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Out of the Dark/永夜王子
一天的開始總是令人厭倦。比起把這沉重的腦袋從枕頭上扯起來,還不如一槍打穿太陽穴來得痛快。我微微睜眼,盯著天花板上搖晃的蜘蛛網,猶豫了幾秒。嘆了口氣,坐起身。
從枕邊的菸草盒裡抽出一支紙捲菸,擦燃火柴點上。深深吸入焦臭的煙氣。與此同時,腳下傳來低沉的轟鳴。一種震顫腹底的陰鬱聲響。這是蒸汽笛。那被世人強迫不眠不休持續工作的蒸汽爐發出的怨嘆呻吟。
目光投向髒汙的窗戶,外面被一片灰色的霧封鎖著。蒸汽爐產生的暖空氣上升,與地表附近的冷空氣接觸,化為霧氣降落到這最底層。
“無論棲身於殼中何處,光芒皆平等普照” —— 說這話的,究竟是哪裡的誰?想不起來了。不過,正如這句話所言,光芒也會抵達最下層。當地上太陽昇起,埋於地下的巨大卷貝狀都市國家萊科斯也會迎來早晨。不僅僅是露出地表、位於殼頂的宮殿,被尊族支配的上層,平民居住的中層,貧民擁擠的下層,甚至廢血者蠢動的殼底之下,清晨都平等地降臨。
我把抽短的菸蒂摁在菸灰缸底。死了心站起來,脫下汗溼的襯衫。淋浴間窄如棺材,連轉身都困難。每天早晨擰水龍頭時,總會不長記性地撞到手肘。即便如此,在鐵鏽味的冷水沖刷下,眼睛終於醒了。
關掉水,用毛巾擦乾身體。穿上襯衫前,還有每天早晨的功課等著。架子上放著的黃銅杯。裡面裝著牙刷、剃刀和一根乾枯的小樹枝。
這根樹枝是紮根於枯竭大地的樹木“維蘭德”的種枝。當野獸接近其枝葉下方時,維蘭德會自行切斷種枝。種枝刺入野獸身體,吸食血液作為養分,甚至能讓血液凝結並儲存。被野獸們運走的種枝,以儲存的血液為食糧,在新的地方紮根。這便是維蘭德被稱為“吸血樹”的緣由。
我反手握起那根維蘭德種枝,將尖銳的一端刺入肘內側。等待數秒,扭曲的枝杈間浮現出細小的血珠。覆蓋血液的薄膜立即硬化,變成透明的殼。流線型的血液果實,俗稱“血實”。血實化的血液不會腐敗,也不會劣化。當然,血液的能力也不會受損。
我將吸血樹從手臂拔出,摘下血實,扔進架上的小盒子裡。裡面已經積攢了大約三十顆同樣的血實。我的血中明度是Ⅸ。有這麼多,足以悠閒地過上半年。但是,我要尋找的東西,並非血液或金錢所能換得。
穿上袖口磨損的襯衫,打好立領的克拉瓦特領帶,披上灰色的馬甲。就在將左腋下槍套裡的轉輪手槍收好時,牆上的傳聲管“哐哐”地響了。接著,傳來一個沉悶的聲音。
“洛伊斯君,有客找你。”
聲音的主人是吉。這房間的房東,也是樓下酒館“霧笛”的老闆,還是我的僱主。我湊近傳聲管,答道“馬上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弗洛克大衣,套上袖子。肩膀處有些鬆垮,是肌肉掉了的緣故。當初定製這件大衣時,為了能把自己的身體當作盾牌,每天都勤於鍛鍊。
現在已無此必要。
想保護的人,該保護的人,都已不在了。
把菸草盒塞進大衣口袋,正欲離開房間時,我注意到了。床上有隻灰貓。是隻表情厚顏無恥的公貓。這一帶棲息著許多野貓。它們不知從何處潛入,全然不顧我的方便,佔領我的床鋪。
“喂。”
我打了聲招呼,灰貓只微微睜開了一點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閉上了眼。“快走開”似的,啪嗒啪嗒地甩著尾巴。一副堂而皇之的態度。感覺被它展現了位階的差距。我嘆了口氣,留下貓,走出了房間。
