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Same Love/相同的愛

變化從不挑選時機。正如無論多麼渴望改變,總有些事物無法改變;無論多麼祈求不變,總有些事物終將改變。變化總是突然降臨。它不會等待,也無法拒絕。只能承受,任其擺佈。

腳步聲衝上樓梯。

我從床上彈起身。

伸手探向床頭櫃,抓住手槍,對準門口。

“終於抓到你了!”

門一開,盧克便意氣風發地舉起一個鐵籠。裡面有隻小蛇。大概被晃得不輕,在籠底軟軟地癱著。

“這傢伙就是妨礙我安眠的入侵者。昨天只被偷了餌食,但我改良了入口,這次大獲成功。是我贏了!”

盧克端詳著籠子,得意地笑了。

“看,是砂紋蛇。原本是棲息在沙漠的生物,大概是追尋溫暖,誤入了下層。就這樣丟著不管也太可憐。等我回離宮時,就把它送回同伴那兒。在那之前,讓它當我的僕從養著也不錯!”

他一口氣說完,驕傲地挺起胸膛。

隨即,又像是不悅似的撇了撇嘴。

“你那是什麼表情。這裡該是值得稱讚之處才對吧?”

我放下槍,用左手捂住了臉。

“……我應該說過,進來前要敲門。”

“敲門的話——”盧克猶豫了一下,用試探的眼神看著我。“……我敲了吧?”

“沒。”

“哼。”

盧克走出房間,關上門。敲了四下。重新開門,舉起鐵籠。

“抓到了神秘的入侵者。”

“聽過了。”

“真身是砂紋蛇。”

“那個也聽過了。”

“——你這人真沒趣。”

他哼了一聲,走出了房間。

我長出一口氣。一陣脫力感襲來。想睡個回籠覺。甩開這誘惑,我起身下床。變化不挑時機。我自以為明白這一點。但沒想到,被孩子吵醒的日子,竟會再次到來。

盧克來這裡大約一個月。這已是第四次在清晨被他“強襲”了。

他用廢品製作陷阱,放入自己調製的餌食,捕捉房間裡出沒的小動物。先是老鼠,六天前是蜈蚣,前天是蜥蜴,今早則是砂紋蛇。每次成功捕獲,他都要特意拿來給我看。每次,我都被吵醒。既無暇追憶過去,也無暇感傷失去。每天早晨在“該起床”和“想死”之間掙扎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真是的,上了很好的一課。

切勿小覷孩子的適應力——就是這樣。


吉說僱用盧克當助手並非虛言,他給盧克準備了一個單間。雖說是單間,也談不上多像樣。只是將通往二樓的樓梯下、面向一樓走廊的儲藏室收拾了出來,搬走了不要的東西。

雜貨店的哈利在那兒安了張床。女傭瑪姬拿來了舊衣服。雖然向他們解釋是“受託照顧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但盧克畢竟帶著護衛。況且他的談吐和性格,怎麼看也不像平民孩子。即便如此,兩人也沒有多問。對複雜內情刨根問底的人活不長。作為最下層的居民,他們深諳此理。

在哈利和瑪姬的幫助下,盧克的單間完成了。原本畢竟是儲藏室,狹窄得像間牢房。天花板低矮傾斜,不彎下腰就進不去。

“會不會太窄了?”我這麼說,瑪姬便無奈地聳聳肩。

“你不懂啊,洛伊斯先生。對孩子來說,這種窄小剛剛好。”

“沒錯沒錯,閣樓和樓梯下,對孩子來說可是特別的地方。”哈利也信心十足地打包票。“這裡是秘密基地。沒有孩子會不喜歡這個。”

但盧克是住在翠玉離宮的王族。是擁有豪華單間的王子殿下。看到樓梯下的秘密基地,我想他大概不會像普通孩子那樣單純地高興。

“什麼啊,這是。”

果不其然,只看了一眼房間,盧克就輕蔑地哼了一聲。

“這不就是狗窩嗎?竟讓我住這種地方?”

他一邊抱怨,一邊跳上床。借勢彈了好幾下。

“這床也太硬了!簡直像睡在石頭上!”

連聲音都跟著彈跳。蹦躂了好一陣後,他又開始翻看瑪姬拿來的舊衣服。一件件拿在手裡,逐一挑剔。

“這太糟了。沒領子,也沒繫帶。說是破布也不為過。”

臺詞雖然傲慢,嘴角卻帶著笑意。看到他那樣子,瑪姬高興地眯起眼,哈利則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的側腹,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即便如此,我仍不抱希望。這裡沒有侍者,也沒有僕人。沒有打理身邊事的侍從。最下層的霧氣濃重,空氣汙濁,光線微弱。小巷裡垃圾遍地,治安極差,連獨自外出都困難重重。離宮長大的王子殿下,不可能忍受這種不自由的生活。

我曾這麼想。

但出乎意料,盧克並不厭惡勞動。他主動幫吉的忙,一有空就埋頭閱讀調血室的書籍和資料。向蒂爾達學習煎蛋卷的做法,飯後也搶著收拾。打掃起居室,讓瑪姬手忙腳亂;將倉庫物品分門別類整理,讓哈利大吃一驚。雖然任性傲慢的性格沒變,但他的表情卻日漸開朗。

想到不久前他還自暴自棄地想要向王族復仇,這心境的變化值得稱讚。但我也無法由衷地感到歡迎。若問題解決,盧克就會返回離宮。我還沒有堅強或溫柔到,能欣然接納一個終將離去的人。


整理好儀容,走出房間。走下樓梯,傳來烤吐司和融化黃油的香味。敞開的門內,起居室裡盧克和文森特正在吃早餐。蒂爾達應該不在,但桌上擺的菜式相當豐盛。

“終於起來了啊。”

盧克放下叉子,傲慢地朝我招手。

“過來這邊坐。蛋卷要涼了。”

我沒理他,朝一樓走去。

“站住!不許無視我,你這無禮之徒!”

盧克的叫喊聲追了過來。

我頭也不回,走下樓梯。

走進“霧笛”店內,正在用撣子清掃架子的吉停下手,回過頭。

“早上好,洛伊斯君。”

他收起撣子,用毛巾擦手。

“要喝‘早餐’嗎?”

“啊。”

我在圓凳上坐下。取出煙,點上火。

“洛伊斯君,你為何要無視殿下呢?”

吉一邊熟練地調製著調合血 ,一邊問道。

“殿下學習煎蛋卷的做法,是為了讓你高興。你不可能不明白這一點。”

“我說過的。”我將菸灰彈進菸灰缸,答道。“我不當保姆。”

“你其實很看重殿下。也為他的心境變化感到高興。但你對待殿下的言行卻過分冷淡。這有什麼理由嗎?”

“問了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感興趣罷了。”

吉舉起一個黑色的瓶子,優雅地微笑。

“若你願意告訴我,我就多給你加一勺龍血。”

我沉默地繼續抽菸。繚繞的紫煙,被如同瀕死的吊扇攪亂。空蕩蕩的店內,迴響著攪拌調合血 的嘩啦聲。

“盧克需要自己的容身之處。但他該住的地方,不在這裡。”

我嘆著氣吐出煙,在菸灰缸底按滅了菸頭。

“他遲早要回地上層。不該習慣這裡的生活。那對誰都沒有好處。”

“原來如此。”

吉點著頭,將“早餐”放在我面前。

“洛伊斯君,是我誤會你了。我以為你冷淡對待殿下,是因為害怕。害怕一旦接納了殿下的存在,離別時會痛苦。”

我拿起酒杯。將暗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血腥味沖鼻。口中瀰漫開鐵鏽般的味道。嚥下後,將空杯放回櫃檯。

“你說得對。”

我像是要啐出來般說道,站起身。

“既然明白,就別問。”


店外籠罩著濃霧。

乳白色的霧氣覆蓋了視野。純白的黑暗中,失去色彩的人們如幽魂般行走。鐵鏈作響。重型機械呻吟,齒輪發出悲鳴。

一如往常,我為了尋找與米莉亞姆相關的線索,走訪了幾個人血販子。然後,在毫無所獲的情況下,來到了克萊爾的店。點了咖啡,正打算付錢時——

“錢就不用了。”克萊爾說。“作為交換,能拜託你那裡的調血師,幫忙分析一下藥物嗎?”

“可以倒是可以——”我閉上右眼。“能問問理由嗎?”

“當然。”

克萊爾用眼神道了謝,一邊磨著豆子一邊開口。

“想拜託的是‘廷克’,一種克塞農製藥的麻醉藥。”

克塞農製藥是擁有超過兩百年曆史的大型製藥公司。遵循創業者“良藥惠及萬人”的信條,即使對貧民也低價提供良藥,還資助免費診所。是當今少有的、有良心的企業。

“是很不錯的藥。副作用少,效果溫和,給孩子用也放心。不瞞你說,我要是做兒童手術,不用‘廷克’心裡還真沒底。”

她拿起裝著熱水的壺,憂心地嘆了口氣。

“但最近,用了‘廷克’麻醉的患者,出現了好多醒不過來的案例。幸運的是,我這兒還沒碰到,所以應該不是所有人都會醒不過來——”

她將熱水一點一點注入鋪好咖啡粉的濾紙。熱氣嫋嫋升起。飄來如天鵝絨般芬芳的香氣。

“說不定是混進了奇怪的成分呢?所以啊,想請吉幫忙查查。”

能幫我帶個話嗎——說著,克萊爾遞來咖啡。

“明白了。”我接過咖啡。“能分我點樣品嗎?”

她在圍裙口袋裡摸索,取出一支試管。裡面裝著染成淡紅色的透明液體。

“雖然有點強人所難,但我下週有臺手術想做。能儘快告訴我結果就太好了。”

“我會轉達。”

我將試管收入菸草盒,放進口袋。

向克萊爾道別,我邊喝咖啡邊走下樓梯。本打算接下來去廢棄區,但改了主意,返回“霧笛”。

店內空無一人。走上樓梯,起居室傳來人聲。

“我說,你吃太快了吧,以前不也說過的?”

“抱歉。因為太好吃,不小心就……”

是蒂爾達和文森特的聲音。他們輪班擔任盧克的護衛。結果店裡的長沙發成了他們的床,起居室也快成了聚會場所。雖然礙眼,但既然吉沒說什麼,我也沒資格插嘴。

走進起居室,文森特正在吃一塊厚牛排。從吃完早餐到現在,還不到四小時,真能吃。

“喲,回來啦。”

文森特舉起一隻手打招呼。

“很好吃哦。你要不要也來點?”

“不必了。”我正想問吉在哪兒——

“洛伊斯,你又沒吃早飯?”

蒂爾達從廚房出來了。她右手拿著的平底鍋裡,是看似牛肉的厚切肉片。每次來這兒,她都會做豐盛的料理。似乎能盡情使用高級食材讓她很開心。前幾天她還向雜貨店的哈利訂購了什麼昂貴的東西。當然,是記在吉的賬上。

“不吃飯身體可撐不住,要說幾次你才懂啊。”

蒂爾達皺起了眉頭。

“你的那份我也給你煎了,快來吃。”

“誰大中午吃牛排。”

“文斯可吃了兩份哦?”

“別拿我跟那狼人相提並論。”

軍隊上下級關係森嚴。文森特是近衛兵隊上尉,蒂爾達是傭兵部隊士官。但蒂爾達從未對文森特表示過敬意。文森特也似乎毫不在意。他們被派來擔任這麻煩的護衛任務,看守被女王拋棄的王子,或許正與這大而化之的性格有關。

“吉在哪兒?”

聽我這麼問,蒂爾達不滿地聳聳肩。

“老闆的話,和盧克一起關在調血室裡呢。”

我離開起居室,敲了敲走廊盡頭的調血室的門。

“能進來嗎?”

停頓片刻,傳來吉的聲音。

“請進。”

我推開門。藥劑的刺鼻氣味撲面而來。左手邊的書架上塞滿書籍和文件,右手邊的架子上收著各種機械和儀器。中央的桌上排列著試管和燒瓶,試劑瓶、油燈等擠得滿滿當當。無論看多少次,都無法習慣。簡直像異世界。每次踏入,都有種站錯舞臺的感覺。

“回來了,洛伊斯君。”

吉一絲不苟地打著招呼。桌子對面也能看到盧克的身影。他穿著白大褂,雙手拿著試管。

“克萊爾拜託分析藥物。”

我從菸草盒裡取出試管。

“是一種叫‘廷克’的麻醉藥。聽說最近用了這個的人醒不來的事件頻發。想請你檢查一下,有沒有混入什麼異常成分。”

“明白了。”

吉接過試管。將裡面的液體滴在培養皿上,浸入細長的白色試紙。

等待數秒後,他拈起被液體浸透的試紙。

“不包含人血。”

他再次看向我。

“剩下的不做精密檢查就不知道。至少需要四天,根據結果,可能更久。”

“她說下週安排了想盡快做的手術。請儘量早些。”

“明白了。”“交給我吧。”

吉的回答與盧克的聲音重疊了。

“我也擁有色相G的能力。只要舔一下試劑,就能分析成分。”

“不行。”我立刻否定。“你別插嘴。”

“為什麼!”

盧克提高了聲音。

“我有分析的知識和經驗。連‘廷克’的成分都知道。有什麼理由反對!”

“你是寄放在這裡的。不能讓你冒險。”

“我的血中明度是Ⅹ!無論攝入何種血液,都不必擔心受影響!”

“但是殿下,”吉插話道。“王族不是為了避免犯下禁忌,忌諱血液混入嗎?”

