越過地上刻著的車轍,滑溜溜地鑽進了岩石陰影。

“再會了,迪扎德·威扎德·萊茵莫德。”

凝視著砂紋蛇消失的岩石陰影,盧克說道。

“願你健康、平安地生活。”

看著那身影,我想。

那條砂紋蛇,或許是盧克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能堅持到這裡,很努力了。”

我並肩站到他身邊,問盧克。

“很重吧?”

“不。”

他搖了搖頭。抬頭看著我,停頓片刻後繼續說。

“連一條蛇都揹負不了的人,又如何揹負王家的榮耀。”

很好的回答。

我拍了拍盧克的肩膀。

“別拉開距離,跟緊我。”

聳立在地面上的卷貝殼頂,被土壘環繞。高度因地而異,大約四、五米。是為防止外敵或野獸侵入,於革命後修築的防壁。現在是和平時期,防衛門敞開著,但瞭望臺上站著全身裹在遮光服裡的哨兵。

守護萊科斯的防衛兵,大多是從對陽光有耐性、血中明度Ⅴ以下的士兵中選拔的。即便如此,對外界他們而言也是危險至極的地方。冬年氣溫可達零下四十度,暴風雪肆虐的夜晚也會出現凍死者。

我仰望防壁門的瞭望臺。用肢體語言詢問站在那裡的哨兵:可以出去嗎?揹著長槍的哨兵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意思是沒問題,快走吧。

我和盧克穿過門,來到防壁之外。

赤褐色的大地上,新芽已破土而出。這個季節,嚴酷的地上也迎來了春天。冰雪消融,春雨潤澤大地,荒野將被花朵覆蓋。人們憐憫而憧憬著那僅數日便凋零的虛幻花朵,稱之為“春之蜉蝣”。米瑟爾是其先驅。時機正好。

距離日落西山還有兩個多小時。我們默默持續走著。

看似平坦的荒野,實則起伏多變。到處散落著一人高的岩石,水流沖刷的溝壑也殘留著。地上挖出的洞,大概是小動物的巢穴吧。那裡積著枯草,形成了天然的陷阱。這是在殼內難得一見的險路。即便如此,盧克也毫無怨言,拼命跟著我。

接近巖山,路況愈發惡劣。崩落的岩石阻塞去路,不得不多次繞行。這樣一來地圖就沒用了。天空雖還亮著,太陽卻已西沉。即便夜視能力再好,在夜晚的巖山中繼續行走,從各種意義上說都很危險。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盧克。

“差不多該準備野營了。”

從西天湧起的暗雲和流雲的速度來看,深夜可能會下雨。

“去找個能避雨的地方。”

“那,那棵樹下怎麼樣?”

盧克踮起腳,指向右邊的山丘。

那裡長著一棵枝葉黝黑、形狀詭異的大樹。

“那樹不行。哪怕只是從枝下橫穿,也會有幾十根種枝掉下來。”

“噢,那是吸血樹嗎!”盧克眼睛一亮。“維蘭德的種枝可是我很想弄到手的工具之一。去一下,取點來總可以吧?”

“不,大不可以。”

“可是——”

“不行。”

我拉下遮光眼鏡,將兜帽甩到背後。

“說好要聽命令的吧?”

“唔。”

他不快地哼了一聲,沉默下來。

我爬上附近的一塊大岩石。緊鄰著有風紋的巖壁。根部被深深侵蝕,上部像屋簷般突出。屋簷下的巖盤雖略傾斜,但寬度足夠。今晚的住處,就定這裡了。

“爬上來。”我喊道。但盧克沒上來。疑惑地探頭一看,他正抱著大岩石,雙腳亂蹬。

“在幹嘛?”

“看不出來嗎!”

“爬不上來嗎?”

“知道就快點幫忙!”

我伸出右手,抓住盧克的左臂。順勢一口氣將他拉上來。

“哇啊!”

力道過猛,盧克滾倒在巖盤上。好輕。雖說覺得他十一歲而言體格偏小,但還是太輕了。煌族以強韌的肉體為傲。“拂曉戰姬”十四歲便成為了傳奇。但盧克的身體,離強韌還差得遠。

不顧我的不安,盧克一邊揉著撞到的胳膊肘,一邊對自己說“不痛不痛”。

我放下背囊,從裡面拉出毯子和繩索。

“待在這兒。我去撿柴火。”

“等、等等。”盧克慌忙起身。“我也去!”

“不走遠。有事就大聲喊。還有——”

我從肩上卸下霰彈槍,遞給盧克。

“這個交給你保管。緊急時刻,把護木往自己這邊拉,推回去,然後扣扳機。”

“我沒開過槍。”

“沒關係。你能行。”

把霰彈槍塞進他手裡,我語速很快地接著說:

“眼鏡可以摘。防沙布和手套也可以脫。外套別脫。晚上會冷。”

手搭在岩石屋簷上。就那樣引體向上,爬上巖壁。

在周邊的巖地走動,收集無根的枯草。岩石縫隙間緊緊夾著灌木的枝條。幸好還是初春,已經乾透了。有這些,應該能維持火堆到明天早上。

用毯子包好枯草束和灌木枝,用繩索捆好。太陽已落,周圍完全暗了下來。但並不感到不便。僅憑微弱的星光,循著來路返回還是輕而易舉的。

回到突出的岩石上方。背好柴捆,跳到下面的巖盤上。

“咔嚓”一聲響。

是拉動霰彈槍護木的聲音。

“等等,是我!”

我慌忙喊道。

盧克坐在巖壁前。臉色慘白,握著霰彈槍的手劇烈顫抖。

“嚇到你了,抱歉。好了,把槍放下吧。”

盧克終於垂下了槍口。他像對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將霰彈槍放下。

我呼出一口氣,拉過毯子包袱。

“冷了吧。現在生火。”

盧克沒有回答。似乎還沒從驚嚇中恢復。他把蓋在膝上的毯子蒙到頭上,雙手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嚇到你了,對不起。”

又試著道了次歉,但盧克仍弓著背,沒抬起頭。

我搭起撿來的灌木枝。中間塞入枯草,劃燃火柴點火。將水壺的水倒入小鍋,等水燒開的間隙,把乾燥血漿放入杯子。外界氣壓低。水沸騰用不了太久。

正想將熱水注入杯子遞給盧克,我注意到了。

他把右手伸進左袖口,不停地撓著手腕。

我放下杯子,捲起他的左袖。手腕周圍紅腫了。看來手套和袖子之間有了縫隙。我從背囊取出急救用品。在盧克紅腫的手腕上塗了消炎藥,敷上布塊,纏上繃帶。

“小題大做。”

盧克終於開口了。

“這點小傷,放著不管到明天也能好。”

“但會癢吧。亂抓會化膿。留下疤痕就麻煩了。”

“多管閒事!”