我的棲身處位於萊科斯最下層,一棟胡亂搭建的非法集合住宅的三樓。走下吱呀作響的鐵樓梯,來到二樓的平臺。正面的門通向起居室和廚房。折返走廊的盡頭是“調血室”。一樓走廊深處有個倉庫,通往後門。雜貨店的哈利每三天會來送一次食物和日用品。女傭瑪姬也幾乎天天露面。所以並沒有上鎖。這附近雖不太平,卻也沒人敢來搗亂,只因這裡是吉的家。無論哪個世界,都有不該招惹的對象。看不透這一點的人,活不到明天早晨。
我打開了與那倉庫相反方向、位於走廊另一端的門。
昏暗的店內,深綠色的牆紙上,油燈的燈火搖曳。天花板上蒸汽驅動的吊扇,如同瀕死的鳥兒一般,咯噔、咯噔地轉動著。兩張對著擺放長椅的包廂卡座,黑炭色的櫃檯旁是六個不起眼的圓凳。
位於最下層的唯一酒館“霧笛”。其主人正在櫃檯內側擦拭玻璃杯。漿洗挺括的襯衫,繫著帶金線的深綠色領帶,一眼便能看出是上等品的蕾絲高織背心穿在身上。近乎透明的白金髮色,泛著青瓷光澤的白皙肌膚。挺直的鼻樑和薔薇色的嘴唇。年齡不詳。血之三屬性與性別皆不明。一起在同一屋簷下生活了四年,卻連對方性別都不知道,或許會被人笑話。但若實際見到吉,那笑聲大概也會凍結吧。
吉忽然停下手,看向我。那是一雙即使不借助色相B之血,也彷彿能看透心底的、毫無雜質的藍色眼眸。
“早上好,洛伊斯君。”
缺乏抑揚的美聲。如同打磨鋒利的刀刃,每次聽到都讓我脊背發涼。
“這二位說有事找你。”
只告知了來意,吉便重新開始擦拭玻璃杯。
店內坐著一對男女。女人坐在圓凳上,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吉。赤鏽色的頭髮似乎太短,不足以盤起,髮梢在頸後跳動著。作為女性來說個子很高,肩也寬,身上裹著的紅茶色連衣裙與她出奇地不搭。
“您就是洛伊斯·雷洛伊斯先生?”
另一名客人從長椅上站起身。他將一頭帶點自然捲的焦茶色頭髮仔細地梳攏,蓄著精心打理的口髭。尺寸合身的弗洛克大衣無疑是定製的精品。他左手抱著黑色的圓頂禮帽,腋下夾著銀色的手杖,伸出右手。
“能見到您深感榮幸。我是文森特·湯森德。這位是我的妻子,蒂爾達。”
與容貌相稱的柔和嗓音。凝視著我的灰褐色眼眸,如同少年般閃閃發亮。然而他的右手很硬,拇指根部有繭。是長期、並且每日持續揮劍之人的手。我回握那隻手,同時用視線示意他請坐。
我的工作是尋找委託人所求的“血”。有時是尋人,有時是採集獸類的生血。話雖如此,萊科斯中層有大把租著像樣辦公室的探索者。像湯森德先生這樣的紳士親自來到貧民街,想必有充分的理由。
湯森德在長椅上坐下。我在他對面落座。
“這裡談的事情不會外洩。”
如此開場後,等他理解了,我才繼續說下去。
“請說說您的委託吧。”
“其實,想拜託您尋找我們的兒子。”
他從弗洛克大衣內側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名字是盧克。十一歲。髮色漆黑,瞳孔翠綠。以十一歲來說身材偏小,身高大概——”湯森德站起身,用手比在自己心窩的位置。“到這裡。”
人類由“血之三屬性”——即表示能力強度的“血中明度”、表示能力持續性的“血中彩度”、表示能力種類的“血中色相”——來劃分。這三屬性中,最受重視的是血中明度。明度的數值是一滴血中所蘊含熱量的冪指數,這直接等同於血的價值。
在萊科斯,血統重於一切。這無非是因為血之三屬性會從父母遺傳給孩子。極少數情況下,即使是血中明度Ⅸ或Ⅷ的尊族之間通婚,也可能生出沒有明度的廢血。反之,明度Ⅱ或Ⅰ的貧民結合,也可能誕下擁有高明度的“恩寵之子”。因此,在萊科斯誕生的嬰兒,都必須接受聖域教會舉行的“選血式”,測定血之三屬性。無人能夠避開。人類由與生俱來的血所定義。貧富、優劣,乃至人生,皆由血決定。
從這個角度而言,這少年是得天獨厚的。從梳理整齊的頭髮和窮奢極侈的衣著來看,他無疑擁有著高血中明度。雖有俗語說“明度現於發,色相現於瞳,彩度現於膚”,但看來在他身上並不適用。