吉說得對。王族忌諱交換血液。表面上說是“不能讓卑賤之血混入奧爾塔納王族尊貴的血”,但背後另有隱情,是暗中流傳的陰影。

奧爾塔納王家的始祖,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因飲下自己女兒的血而化為魔獸。自那以後,對奧爾塔納王族而言,飲下同族之血便是最大的禁忌。為了避免萬一犯錯,他們既厭惡自己飲下他人之血,也厭惡他人飲下自己之血。

“那是那些老頑固的說辭。”

盧克憎惡地啐道。“擁有優良血液者,有義務將能力回饋給市井之人。無法活用自身能力者,沒有資格以高貴之血為傲。”

“原來如此。真是革新的想法。”

“你給我閉嘴。”

瞪了吉一眼後,我轉向盧克。

“分析不準。”

“不需要你的許可!”

盧克把手伸向桌子。我本想衝過去,卻被放在地上的儀器擋住。這期間,盧克已從培養皿中舀起一點“廷克”。

“住手。”

我抓住了盧克的手臂,但慢了一瞬。

他舔掉指尖的藥,輕輕閉上眼。

“這氣味,殘留青澀的苦味,這是麥的蒸餾液——稀釋劑。接下來聞到的是‘春之蜉蝣’,草原花朵的香氣,主成分催眠花的花蜜。”

他用少年特有的高亢清澈嗓音,吟誦著“廷克”的成分。

“青翠嫩葉中,恣意生長的野生氣息。是具有催夢作用的吉姆諾斯猿的血。然後是溫泉水與岩鹽。都是極為普通的保存劑和調整劑。”

他睜開眼,得意地看著我。

“沒錯。是克塞農製藥的‘廷克’。不含任何多餘成分。”

“沒有異常嗎?”

“你沒聽見嗎?我說了不含多餘的東西。”

“不是說藥。是你身體。”

盧克驚訝地眨眨眼,嘴角極其輕微地放鬆了一下。

“只是舔了一點麻醉藥。我怎麼會有異常。”

即便如此也太魯莽。王族有禁忌的先例。煌族之血也並非無敵。

“若殿下無法察覺,用分析機檢查或許也是徒勞,但雙重檢驗是分析的基礎。這次讓我來試試吧。”

吉說著,指向桌上的儀器。

“剩下的事,能交給我嗎?”

“當然。”盧克大方地點頭。“這邊的事交給我,你就專心分析——”

聲音中斷了。

“怎麼了?”

“有森林的氣息。”他以恍惚的語氣答道。“這不是吉姆諾斯猿的血。很像,但略有不同。是更深邃的……茂密森林的氣息。但不恐怖。溫暖而令人懷念。沒錯……這是瑪特爾,瑪特爾的血。”

情況不對。我將盧克的手臂拉近,輕拍他的臉頰。

“盧克,認得我嗎?能聽到我聲音嗎?”

“認得。當然認得!”

盧克抱住了我。將白皙的臉頰貼過來,帶著哭腔低語。

“母親,我一直在等您。我相信您一定會來接我的。”

他的膝蓋一軟。我抱住差點倒下的他。

“盧克!”我搖晃他的身體。他依然沒有睜眼。“醒醒,盧克!睜開眼睛!”

“最好別動他。”

吉握住盧克的手。探了探手腕的脈搏。

“脈搏和呼吸都正常。沒有發熱或出汗。只是看起來像睡著了。”

“是麻醉成分的緣故?”

“攝入量很少,況且殿下是煌族。能對血中明度Ⅹ之人起效的成分極為罕見……請把殿下給我。”

吉從我手臂中接過盧克的身體。

“但既然他這樣睡著了,說明這藥確實有問題。含有能對明度Ⅹ也起效的、未知的成分。”

說起來,失去意識前盧克說過。

“瑪特爾的血?”

“那之後再說。現在先把握殿下的狀況要緊。”

吉將盧克抱了起來。

“快,洛伊斯君。立刻去把克萊爾叫來。”


當我跑上通向萊科斯外殼的階梯,帶著克萊爾回來時,盧克已被安置在起居室的長沙發上。

文森特站在長沙發後。蒂爾達憂心忡忡地注視著盧克。正在為盧克診脈的吉,將位置讓給了克萊爾。她從我手中接過黑色醫療包,取出了聽診器。

傾聽心肺音,測量體溫,檢查四肢反應。以熟練的手法完成一系列檢查後,她摘下了聽診器。

“身體沒有異常跡象。有眼球運動,所以也不是昏迷。看起來只是睡著了,但被撓腳心也不醒,這不能說是正常的睡眠狀態。”

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指著盧克。

“哎呀呀,他在笑呢。”

確實,他的嘴角上揚著。看起來像是在微笑。

“抱歉。都怪我多事拜託了那種事——”

“這不是你的錯,克萊爾。”吉替我答道。“讓你跑一趟,真過意不去。”

“別道歉。是我不好,忘了這孩子的身份。”

“不,是我的認識太天真了。”

“討論責任歸屬可以稍後。”

我不耐煩地打斷。

“解釋一下。瑪特爾是什麼?”

“瑪特爾是一種類人猿,只棲息在卷貝狀都市國家拉皮什的近郊森林。”

“那瑪特爾的血,怎麼會混進‘廷克’裡?是克塞農製藥把吉姆諾斯猿的血搞錯了嗎?”

“不可能。”吉斷言道。“瑪特爾已經滅絕了。如今瑪特爾的血,比‘奇蹟之血’更為稀少。”

“詳細說說。”

“明白。”

吉示意克萊爾坐下,然後再次開口。

據說,在拉皮什近郊森林確認到瑪特爾存在時,其數量已僅剩兩百頭左右。之後,關於瑪特爾的血能帶來幸福之夢的傳聞流傳開來,偷獵橫行,瑪特爾的數量急劇減少。大約六十年前,判斷其自然交配已無可能,拉皮什政府捕獲了倖存的瑪特爾,在生態研究所進行保護。研究員們想盡辦法試圖讓瑪特爾繁殖,但據說全部以失敗告終。而在五年前,最後一頭瑪特爾死亡,瑪特爾終於滅絕了。不用說在萊科斯,即使在十七個都市國家中搜尋,瑪特爾也已不復存在。

“但我聽說,在萊科斯的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保存有瑪特爾的血實。因其極為稀有而被嚴密封存,若非聲名顯赫的學者,連看都看不到,更別說觸碰了——”吉的目光落在沉睡的盧克身上。“但他似乎知道。”

“我插句話,抱歉。”

克萊爾先道了個歉,一臉困惑地歪著頭。

“‘廷克’裡混了瑪特爾的血,是這孩子說的嗎?”

“是的。”我點頭。“你有什麼頭緒嗎,克萊爾?”

“不知道算不算頭緒,但我還年輕的時候,見過瑪特爾哦。”

“在哪兒?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嗎?”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作為友誼的象徵,拉皮什生態研究所送了頭瑪特爾到巴克利動物園。是頭年輕的雌性,名字叫茜茜。”

克萊爾懷念地用手托著腮。

“外表長得像吉姆諾斯猿,但動作緩慢,性格也很溫順。非常聰明,跟它說話,它會用手語回答哦。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跳舞、哼歌。又可愛又有趣,是動物園裡最受歡迎的明星。”

如果瑪特爾擁有人類級別的思考能力,那使用血液能力也是可能的。色相C的人類,能將自己的血液送入他人體內,任意操控對方的身心。這也能解釋“瑪特爾的血能帶來幸福之夢”這個傳言。

“睡著前,盧克把我錯認成了他母親。那恐怕是精神侵蝕。瑪特爾擁有色相C的能力。”

“一隻猴子,卻有色相C?有這種事?”

蒂爾達驚訝地低語。

她身旁,吉正抱著手臂,若有所思。

“但‘廷克’是經過調合製成的藥劑。就像調製調合血 所用的血和樹液一樣,裡面混入了防止變質的保存劑。即使瑪特爾擁有色相C的能力,也很難想像能像生血那樣引發戲劇性的效果。”

“那也未必。”克萊爾答道。“理論上,彩度是沒有上限的。所以瑪特爾擁有異常高的血中彩度,也不奇怪。能力的持續時間是與血中彩度成正比的。如果還有瑪特爾在某個地方倖存下來,並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中,我認為發動精神侵蝕是可能的。”

“但血中明度低的人,無法對血中明度高於自己的人發動精神侵蝕。”

吉看向我,彷彿在詢問“對吧”。

“不,我認為是可能的。”

聽到我的回答,吉饒有興致地將拳頭抵在細瘦的下巴上。

“願聞其詳。”

“每個人都有願望。盧克希望得到母親的認可。如果他被誘導進入一個被母親擁抱的夢境,他肯定不會抵抗。現在的盧克,正是被他自身的能力和願望所驅使,陷入了被精神侵蝕的狀態。”

“我說啊。能不能說得讓我這個笨蛋也聽得懂?”

蒂爾達不快地皺起了鼻頭。

“到底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在麻醉藥里加了猴子的血?”

“這我不知道。但如果這沉睡是瑪特爾的精神侵蝕所致——”

“找到那猴子揍一頓,盧克就能醒過來,是這樣嗎?”

“簡單來說,是這樣。”

“那還不趕緊去把那猴子揪出來!”

蒂爾達用拳頭捶了下手掌,揚起眉毛。

“那,該去哪兒找?克塞農製藥的藥品工廠?”

克塞農製藥是大公司。光是調查瑪特爾的血在何處混入,就要花上好幾天。事態緊急。沒時間對克塞農製藥的工廠逐個排查。

“克萊爾,那個巴克利動物園在哪兒?”

“本來是在中層上區,拉爾森大道上的。可惜已經關閉了。”

克萊爾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

“九年前,和九國聯盟不是打了場大仗嗎?之後,女王把大量資金投入到軍備強化上。巴克利動物園是國營的,就受了牽連。據說園裡的動物要麼被其他國家的動物園接收,要麼迴歸了自然,但現在想想,總覺得有點可疑。”

克萊爾說得對。如果瑪特爾的血如此稀有,我不認為萊科斯政府會輕易放手。

如果瑪特爾還活著,並且它的血混入了“廷克”,那麼我或許也能通過喝下它,感知到瑪特爾的位置。但若因此而看到過去的夢境,我恐怕會無法自拔。

那也不壞。

但現在不行。

“克萊爾,在我回來前,你能幫忙照看一下盧克嗎?”

“嗯,交給我吧。”

留下這句話,我正打算離開起居室。

“我也一起去。”

身後傳來文森特的聲音。

“不必。”我頭也不回地答道。“搜尋血液是我的工作。”

“但你是打算去生體醫學研究所吧?”

“你覺得我能進研究所嗎?”

“那,是要去巴克利動物園的原址?”

文森特拿起自己的大衣,從口袋裡取出一張小紙片。

“不管怎樣,我覺得這個能派上用場。”

那是連接最下層與地上層唯一的螺旋鐵路線上、特快列車的車票。

“雖然只有一張,但這是個包廂的車票。只要支付追加費用,多帶一個人上車應該沒問題。”

能乘坐特快列車的,只有尊族或軍方相關人員。若還是雷洛伊斯家一員時或許還行,現在的我可高攀不起。要去中層上區,至少得換乘三趟普通蒸汽列車。哪個更快,不言而喻。

“給你五分鐘準備。”

不等我回答,文森特就穿上了大衣。戴上帽子,將銀色手杖夾在腋下。

“列車的發車時間是——”

他從背心口袋掏出懷錶,啪地打開表蓋。

“三十八分鐘後。”


下層唯一的客運車站。月臺上停著一輛巨大的機車。機車後面,掛著一節載有赤黑色血制石炭的燃料車,四節明暗紅條紋的客車廂,中間隔著一節深藍色的乘務車廂,再後面連著五節黑色的貨車。

我和文森特衝上月臺,是在發車前兩分鐘。月臺上不見其他乘客,只有身著深藍色制服的車長站在車門口。

“趕上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將車票遞給車長。

“雖然只有一張票,但能讓我再多帶一個人嗎?當然,同包廂也沒關係。”

說著,他在掌心疊起幾枚千普魯夫銀幣。

“不要求坐到上層。在中層上區就下車。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車長用懷疑的目光看了看我。

“請上第二節車廂的三號室。”

他聲音陰沉地告知,將銀幣塞進口袋。

“請不要讓同行者到包廂外走動。”

簡直像對待囚犯。不過,現在只要能上車就行。我們登上客車的踏板,穿過點著燈的狹窄走廊,走向指定的包廂。

“是這兒。”文森特說著,拉開了滑動門。

我跟著他踏進房間,鞋子陷進了深紅色的地毯。牆紙是藏藍色,油燈裝飾是金色的,窗框也是金色。繡有王冠圖案的紅色窗簾遮著寬敞的窗戶。右側牆邊有穿衣鏡和盥洗臺,左側牆邊放著張小桌子和扶手椅,窗下則是一張細長的臥鋪。

“要吃點東西嗎?”

文森特將提包塞到盥洗臺上面的行李架上,問道。

“午飯也什麼都沒吃吧?”

“不用了。”

我的回答與汽笛聲重疊。伴隨著如同嘆息般的蒸汽聲,列車緩緩啟動。

“你幹嘛那麼著急?”

文森特脫下大衣,掛在牆上的掛鉤上。

“你平時冷靜得嚇人,可一牽扯到殿下,就突然失去平靜。我雖然沒有孩子,但那就是所謂的父愛嗎?”