他哼了一聲,扭過頭。

“留疤了又怎樣。我是男的。又不是你的女——”

話說到一半,盧克像是意識到說漏了嘴,緊緊咬住下唇。

“抱歉。”

過了一會兒,他用幾乎消失的聲音說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我笑了笑表示不介意,遞出杯子。

“喝了這個,就睡吧。”

盧克一飲而盡。他將空杯子推回來,蒙上毯子躺下。我說“晚安”,他翻過身背對著我。這是貓科動物所謂的“別理我”信號。

我用剩下的熱水衝開乾燥血漿。含入口中,鐵鏽味衝上鼻腔。苦澀得舌頭髮麻,但正好提神。

我將毯子披在肩上,把霰彈槍放在手邊。背靠巖壁,點上一支菸。紫煙隨風飄散。是帶著溼氣的冷風。看來雨真的要來了。

“阿嚏……”

盧克打了個噴嚏。

“冷嗎?”

沒有回答。

“再靠近火一點。”

“吵死了。才不冷呢。”

真是讓人費心。我拿著毯子和霰彈槍,挪到盧克對面。背靠巖壁坐下,展開毯子。一半蓋在他身上,另一半作自己的膝毯。

“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了。”

伸出手,輕輕撫摸盧克的頭。

“所以安心睡吧。”

掌心下,他微微睜開了眼。

“洛伊斯。”

“怎麼?”

“……煙味好重。”

“別抱怨。”

盧克撲哧笑了。嘴角仍帶著笑意,再次閉上了眼睛。

哄米莉亞姆睡覺時,格洛麗亞總會唱搖籃曲。歌詞抽象,一點兒也不像搖籃曲。我說沒聽過這樣的搖籃曲,格洛麗亞便笑著說“是吧。是我為米莉亞姆寫的”。

那首搖籃曲,歌詞還依稀記得,旋律卻已想不起了。即便記得,盧克也不會想聽吧。

他說了。“我不是你的女兒。”

或許,我還能被允許扮演盧克的父親。但將米莉亞姆的身影重疊在盧克身上,是絕不被允許的。


那場夜雨,下得很遲。

直到天光大亮,雨也未停,上空被陰鬱的烏雲覆蓋。我在小鍋裡接了雨水,燒開。搖醒盧克,指著從突出岩石邊緣滴落的雨水。

“去洗把臉。”

“唔……”

盧克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總算爬了起來。還是一副半夢半醒的樣子,搖搖晃晃地走向流水。

“洛伊斯……”他聲音困惑。“怎麼辦,有隻很大的野獸。”

我抓起霰彈槍,迅速靠近盧克。

大岩石的另一側,有一頭身披赤褐色毛皮的野獸。尖耳,精悍的面容,緊繃的腰身和從臀部延伸出的長尾。是雄性的沙豹。體型相當大。而且距離太近了。它越過岩石撲向盧克喉嚨,用不了三秒。

“臉朝前,慢慢往後退。別慌。不用著急。”

盧克依言緩緩後退。我則上前一步,將霰彈槍對準沙豹。沙豹紋絲不動,用金色的眼睛向上看著這邊。沒有立刻撲上來的跡象,但即便看到槍,也毫不畏懼,沒有離開的意思。

隔著數米的距離,我與沙豹對峙著。一旦移開視線就輸了——這麼想著,我連眨眼都不敢。

數秒的時間,感覺像數分鐘,不,數小時那樣漫長。

沙豹像是失去了興趣般閉上了眼睛。搖晃著長尾巴,悠然離去。那架勢彷彿在說“放你一馬,快滾吧”。

直到它的背影完全消失,我才放下了霰彈槍。

盧克吐出屏住的氣息,癱倒在巖盤上。

“……它居然退走了。”

“大概是還不餓吧。”

但它何時感到飢餓折返回來也未可知。我們喝下代餐的血漿,展開地圖確認路線,便朝著西方出發了。

雨幕中,我們踏上了險峻的上坡路。斗篷雖有防水性,但無孔不入的溼氣仍從各處侵入,漸漸濡溼了衣物。雨量再這樣增加下去,過幾個小時就會形成溪流。水流會向雷烏爾峽谷方向漫溢。花期短暫,若不抓緊就會錯過時機。

我一邊攙扶著盧克,一邊加緊趕路。前方出現了巖山的頂峰。翻越之後,鮮活的景象便撲面而來。從巖山到峽谷邊緣,斜坡都被染上了淡紫色。

“是米瑟爾的雄花。”

盧克喘息著說道。

“看來是趕上了。”

雨勢加劇,水流愈發湍急。滔滔不絕的雨水匯成的溪流,一邊潤澤大地一邊漫延開來。花瓣含著細小氣泡的米瑟爾雄花浮上水面。成千上萬的淡紫色花朵,向著峽谷漂流而去。

追逐著它們,我們從巖山斜坡滑降而下。

“那是雌株。”

盧克指向峽谷邊緣。為了迎接漂來的雄花,米瑟爾的雌花在水面上綻放著花瓣。細長的花瓣一旦鉤住小小的雄花,雌花便會捲起雄花,逐漸閉合。那動作簡直像有意志的動物。讓人無法不感受到自然的奇觀,生命的不可思議。

“去收集授粉的雌株!再不快點就要被水沖走了!”

盧克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不是看得入迷的時候。

在距離崖邊稍遠處,有一塊平坦的大岩石。我把背囊放在那裡。打開蓋子,取出吉給的壓力機和玻璃瓶。

“盧克,爬到這石頭上來。我去採花。你在這裡負責萃取流花香。”

“明白了!”

盧克立刻爬上了岩石。其間我脫下了手套。褪下遮光斗篷,猶豫片刻後,連外套也脫了。穿著這麼臃腫的衣服無法活動。烏雲蔽日,即使是白晝,陽光也並不那麼強烈。

“喂,穿這麼少沒關係嗎?”

對盧克的詢問,我默默點頭。當然有關係。但不成問題。就算燒傷,也死不了。

我撥開水流,搜尋採集著授粉的米瑟爾雌花。捲住雄花後,雌花會沉入水中。若不迅速摘取,就會立刻被水流沖走、扯碎。

不到一小時,水位已及膝蓋。全身都被冰冷刺骨的水凍透。指尖凍僵,漸漸不聽使喚。

“洛伊斯,夠了!”

身後傳來盧克的喊聲。回頭一看,他正將玻璃瓶高舉過頭示意。

“採滿一百份額了!”

我回到大岩石邊。盧克正用黃磷火柴烘烤著蜂蠟,密封瓶口。

雨勢雖已轉小,但我們所在的岩石已完全被流水包圍。稍有不慎腳下一滑,就可能被沖走,墜入峽谷。

“等水退了再走吧。”

聽我這麼說,盧克一臉嚴肅地搖了搖頭。

“委託人在等著。應該立刻返回。”

“可是——”

“我沒問題。還能走。”

他固執地堅持,小聲補充道。

“你才該快點穿上外套。不是冷得發抖嗎?”