“容貌之類,要偽裝有的是辦法。”
我把照片推回去。
“把他的血給我。”
“非常抱歉,這辦不到。”
“為何?若這少年是您的兒子,為防萬一,理應保存著一兩顆血實才對吧。”
湯森德沒有回答。他重新坐回椅子,雙手交握如同祈禱。
“拜託您。錢要多少我都能準備。所以請把我兒子——”
“您與這少年並無血緣關係。”本想接著說“她也不是你的妻子”,但判斷沒必要說到那個份上。“您並未說出真相。況且,既然也無法交出他的血實,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嘰嘰歪歪吵死了,你這混蛋。”
伴隨著粗野的聲音,紅髮女子站了起來。她迅速逼近,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粗暴地將我提了起來。好驚人的腕力。必定是肉體強化——色相R的持有者無疑。
“讓你聽著就真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在殼底爬來爬去的臭蟲,少在那兒擺架子說大話。”
那是如同低吼般的恫嚇。黃褐色的眼瞳讓人聯想到貓科野獸。看著她,我想起了以前遭遇過的一隻雌性沙豹。立於岩石之上的她凜然高貴,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少囉嗦,快去找那小子。”
沙豹般的女人將臉湊近我。這張習慣於威脅他人的兇惡面孔,遠比用謊言與虛構矯飾的尊族那副裝模作樣的臉順眼得多。但是——
“我拒絕。”
“我可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
她右手一揮,手中便出現了一把小刀。不知從何處拿出,也不知如何拿出,完全看不出門道。
她用銀光閃閃的刀刃敲著我的左臉頰,歪著嘴笑了。
“要是不從的話,現在就把你喉嚨割開也行哦?”
“隨你便。但,先給你一個警告。我的血中明度是Ⅸ。只要一滴,濺進眼睛或嘴裡,我就能拉你陪葬。”
女人發出一聲類似打嗝的聲音。是笑了。理所當然。如果住在最下層的男人說“我是明度Ⅸ”,換作是我也會嗤之以鼻。
“撒謊也編個像樣點的。你就沒點自尊心嗎?”
“當然有。只是沒覺得自己的命,值得去接不想幹的活兒罷了。”
“哼,膽子不小嘛。我中意你了。”
她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手腕一翻,將小刀抵在我的脖子上。
“殉情也不錯啊,美男子。”
“住手,蒂爾達。”
湯森德把手搭在她肩上。
“把刀收起來。這是命令。”
蒂爾達咂了咂舌。她瞪著我,右手一揮。小刀如同魔法般消失了。她鬆開我,踩著煩躁的腳步聲走出了店外。
“粗魯之舉,非常抱歉。”
湯森德一臉歉意地賠罪。
我重新理了理克拉瓦特領帶,整了整大衣領子。
“不必道歉。相當漂亮的小刀手法。讓我見識了好東西。”
我自認為是真心稱讚,湯森德卻困惑地垂下了眉梢。我拾起少年的照片,遞向他。湯森德看看我,又看看照片,語帶遲疑地問道:
“要怎樣,才能得到你的協助?”
“條件已經說過了。”
將照片按在他胸前。
“要麼說出真相,要麼交出他的血實。選哪個,去問這孩子的親生父母吧。”
“……明白了。”
湯森德收起了照片。他將圓頂禮帽戴在頭上,輕輕用右手扶了扶帽簷,向吉點頭致意。
“打擾了,非常抱歉。”
吉歪了歪頭,微微頷首回禮。即便是如此細微的動作,也優雅得如同舞蹈。
“我會再來的。”
湯森德將沉甸甸的手杖換到右手,推開了店門。銅鈴“哐啷哐啷”作響,門扉吞入霧氣,關上了。
“洛伊斯君,早餐吃什麼?”