“盧克不是我的孩子。這我至少還明白。”

“明白歸明白,但還是忍不住把他重疊起來看,對吧?”

列車駛過道岔,大幅搖晃。動輪發出刺耳的聲音,吱嘎作響。列車隨之左右搖擺。我用手扶著牆,在臥鋪上坐下。

文森特在椅子上坐下,翹起腿。

“所以你才想把他推開,對吧。”

“……是的。”

突然想抽菸了。但包廂裡沒放煙灰缸。我將右手插進大衣口袋,戀戀不捨地把玩著菸草盒。

“盧克想吸引我的注意。我無視了他。盧克做出那種魯莽之舉,是想讓我認可他也有用。”

“我也這麼想。”

文森特雙手交疊放在腹部,頭靠在椅背上。

“去吉家住下時,殿下看起來非常開心。不是因為能離開翠玉離宮。是因為覺得能再見到你。”

“我沒做過任何值得他喜歡的事。”

“如果你真這麼想,那你就是個天生的萬人迷。”

他只轉動眼珠看向我。

“吶洛伊斯,從純血種老巢逃出來時,在鐵門前我說了什麼,還記得嗎?”

“是說該把‘神之鐵錘’破壞掉嗎?”

“對,就是那個。”文森特高興地拍手,坐直身體。“而你是怎麼回答的?‘那是盧克花一個月都搞不定的東西。就算純血種一擁而上,又能有什麼辦法。’”

聽他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說過類似的話。

“殿下從小就一直努力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結果,他掌握了驚人的知識和技能。但周圍的大人們,甚至連他親生母親女王陛下,都不願承認這一點。而你的能力,你理解並毫不懷疑殿下的能力。那一刻,對殿下而言,你成了特別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沒法在他該生活的地方,為他創造一個容身之處。”

“我知道。所以,就現在也好。等殿下醒來,在生氣或責備之前,先對他笑一笑。讓他安心。那只有你能做到,所以請務必答應我。”

文森特的眼神銳利如脅迫,卻又滿含悲傷。他並非出於對王族的義務感或忠誠心才這麼說。他是真心為盧克擔憂,同情他的處境。

“答應我,你會這麼做。”

他重複道。

“否則,我現在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雖然是開玩笑的口吻,但他的眼神沒有笑意。我說“救孩子不需要理由”時,文森特表示了同意。這其中必定有原因。是些現在還不能說的、複雜的內情。

“明白了。”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答應你。”

“契約成立。”

文森特放鬆地沉入椅子,露出安心的笑容。

“那張床你用吧。別客氣。你什麼都沒吃,至少好好休息一下。”

“不行。”我站起身。“擅自闖入包廂還佔了床,我可沒臉睡。”

“你真頑固。”

文森特聳聳肩,嘟囔著“真沒辦法”,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幣。

“那,用這個決定吧。贏的人選睡覺的地方。”

說著,他把銀幣拋給我。

“確認一下。女王肖像那面是‘正面’,萊科斯紋章那面是‘反面’。”

我將銀幣在掌心滾動。不用確認。是隨處可見的千普魯夫銀幣。

“你來拋。”

我沒回答,用拇指彈起銀幣。銀幣帶著清脆的聲音彈向空中。我用左手手背接住,覆上右手。

“正面。”

文森特毫不猶豫地說。

我移開右手,看向銀幣。裝模作樣的西爾維婭女王的側臉露了出來。是正面。

“我贏了。”

他鬆開領帶,伸開長腿,說了聲“晚安”,將圓頂禮帽蓋在臉上。

我無奈地擰滅油燈的螺絲,熄了燈。和衣躺在臥鋪上,閉上眼睛,感受著背後動輪的震動。

就在那一瞬間,我察覺了。

我猛地坐起身,瞪向文森特。

“你,看到了吧?”

這是個能用劍斬落子彈的男人。看清旋轉硬幣的正反面,也沒什麼奇怪的。

“你為了讓自己先說,才讓我拋硬幣的,對吧?”

“為時已晚嘍。”

文森特推了推帽簷,咧嘴一笑。

“你應該在拋硬幣之前就發現的。”

我無言以對。他說的完全正確。


在列車搖晃中,不知不覺睡著了。

感到眼皮內側有光閃爍,我睜開眼睛。晨光從窗簾縫隙射入。

我起身拉開窗簾,一片田園風光在眼前展開。萊科斯中層分為上、中、下三區,各居住區之間分佈著農田和牧場。眼前這片風景對應其中哪一部分,我並不知道。

“早上好。”

滑動門打開,文森特走進包廂。昨晚他應該是睡在椅子上,卻看不出絲毫疲憊。衣著整齊,頭髮也梳理得一絲不苟。

“我拿來了‘早餐’。”

他舉起一個黃銅杯。

我把腳從臥鋪放下,接過杯子。

“你的呢?”

“我吃過早飯了。”

真不愧是特快列車。看來還有餐車。

我將“早餐”一飲而盡。比起吉調製的,味道和香氣似乎都淡了些。不過,熱量下肚,腦子總算開始運轉了。

“這裡大概是什麼位置?”

“剛過中層中區。大約再過三十分鐘,就到中層上區車站了。”

時間不多了。我迅速整理好儀容。磚砌的街市出現在車窗外。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列車開始減速。文森特從行李架上取下提包,說道:

“好了,我們走吧。”

汽笛鳴響,特快列車駛入車站。鋼骨與玻璃建造的車站建築,如同優雅精緻的糖果藝術品。我們下了車,隨著人流走出車站。

雖是清晨,卻只有薄霧飄蕩。頭頂,萊科斯的殼泛著白光,四周光線明亮。同在萊科斯殼內,中層與最下層的空氣也截然不同。甚至連這一點都已忘卻,我對自己感到驚訝。

“等我一下。”

文森特說著,拍了拍自己的提包。“我去寄存一下行李。”

“已經夠了。你回去吧。”

“擔心殿下的不止你一個。我做不到就這麼回去。”

像是提出決鬥般,文森特用手杖柄指著我。

“總之帶上我。關鍵時刻,我肯定派得上用場。”

探索者並非安穩行當。有時需要賄賂,有時也需動武。帶著這麼一個爽朗正直的正義之士同行,老實說,心裡有點牴觸。但也不能斷然拒絕。我欠文森特人情。

“好吧。”我答應道,朝車站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馬上回來。”

留下這句話,文森特轉身走回車站。他的身影被旋轉門吞沒。

我眺望著站前廣場來往的行人。其中大多是住在中區或下區的勞動者。他們每天早晨搭乘蒸汽列車,來這上區工作。

“先生,擦鞋嗎?算您便宜點。”

“要不要便當?自家烤的麵包塗滿黃油,夾了滿滿的羊肉哦。”

擦鞋匠和便當小販向路人吆喝著。

“號外,號外啦!”

賣報少年扯著嗓子喊。年紀和盧克相仿。

“女王陛下向波尼克斯遞交國書啦!是宣戰還是求和?詳情都在這兒!快來買,快來買!”

口才真不錯。應要求遞出報紙的動作也很嫻熟。他大概從更小的時候就開始賣報了吧。他的人生是幸是不幸,我無從知曉。人無法選擇出身。無法違抗血液決定的命運。這是簡潔、無理而殘酷的法則。

“久等了。”

文森特回來了。我們叫了輛雙輪馬車(Hansom),前往據說曾有巴克利動物園的拉爾森大道。

這輛一匹馬拉的雙輪馬車,乘坐舒適度實在不敢恭維。車篷有破洞,座位窄小而堅硬。馬車每顛簸一下,坐在旁邊的文森特就會和我肩膀相撞。

我移開視線,望向街景。大道兩側是華麗的商店。服裝店、珠寶店、百貨商場、餐飲店。銀行、古董店、照相館。行人也衣著光鮮,紳士們頭戴時髦的圓頂禮帽,女士們身著曳地的優雅長裙。

不久,馬車來到一處熱鬧的區域。裝飾華麗的建築前,塗白臉的小丑們爭相散發傳單。這裡每日每夜,上演著戀人的情話、英勇的傳奇。演員演繹著短暫的人生,觀眾沉醉於片刻的夢境。

格洛麗亞還健康時,她和我曾多次溜出水晶宮,隱瞞身份來此。她會從座位上探出身子,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我記得,空中飛舞的塵埃,彷彿在祝福她一般,閃耀著金色的光芒。

那已是遙遠、遙遠的往事了。

穿過劇院街,馬車駛入安靜的住宅區。相似的建築整齊排列。中層上區居住著醫生、律師、銀行員、會計師等。這裡的人們雖被稱為平民,但血中明度相對較高,也受過相應的教育。

“到——啦,兩位先生。”

車伕拉住韁繩,讓馬停下。看來是到拉爾森大道了。

我抬起身子,環顧四周。

“以前這附近,是不是有個動物園?”

“哎呀先生,您知道得真清楚。”

車篷後,傳來車伕殷勤的回答。

“是啊,有的。叫巴克利動物園。好像還挺受歡迎的。不過老早就關張啦。”

“我想見見動物園的相關人員,這附近還有人留下來嗎?”

“這就難說嘍。這十年來,這兒的房租漲了快一倍,對那些伺候動物的夥計來說,怕是有點夠嗆吧。”

動物飼養員是重體力活。要打掃廄舍、處理糞便,面對猛獸還有危險。但工資卻絕不算高。當時或許還能住這兒,但現在大概已經搬到房租更便宜的地方去了。

稍作思考,我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附近有圖書館嗎?”

“有啊。再過三個街區就是。”

“那,就去那裡。”

“好嘞。”

車伕揮動馬鞭。雙輪馬車再次跑了起來。

“去圖書館打算做什麼?”

文森特饒有興致地問道。

我瞥了他一眼,再次移開視線。

“查當時的報紙。”


我們在圖書館前下了馬車。向車伕道謝,付了車資和小費,又額外加了一枚銅幣作為情報費。他滿面笑容地收下,便驅車返回車站方向了。

推開厚重的鐵門,我們走進圖書館。館內光線昏暗,瀰漫著塵埃和舊紙張的氣味。是知識與歷史堆積的味道。

在接待處出示身份證明後,我們朝深處的書庫走去。

中央大廳是挑高的。天窗透下微弱的光。兩側排列著高聳的書架,塞滿了皮面精裝的書籍。或許因為時間尚早,不見人影。

循著指示牌,我們走上螺旋樓梯來到二樓。寬大的架子上,按年代收著陳年的舊報紙。據克萊爾說,巴克利動物園在九年前大戰後不久就關閉了。我看著架上標註的年份,搬出了對應年份的報紙合訂本。

文章很快找到了。總部設在中層上區的中型報社《米德蘭》,用了相當大的篇幅報道動物園關閉的消息。有園長的致辭、惋惜閉園的人們的聲音,還刊登了據說是最受歡迎的動物瑪特爾——茜茜畫的畫。看似森林的曲線中,畫著大圓和小圓。解說稱,這幅畫描繪的是親子形象。記者以充滿感情的筆觸描述了茜茜的聰慧與魅力,最後這樣總結道:

『瑪特爾是瀕危物種。已無法放歸自然森林。但請放心。茜茜將被送回同伴們所在的拉皮什研究所。願我們的好友茜茜能安度平靜的餘生。』

“沒線索啊。”

從我肩後看著同一篇報道的文森特,低聲嘟囔。

“接下來怎麼辦?去查茜茜是不是真的被送回了拉皮什?”

“茜茜沒有離開萊科斯。”

我退開一步。被一個比自己高、體格也好的男人站在身後,感覺並不舒服。

“拉皮什有過脫離奧爾塔同盟的歷史。從力量關係上說,萊科斯佔絕對優勢。如果萊科斯聲稱‘瑪特爾在運送途中死亡’,拉皮什也只能相信。”

“為什麼這麼想?”

我指向報紙一角。那裡刊登著出席閉園儀式的名流名單。

“讀讀最右邊,從上往下第二個名字。”

“——馬農·克塞農?”

讀出那個名字,文森特瞪大了眼睛。

“不是克塞農製藥的社長嗎?”

我點點頭。

“我不認為是巧合。茜茜還活著。現在仍在克塞農手中。”

“即便如此……還是不明白。”

文森特抱起手臂,歪著頭。

“克塞農製藥為什麼直到現在,到底出於什麼目的,要在‘廷克’裡混入瑪特爾的血?”

我有假設,但無確證。

我將報紙放回書架,下到一樓。這次開始尋找藥學相關的書籍。藥學非我專業。書中的公式和符號,宛如密碼。不得要領之際,時間悄然流逝。翻找了十幾本一無所獲後,終於找到了目標的那段文字。

“果然如此!”

我拍打著書頁。

“克塞農製藥推出‘廷克’,是八年前的事。”

“噓——”文森特將手指抵在唇上。“聲音太大了,洛伊斯。”

我把書遞到他面前,壓低聲音反駁:

“動物園關閉是九年前,‘廷克’發售是八年前。瑪特爾的血混入‘廷克’不是最近的事。‘廷克’從最初開始,就含有瑪特爾的血。”

“但瑪特爾的血不是很稀有嗎?”

文森特一邊將書放回書架上層,一邊像自問般低語。

“那比起混進藥品裡,做成血實出售不是更賺錢嗎?”