確實冷得要命。溼透的衣物無情地奪走體溫。血中明度高的人不會輕易感冒。但我默默穿上外套,披上了斗篷。

“臉紅了。”

盧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鼻尖。

“特別是這裡。通紅通紅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一陣火辣辣的刺痛。不由得皺起臉,盧克擔心地蹙起眉頭。

“最好快點敷上藥。”

“現在敷了也會被雨水沖掉。”

“那就趕緊回萊科斯吧。”

盧克將壓力機和玻璃瓶塞給我。我收進背囊。戴上手套,背好行李站起身。先一步從岩石上下來,向盧克伸出右手。

“小心。水流很急。”

盧克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握住了我的手。

我們逆著水流開始行進。靴子周圍,淡紫色的花朵隨波逐流。一朵接一朵滑過水麵,朝著有雌花等待的崖邊而去。找到了伴侶的米瑟爾,為了將子孫送往新的土地,正乘著水流,開始一場壯麗的旅程。

腳陷在泥水中,幾次險些摔倒,我們終於爬上了巖山。回到接近頂峰時,周圍忽然亮了起來。暗褐色的雲隙間漏出了陽光。筆直的光柱延伸著,如同通往天際的階梯。

我停下腳步,回望雷烏爾峽谷。

“看啊,盧克。”

盧克抬起頭,看向我手指的方向。

“哦!”

他發出讚歎,隨後便沒了下文。

風紋刻蝕的巖壁與深深侵蝕的赤褐色峽谷。一直延伸到遙遠地平線的荒涼溪谷。其上架起了一座光之橋。七色的彩虹描繪出優美的弧線。

自然編織的光之藝術。彩虹的彼岸有天堂。我似乎也能理解,為何那樣的童話會被人相信了。

“米莉亞姆喜歡彩虹。地平線上一齣現彩虹,她就會追著跑出去。在草原上一直跑……跑到不知哪裡去了。”

“那種心情,我懂。”

盧克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也想追著彩虹跑。想追著彩虹,在草原上,一直跑到天涯海角。”

腦海中閃過盧克在草原上奔跑的身影,我呼吸一窒。

腦海角落有個聲音在說“不行”。另一個我在叫喊:“難道你想重蹈米莉亞姆的覆轍嗎?”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將那聲音扼殺。

“想跑就跑吧。”

盧克放走了砂紋蛇。他能為對方著想,將重要的朋友放歸自由。連這樣的孩子都能做到。我沒理由做不到。

“你是自由的。可以去任何地方。”

盧克做了個深呼吸。他握緊我的手,透過眼鏡望向我。

“洛伊斯,我總有一天要回翠玉離宮。回去後立刻考取分析官的資格。向王族和尊族募集資金,成立專門尋人的探索公司。”

他突然在說些什麼?

但我立刻明白,那並非一時興起。

“準備妥當後,我想僱用你。有我這最優秀的分析官,和你這一流的探索者聯手,沒有什麼是我們找不到的。不止是你的女兒,我們一定能救出更多更多的人。啊,別說了。我知道。你想說自己被吉僱著對吧?那乾脆把吉也僱瞭如何?不過,這恐怕不行吧?吉似乎也有自己的目的。但就算僱他不行,締結合作關係總可以吧。有我、有你,再加上天才調血師吉,這陣容稱之為無敵也不為過吧?”

盧克的話語停不下來,聲音漸漸充滿熱忱。

茜茜那件事之後,他話變少了,並非因為消沉。而是在思考。自己能做什麼。今後要如何活下去。他一直在思考著。

“如果可能,我還想邀請蒂爾達和文森特。不管怎麼說,他們身手了得。去危險的地方時,有他們同行,你也更安心吧?對了,還得給哈利和瑪姬準備住處。今後也讓哈利負責採購必需品,瑪姬負責照顧生活起居吧。”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用力拉了拉我的手。

“喂,怎麼不說話?”

是被震撼了。被他的想法。被那份熱忱。

“你覺得不可能實現嗎?”

“……不。”

久違地,我感到心潮澎湃。連刺骨的寒冷也忘記了。

與這份心情相反,我感到心底發涼。

女王之子做著夢。我知道其結局。對西爾維亞女王而言,自己的孩子是財產。即便不抱有一絲一毫的親情,作為強有力的棋子這一點不會改變。擁有最尊貴之血者,也最受血之命運的束縛。女王之子只能在女王的掌中生存。即便死後也無法獲得自由。

盧克的夢想恐怕無法實現。會被他所敬愛的母親親手摧毀吧。若我幫助了他,女王這次絕不會再讓我活命。

“為什麼不回答?別沉默,說點什麼啊。”

“……不壞。”

“你那個‘不壞’,沒法相信!”

他甩開握著的手,敲打我的上臂。

“老實說。真的這麼想嗎?”

“真的這麼想。”

若那個夢想能實現,該有多好。

“那就說定了。”

盧克重新伸出右手。

我猶豫了一瞬,回握了他的手。

我該考慮的,不是他的夢想能否實現。而是是否相信他。那麼答案很簡單。如果盧克希望如此,我會不遺餘力地相助。這條命沒什麼可惜的。若還能派上用場,反倒是幸事。


歸途比去時輕鬆。無需被迫折返,也無需繞路浪費時間。我們走下巖山,朝著白光輝耀的萊科斯外殼,在荒野中行進。腳下的大地泥濘,覆蓋著剛萌芽的青草。

午後時分,雨停了。覆蓋上空的雲向東流去,紫色的天空中露出蒼白的太陽。氣溫開始急劇上升。剛覺得暖和,轉眼間又變得悶熱起來。

在大岩石的陰影下休息,喝了水。這溫差連大人都很消耗體力。我擔心再這樣走下去,盧克會支撐不住。但先提出休息結束的,總是盧克。就在三個月前,他還自暴自棄地說“誰也不認可我”,不知何時竟變得如此堅強。孩子就像春天的青草。其成長之速,總是令人驚歎。

抵達萊科斯,正好是巖門開啟的時刻。與從北方卷貝來的商隊一同,我們穿過了萊科斯的外殼。

到了這裡,總算能鬆口氣。我對盧克說,稍微休息一下吧。休息所也能用餐。就算今晚在這裡過夜,明早早些出發,也趕得上期限。

但盧克固執地不肯讓步。他堅持要儘早將秘藥送到,讓委託人安心。雖理解他的心情,但他顯然已疲憊不堪。實在不想讓他再勉強下去。

猶豫了片刻,我決定尊重他的意志。

平時大約一小時能走完的路程,我們花了近兩小時。到達上層站時,天已完全黑了。剛一坐上末班車的座位,盧克便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給他蓋好毯子後,我環視車內。稍遠處坐著成群的防衛兵。其中也有去程列車裡見過的士兵。不動聲色地觀察,目光幾次相遇。雖未確信,但感覺他也在暗中監視著我們。

在中層上區站下了車,前往車站附近的名為“玫瑰花園”的旅館。價錢稍貴,但房門鎖很牢固。這是選擇這裡最重要的理由。

衝了個熱水澡,洗去附著在皮膚上的汗水和泥汙。回到房間,先洗完澡的盧克已倒在床上睡著了。

我將椅子挪到能同時望見窗戶和門的位置。坐上去,將霰彈槍橫放在膝上。昨夜也幾乎沒睡。說不困是假話,但現在還不能休息。我一個人倒也罷了,這裡還有盧克。兇猛的野獸橫行,並不只限於殼外。殼內也棲息著名為“人類”的、危險至極的野獸。


次日,黎明前叫醒盧克,坐上了頭班蒸汽列車。

在各站換乘列車,花了一整天時間,總算回到了下層站。到了這裡,疲勞似乎一口氣湧了上來。盧克一直沉睡著。

出了下層站,前往“底層旅店”。是委託人米歇爾·約埃爾曾說會入住的廉價旅舍。時間已近傍晚,但下層的霧依舊濃重。在抵達的汽車旅館櫃檯,我請求主人幫忙叫一下約埃爾先生。

“那可辦不到啊。”

汽車旅館的主人打著大哈欠回答。

“那傢伙啊,三天前就退房走啦。”

我沒太驚訝。早有預感會是這樣。

“他沒留下什麼口信嗎?”