吉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我在圓凳上坐下,一如往常地答道:
“來一份‘早餐’。”
“每天每夜,光喝調合血(cocktail) ,不覺得乏味嗎?偶爾也該吃點培根煎蛋。”
“只要能攝取熱量就足夠了。”
吉聳了聳肩,轉身面向背後的架子。從一排排的瓶子中,選出三支。沒有標籤也沒有記號。裡面是什麼,只有吉知道。
吉是位手藝高超的“調血師”。經手的調合血 種類繁多,既有如酒般引人迷醉的,也有助於恢復疲勞或創傷的,甚至還有春藥、離藥這類可疑之物。每一種都效果顯著,因此來訪的客人絡繹不絕。不僅居住在中下層的勞動者,甚至會有特意從上城前來的尊族。而且,吉並不計較血的貴賤。既不諂媚尊族,也不會粗暴地趕走身無分文的貧民。或許正因為如此,吉才既在上層尊族那裡有面子,又受貧民敬愛,連在殼底暗中較勁的廢血黑幫也要禮讓三分。
“人類發展出味蕾,是為了察覺毒物混入或食物腐敗。”
一邊拔開瓶塞,傾斜瓶子,用勺子計量液體,吉一邊自言自語似的說著。
“人類進一步磨練味覺,學會了品味食物。通過共享飲食培養連帶感,交流親愛之情,表達自我。味覺成為感性,飲食成為藝術。換言之,美味的料理與熱鬧的進餐,能豐富人生。”
將暗紅色的液體注入小酒杯的,是形狀優美的指甲與白皙的手指。若是居住在上層的貴婦人們看到這雙手,恐怕會嫉妒得昏厥過去。調血師這行當常接觸藥劑,肌膚和指甲通常會變得粗糙不堪。連這種地方,吉也顯得與眾不同。
“洛伊斯君——”
在我面前放下盛有“早餐”的酒杯,吉微微一笑。
“你該對飲食之事,抱持更多的敬意才是。”
“高見令人感佩。”
我拿起調合血 。舉杯,向這位身份不明的調血師致意。
“但我啊,可沒指望過什麼豐富的人生,老闆。”
“我並非你的上司。只是你的房東。稱呼我為“老闆”是錯誤的。”
“那就別再叫我“雷洛伊斯”。我和雷洛伊斯家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但是,洛伊斯君。”
吉一臉認真地注視著我。
“我們並非能用名字互相稱呼的關係吧?”
我將暗紅色的調合血 一飲而盡。把空杯放回櫃檯。
“同意,老闆。”
即便是這樣的挖苦,吉的表情也毫無變化。
我離開圓凳,走出了店門。
下層的街市沉溺在濃霧之中。在殼底蠕動的芸芸眾生,宛如一群沒有面孔的幽靈。錯綜複雜的小巷中沒有街燈,往來行人皆平等地埋沒於霧中。
蒸汽列車軋著生鏽的動輪,行駛在軌道上。貨車裡堆積如山的,是赤鐵礦。以血制石炭為燃料的蒸汽爐,大約是兩百年前發明的。傳統的泥炭爐被燃燒效率更高的血制石炭蒸汽爐取代,磚砌的街市也蛻變為鋼鐵之城。最下層的貧民窟接連被拆除,化身為煉鐵廠或鐵工廠。支撐都市生活的赤鐵礦,無論今昔,都來自萊科斯的殼底之下。構成市區的鋼骨與管道、蒸汽列車與瓦斯燈、各式各樣的工作機械,都是在這下層製造,再運往中層與上層。
重型機械的轟鳴。煉鐵廠的咆哮。鐵鏈嘩啦作響。噴湧的蒸汽與濃霧混合,幾步之外便無法看透。我就在這樣的灰色黑暗中持續前行。
首先去的是布魯斯的店。布魯斯是利用色相G——分析攝取血液屬性的能力——鑑別血之三屬性的人血販子之一。
萊科斯的國民有義務每月繳納一次血稅。雖是同樣的納稅人,但尊族只需賣血便可優遊度日,而平民與貧民則必須努力工作以獲取薪酬。血是財產,也是全世界通用的通貨。失去工作、生活困窘之人最後所能變賣的,也正是自己的血。即使只能賤賣,為了養活家人而賣血者也大有人在。為此即便喪命,只要雙方同意,便無人會被問罪。
布魯斯的店位於最下層中最為惡劣的區域,靠近卷貝狀都市的殼軸附近。據說是利用廢棄的血液加工廠改造的建築,牆壁和柱子都鏽得通紅。眼前是排水溝,黏稠的黑水散發著惡臭。這個季節還算好,到了雨量充沛的夏年,這一帶都會浸在汙水之中。即使訴說窘境,也沒有議員會傾聽貧民的聲音。議事堂那些柔軟的椅子,只為尊族的屁股準備。他們根本不在乎腳下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推開布魯斯店鋪的門,潮溼的熱風撲面而來。濃烈的血腥味刺鼻。刺耳的金屑聲在天花板下回蕩。
“在忙嗎,布魯斯。”
對著鐵製的隔間喊了一聲,“噢——”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回應。不一會兒,裡間走出一個紅臉男人。他搓著沾滿血肉的圍裙和通紅的雙手,布魯斯聳了聳肩,一副“哎呀呀”的樣子。
“正忙著抽血呢。騰不出手來啊。”
“是‘出貨’嗎?”