“茜茜名義上是被送回了拉皮什。其血液無法公開販賣。”

“即使不能公開,也能流入黑市吧?瓊恩不也說過嗎。‘我們這兒也做非法的血液買賣’。”

他確實說過。

但,還是想得太簡單了。

“瓊恩是個實業家。如果知道有活著的瑪特爾在萊科斯,早就派人去搶了。”

“真夠狠的。”

“本來就是如此。”

“那麼假設‘廷克’從發售之初就含有瑪特爾的血——”

文森特拍手撣去灰塵。

“那為什麼直到現在,才開始出現醒不過來的人?”

“那隻能直接問茜茜了。”

“怎麼找茜茜?直接去問馬農·克塞農嗎?”

馬農·克塞農是大公司的社長。未經介紹就想會面,近乎不可能。即使見到,我也不認為他會吐露真相。用血來問話也不是不行,但對那樣的大人物用強硬手段,若一無所獲,我們自己就會被治安警察逮捕。

那麼,剩下的手段只有一個了。

“剛才的新聞報道,馬農·克塞農旁邊有個我認識的名字。內默斯·埃雷默斯。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的血液學博士,曾是十八士族之一的格蘭特家的專屬醫師。”

我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

“埃雷默斯是格洛麗亞的主治醫生。”

文森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他似乎想說,在這種時候打出這張牌,算犯規吧。但我假裝沒看見。

“你知道格洛麗亞的死因嗎?”

他清了清嗓子,謹慎地措辭。

“不太清楚。但聽說,是年紀輕輕就病逝了。”

“才二十三歲。”

我壓低聲音,不讓情感流露。

“格洛麗亞是煌族。其中,色相Y的能力更是出類拔萃。”

色相Y的血,被用作使原本無法結合的血脈融合的媒介。擁有羊毛的奶牛、耐寒的小麥,都是由色相Y的血液能力創造出來的。

“但過高的血中明度帶來了災禍,她的血失控了。無論吃什麼、喝什麼,身體都會產生反應。無關她本人的意志,她的細胞逐漸變異。”

先是消化器官受損,接著呼吸器官也出現腫瘤。變異波及全身,諷刺的是,唯有大腦未被侵犯。直到瀕死之際,她都保持著清晰的理智。

“體細胞的病變伴隨著劇痛。為了緩解痛苦,埃雷默斯使用了鎮痛劑。只在藥效持續期間,格洛麗亞能夠入睡。醒來時,她說:‘我夢到在跳舞。’‘是個非常幸福的夢。’”

她的全身已被病魔侵蝕。雙腿壞疽惡化,除了截肢別無他法。她已經沒有用來跳舞的雙腿了。這一點,她和我都知道。

“幸福的夢啊。”文森特悲傷地低語。“你覺得是瑪特爾血的效果嗎?”

“那種鎮痛劑,像生血一樣紅。”

我甩了甩頭,驅散記憶。

“埃雷默斯出席了閉園儀式。不可能無關。所以我要去確認。去他家,直接問他。”

“但願他沒搬走……”

“他是血液學博士。就算房租翻倍,生活也不成問題。”

走吧——我說著,邁開腳步。


離開圖書館,返回大路時,已過下午兩點。埃雷默斯家位於中層上區,靠近萊科斯的外殼。乘馬車過去用不了三十分鐘。如果他推諉不肯說,就不得不採取非法手段。為避免引人注目,最好等到天黑。

“趁現在吃點東西吧。”

我接受了文森特的提議,走進一條後巷的咖啡館。用了些簡餐,喝了咖啡,抽了煙。紫煙似乎無法適應中層的空氣,侷促不安地搖曳著,消失在光線中。

“抽太多了。”

當我點上第五支菸時,文森特說道。

“吸菸損害你的健康。”

我沒理會,擦燃火柴點上了煙。

“我沒有長命百歲的理由。”

“只要還有想守護的東西,我就會想活下去。”

“我也有過想守護的東西。但是,我沒能守護住。”

“你還沒放棄尋找女兒,對吧?”

我語塞了。他說得對。現在還不能放棄。但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將這份不放棄堅持下去。在不遠的未來,那指向微小希望的指針,終將偏向絕望。人生太漫長了。沒有值得守護之物、沒有目標地活著,人生就太過漫長。

“你應該更珍惜自己一點。”

文森特一臉認真地說道。

“如果你死了,我會難過的。”

我定定地看著他的臉。

真是個自說自話的男人。也太過強人所難了。對一個連出身、來歷乃至其真實意圖都不明不白的人,我沒有義務被說這些話。即便他對我說“你死了我會難過”,我也只覺得麻煩。但也不至於要推開他。或許,被一頭精悍卻兇猛的狼親近,就是這種感覺。

“對我說過這種話的人,你是第三個。”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嘆著氣,吐出紫煙。

“偏偏是會說這種話的人,總是比我先死。”


我們在咖啡館裡耗到天色微暗,才離開店鋪。在大路上攔了輛雙輪馬車,前往埃雷默斯的家。

外殼附近的住宅區,優雅地老去了。人行道的鋪路石陳舊,老式的瓦斯燈也透著年代感。若說拉爾森大道的住宅區是容貌姣好的貴婦,那這裡的屋舍便是度過了充實人生的老嫗。況且,夜晚才剛剛開始。家家戶戶都迎來晚餐時刻。玄關亮著溫暖的燈火,窗簾縫隙透出柔和的光。側耳傾聽,彷彿還能聽到歡談聲。

我們在幾個街區前下了馬車。沒有交談,我們走在不見人影的人行道上。

“是這兒。”我說著,停下了腳步。

在這片令人有些懷念的街景中,唯有這棟房子顯得沉鬱。彷彿被排擠了一般,遺留在黑暗之中。外牆龜裂,窗玻璃被塵埃弄髒,門旁的灌木叢恣意生長。

“真的是這裡嗎?”

文森特懷疑地低語。

我輕輕推開院門。走上臺階,觀察玄關門的把手。黃銅製的把手已變得烏黑,但手握的部分還殘留著原本的顏色。這是有人居住的跡象。我將臉湊近門上的裝飾玻璃。走廊一片漆黑,也看不見房間透出的燈光。

“看來還沒回來。”

我回頭看向文森特,指了指玄關旁的灌木叢。

“藏在那兒等他回來吧。”

剛在灌木叢陰影中藏好,伸出的枝梢就刺得後頸發癢。看來是好久沒人打理了。

埃雷默斯是有家室的人。應該還有一個兒子。或許已過了在院子裡玩耍的頑皮年紀,但庭院泥土上一個腳印都沒有,這很奇怪。如果夫人還在,不可能任由窗簾那樣褪色。我敢打賭。住在這裡的只有埃雷默斯一個人。他的妻子和兒子都不在這裡。

等待中,夜色漸深,氣溫驟降。是底層少有的寒冷。周圍人家的燈火陸續熄滅。或許今晚他不會回來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遠處傳來了馬蹄鐵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車輪聲逐漸變大,在院門外停下。交談了一兩句後,馬車再次駛離。一個男人走上臺階。他弓著背,像個老人一樣低著頭走來。雖然蒼老了許多,但那臉龐我認得。他是內默斯·埃雷默斯。是那位給予受不治之症折磨的格洛麗亞片刻安寧、她的主治醫生。

我從灌木叢後走了出來。

突然出現的人影,讓埃雷默斯驚得停下了腳步。

“晚上好,埃雷默斯醫生。”

為了表示沒有惡意,我將雙手抬到齊肩高。

“好久不見。您還記得我嗎?我是洛伊斯——洛伊斯·雷洛伊斯。”

“啊,是洛伊斯君。好久不見。”

埃雷默斯摘下帽子,捋了捋稀疏的頭髮。

“那時沒能幫上忙,真是抱歉。”

“不,我很感謝您。”

“那麼……你過得還好嗎?”

我用假笑敷衍了他的詢問,切入正題。

“您知道瑪特爾·茜茜吧?”

“……什麼事?”

埃雷默斯明顯慌了神。

“我不太清楚,但今晚已經很晚了。如果可以,改天再——”

“我知道這很失禮。”

我打斷他,加強了語氣。

“給格洛麗亞用的鎮痛劑。那是瑪特爾的血,對吧?”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埃雷默斯試圖推開我。“回去!不然我叫治安警察了!”

埃雷默斯是我的恩人。他讓格洛麗亞看到了幸福的夢。本不想動粗,但別無他法。我從口袋裡取出一粒血實。這是在咖啡館消磨時間時,從血實彈上取下的。裡面裝著我的血。

“失禮了。”

我用左手抓住埃雷默斯的下巴。指尖用力,扳開他的下頜。將血實卡在微微張開的門牙間,右手捂住他的嘴,左拳擊打他的下巴。他發出一聲悶哼,喉結滾動。

就這樣等待了數秒。沒人來查看。街道仍在沉睡。寂靜的夜晚,只回蕩著埃雷默斯的喘息。

“別逃跑。也別出聲。”

命令之後,緩緩鬆開了手。埃雷默斯張著嘴,卻只漏出乾涸的氣息,發不出聲音。

“請開門,讓我們進去。”

埃雷默斯僵硬地動了起來。從大衣口袋掏出鑰匙,打開門。我跟在他身後進了屋。點亮架上的油燈,我說道:

“去裡面的房間吧。”

埃雷默斯走向走廊深處。

寬敞的起居室,與血液學博士的身份相稱。但與之相對的,是裝飾架上蒙塵的家庭照片,以及壁爐裡堆積的髒汙灰燼。報紙散落一地,桌上排列著數個酒瓶。

我拿起其中一瓶還有酒的。

“要喝點嗎?”問道,接著補充,“可以說話了。”

埃雷默斯喉頭作響。是如同堵塞的水管般的聲音。

“別以為幹了這種事能就這麼算了。我會讓你一輩子戴著鐐銬,再也出不了牢房。”

“請便。”

我將酒瓶放回桌上。

“坐下。”

埃雷默斯依言,癱坐在扶手椅上。臉色慘白。看來是第一次經歷精神侵入。

“我的色相是M,這您已經知道了吧。”

色相M者,通過將自己的血液送入對方體內,可自由操控對象。而且我的血中明度是Ⅸ。能逃脫這支配的人並不多。不過,色相M的血能操控的只是對象的身體。無法像色相C那樣侵蝕對方精神,操控其五感,或篡改記憶。

要從埃雷默斯口中問出茜茜的下落,只能喝下他的血,將他的思想和記憶引入我的腦海。這方法有風險。會給身心帶來極大負擔,而且一旦發生共鳴共振,反而有被對方精神反噬的危險。即便血中明度有差距,也不能大意。色相B的審訊官受過必要的訓練,但我的方法是野路子。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選擇這種手段。

但現在沒時間了。

我手扶椅背,凝視著埃雷默斯的眼睛。

“人心是怪物。每個人都在笑容之下隱藏著兇暴野獸的面孔。如果可以,我也想避免詢問你的血。所以趁現在告訴我。巴克利動物園的瑪特爾·茜茜,現在在哪裡?”

埃雷默斯的臉因恐懼而抽搐。

“不能說……我不能說……”

他流著冷汗,下巴的肉顫抖著,回答道。

“求你了,別問了。說了會被殺的。這次真的會被殺的。”

“那就沒辦法了。”

我命令埃雷默斯不要出聲。從口袋裡取出菸草盒,抽出維蘭德的種枝。

“請不要動。”說著,將吸血樹的枝條刺入埃雷默斯的右手。數秒後,細枝上結出了紅色的果實。我拔出種枝,摘下了他的血實。

“對您的粗暴舉動,我表示歉意。”

我用左手遮住他的雙眼,輕聲命令。

“閉上眼睛,請就這樣睡去吧。”

掌心下,能感到眼瞼合上。我收好種枝,轉向文森特。

“現在我要將埃雷默斯引入我的意識。如果三小時後我還沒醒,就狠狠揍醒我。”

文森特默默點頭。表情僵硬。他也知道飲下他人血液的危險性。即便如此,他也沒說“別喝”。正因為有這種地方,所以即使覺得他煩人,也無法真的討厭他吧。

我在長沙發上坐下,頭靠在靠背上。深呼吸,放鬆緊繃的肌肉,集中精神。想像的是“白色房間(White Room)”,那是將他人意識引入其中的審訊室。

確認心理準備就緒後,我將血實含入口中。


在腦海中想像的房間裡,讓自己的分身站立。掌握這個技巧,曾需要相當多的練習。但一旦學會,即使有些日子沒用,那種感覺也不會消失。

維持模擬空間,最重要的就是穩定性。不受衝擊動搖,不發生共鳴,不被反噬。這需要堅韌的精神力。若想構建複雜的東西,就會產生破綻。構造越簡單越好。

“白色房間”如其名,是牆壁、地板、天花板都純白的房間。沒有窗戶,也沒有出入口。根據需要,桌椅會出現,但除此之外空無一物。這次我在中央放了張桌子。對面是椅子,埃雷默斯坐在上面。

“埃雷默斯。”

為了不讓空間波動,我用平和的聲音呼喚。

“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聽、聽得見。”

埃雷默斯的血液生澀地回答。

人會撒謊。但血液不會。這是因為人的大腦無法理解否定句。就像被說“不要想像白色的狗”,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狗的形象。無論如何試圖隱藏,都無法停止思考。

“巴克利動物園的瑪特爾·茜茜,現在在哪裡?”

“在血清研究所。”

“那個血清研究所在哪裡?”

“中層的中區和下區之間。牧草地帶的最西邊。”

為何要在那種偏僻地方建研究所?在那裡進行什麼研究?

“至、至高之血……”

埃雷默斯喃喃道。我並未提問,但他似乎回應了我的疑問。

“至高之血是什麼?”