主人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在這裡糾纏也無濟於事。我們離開了“底層旅店”。

“怎麼辦?”

盧克擔心地問道。他臉色蒼白,眼中也失了神采。雖然在意失蹤的委託人,但首先得把他送回“霧笛”。

“先回店裡一趟吧。”

本以為他會反駁,盧克卻順從地點了點頭。

我們朝著最下層走去。雖然還能自己走,但盧克的腳步實在虛浮。我揹著兩人的背囊,左手攙扶著盧克,推開了“霧笛”的門。

“回來了,洛伊斯君。”

鈴聲與吉的聲音重疊。

蒂爾達奔向盧克,用雙手夾住他的頭。

“盧克,沒事吧?沒受傷吧?”

“啊……沒什麼大礙。”

雖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心有些困惑,盧克還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讓你擔心了。”

“可不是嘛,這混賬小鬼!開什麼玩笑!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的信用可就一落千丈了!”

這次她用力搖晃著盧克。對方是長官也好,是王族也罷,蒂爾達似乎毫不在意。

“抱歉。我知道錯了。在反省了。”

把道歉的盧克最後狠狠晃了幾下,蒂爾達鬆開了手。

“知道錯就別偷偷溜出去啊!你蒂爾達大姐我,可不是那種會無視你願望的、小肚雞腸的女人!”

總覺得她的怒氣焦點有點微妙地偏了。

“該死,我也想出去來著!”

看來文森特似乎還沒來換班。

“殿下,”這次吉開了口。“我是以助手身份僱用你的。不向僱主請示就擅自外出,可不是值得稱讚的行為。”

語氣一如往常,但嘴角微微下垂。似乎有些不悅。這對吉來說很罕見。

“調血室積了一堆要洗的東西。離崗的份,要好好工作償還哦。”

“在那之前先讓他休息吧。”

我將右手搭在蒂爾達肩上,看向櫃檯的吉。

“這次多虧了盧克幫忙。別太責備他了。”

“那麼,洛伊斯君。”

吉看著我,微微一笑。

“就由你代他把要洗的東西收拾了吧。”

我眨了眨眼。吉不是會開玩笑的人。那麼,是認真的?

“——本想這麼說,但看來你沒那個空閒呢。”

說著,吉從襯衫胸前的口袋取出一張小紙片。

“你離開後的第二天早上,米歇爾·約埃爾先生來過,留了話給你。‘有急事,必須回家一趟。秘藥請送到店裡來’。”

吉將折成兩折的紙片夾在指間,遞向我。

“這是店裡的地址。”

我接過紙片。上面寫的地址是中層中區,老法院街2-3-1。

我看向掛鐘。抓緊準備的話,還趕得上末班車。

“明白了。”說著,將紙片收進口袋。“我去送。”

“你一個人不要緊?”蒂爾達說道。

我回頭看向她,謹慎地反問。

“為什麼這麼問?”

“嗯……就是有種感覺?”

看來她自己也不清楚原因。若是如此,那真是了不起的直覺。

“就是覺得你好像累壞了。”

確實很累,但在了結這樁工作前,還沒法休息。


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衣服,再次趕往下層站。

這次運氣不好。到達中層下區站時,末班車已經開走了。我與錯過換乘列車的旅客們一起,在車站長椅上熬過了這一夜。

然後次日清晨,在開往中層中區的頭班列車上搖晃了兩個半小時多。到達中區站時,我也確實累垮了。在站前廣場叫了輛馬車,告知“去老法院街”。

老法院街就在萊科斯脊骨的正前方。建築排列在已成暗渠的排水溝上方。過去想必是風景優美之地吧。窗框和欄杆都裝飾精美,大門也都很氣派。但百葉窗和門上的油漆剝落,鐵柵欄鏽跡斑斑。環顧四周也不見人影。怎麼看都是一片氣派的廢墟。

我下了馬車,走向指定的地址。老法院街2-3-1。那裡是與周圍房屋相同的、有些髒汙的磚砌建築。我走上瓷磚臺階,敲了敲那扇看似數年無人使用的門環。

沒有回應。我握住了玄關門的把手。

門沒鎖。

“有人在嗎?”

我走進建築。右手是崩塌的樓梯,左側延伸著狹窄的走廊。天花板傾斜,地板上堆積著剝落的灰泥和邊角料。

“我來送委託的物品了。”

走廊深處有什麼動了。是踩在垃圾上的腳步聲在靠近。一個男人穿過傾斜的門框,現出身形。梳理整齊的褐色頭髮,修剪得當的唇髭。一眼便知是高級貨、剪裁合體的弗洛克大衣。右手拿著圓頂禮帽,左手拄著銀色的手杖。

是認識的臉。我就猜到會是他。

如果可以,真不想在這種地方見到。

“好久不見。”

文森特這麼說著,困擾般地蹙起眉頭。

“你好像並不驚訝?”

“這委託背後有蹊蹺,我一開始就知道了。”

委託人米歇爾·約埃爾的手指白皙,指甲也修剪得一絲不苟。調血師因接觸藥劑,手部皮膚會粗糙。即便如此,還能保持美麗指尖的調血師,我只知道吉一個人。約埃爾不是調血師。是更注重外表的職業的男人。

“那男人是演員吧?”

對於我的提問,文森特回以苦笑。

“是認識的臉嗎?”

“不認識。但演得太蹩腳了。”

“沒辦法啊。”

他做了個誇張的聳肩動作。

“聽說你和格洛麗亞公主常一起去看舞臺劇。我想如果用知名演員,會被你識破的。”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

但我不記得對文森特提過去劇院街的事。

“你調查過我?”

“不是調查。是委託人告訴我的。”

“那麼是委託人的興趣?這場荒唐的鬧劇?”

我試圖保持平靜。但無法抑制聲音中滲出的不快。

“你們在監視我們吧?同車的士兵、沒檢查身份證明就放盧克通過的防衛兵、瞭望臺上的士兵,都是一夥的吧?”

文森特沒有回答。

沉默即是肯定。

心底湧起一股熱意。憤怒與羞恥同時上湧。

在上層行駛的列車中,我對盧克說過“我會保護你”。但無需我多事,盧克早已被保護著。我們一直,都在委託人的掌控之中,一步也未踏出。

“好玩嗎?我們認真玩冒險遊戲的樣子?”