“擁有所有色相,超越明度Ⅹ,擁有無限彩度的最強之血。”

“那和瑪特爾有什麼關係?”

“瑪特爾是現存生物中……擁有最高血中彩度的……”

他呻吟般說道,垂下了頭。

“本不能讓王家知道的,我卻用了瑪特爾的血給她。為此差點被他們殺了。被威脅說沒有下次,被剝奪資格,被排除在計劃之外。但是……啊,那又怎樣。我想救她。只要能救她,付出什麼我都在所不惜。不回家,埋頭研究,埃蘭帶著盧默斯離開了。但……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可是……”

低沉的呻吟聲。埃雷默斯在嗤笑。那如同詛咒般的聲響,使他周圍變得陰暗渾濁。後悔、苦惱、悲哀、絕望。負面情感產生重力。其沉重令地板開始扭曲。

“格洛麗亞死了!”

埃雷默斯的叫喊讓“白色房間”震顫。噴湧的激情與我的心產生共鳴。

不行。這樣下去會被他的情感捕獲,無法動彈。

“夠了,埃雷默斯。”

我用強硬的語調對他說道。

“格洛麗亞的死不是你的錯。不要責備自己。”

“不對!不對不對!”

他將頭撞向桌子。一次又一次,彷彿在懲罰自己。

“我是憤怒!奪走了格洛麗亞,奪走了那個美麗的、從我眼前奪走她的東西,王族之血,血的命運,所有一切都可詛咒!”

額頭裂開滲血。他喘著粗氣,流著口水,繼續叫喊。

“啊,格洛麗亞!即使臥病在床,你也如此美麗。親愛的,親愛的格洛麗亞。我愛著你。發自內心地愛著你!”

“白色房間”化為菫青離宮的寢室。白桌變成了床。格洛麗亞閉目躺在那裡。

“住手!”

察覺時,我已經喊了出來。

不想看。不想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他對格洛麗亞做了什麼。越是這麼想,就越是看見。無法停止。

“這手指……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他陶醉地低語,握住了格洛麗亞的右手。

“僅僅是觸碰,心就顫抖。”

“放開那手!”

我想衝向他。但腳動不了。地板如同露出獠牙的怪物,夾住了我的雙腳。是啊,我什麼也做不了。對日漸衰弱的她,我什麼也做不了。那份無力感,那份焦躁,將我牢牢抓住。

“我愛你,格洛麗亞。”

埃雷默斯舔舐著她的手。神情恍惚地啃咬她的手指。

“別碰格洛麗亞!”

我像孩子一樣嘶喊。不想看。卻無法移開視線。

埃雷默斯抱緊了格洛麗亞。將唇覆上她的唇。隔著睡袍愛撫她的乳房。

我想殺了他。

“啪”,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


下巴受到衝擊。

大腦搖晃,眼前一黑。

“洛伊斯!振作點,洛伊斯!”

被人呼喚名字,再次睜開眼時,我正躺在長沙發上。腦中如同破鍾轟鳴。下巴痛得不行。

“清醒了嗎?”

文森特擔心地問道。

我閉上眼睛,反問道。

“現在幾點了?”

“剛過凌晨兩點。還沒到三小時。但你的狀況不對勁,我怕出事,就先打了再說。”

啊,原來下巴痛是因為這個。

“我做了什麼?”

“拔槍,想射殺埃雷默斯先生。”

我想射殺埃雷默斯——?

啊,是的。

我想殺了他。

被病魔侵蝕的格洛麗亞。在所有人都對她避之不及的時候,唯有埃雷默斯拼命想救她。每當我快要絕望時,他都會鼓勵我說“我也會竭盡全力”。我曾感謝他。甚至感到親近。本不想看到這些。本不想知道他的內心。

“洛伊斯?”

文森特小聲問道,像是在關心我。

“知道茜茜在哪裡了嗎?”

“……嗯。”

我睜開眼,坐起身。腳下掉著我毫無印象拔出的槍。我撿起槍,收回槍套。

“血清研究所。聽說在中層中區和下區之間。”

埃雷默斯說,說了會被殺。血清研究所進行著不能讓王家知道的研究。那裡有為了保守秘密甚至不惜殺人的傢伙。即便如此,也只能去。要讓盧克醒來,必須見到茜茜。

我站起身。瞬間,劇烈的頭痛襲來。我咬緊牙關忍住呻吟,閉眼按住眉心。但眩暈仍未平息。

“別勉強。”

文森特抓住我的手臂。

“反正蒸汽列車要到早上六點才開。幸運的是埃雷默斯先生也睡著,我們再在這裡休息一會兒吧。”

進入“白色房間”後,身心都會疲憊。而且這次還被對方的情感拖累,看到了本不想看的記憶。硬撐的話,就不止是頭痛了。這我也明白。但現在,情感勝過了理性。

“不能待在這裡。”

我閉著眼睛,耍起性子。

“等埃雷默斯醒來,我不知道自己會對他做什麼。”

文森特沒有追問原因。他“明白了”一聲,摟住我的肩膀。“小心腳下。”他說著,帶我離開了埃雷默斯的家。

我們走在冰冷的夜氣中,朝車站走去。時過夜半的街市沉入深眠。周圍不見人影。沒人看見。即便如此,被男人摟著肩膀行走仍是恥辱。

我拍了拍文森特的手臂。

“已經沒事了。”

他用懷疑的眼神看著我,但什麼也沒說,鬆開了手。

在劇院街的盡頭,找到一家破舊的旅館。前臺的青年用可疑的目光看著我。大概是以為我是醉漢或癮君子吧。文森特付了高得離譜的房費,才說服不情願的他。

雖然拿到了鑰匙,但到達的房間不是單人間,而是雙人床間。看到佔據狹小房間的巨大床鋪,我不快地哼了一聲。

“別抱怨。”

文森特一邊將帽子和外套掛在衣帽架上,一邊說道。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臉色有多差?萬一睡著時嘔吐就麻煩了。不能讓你一個人睡。”

與其和你同床共枕,我寧願被嘔吐物嗆死。雖然想這麼說,但一開口恐怕真的會吐出來。似乎勉強走路的後果來了。視野搖晃,站立都很困難。

“床你用吧。”

文森特微笑著說。

“放心。我也沒興趣和男人同床。”

並非因此就接受了。也並非沒有感到罪惡感。但是,已經到極限了。我倒在了床上。既無餘力說風涼話,也無氣力道謝,意識“啪”地中斷了。


醒來時,世界仍是一片黑暗。望向窗戶,薄窗簾的縫隙間,能看到朦朧發光的外殼。看來黎明將近。

“離首班車還有時間。”

從與窗戶相反的方向傳來低語。文森特坐在門前。他背靠著門,一條腿支起,抱著手杖閉著眼。

“再睡一會兒比較好。”

在我睡在床上的期間,他一直那樣嗎?如果是的話,那可真夠尷尬的。

“換班了。”我搖搖頭,站起身。“這次你來用床。”

“謝謝你的關心。”

文森特睜開眼,微微一笑。

“不過請放心。我習慣睡地板了。”

他那種說法,讓我感到一種刺痛般的焦躁。

這兩天明明沒怎麼睡,卻毫無怨言。連淡淡的胡茬都顯得有型。襯衫皺了,頭髮亂了,卻依舊是個該死的美男子。啊,我明白。這是嫉妒。是把自己和他比較,擅自感到自卑。

但我也有自尊。不可能“好的,知道了”就躺回去。

“我去洗把臉清醒一下。”說著,走向浴室。衝了個冷水澡,心情稍微好了些。但看到鏡中自己的臉,心情又沉重起來。被揍的下巴出現了紫黑色的瘀傷,右眼毛細血管破裂,眼白染成了紅色。

撣去衣服上的灰塵重新穿好,和文森特換了班。在他淋浴時,為了驅散睡意,我不停地抽著煙。

當萊科斯的殼開始泛出魚肚白時,我們離開了房間。在飄蕩的薄薄晨霧中,我們朝車站走去。途中在早市攤檔停下,買了夾著碎肉和蔬菜邊角料的麵包和咖啡。邊吃邊走解決了早餐,跳上了開往中區的頭班列車。坐在靠近門口的包廂座,我把腳架在前面的座位上。

“我睡一會兒。如果到中區了我還睡著——”

“我會叫醒你。”文森特靈巧地閉上一隻右眼。“放心。這次不打你。”

雖然覺得該道謝,但終究沒說。我靠在窗框上。一閉眼,立刻沉入了睡眠。

淺眠中,做了個夢。

是格洛麗亞的夢。

她瘦削的身體,躺在帶天篷的床上。

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默默注視著她。

“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格洛麗亞低語。是春風般的聲音。是歌唱般的語調。令人懷念。渴望灼燒著胸口。即便如此,我也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麼說可能會惹你生氣,但我夢到自己愛上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心底一陣疼痛。嫉妒起夢中的男人。隨即想起,以前也有過一次類似的心情。

“那個人啊,叫弗萊迪。”

記憶突然甦醒。這幅景象我見過。聽過她的告白。即便是在夢中,也無法容忍她愛上其他男人,我將“弗萊迪”這個名字從記憶中抹去了。

即使意識到了這一點,也終究沒能留住。醒來時,我已忘記了。忘記了弗萊迪的名字,甚至忘記了曾經想起過這件事。


在中區車站下了車。想在站前叫輛馬車,但告知目的地後被拒絕了。

“那麼遠不去。”

“在土路上跑會弄髒馬車。”

是這些理由。

沒辦法,我們只好步行。左手邊是萊科斯的脊骨,我們沿著平緩的下坡路走去。中區的街市雜亂喧鬧。早晨市場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在腦中迴響。簡直像被錘子敲打。實際被打的下巴也在痛。

總算穿過市街,來到中區與下區之間的緩衝地帶。平緩的山丘牧草茂盛,遠處可見吃草的牛群。

卷貝內部本無土壤。這土壤是前人花費漫長時間,從外界運入的。其遺風至今仍作為習俗留存。從殼外進入殼內者,會帶來一箱泥土。這被視為禮節。

沿著留有車轍的單一道路走了大約一小時後——

“不要緊吧,小夥子。”

路過的一輛運貨馬車有人搭話。我慢吞吞地抬起頭,坐在駕駛座上的、看似農夫的老人正擔心地看著我。

“看起來很不舒服啊,是生病了嗎?”

“……只是宿醉。”

顯而易見的藉口。這我自己也知道,但已經懶得思考了。

“請別在意。”我說著,繼續往前走。

即便如此,老人也沒有離開,而是讓馬匹配合我們的步調。

“這是要去哪兒啊?這邊只有牛和羊了哦?”

“我們去血清研究所。”文森特回答。

“研究所?”

老人若有所思地捋著白鬍子。

“這附近有那玩意兒嗎?”

“聽說在最西邊。”

我瞪了文森特一眼。但他只是仰望著老人,看都不看我。

“啊,是那個怪模怪樣的建築啊。”

他好像想起了什麼。老人啪地拍了下手。

“這麼說,是那個啊。終於要拆了嗎?”

“嗯,是的。”

文森特和顏悅色地撒著謊。“這次是去做前期勘查。”

“那好啊。”

老人笑了。佈滿皺紋的臉上又添了笑紋,心情愉快地拍了拍貨臺。

“那就上來吧。雖然是匹老馬跑不快,坐著也不舒服,但總比走路強。”

“可以嗎?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我抓住了正要答話的文森特的外套袖子。我們現在正要去非法闖入那個研究所。不要牽連無關的人。我本想這麼告訴他——

“這裡聽我的。”

文森特搶先命令道。那不容分說的口吻是軍隊裡練出來的。我不記得成了他的部下。但我沉默著,放開了他的袖子。

“謝謝。我們就打擾了。”

文森特爬上了運貨馬車。從那兒伸出手,把我拉上了貨臺。

老人似乎是購物回來。生鏽的貨臺上堆著麥子口袋、成捆的繩索、農具等。我們避開這些,坐在鋪滿碎稻草的地板上。

“那,走吧。”

運貨馬車沿著牧草地帶的單行道前行。風吹過綠色山丘,青草的海洋起伏生輝。那景象與東方的盡頭相似。搖曳的草原中,彷彿能看見米莉亞姆的身影。

我閉上了眼睛。似乎是因為看到了不好的東西,心變得脆弱了。這樣可沒法戰鬥。為了激勵自己,我隔著外套握住了槍柄。現在忘了米莉亞姆吧。只專注於見到茜茜,救出盧克。

在運貨馬車上搖晃了近兩小時。前方出現了赤鏽色的巨大建築。

“就是那個。”

老人拉緊韁繩,讓馬停下。

“從這兒開始你們得自己走了。”

“謝謝。幫大忙了。”

文森特微笑著道謝,下了貨臺。

“不多,請收下。”

我說著,想把一枚千普魯夫銀幣遞給老人。

農夫哈哈大笑,推回了我的手。

“用不著操心。誰都有困難的時候嘛。”

“可是——”

“如果你非要給,就用那錢買些帶角笛標記的香腸吧!不是我自誇,我家的香腸可是一絕!”

最終,他沒肯收下。

我站在路中央,目送著運貨馬車離去。

“這世道,還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文森特自言自語般說道。然後看著我,自豪地笑了。

“你也這麼想吧?”

“啊。”我邊走邊回答。“感動得都快哭出來了。”


血清研究所的外觀,與其說是研究所,更像是機械工廠。生鏽的巨大建築後方,排列著細長的樓棟。雖然看似有瞭望塔,但那裡也空無一人。對於一個進行秘密研究的地方來說,感覺有些過於鬆懈了。

話雖如此,從環繞場地的黑色鐵柵欄來看,也能窺知這是個耗資巨大的設施。鐵柵欄比我還高,頂端纏繞著數層帶刺鐵絲網。除非有梯子,否則難以翻越。

應該會有出入口。我環顧四周。沿著蜿蜒的綠地,黑色鐵柵欄一直延伸。哪裡都看不到類似大門或道路的痕跡。

“鏽得厲害啊。”文森特握著油漆剝落的鐵柵欄,低語道。“看來有辦法了。”

又來了——我心想。

無視我投去的懷疑目光,他取出了銀色的小藥盒。推開盒蓋,在掌心倒出一小粒紅色顆粒。

“那強化血實是什麼血?草原狼嗎?”

“抱歉,這個不能說。”

文森特用拇指和食指拈起強化血實,舉到眼前。

“這是我家族秘傳的配方。”

他開著玩笑般說完,便將強化血實含入口中。用臼齒咬碎。

效果顯現,僅需數秒。文雅好青年的形象隱匿,取而代之浮現出兇猛野獸的面容。這變化雖是第二次見,卻仍不禁感到震驚。並非外貌改變。也並非化身為兇暴的野獸。但就是讓人想從旁邊逃開。

“那麼——”

文森特捲起袖子,抓住了一根鐵欄杆。看起來並未用多大力氣,但伴隨著沉重的聲響,鐵欄杆被折斷了。他扔掉扭曲的鐵條,這次雙手抓住左右兩側的柵欄。將它們向左右兩邊,用力推開。

“……開玩笑的吧?”

只能苦笑了。那強化血實裡,肯定不只有狼的血,還混了灰熊的血。

“什麼開玩笑?”

文森特撿起手杖,穿過鐵柵欄的缺口,進入了血清研究所的場地。

赤鏽色的建築,讓人聯想到巨大的棺材。越是靠近,越被其體積所壓倒。牆面汙漬斑斑,接縫處附著紅鏽。簡直像有血從這巨棺中滲出。

我們從側面開的大洞進入巨棺內部。天花板的縫隙透進些許光線。開闊的空間沒有隔斷。不見籠子、重型機械或工作機械。空氣乾燥,如同停屍房般陰冷。堆積著混有鏽跡的紅土地面上,牧草開著白色的小花。

“什麼都沒有啊。”

文森特的聲音在空棺中迴響。

“也沒有使用過的跡象。”

“……是啊。”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數根鋼骨支撐著巨大的屋頂。這建築到底是什麼?沒有窗戶。也找不到出入口。不明其用途。

“去找別的地方吧。”文森特說道。

我表示同意,正要邁步——踢到了什麼東西。那是一隻懷錶。鏽蝕損壞了。玻璃裂開,錶盤幾乎看不清。背面刻著像是文字的東西。我用拇指指腹,抹去附著的泥土。


致馬丁 滿懷愛意

凱特贈

30/7/498


刻著的是一百多年前的日期。

這種古董,為何會掉在這種地方?

“洛伊斯?”

文森特停下腳步,詫異地看著我。“怎麼了?”

“不,沒什麼。”

我在開滿紅土的白花前,放下了那隻懷錶。

正要穿過側洞去追文森特時,我注意到了。

大洞的邊緣粗糙,尖銳的斷口向外凸出。這個洞並非因鏽蝕的牆壁崩塌形成。而是從內部,被強大的力量衝破的。

我退後一步,檢查洞口周圍。牆壁內側佈滿了無數傷痕。四道平行劃痕。令人聯想到血液的紅鏽——

一陣寒意襲來。

這是爪痕。是被關在棺材裡的人們,為了逃出而掙扎痛苦的痕跡。而且這個數量,十人、二十人遠遠不夠。一百、兩百,或者更多的人,曾被關在這裡。這棟建築是用來埋葬許多人的容器,正是一口巨大的鐵棺。

想到這裡,我搖了搖頭。

不可能。這裡是法治國家萊科斯的中層。監禁那麼多人,不可能不引起騷動。即便這傷痕是爪痕,也沒有依據斷定是人類的。這不可能是人類留下的。

即便如此,頸後寒毛倒立的感覺仍未消失。

我快步走到外面,文森特已朝相鄰的樓棟走去。那是一棟精緻的二層建築。過去或許曾是頂尖的研究設施,但如今也成了廢墟。白牆被煤煙燻黑,窗玻璃也已破碎。

我們從窗戶進入建築內部。細長的房間裡放著滿是抽屜的櫃子。試著想打開,但似乎上了鎖,憑我的力氣紋絲不動。

放棄後繼續向裡走。穿過盡頭的門,來到一條長走廊。相同式樣的門一字排開。

“我去看看這邊。”

文森特指著走廊左側。“那邊的門交給你了。”

我打開走廊盡頭的推拉門,窺探外面的情況。近處聳立著瞭望塔。鐵梯鏽跡斑斑,如同老舊的梳子般缺齒。我小心探出半個身子,環顧四周。場地上和瞭望塔上都空無一人。我關上推拉門,折返走廊。

途中,發現一扇微開的門。窺視內部,櫃子倒了,文件散落一地。我撿起腳邊的文件夾。是已變成紅茶色的紙質文件夾。封面用黑墨水寫著『韋斯·韋爾斯』。

文件夾裡夾著三份文件。第一份寫著韋爾斯先生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和血之三屬性。據此,韋爾斯先生生於156年前,似乎死於97年前。第二份是他的履歷和病史。最後蓋著『死亡』的朱印。第三張紙上記錄著他父母(推測)的姓名與三屬性,以及祖父母的姓名和三屬性。

旁邊滾落著一個壞掉的抽屜。裡面塞滿了類似的文件夾。隨手抽出幾份查看,沒有一個是相同的名字。

我環視室內。這些文件是誰、為何而製作的?如果所有房間、所有櫃子、所有抽屜裡都塞著這樣的文件夾,其總數究竟會有多少?

“原來你在這兒。”

文森特推門進來。

“跟我來。發現了可疑的傢伙。”

我們走出房間,沿著走廊前進。輕輕推開門,窺探外面的情況。

隔壁樓棟有車庫,門前停著一輛帶篷的運貨馬車。五名手持長槍的士兵在馬車周圍徘徊。他們穿著黑色制服,但不是萊科斯軍的式樣。也不是警察的制服。大概是受僱於克塞農製藥的私兵。最近的私兵距離大約十米。並非射程之外。

我拔出手槍,扳起擊錘。

“別開槍。”

文森特在我耳邊低語。

“可能還有其他同夥。弄出大動靜不好。”

“那,怎麼辦?”

“繞到他們背後。”他興奮地用指尖彈了彈嘴唇。“有危險就掩護我。”

說完,不給我阻止的機會,他滑溜地竄了出去。

我咂了下舌。背靠門,數了三秒,然後踹開門衝了出去。

“放下槍!我們是治安警察!”

我邊走邊瞄準最近的士兵。

“現在開始搜查場地。立刻放下槍,雙手抱頭!”

私兵們沒有服從。他們不問口令,也不要求出示警徽,直接將槍口對準了我。大概是接到了無論入侵者是誰,一律格殺的命令。

“抵抗就無法保證性命!”

即便如此,我仍繼續扮演治安警察。我本就沒指望他們聽從警告。只要他們能猶豫那麼兩三秒,就足夠了。

繞到運貨馬車後的狼人,撲向了私兵們。背後遇襲,他們慌了神。同僚的身影擋住了射擊線路,無法瞄準。長槍身也妨礙了他們的動作。僅僅數秒,勝負已分。沒讓對方開出一槍,自身也未受一絲傷,文森特擊昏了五名私兵。

我收起了槍。看著地上橫七豎八的私兵,視線又回到文森特身上。

“劍都沒拔?真從容啊。”

“多虧你吸引了注意。”

他無視我的諷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們借用運貨馬車的繩索,將私兵們捆綁起來,塞進了車庫的雜物間。期間也沒放鬆警惕。不認為守衛只有他們。化為廢墟的研究所只是個幌子,真正的樣貌必定隱藏在別處。與這預料相反,沒有新的私兵出現。這反而更讓人毛骨悚然。

我右手舉槍,打開了車庫深處的門。兩側雜亂地堆放著木箱。飄來揮發性藥品的氣味,還隱約有血腥味。遠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我放輕腳步,穿過木箱間隙。

來到一個有大窗戶的房間。窗邊有瓦斯爐和水槽,中央放著一張大實驗桌。桌上排列著許多圓形培養皿。桌前,一個男人正伏在顯微鏡上觀察。看不見臉,但從白髮看,年紀相當大了。

“這個也不行……這個也是,這個也是……”

他一邊抱怨,一邊將培養皿扔開。

我回頭看向文森特。豎起兩根手指,示意他在這裡望風。看到他回以明白的手勢,我走到老研究員身後。

“別出聲。”

將槍口抵在他後腦。

“慢慢轉過來。”

老人連同椅子一起轉過身,抬頭看向我。

“什麼啊,還沒完嗎?”

即便看到眼前的槍,他也毫無懼色。

“回去告訴馬農·克塞農。他要的東西還沒好。”

“我不是克塞農的人。”

“那你是誰?治安警察?女王的走狗?”

“閉嘴。”

我將槍口抵上他的眉心,扳起擊錘。

“瑪特爾在哪兒。說了就饒你一命。”

“真是愚蠢的威脅。看來你是廢血黑幫吧。”老人像趕蒼蠅一樣揮揮手。“骯髒的蛆蟲。快滾出去。妨礙我實驗了。”

“回答問題。”

“要殺就殺。反正,你要的東西是得不到的。”

完全說不通。對這種人說什麼都沒用。我將槍換到左手,右手拔出維蘭德的種枝。反手握持,刺入老研究員的頸側。

“你、幹什麼!”

我用槍柄擊打站起身的研究員的下巴。他從昏倒的他的頸側拔出維蘭德的枝條。摘取血實,在骯髒的地盤腿坐下。背靠實驗桌,將剛摘下的血實扔進口中。用臼齒咬住,帶著煩躁將其咬碎。


“白色房間”裡,老人坐著。

他目光渙散,茫然地凝視著空中。

“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聽得見!”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

“這是哪裡?老夫在做什麼?”

“你沒資格提問。”

我用冰冷的聲音告知,威脅性地抱起手臂。

“茜茜在哪兒?”

“不知道。”

我正想說不可能,隨即意識到自己錯了。對這傢伙來說,茜茜只是實驗動物。不可能記住名字。

“這研究所有瑪特爾吧?”

“當然在。瑪特爾是創造‘至高之血’不可或缺的存在。血、肉、骨、皮,其全部都是可能性的寶庫。”

老人的喉嚨發出刺耳的聲音。那是令人不快的笑聲。煩躁難以抑制。憤怒讓“白色房間”的光線黯淡,空氣變得粘膩。像這樣接連使用“白色房間”還是頭一次。精神疲憊,危險度會增加。這我很清楚。

即便如此,在見到茜茜之前,我必須知道。

“你對茜茜做了什麼?”

老人嗤嗤地笑了。

“那麼想知道的話,就讓你看看吧。”

桌上出現了一隻紅毛的猿。黑溜溜的眼睛充滿恐懼。它用雙手抱住自己,全身瑟瑟發抖。

“此乃,吾等之至寶!”

老人將猿按趴下。朝掙扎著想逃開的猿的右肩揮下石斧。右臂被斬斷飛起。紅毛的猿發出尖叫。與人類孩童極其相似的叫聲。但老人毫不留情,也斬落了猿的左臂。

“這血與骨,將成為吾等的智慧與食糧!”

他將失去雙臂的野獸翻過來,將斧刃對準右腿根部。骨頭脫臼的聲音。肌腱斷裂,肌肉斷開,右腿掉落在地。左腿也被切斷,他將砍下的雙腿高舉過頭。

“血!更多更多的血!對了,抽出腦髓!取出內臟!”

他用小刀剖開了猿的腹部。切出腸子,剜出肝臟。

“應該就在這裡!‘至高之血’,通往神之路,應該就藏在這裡!在找到之前,豈能放棄!豈能放棄!”

最後他甚至扔掉了小刀,將雙手插入猿的腹腔。拽出沾血的內臟,粗暴地撕扯。每次都會發出令人作嘔的、溼漉漉的聲音。

我榨取所有氣力,命令道。

“——住手。”

我想揍這個男人。想揍到他鼻青臉腫,面目全非。但我是色相M。無法像色相C那樣侵蝕對方精神,啃食其身心。在這裡揍這傢伙,他的本體也感覺不到任何痛楚。

不能浪費時間。茜茜危在旦夕。再不快點就來不及了。

“你肢解的那隻野獸,在哪裡?”

對於我的提問,老研究員茫然回答。

“這裡的——地下。”


我睜開了眼睛。

胃部翻攪,噁心感湧上喉頭。

我站起身,衝向水槽,吐光了胃裡的東西。吐了又吐,吐個不停。胃空了,吐無可吐,喉嚨仍像不滿足般地抽搐著。

“洛伊斯——”

文森特把手放在我背上。在我身旁單膝跪地,探看我的臉。

“你看到了什麼?”