“怎麼可能好玩!”

文森特提高了聲音。

“你生氣也情有可原。但別貶低自己。你不是保護了盧克殿下嗎?尊重他的意願,一直保護到了最後。”

“保護他的不是我。是你的委託人。”

“但需要的是你啊。殿下也是,委託人也是,都需要你。”

文森特背對著我。

“委託人想見你。跟我來。”

他不等我回答便邁步走去。我瞪著他的背影。很不痛快。對委託人心懷歉疚、如此行事的文森特,讓他這麼做的委託人,都讓我不痛快。無論其本意如何,不把話說清楚,我咽不下這口氣。

我跟著文森特。走廊盡頭的房間像是起居室,扶手椅和落地鍾都蒙著灰塵。奢華的內裝褪了色,牆紙殘破不堪。

正面的牆壁有著烏黑的鐵柵欄。雙重結構的柵格,被交錯的鐵板橫向連接。雖也像是牢獄,但放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文森特將鐵柵欄橫向推開。裡面是個小房間。如同小箱子般的室內,面對面安裝著座椅。

走進房間,文森特向我招手。

“請上來。”

不是“請進來”,而是“請上來”。對這用詞感到異樣,我側身穿過柵欄。小房間的牆壁沒有裝飾,天花板中央突出一個乳白色發光的半球。鐵柵欄旁並排著旋轉式手柄和凸起的按鈕。

文森特按下幾個按鈕,最後轉動手柄。伴隨著軋軋聲,鐵柵欄關閉。腳下傳來漏氣的聲響。接著,地板“哐當”一震。柵欄門對面,廢屋的天花板在下沉。不,在動的是我們這邊。是整個小房間在向上移動。

荒廢的起居室向下方遠去,鐵柵欄被白色的牆壁封閉。牆壁本身泛著青白的光。

“這裡是萊科斯脊骨內部?”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

文森特回頭越過肩膀看向我。

“這是安裝在萊科斯脊骨內的升降機。是隻有部分王族才知道的舊統治者的遺產。驚人吧,只要三十分鐘就能到殼頂宮殿。”

這話實在難以置信。正想反駁開口時,耳內感到了異樣。就像從加壓房間來到外界,因氣壓變化鼓膜受壓一樣。也就是說,這個房間正以足以產生急劇氣壓變化的速度上升。

“真是——”

一切都顯得愚蠢。痛感自己的無力。感到過度疲勞,我坐到了座位上。

“這世上,盡是些難以置信的事啊。”

“是啊……真的,是這樣。”

文森特自言自語般低語。隨即,他轉向我,緩緩低下頭。

“瞞著你,對不起。應該一開始就好好告訴你的。我真正的所屬是——”

“不用說了。”

“可是。”

“沒必要的,文森特。”

我將手肘支在膝上,抬眼看他。

“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能推心置腹的摯交。現在,我反而對此心懷感激。就算我死了,也不想讓你為我難過。”

“我說你死了我會難過,不是假話。”

“也許吧。所以這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不認為你是主動參與這場鬧劇的。但此刻,無論從你口中聽到什麼,我都無法相信。就像零乘以任何數字結果都是零,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現在的我看來,也都像是謊言。”

“洛伊斯——”文森特將圓頂禮帽按在胸前。“對不起。我無意傷害你。”

看著他無力垂首的模樣,連我也感到難過。自尊受傷,憤怒不已,但我並不討厭他。

“不必道歉。”我說。“我們不是朋友,也不是摯交,但我很清楚你是個好人。”

文森特像是恍然般抬起頭。

我舉起右手示意他不必再說,靜靜地繼續道。

“你的立場我理解。軍人無法違抗上級命令。即使是不合己意的作戰,也只能服從。如果那是‘拂曉戰姬’的命令,就更是如此。”

“是殿下告訴你的嗎?”

“不,但除了她沒別人了吧。熟知我和格洛麗亞的事,知道我在尋找米莉亞姆,而且會委託我尋找盧克的著名王族,除了阿德莉亞·8·奧爾塔納,我想不出還有誰。”

“我說過不用隱瞞的。是阿德莉亞公主堅持不要透露她的名字。”

文森特寂寥地笑了。

“我是她的部下,無法違抗命令。”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也是謊言。真相只有一個。但謊言的背後,往往隱藏著諸多秘密。


在沒有任何交談中,時間悄然流逝。

身體突然有種漂浮感,我站起身來。地板微微震動。能感覺到房間正在減速。

鐵柵欄對面出現的是殼頂宮殿的第一層——王城中庭的景象。視線再次被遮擋,又過了數十秒,房間完全靜止了。

文森特轉動把手打開柵欄,推開了白色的門。

是眼熟的大廳。左右牆壁是描繪著舒緩曲線的樓梯。前方是露臺,深處是裝飾著彩繪玻璃的雙開門。這是水晶宮的次任女王候補們居住的館舍,俗稱“薔薇庭園之館”。

還擔任護衛官時,我每天早晨都來這裡接格洛麗亞。和其他護衛官一起,等候她出現在露臺上。雖然知道大廳深處有門,卻從未想到那裡隱藏著升降機。

大廳裡站著一位身著深藍色禮服的女人。是那個作為神秘委託人的代理人,前來委託尋找盧克的女人——尤伊亞·諾伊亞。

“歡迎來到薔薇庭園之館。”

諾伊亞提起裙襬,面無表情地行了一禮。姿態優雅,無可挑剔。禮節周到,卻完美地表現出並不歡迎的態度。那份靈巧甚至令人讚歎。

“公主殿下正在等候。這邊請。”

她轉過身,朝著二樓樓梯走去。毫不顧及我們的狀況。文森特默然跟隨,我也隨在其後。

穿過露臺深處的門,來到一個寬敞明亮的房間。正面是垂掛著天鵝絨窗簾的大窗。地板上鋪著胭脂色的地毯,中央放著布面長沙發和木製茶几。

“好久不見,義兄!”

一位年輕女子從長沙發上站起身。她身穿華麗的萊科斯軍禮服,黑髮隨意披散在肩。她是下任女王的最有力候補,享有“拂曉戰姬”之名的英雄——阿德莉亞·8·奧爾塔納。

“勞您遠道而來,實在抱歉。事發突然,讓您受驚了吧?升降機乘坐感如何?”

我沒有回答。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紋絲不動。

“啊,抱歉。我光顧著自己高興了——”阿德莉亞不好意思地眯起眼睛。“您累了吧?請坐。”

她張開雙手示意就坐。我對此也置之不理。從口袋裡取出流花香的玻璃瓶,遞向她。

“阿德莉亞公主,這是您委託的東西。請收下。”

“啊——謝謝您。”她生硬地低頭,接過瓶子。“義兄,請別叫我‘阿德莉亞公主’,還像以前那樣直呼‘阿德莉亞’吧。”

“您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德莉亞。”

一瞬間,她的笑容僵住了。

“是啊。我未能幫上義兄的忙,還一再失禮,竟還奢望您能像對待義妹一樣待我,這請求真是太厚顏無恥了。”

她將玻璃瓶交給諾伊亞,雙手握住了我的手。

“這次請您前來,一是為失禮之處致歉,二是一定要當面表達這次的感激之情。前些天您找到了盧克,真的非常感謝您!”