想解釋也做不到。光是回想起他對茜茜做的事,就讓我想死。

“茜茜……在這地下。”

我只能說出這些。

強忍著嘔吐感,我尋找樓梯。

向下的樓梯在走廊盡頭。即使舉起提燈,腳下依然昏暗。飄來令人作嘔的惡臭。是壞疽的氣味,生肉腐爛的氣味。

樓梯下方,沒有上鎖的門,也沒有堅固的牢籠。有的,是一個即使失去四肢,體積仍有常人數倍大的、巨大的肉塊。被剃去毛髮,削去皮肉,內臟被切割肢解的實驗動物的末路。頭部被鐵帶固定,腹部刺入數根黃銅管。若非其胸口仍在起伏,根本無法相信它還活著。

“茜茜,聽得見嗎?”

我將手放在佈滿傷痕的它身側,問道。

“我想和你談談。可以喝你的血嗎?”

咕……野獸的喉嚨發出聲響。茜茜只能用手語交談。但她已失去了雙手。要聽到茜茜的“聲音”,只能接受她的血。

我取出了維蘭德的種枝。

“不行,洛伊斯。”

文森特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眼中交織著憤怒與悲傷。

“茜茜是野獸。人類的常識不通用。剩下的我來。我來殺了茜茜。只要她死了,盧克殿下的精神侵蝕也會解除。”

“被精神侵蝕的人處於茜茜的支配下。如果她願意,可以讓他們陪葬。”

“不會給她那種時間。”

意思是一擊斃命吧。他是兼具草原狼的敏捷與灰熊巨力的男人。他一定能做到。

但是——

“茜茜擁有堪比人類的智慧。你的殺意,已經傳達給她了。”

我看向茜茜。僅存的右眼是漆黑的眼眸。左眼的眼窩裡塞著髒汙的脫脂棉。

“人類對茜茜做了極其殘忍的事。茜茜嘗試精神侵蝕,是因為她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是因為在死前,有想傳達給人類的事。那麼,就該有人,去傾聽她的聲音。”

“所以你要喝她的血?你要替那些把茜茜害成這樣的傢伙,承擔罪責嗎?”

荒謬——文森特啐道。

“他們對茜茜做了什麼。看看這狀況,連我也明白。她憎恨人類。將那種野獸的血引入體內,即便你也不可能安然無恙。就算身體能承受,你的精神也會崩潰。”

“如果能因此得到她的寬恕,就值得一試。”

我將維蘭德的種枝刺入茜茜的耳後。摘取膨大的血實。

“住手!”

文森特攥緊了我的手腕。

“你只是想死!你只是在尋找能作為英雄死去的場所!”

或許是吧。一定,就是這樣。

“我沒能成為英雄。我曾發誓即使賭上性命也要守護,卻沒能守護好米莉亞姆。無論多麼懊悔,時光也無法倒流。但盧克不同。他還來得及。現在還來得及。”

文森特倒吸一口氣。動搖之色在他臉上擴散。

面對這樣的他,我微微笑了笑。

“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尋求同意般,我歪了歪頭。

文森特凝視著我,沉默了。

最終,敗下陣來的是他。他不耐煩地咂了下舌(這不像他),放開了我的手。

“我等你三小時。如果到時候沒回來,我會一直揍你,直到你醒來。”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但他的眼神是認真的,不像在說笑。

“你一用強化血實,連性格都會變粗暴啊。”

“啊,沒錯。我正在肉體強化中。要是被現在的我揍了,可不止是留下那種可愛的瘀傷就完事的。”

他用低吼般的聲音說著,抓住我的大衣衣領。他威脅般齜出獠牙,用手杖柄戳了戳我的下巴。

“不想讓這形狀漂亮的下頜骨碎掉的話,就一定要平安回來。”

他甩下這句話,推開了我。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茜茜的身側。

“謝謝你陪我到這裡。”

文森特欲言又止,終究什麼也沒說,憤憤地別過臉去。

不過沒關係。總算能道聲謝,心情稍微輕鬆了些。

“我走了。”

我將血實卡在臼齒間,緩緩咬碎。


“白色房間”——已不再是白色。

甚至不再是房間了。

周圍環繞著鬱鬱蔥蔥的樹叢。頭頂是濃密的綠葉。光線昏暗,但並不恐怖。空氣微暖,帶著些許懷舊的氣息。

“你好哇——”

傳來一聲語調奇特的問候。

一看,近旁的岩石上,坐著一隻小獸。蓬鬆逆立的紅毛。小鼻子和突出的嘴。圓溜溜的黑眼睛,正饒有興致地抬頭看著我。

“你,凱泰奇?”

凱泰奇——?

啊,是這樣。

“很舒適。”我環顧四周。“真是美麗的森林。”

她的嘴角向上彎起。那笑容如此可愛,讓人忍不住也回以微笑。

“你就是茜茜嗎?”

“是——”

“那麼,這裡是你的故鄉嗎?”

“是——”茜茜眯起眼睛,開心地笑了。“從前,和家人一起待過的地發。”

這時,她併攏了膝蓋。在那上面,放著她皺巴巴的雙手。

“對不起啦。”

她禮貌地低下了頭。

“瓦西,很老了。馬上要去又暗又暖和、非常凱泰奇的地發了。瓦西,不能再給孩子們看夢了。所以趁現在,想讓孩子們多做點夢。你很擔心吧。是瓦西不對。對不起啦。”

這告白出人意料。太過意外,一時難以理解。

“你向人類發動精神侵蝕,不是為了復仇嗎?”

“不!不對!”

茜茜揮舞著雙手。

“孩子們,會做兩個白天和兩個夜晚的夢。第三個早晨,就會精神地醒過來。”

“也就是說,沒有惡意——是嗎?”

“是——”茜茜縮了縮脖子。“對不起啦。”

她的話並非謊言。這我明白。但還是忍不住要問。

“人類囚禁了你。抽你的血,奪走你的手腳,甚至肢解你的內臟。遭受了如此殘酷的對待,為什麼你不恨人類呢?”

茜茜一臉茫然地抬頭看著我。似乎沒理解問題的意思。

“被帶到遠離故鄉的地方,你不害怕嗎?”

“嗯。有點,怕怕的。”

“和家族分離,不寂寞嗎?”

“不寂寞呀。”

茜茜幸福地笑了。

“瓦西,不是一個人。大家,都對瓦西很好。瓦西,喜歡笑。大家笑起來,瓦西更喜歡。瓦西,很凱泰奇。非常,很多幸福。”

騙人。人類根本沒有善待茜茜。但對茜茜而言,這就是真實。無論多麼難以置信,她都相信“人類是善良的”。

“我無法理解,為何你能這麼想。”

“嗯——,你懂噠。孩子們很可愛。你,有重要的人。有心愛的人。那就是非常,很多幸福。”

茜茜垂下了頭。她害羞地十指交握,又鬆開,再次交握。

“瓦西也有心愛的人。弗萊迪,非常非常,很多溫柔。”

那一瞬間,我想起來了。被瑪特爾的血催眠的格洛麗亞。她從夢中醒來時,曾說“我夢到自己愛上了一個陌生的男人”。那個讓我嫉妒的夢中的男人,名字就叫弗萊迪。

“弗萊迪,教瓦西說話了。給瓦西唱了好多歌。瓦西,學了好多。瓦西,變得非常非常,很多喜歡弗萊迪了。”

她害羞地用雙手捂住了臉。簡直像個情竇初開的少女。彷彿初次傾訴愛意的可愛女孩。

“所以,和弗萊迪分開,非常非常,痛苦呀。”

綠色的樹葉開始褪色。枯葉向空中飛舞,然後靜靜地、悲傷地飄落堆積。

“被關進籠子,瓦西被運走了。弗萊迪,哭了。哭著,抓住籠子。哭著,大聲喊,住手。說,不要帶走茜茜。瓦西,好難過。胸口揪揪的,眼淚流了好多好多。”

淚珠從茜茜的眼中,吧嗒吧嗒地掉下來。

“弗萊迪被揍了好多。被踢了好多。可弗萊迪,還是沒放開籠子。瓦西,不想讓弗萊迪受傷。所以,說了謝謝。說了不會忘記。說了最喜歡你。弗萊迪,大聲哭了。瓦西,對弗萊迪說了再見。弗萊迪,沒對瓦西說再見。可是,分別了。來到新家,好痛好痛。見不到弗萊迪了。更加更加痛了。瓦西,哭了。非常非常,哭了好多好多。”

茜茜用手背擦去眼淚。一次又一次,拭去湧出的淚水。看著她,我想抱住她。

“瓦西,討厭哭。”

她眼眶溼潤著,捏住自己的雙頰,向兩邊拉扯。臉上的皺紋被扯平,變成了一張像大嘴青蛙似的臉。

雖然心情糟透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到我笑,茜茜也笑了。

“瓦西,喜歡笑。對又痛又哭的孩子,瓦西就‘好孩子好孩子’。對又寂寞又悲傷的孩子,瓦西就緊緊抱抱。對又苦又難受的孩子,瓦西就唱搖籃曲。”

她做了個懷抱嬰兒的動作。像哄孩子一樣搖晃著身體。

“茜茜,你為什麼這麼溫柔?”

“分到瓦西血的人,都是瓦西的孩子。非常重要。為了孩子們,瓦西,非常,非常堅強。”茜茜勇敢地拍了拍胸脯。“比佐拉帕奇更強。”

但我不知道佐拉帕奇是什麼。是人名?野獸的名字?也許是指某種自然現象。

“抱歉,我不懂佐拉帕奇的意思。”

茜茜為難地把手放在下巴上。像在思考一樣歪著頭。

“愛是強大的。比卡德爾迪爾更強。”

“卡爾迪……什麼?”

“比莫納傑巴弗爾的角更強。”

“對不起,茜茜。我不明白。”

茜茜抱住了頭。嗯——地呻吟著,苦苦思索。

然後,在反覆思索之後,她說道:

“愛是強大的。愛不會輸。連一百個西爾維婭女王也不會輸。”

這次我懂了。

“那確實強。強得不得了。”

“嗯,嗯,就是這樣!”

似乎因為能溝通而非常高興,茜茜一邊拍手,一邊前後搖晃著腦袋。

“——茜茜。”

我在她面前單膝跪下。手按胸口,恭敬地低下了頭。

“你是完美的。完美無瑕,茜茜。”

如果人能像她一樣活著,這個世界該是多麼美好。但人是自私而殘酷的生物。無論多麼理性的人,心中也棲息著怪物。我也是如此。無法不懷抱憤怒、嫉妒、殺意與憎惡。人類——我,無法像茜茜那樣活著。

正因如此,才會心痛。為何如此溫柔的生命,必須以這樣的方式死去?為何如此完美的生物,必須走向滅絕?

“……痛嗎?”

一隻小手撫摸著我的頭。一遍又一遍,茜茜不停地撫摸著我的頭。

我不知道母愛為何物。但我知道母親的愛有多麼強大。格洛麗亞拼上性命生下了米莉亞姆。她傾注全部身心去愛米莉亞姆。目睹這一切,我曾想:母親是多麼強大的存在啊。茜茜說“愛是強大的”。瑪特爾和人類是一樣的。父母對孩子的愛,同樣沉重而尊貴。是相同的愛。

“茜茜,有什麼我能為你做的嗎?”

跪在她腳邊,我握住了她的手。

茜茜眨了眨眼。害羞地低下頭,腳趾互相蹭著。

“瓦西……想再見弗萊迪一次。”

我一時語塞。

現在開始尋找線索,找到弗萊迪再回來。快則兩天,慢則可能需要更久。這期間,囚禁她的那些傢伙不會等著我們。如果知道我們侵入了研究所,接觸了瑪特爾,他們肯定會把茜茜轉移走。

我拼命思考有沒有什麼好辦法。但區區一個探索者,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我沒法把你從這裡運出去。也沒法在你活著時,把弗萊迪帶來。我能做的,只有把你的血帶給弗萊迪。”

我頓了頓,凝視著她。

“這樣可以嗎?”

茜茜,輕輕地點了點頭。

“謝謝你——”她笑著說。

那微笑如此溫暖,我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緩緩睜開眼瞼。

文森特正探看著我的臉。

“洛伊斯,還認得我嗎?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啊。”

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腦袋深處有些發麻,但劇烈的頭痛已經消失。噁心感平息了,身體的沉重感也減輕了。

“茜茜沒有惡意。她發動精神侵蝕,是因為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知道自己死後,就無法再讓人做夢了。所以她想趁現在,給痛苦的人們送去幸福的夢。”

我靠在茜茜身上。她的體溫透過後背傳來。那隻撫摸我頭的小手。憶起那份溫暖。

“她說沉睡只會持續三天。現在盧克也該醒了。”

文森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人類把茜茜害成這樣啊?可她非但不恨,還想給人幸福的夢,我無法理解。”

“瑪特爾沒有憎恨這種感情。會感到痛苦、悲傷,但不會因此怨恨或憎恨任何人。對茜茜而言,所有分享了她血液的人,都是她的孩子。不論性別、年齡、種族。都是她所珍愛的孩子們。”

我站起身。拿起維蘭德的種枝,刺入茜茜的耳後。

突然,茜茜發出了低吟。

“抱歉。疼嗎?”