“那只是我的工作。”

我抽回了她的手。

阿德莉亞不安地抬頭看著我。

“那個……義兄?您是不是在生氣?”

“設下那種圈套,您憑什麼認為我不會生氣?”

“我原以為,只要好好說明理由,您就會笑著原諒的……”她困惑地游移著視線,尷尬地繼續說道。“因為義兄您是——那個,很溫柔的人。”

聽到這話,我笑了。若是被西爾維亞女王看見,會立刻下令砍下我的頭吧。是那種性質的笑容。

“我也變了,但您變得更多。那個可愛的阿德莉亞,如今已能隨心所欲地驅使部下,連義兄和親弟弟都能矇騙了。”

“你這無禮之徒!”

尤伊亞·諾伊亞喊道。她氣得渾身發抖,用彷彿要射殺我的眼神瞪視著。

“你竟敢如此無禮,絲毫不理解公主殿下的心意——”

“夠了,尤伊亞。”

阿德莉亞打斷了她。她微微一笑,阻止了諾伊亞的反駁。

“用那流花香,去準備茶水吧。”

“——遵命。”

諾伊亞一臉不忿地行了一禮。狠狠瞪了我一眼後,靜靜地退出了大廳。

“非常抱歉,義兄。讓您感到不快,我由衷致歉。懇請您原諒。”

阿德莉亞深深地低下頭。

“請坐下。請給我,阿德莉亞一個辯解的機會。”

“無需辯解。理由我已經明白了。”

我越過肩膀,指了指文森特。

“你從文森特那裡聽說了茜茜的事。又聽說盧克因此事而消沉。所以你僱了演員,讓我接一個虛假的委託。設定時間緊迫的條件,我就會拜託盧克分析。一旦知道那是流花香,以盧克的性格,無論如何都會同行參與採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完成這個委託,盧克的心結或許就能解開。你是這樣想的吧。”

“……您說得對。”

她用幾乎消失的聲音回答。

“我想讓盧克擁有自信。為此,我利用了義兄您。”

但是——說著,阿德莉亞抬起了臉。

“並非誰都可以。必須是義兄您才行。”

她的目光銳利。散發出一種令人難以想像她才二十三歲的、肆無忌憚的氣息。那是自十四歲踏上戰場以來,始終身處前線的戰士的威嚴。是那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冷酷統治者的氣度。

“我不明白,”我說。“您擁有力量。即使將盧克留在翠玉離宮,也足以保護他。可您卻將盧克託付給了我。這是為什麼?”

“因為我能給盧克的,只有人身安全。守護他的尊嚴和意志,給予他內心的平靜和幸福的回憶,這些我都無法做到。”

“阿德莉亞公主,您誤會了。我不是什麼好人。如果您真心為盧克著想,期盼他的幸福,就不該託付給我這樣的人,而應託付給能成為孩子榜樣的、人格高尚的人。”

“不,沒有比義兄您更合適的人選了!”阿德莉亞固執地喊道。“我知道的。義兄比任何人都更愛家人。您是位好丈夫,是位好父親。對我,對盧克而言,義兄就是理想的父親!”

“這是在諷刺我嗎?”

我冷笑著。

“您將連所愛的家人都沒能守護的我,稱為理想?”

“為什麼……要說這麼刻薄的話。我不要求您講什麼禮節。但請稍微——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請您體諒一下我。帶著誠意和溫情,傾聽我的話吧!”

阿德莉亞抬眼瞪著我。那青綠色的眼眸中,混雜著憤怒、悲傷與不安。和初遇時的盧克有著同樣的眼神。

盧克在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為此苦惱著該做什麼,在黑暗中不斷掙扎。阿德莉亞也一樣。她也在苦惱著自己能做什麼,至今仍在不斷糾結。即使身披鎧甲,以鋼鐵包裹內心,其深處仍有一個害羞愛哭的少女。阿德莉亞並非改變了。她是不得不改變。

“……對不起。”

我閉上了眼睛。按住眉心,緩緩吐出一口氣。

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憤怒會奪走思考,嫉妒會扭曲判斷。我的心情如何,現在都無關緊要。首先該考慮的,是盧克的事。

“阿德莉亞。”

我呼喚她,凝視著她。

“你和我的想法是一致的。你我都想保護盧克。都衷心希望盧克能擁有幸福的人生。”

阿德莉亞嚴肅地點了點頭。

我也點頭回應,繼續說道:

“所以你把盧克送出了翠玉離宮。你認為,在一個無人知曉他真實身份的地方,盧克就能不受王族陳規束縛,走上堂堂正正的人生之路。”

“是的。”

阿德莉亞回答。淡紅色的嘴唇微微綻開。

“盧克非常聰慧。他從小就努力不懈,雖然才十一歲,卻已能完美運用自己的能力。無論王族那些人說什麼,我都打算支持他,鼓勵他。但是——”

她握緊了雙拳。

“母親無視盧克的意願,想把他當作工具來使用。女王的職責,是不擇手段地死守這個萊科斯。但母親的做法太過強硬。太過冷酷了!”

“等等,阿德莉亞。”

那可是西爾維亞女王。將孩子當作工具操控,對她而言輕而易舉。女王之子沒有自由。這阿德莉亞應該也清楚。我不明白的,是她為何如此堅決地反對。

“西爾維亞女王想讓盧克做什麼?這和與九國聯合的和談有關嗎?女王打算把盧克當作人質交出去?”

阿德莉亞欲言又止,閉上了嘴。她是萊科斯軍的高官。不能將涉及國策的事情洩露給無關者吧。

但是,我也不能就此退讓。

“告訴我。我會保守秘密。我保證絕不外傳。”

“母親想要的不是和平。她想要的只是新的爭鬥和絕對的支配。”

阿德莉亞踉蹌著後退,跌坐在長沙發邊緣。

“義兄——我在戰場上看到了許多。被當作棋子消耗的士兵,被捲入戰鬥死去的無辜市民。那些痛苦與悲傷,我都親眼目睹。失去了所愛之人的悲嘆,無處宣洩的憤怒吶喊,我都親耳聽聞。於是我想,要想不再讓這種愚蠢的戰爭重演,唯有將母親從女王寶座上拉下來。必須獲得國民的支持,掌握萊科斯軍,由我來成為女王。”

我倒吸一口冷氣。她此刻的話,已是叛逆者之言。若被女王知曉,會以不敬罪或國家反逆罪嚴懲。這不是身為萊科斯英雄的“拂曉戰姬”該說的話。

“我會成為女王。不僅是為了萊科斯,更是為了實現世界和平,我願奉獻此生。但是,我希望盧克能自由地生活。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人生,獲得幸福。”

她端正姿態,直直地仰視著我。

“盧克敬慕義兄,更勝過他的親生父親。正因如此,這件事只能拜託義兄您。請您守護盧克。請您讓他走上幸福的人生。”

拜託您了——說著,阿德莉亞低下了頭。

我無法立刻回答。

年幼時的阿德莉亞,曾如崇拜女神般仰慕格洛麗亞。她對那位拋棄了次任女王候補的身份、與所愛之人結婚的異父姐姐,懷有非同尋常的憧憬。自己也想像姐姐那樣遇見命中註定之人——我曾聽她這樣說過。

那個內向的少女,為了成為“拂曉戰姬”所犧牲的東西。每當被讚頌為英雄時所失去的東西。為了改變世界,她打算獻為祭品的東西。那就是她自己。並非為了自身的名譽,而是為了那些因戰爭和歧視而痛苦的人們,她決意要成為萊科斯的女王。

“你的覺悟,我明白了。”

為此表示敬意,我將手按在胸前。

“但我的想法沒有改變。盧克應該返回殼頂宮殿。”

“義兄——”

“聽我說,阿德莉亞。”

我制止她,繼續說道。

“盧克的夢想,是履行作為王族的責任。他明白自己為此該做什麼。他也清楚,必須回到權謀術數橫行的宮殿。”

“如果回去,盧克又會痛苦的。不僅要忍受異父兄弟們的欺凌,還必須與那位母親對抗。”

“啊,是的。盧克的立場太過弱小。如果他要堅持自己的信念,與女王的衝突將不可避免。但不經鬥爭得到的東西毫無意義。沒有夢想,不懷野心,僅僅安穩地活著,並非就是幸福的人生。”

“請別說了!”

阿德莉亞尖叫著站起身。

“您明知盧克會遭遇什麼,怎能說出他該回去的話!為什麼不肯說‘我來保護盧克’,說‘我會保護盧克’呢!”

“你明白的,阿德莉亞。我做不到。”

“什麼做不到?您要我明白什麼!”

“我保護不了盧克。”

“那種事——”

“你敢說不會嗎?”我搶先反問道。“那你為什麼派人護衛我們?是因為不放心只交給我一個人吧?是擔心盧克萬一出事會很麻煩吧?”

阿德莉亞的臉色變得慘白。緊握的拳頭在顫抖。無處宣洩的憤怒,在她眼中翻騰。

“你的判斷是正確的。”我繼續說道。“看到峽谷上的彩虹,盧克向我訴說了夢想。我想幫他實現那個夢想。為此,即使被西爾維亞女王殺死也無妨。也就是說,這就是我的極限。”

我在盧克的夢想中,尋找著能作為英雄死去的場所。以為通過保護他而死,自己的罪孽就能得到寬恕。對於盧克之後會如何,我絲毫未曾考慮。

“阿德莉亞,你也應該明白的。我們無法永遠瞞著西爾維亞女王藏匿盧克。遲早會被發現,被帶回去。無論多想保護他,即便賭上性命,我也無法永遠守護盧克。”

我將手放在阿德莉亞肩上。

“能保護盧克的只有你。你要成為女王,改變這個國家。即使現在做不到,哪怕需要時間,那也是最安全、最確實的方法。”

阿德莉亞看著我。

“那樣不行。”一滴淚水從她眼中滑落。“根本來不及。”

“什麼意思?”

阿德莉亞沒有回答,背過臉去掩飾淚水。

“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麼?”

“義兄,求您了。什麼都別問,帶著盧克逃走吧。帶他去某個遙遠的地方,去母親手伸不到的地方,讓他逃走吧。”

她抓住我的雙臂。用懇求的眼神仰視著我。

“現在只有義兄您了。能拯救盧克靈魂的,只有——”

我感到一陣寒意。那語氣,簡直像是在預言盧克的死亡。

“我答應你。我會盡量爭取時間。為此,我會做我能做的一切。”

我輕拍她的背,以示安慰。

“所以你也證明給我看。向我證明你的覺悟是真實的。”

“……我明白了。”

阿德莉亞推開了我。

“盧克就拜託您了。”

說著,她背過身去。

我想說些什麼。拼命尋找著話語。但是,無論再說什麼,似乎都無法讓她回頭了。

我走向門口。剛推開門,差點撞上諾伊亞。她端著的托盤上擺著白瓷茶具。她是在計算進入大廳的時機嗎?還是說在偷聽?事到如今,連思考都覺得麻煩。

“您這就要回去了嗎?”

她的聲音中,能感到一絲淡淡的輕蔑。

“是公主殿下的邀請。請用些茶點再走吧。”

“好意心領了,但謊話我已經聽夠了。”

不該這麼說。她只是對阿德莉亞忠心耿耿。只是不想讓來歷不明的男人接近阿德莉亞。即便這樣想,還是沒能忍住。

“光是和阿德莉亞同處一室,你就氣得五內如焚吧?其實根本不想看到阿德莉亞和我愉快喝茶的樣子吧?既然如此,何不把這茶潑到我頭上,叫我別再接近公主殿下?”

諾伊亞緩緩眨了眨眼,然後微微一笑。

“公主殿下的客人,對我來說也是貴賓。我沒有理由做出如此無禮之舉。”

“失禮了。”

我想回以微笑,但沒能成功。“抱歉。我先告辭了。那流花香是我和盧克拼命採集來的。請好好品嚐。”

不等回答,我邁步走去。頭也不回地走下樓梯。

“等等。”

隨著這個聲音,文森特追了上來。

“我送你。”

“這也是委託人的指示?”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他無視我的譏諷,微笑道。

“你沒有通行證吧?被護衛官或警衛官發現,可是會以非法入侵的罪名入獄的。”

雖不甘心,但他說的沒錯。即使不情願,也只能聽從。

我再次乘上升降機。文森特操作著把手,關上了柵欄門。小房間開始移動。發出破風之聲,沿著萊科斯的脊骨下降。

“來的路上,在升降機裡,你說過吧。”

文森特看著操作盤,開口說道。

“你說:‘即便你的言行中包含真心或善意,在現在的我看來,也都像是謊言’。”

我坐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疲憊不堪。真想就這樣睡去。但文森特不打算允許。

“那話真夠受的。所以我想了。要怎麼做,才能再次贏得你的信任。在你和阿德莉亞公主談話期間,我一直在想。”

“——閒人啊。”

他撲哧笑了。

“怎麼想也想不出答案。於是我想,我不想對你說謊。不想再有所隱瞞。這是我的問題,不是你的問題。所以如果你不想聽,就這樣睡著也沒關係。”

無奈,我睜開了眼睛。抬眼看向文森特,問道:

“你想說什麼?”