沒有回答,但我知道那並非痛苦的呻吟。她在歌唱。閉著嘴,用喉嚨震動著,唱著一首古老、古老的戀歌。

然後,當那首歌結束時,茜茜的呼吸也停止了。

我合上她的右眼,在眼瞼上印下一吻。

“晚安,茜茜。願你好眠好夢。”

她的臉頰尚有餘溫,但她的靈魂已不在此處。茜茜逝去了。離開此地,去往遙遠的彩虹彼岸。去往家人等待的地方。去往那又暗又暖和、非常非常舒適的地方。

我們走上樓梯,來到建築外。

借了兩匹拉車的馬,返回城鎮。搭上向下的列車,朝著殼底進發。

最下層的早晨依舊糟糕透頂。油汙的蒸汽讓空氣溫吞而渾濁。濁為灰褐色的管道在牆壁上爬行,生鏽的鐵鏈和鋼絲在頭頂交錯。雜亂的建築、被汙染的街道、如同幽靈般在白灰色黑暗中行走的人們。看到這些,才真切地感到自己回來了。

推開“霧笛”的門,吉的身影在櫃檯後。

“回來了,洛伊斯君。森特君。”

是聽到了聲音,還是察覺了門鈴聲?蒂爾達從裡側的門後現身。她看到我們,誇張地咂了下舌。

“瞧你倆這狼狽樣。還一臉邋遢。二位爺,這是上哪兒逍遙快活去了?”

她皺著鼻頭,瞪著我們。簡直像只背毛倒豎的貓。最好別招惹心情不好的貓。雖是同屬貓科,但她是沙豹。被咬上一口可不是鬧著玩的。

“盧克怎麼樣了?”

“王子殿下的話,昨天午後不就精神抖擻地醒了嗎?”

她語帶諷刺地說,像是在說“你們白跑一趟了吧?”。我接著問:

“能見他嗎?”

“我說你啊——”

話到一半,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右手插進頭髮,用指甲撓了撓頭皮。

“人是醒了沒錯。可一聽說你去找瑪特爾了,就把自己關房裡不出來了。喊他會應聲,也說身體沒事,可就是不出來。”

她聳聳肩,一副“真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好像在哭似的。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哄哭鼻子的孩子,是女人的活吧?”

“我知道個屁,笨蛋!別指望我有母性!”

“那我去跟他談談。”

我穿過裡面的門。站在樓梯下原來的儲藏室門前。

“盧克,能進來嗎?”

沒有回應。試著擰了擰把手,果然鎖著。

“給我開門。”

敲了四下。

“不開的話,我就砸開了。”

門對面傳來有人動彈的氣息。開鎖的聲音。等待數秒後,我推開了門。這房間沒有窗戶。關上門就一片漆黑。我取出火柴,點亮了油燈。

盧克躺在房間最裡面的床上。他鑽進毯子裡,背對著這邊。

我拉過一張圓凳,在床邊坐下。

“做夢了吧?”我對著盧克的背問道。“做了個被母親擁抱、很幸福的夢?”

“不幸福。是個殘酷的夢。”

他咳了一聲,掩飾打嗝。

“母親不會對我笑。從未對我露出過那樣的微笑。夢越是幸福,醒來時就越是備受打擊。不得不清醒地認識到,對母親而言,我是個毫無價值的孩子。”

那份悲傷,我懂。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孤獨,無人需要的寂寞。曾經,我也懷抱著同樣的東西。

“而且,我還像個蠢孩子一樣,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多管閒事,給你添麻煩了。”

“沒關係。”

我將手放在他頭上。像茜茜做的那樣,撫摸著盧克的頭髮。

“你還是個孩子。不成熟是理所當然的,犯傻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你已經完美無缺,那我們這些大人就沒用武之地了。”

盧克動了動。他翻過身,看著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不生氣?”他抓住毯子的手指開始顫抖。“其實在生氣吧?想說‘我不是保姆’,想說‘別給我添麻煩’,對吧?”

“啊,是啊。我在生氣。”

我重新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把盧克的頭髮揉得亂糟糟的。

“下次再敢不敲門就進我房間,我真會把你踹出去。”

“你開什麼玩笑!”

他撥開我的手,撐起上半身。

“你這個騙子!一遇到對你不利的事,你就立刻說些敷衍的話來搪塞!明明在生氣,明明覺得我礙事,明明心裡根本不認可我的價值,卻總是說些好像很溫柔的話,想收買我!”

他眼眶裡噙著淚水,用拳頭捶打我的肩膀。

“我不會上當的!誰要信你的鬼話!”

他叫嚷著,左右開弓,不停地捶打我的肩膀和胸口。

我抱住了這樣的盧克。雙臂環住他纖細的身體,將額頭抵在他肩上。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什——”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其實我早就明白了。我疏遠盧克,並非因為害怕即將到來的離別會痛苦。也不是因為在他身上看到了米莉亞姆的影子。我真正害怕的,是讓盧克看穿我的本質。

失去格洛麗亞和米莉亞姆後,我變得只會悲觀地看待人生。自憐自艾,唾棄世界,僅憑慣性活著。我不想讓盧克看到那副醜陋的模樣。

所以我想保持距離。想把他推開。但為時已晚。我怎麼可能對那個獨自置身黑暗的少年視而不見。硬幣早已拋出了。在那天,接到尋找盧克的委託的瞬間,硬幣就已經拋出了。

“……怎麼了?”

盧克困惑地問道。

“哪裡疼嗎?難受嗎?還是受傷了?”

“不——沒什麼。”

我用右手捂住了臉。

“沒事,只是有點累。”

“什麼沒事。這副樣子,怎麼可能沒事!”

盧克抓住了我的大衣。

“別糊弄我,老實說!這眼睛,這瘀傷是怎麼回事!你到底經歷了什麼!?”

“說來話長。”

“沒關係!”

盧克鬆開手,盤腿坐在床上。

“說吧!”

“會是很痛苦的故事。”

“那是為了我才做的事吧?為此又受傷了吧?那麼,無論多麼痛苦,我都會承受。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感受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我想知道。我想更瞭解你,瞭解你的一切。”

那眼神,不再是高傲傲慢的王子。在這裡的,只是一個擔心著我的少年,一個拼命想幫上忙、竭力挺直腰桿的孩子。

孩子是映照成人的鏡子。善的一面,惡的一面,都通過觀察周圍的大人學習。如果知道我的本性,盧克會失望吧。但盧克是聰明的。即使我展現出不堪的模樣,他也能從中有所收穫。他會像劈開岩石生長的大樹一樣,超越愚蠢的我。擁抱哭泣的孩子,相信那個孩子的可能性,是同樣的愛。愛不分貴賤。不求回報,不加偽飾,只需相信,持續去愛就好。

“明白了。我說。”

我在床邊坐下,背靠牆壁。盧克坐到我身旁,抱住了雙膝。給他披上毯子後,我開了口。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中層上區的巴克利動物園裡,有一隻叫茜茜、很受歡迎的瑪特爾——”


次日,我去了克萊爾的店。

點了咖啡,在她煮咖啡的間隙,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訴了她。

“茜茜已經不在了。今後即使使用‘廷克’,也無法再讓孩子們看到幸福的夢了。這件事,能請你轉告其他醫生同行嗎?”

“當然。交給我吧。”

克萊爾遞來盛著咖啡的杯子。

“啊,錢就不用了。讓你費了不少功夫嘛。”

我道了謝,啜了一口咖啡。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瀰漫開來。光是這味道,就彷彿讓全身的細胞都甦醒了。

“那個血清研究所啊,”

克萊爾用悠閒的語氣說道。

“聽說昨晚燒燬了。”

咖啡嗆進了氣管,我劇烈地咳嗽起來。

“不要緊吧,洛伊斯?對不起,咖啡太燙了嗎?”

“詳細告訴我。”我邊咳邊問。“發生了什麼?”

“起火原因不明,但建築、文件,所有東西都燒光了。好像找到了六具像是研究員的燒焦屍體,但身份無法確認。”

毫無疑問。有人銷燬了證據。將茜茜曾在那裡的證據、百多年來積累的龐大文件、關於‘至高之血’的研究資料,某人將其全部埋葬了。

“是誰幹的?”

“不好斷言,但應該是在那裡研究‘至高之血’的傢伙們吧。他們以為你們是政府方面的人。所以在被女王查到之前,就把一切都燒成灰了。”

克萊爾從窗邊探出身,手掩著嘴。

“對我們來說,血是命運,是宗教,是近乎神的存在。如果超越奇蹟的血變得任何人都能獲得,奧爾塔納王家的權威將一落千丈。希望如此的人,確實存在。”

“知道是誰嗎?”

“詳情不清楚。但常聽到傳聞。那些人被稱為‘歷史記錄者’。”

她用幾乎無聲的聲音低語,抬眼看向我。

“洛伊斯,如果你今後還要追查‘至高之血’,千萬要小心。他們已經注意到你的存在了。”

我點了點頭,又啜了一口咖啡。

“謝謝你的忠告。”

“道謝的該是我。”

克萊爾苦笑著。打開收錢的小盒子。

“探索的報酬是五萬普魯夫吧。花費了多少經費?”

“報酬我不能收。茜茜沒有惡意。即使我什麼都不做,他們也會自然醒來。”

“可你救了茜茜。”

她緊緊握起了拳頭。那是克萊爾的憤怒,也是她的悲傷。

“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我喜歡茜茜。非常喜歡她。”

“那麼,拜託你一件事。”

喝完咖啡,我將空杯放在櫃檯上。

“我想知道一個叫弗萊迪的、曾是茜茜飼養員的男人,現在在哪裡。”


進行這番交談的幾天後,我收到了克萊爾的報告。

弗萊迪——本名弗雷德里克·沃裡克。他將幼年時來到巴克利動物園的茜茜,當作妹妹般疼愛。茜茜身體不適時,他必定拼命照顧,有時甚至一起睡在稻草上。

巴克利動物園決定閉園,茜茜即將被那些人帶走時,他曾拼死抵抗。因那時受的傷,他傷了脊椎,再也無法挺直站立。也受此影響,他未能找到固定工作,也無法在一個地方定居。

“弗萊迪現在,在奧茲大道的市民醫院。”

克萊爾為難地補充道。

“想見他的話,最好抓緊。”

奧茲大道位於中層下區,是中層最貧困者居住的區域。

從這裡乘蒸汽列車過去,大約四小時路程。

“我去見弗萊迪。”

聽我這麼說,盧克堅持“我也要去”。

雖不及最下層,但中層下區治安也不好。現在出發的話,勢必需要在某處過夜。綜合考慮,帶盧克去太過危險。

“回來後一定詳細報告。”

如此約定,總算說服了他,我獨自離開了“霧笛”。

前往中層的末班列車包廂裡,等待發車的我面前,坐下了一個男人。

頭戴圓頂禮帽,身著剪裁合體的弗洛克大衣,手持銀色手杖的紳士。那是本該在今天中午與蒂爾達換班、回營房休息的文森特。

“這不是特快列車哦?”

“我知道。”

他面朝窗外,回答道。

“我也有義務做個見證。說別跟來也是沒用的。”

“我不會說的。”

我把腳架在前面的座位上,抱著手臂閉上了眼睛。

“我睡會兒。到了叫我。”


奧茲大道的市民醫院,是一座連像樣醫療設備都沒有的前代建築。沒有陪護,也無人探視。是靜靜等待死亡的人們所在的地方。在其中一角,他就在那裡。滿是汙漬的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這個身患不治之症、行將就木的老人,正是曾擔任茜茜飼養員的弗萊迪。

他已經沒有意識了。看來也無法讓他含下血實。我從口袋裡取出裝有小注射器的盒子。是克萊爾借給我的,說多半用得上。將細針裝在金屬製的注射器上,抽出儲存在血實中的茜茜的血,注射進弗萊迪的手臂。

效果是戲劇性的。弗萊迪土灰色的臉頰泛起了血色。乾裂的嘴唇動了動。聽不見聲音,但似乎在呼喚茜茜的名字。他的眼角舒展開來。嘴角鬆弛了。那如同死人般的臉上,漾開了安詳的微笑。

“在做幸福的夢吧。”

文森特自言自語般低語。

“真羨慕。”

真是意外的話。我有些吃驚,看向文森特。他似乎察覺了我的視線。掩飾般地笑了笑。

“也不是抱著什麼奢望。只是想和平、謙遜、內心安穩地生活罷了。可是為什麼,我們就是無法按照所想的那樣活著呢?”

我想,這願望很符合他的性格。但另一方面,又覺得不太像他。

“我們是人類。無法像不知憎恨與嫉妒的瑪特爾那樣活著。變化不擇時機。慷慨給予,又無情剝奪。無論如何,都無法內心安穩地活著。”

“……是啊。”

“所以我們做夢。哪怕是虛幻的,哪怕明知終將失去,我們也無法不去做夢。”

文森特驚訝地眨了眨眼,微微笑了。

“啊,或許是吧。”

我低頭看著弗萊迪。他帶著幸福的微笑,如同睡著般死去了。像破繭而出的蝶,捨棄了沉重的身軀,他的靈魂飛走了。去往沒有悲哀與痛苦的地方。去往那永恆延續的幸福夢境之中。

我們離開了病房。彼此都沒有開口。外面已是薄暮時分。狹窄的小巷。骯髒的街市。眼神空洞的人們。放眼望去,都與幸福的夢境相去甚遠。但無需悲觀。變化終將從彼岸到來。前往彩虹彼岸的時刻,對任何人都必定會到來。

我抽出一支捲菸,劃燃火柴點上。吸了口煙,靜靜吐出。紫煙緩緩融入暮色之中。

“也給我一支行嗎?”

文森特說。

我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逗弄般地問道:

“抽過嗎?”

“沒有。”

“那算了。”

我邁步走入薄霧瀰漫的夜色。

朝著那瀰漫著血腥與鐵鏽氣息的殼底。為了去做那並非永恆、卻依然幸福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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