“九年前大戰時,我率領本國部隊身處最前線。部隊被壓倒性多數擊潰,瀕臨毀滅。救了我們的是阿德莉亞公主。”

“原來如此,”我誇張地點點頭。“你感念這份恩情,從此就成了‘拂曉戰姬’的走狗,是吧。”

“格勞克斯有不擁有特定主人的不成文規矩。但我仰慕阿德莉亞公主,希望能成為她的部下。我衝破家族的反對移居萊科斯,成了公主的棋子。我為她工作,公主也重用我。她信任我到將盧克殿下的護衛工作交給我。”

文森特在我對面坐下。

“但是,事實要更復雜一些。”

他翹起長腿,將手杖橫放在膝上。

“最初,阿德莉亞公主是前往拉皮什的。拉皮什是小國,沒有專屬軍隊。若奧爾塔同盟不保護它,轉眼就會被佔領。而格勞克斯是傭兵之國。即使遭受些損失,也能支撐數日。她是這樣判斷的。”

說到這裡,他垂下眼簾,悲傷地微笑了。

“然而阿德莉亞公主卻捨棄了拉皮什,前往格勞克斯。因為那是西爾維亞女王的命令。”

奧爾塔同盟與九國聯合,兩大勢力接壤的最前線,就是拉皮什和格勞克斯。拉皮什是工藝興盛的小國,而格勞克斯的特產是“傭兵”。是從個人護衛到國家間戰爭,承包各類危險工作的強者之國。對萊科斯而言,哪個國家更有益?根本無需考慮。

“格勞克斯是傭兵之國。他們傾向於投靠出價更高的一方。早在九年前大戰爆發前,國內就不乏‘應與奧爾塔同盟決裂,轉投九國聯合’的聲音。西爾維亞女王派‘拂曉戰姬’去格勞克斯,不僅是為了解救陷入困境的格勞克斯,也是為了牽制他們,防止格勞克斯背叛奧爾塔同盟。所以停戰後,作為從格勞克斯撤走萊科斯軍的條件,西爾維亞女王對格勞克斯王說:‘把你的兒子交出來當人質’。”

那一瞬間,我明白了所有原委。

格勞克斯王家的紋章,記得應該是貓頭鷹。文森特藥盒上刻著的,也是貓頭鷹的紋章。

“現任格勞克斯王埃德蒙德·森特有三位王子。長兄格蘭特是剛勇的英雄,次兄埃倫斯特是賢明的智將。但三子文森特是個渴望和平的軟弱之人。所以他主動提出自己去做人質。”

他用彷彿在說別人的事的口吻說著,聳了聳肩。

“格勞克斯人厭惡從屬。所以父母都反對。兄長們罵我給森特家蒙羞。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只要能守護家人和同伴,我什麼都願意做。”

如果格勞克斯背叛奧爾塔同盟,文森特性命不保。而文森特自己,也被自己的祖國挾為人質。若他觸怒西爾維亞女王,他的故鄉就會淪為戰場。

“明白了嗎?”

他優雅地歪著頭,自嘲般地笑了。

“我不是阿德莉亞公主的走狗。我是西爾維亞女王的走狗。”

我拔出了手槍。將槍口對準文森特。升降機很狹窄。彼此距離不過數步。但對方是狼人。能否擊中,我不知道。用血實彈能否殺死他,我也不知道。在此之前,能否對他扣下扳機,我也沒有把握。只知道一件事。文森特聽到了阿德莉亞的野心。如果他真是西爾維亞女王的間諜,那麼此刻,必須在此讓他閉嘴。

“盧克殿下現在何處,我已經報告上去了。”

即使槍口近在眼前,文森特也面不改色。

“但我沒打算報告阿德莉亞公主的決心。因為阿德莉亞公主是女王的愛女。如果說些多餘的話,反而會讓我自己被懷疑。”

“你要我相信這話?一個自稱‘西爾維亞女王的狗’的人的話,你以為能信嗎?”

“大概很難吧。”

他搖了搖頭。

“所以,我想只能這麼做了。”

文森特從大衣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截扭曲的小樹枝。那是吸血樹——維蘭德的種枝。

“人會撒謊。但血不會。”

他將樹枝刺入自己的左手,摘取血實,遞給我。

“在你認為需要的時候,就喝下它。窺探我的腦海,取出你想要的信息吧。”

我將槍口對著文森特,緩緩站起身。謹慎地伸出左手,從他手中接過血實。迅速後跳拉開距離。這一定是讓我放鬆警惕的計策。我這樣想著,文森特卻一動不動。

“為什麼?”

右臂感覺異常沉重。支撐槍身逐漸變得痛苦。

“為什麼要這麼做?這麼做有什麼用?”

“告訴你也可以,但你可能會笑。”

“那我就笑給你看。說來聽聽。”

他困擾地輕嘆一聲,然後回答了問題。

“我想報答你的恩情。”

“我不記得對你有過什麼恩情。”

“在瓊恩店裡看到那些舞女時,我說‘她們好可憐’,你對我說:‘你沒錯’。”

“我一開始可沒這麼說。我先教訓了你一頓。”

“是呢。你說:‘你只是可憐那些孩子,卻既不能保護也不能幫助他們,這樣的你有資格責備瓊恩嗎’。”

文森特低下頭,微微蹙眉。

“在我的故鄉,廢血的孩子會被殺死。明度低的人會被丟棄。每次我說‘孩子們好可憐’,總被人說‘你太天真了’。你雖然也說了嚴厲的話,但最後認可了我的想法。我……非常高興。”

“就為這個?”

我支撐不住,垂下了槍。右手提著槍,再次坐回座位。

“就為這點理由,就把靈魂賣給我?”我背靠著後牆。“笑不出來。完全笑不出來啊。”

“還有一個原因,”他說。在座位上坐下,再次翹起腿。“你明明很冷靜,卻有時魯莽得危險,看著你真是從不厭倦。說這話可能會惹你生氣,但尋找茜茜、和你一起跑遍萊科斯時,我非常開心。光是看著你接下來會做什麼,會想出什麼點子,就讓我興奮不已。”

文森特眯起眼睛。他望著遙遠的彼方,幸福地低語。

“那樣的時光,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吧。”

我無言以對。肯定太過悲傷。但我也無法否定。他已經說了,我也已經聽了。無處可逃,也無法當作沒發生過。無可奈何,無可救藥,別無他法,我笑了。

“文斯——你是個傻瓜。”

“我也這麼覺得。”

他點了點頭。閉上右眼,指著我,得意地笑了。

“看吧,果然笑了!”

我沒有回嘴。按住眉心,喉嚨深處發出“咕咕”的笑聲。

文森特也笑了。他將拳頭抵在嘴邊,吃吃地笑個不停。

不久,升降機抵達了中層中區的廢屋。我們下了升降機,既沒有打鬥也沒有廝殺,就這樣走到了中區站。

車站月臺上,停著開往上區的蒸汽列車。

“我坐這邊。”文森特指了指頭頂。

“我回老巢。”我用鞋底踢了踢月臺。“過陣子,還會來‘霧笛’露個臉吧?”

“這個嘛,誰知道呢。”

“蒂爾達會生氣的。”

“啊,是啊。真是對不起她。”

文森特摘下帽子,抱歉地撓了撓頭。

“能替我向蒂爾達道個歉嗎?還有盧克殿下和吉,也代我問好。”

“明白了。”我回答。汽笛聲與我的聲音重疊。

文森特重新戴好圓頂禮帽。一邊朝列車走去,一邊用手扶了扶帽簷。

“那麼,後會有期!”

我目送著他。直到文森特登上列車,身影消失,我都默然站在原地。這就是最後了。我見到有實體的文森特的身姿,這便是最後一次了。



(待續 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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