“不,是附近的老頭死了。受他家人委託來抽血的。”
心臟停止跳動的同時,血液便開始劣化。血的記憶與能力,連半天都維持不了便會喪失。即便如此,這樣的血也有其價值。死者的血經過高溫壓縮處理,會轉變為血制石炭(Pladd Cox)。血制石炭可以實現長時間的緩慢燃燒,且幾乎不產生廢棄物。可以說,萊科斯現存的所有蒸汽機關,都靠這血制石炭驅動。
“你要找的東西,今早也沒進過貨哦。”
“當真?”
為了確認真偽,我窺向布魯斯的眼睛。人血買賣雖合法,但並非所有人血販子都遵紀守法。這不足以成為信任這傢伙的理由。
“真的啦,不騙你。”
布魯斯揮舞著他那肉乎乎的手。
“這附近的販子,可沒哪個蠢蛋敢跟你作對。誰都惜命嘛。”
“——是嗎。”
安心、失望與湧上心頭的悔恨。胸中未曾消散的痛楚。甚至對這樣的自己,我也已漸漸習慣。至今仍在尋找米莉亞姆,是因為不想忘記,還是因為想要忘卻,連我自己也已分不清了。
“打擾了。”
作為情報費,將一枚百普魯夫銅幣放在桌上,我離開了布魯斯的店。
之後又去了幾家人血販子的店鋪,但都一無所獲。
拖著沉重的腳步橫穿鐵軌,走向萊科斯的外殼。爬上陡峭的坡道和階梯,前方出現了一個馬克杯形狀的招牌。招牌下敞開的窗戶裡,坐著一位瘦小的老婆婆。
“早啊,克萊爾。”
“歡迎,洛伊斯。”
交換了例行的問候後,克萊爾“嘿喲”一聲站起身來。
“老樣子可以吧?”
作為回答,我將兩枚百普魯夫銅幣放在櫃檯上。一枚是咖啡錢,另一枚是情報費。咖啡館是表面營生,克萊爾的本職是下層醫生。而且,她還是下層消息最靈通的情報販子。
克萊爾似乎曾是受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認可的一流醫師。她來到最下層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自那以後,克萊爾便在這裡經營咖啡館,同時作為下層區醫者救治了許多性命。漸漸地,名聲傳開,依賴她的人、受她救助的人、仰慕她的人開始聚集到克萊爾身邊,同時,各種各樣的情報也隨之彙集而來。
“昨天,熟識的獵人送來了催眠花的花蜜來著。”
一邊衝著咖啡,克萊爾帶著歉意開了口。
“問了漂泊民,也說沒見到像米莉亞姆的姑娘。”
“這樣啊。”
“所以,你還打算繼續找下去?”
“啊。”
“找到了,之後要怎麼辦?”
“不知道。”
“真是難為你了。”
克萊爾遞來咖啡。厚紙板做的咖啡杯是她的手製品。就在我伸手要接時,克萊爾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什麼時候想說了,就過來聊聊。”
我接過杯子,道謝後離開了店鋪。
我爬上鏽蝕的鐵樓梯,來到接近外殼的地方。近看之下,萊科斯的殼泛著白亮的光澤,帶著虹彩般的光暈。我在階梯上坐下,將杯子送到嘴邊。咖啡燙得幾乎要灼傷舌頭。刺激鼻腔的芳香與微苦的澀味。美味的料理與熱鬧的進餐能豐富人生——吉的臺詞在腦中一閃而過。
我花時間慢慢喝完了咖啡。將空杯當作菸灰缸,抽了支菸。
正午已過,或許是外氣溫下降了吧。霧氣稍稍變薄了些。在巨大的卷貝狀(Snail)外殼內部,鐵屑般的貧民街區鋪展開來。其中心,聳立著一根無比粗壯的柱子。從大地伸出、貫穿天際的卷貝殼軸,人們稱之為“萊科斯的脊骨“。如果可能,真想忠告命名者:卷貝沒有脊骨。
“那麼——你打算藏到什麼時候?”
將燒到根部的菸蒂摁滅,我朝右手邊的建築搭話。
“出來吧。我知道你在那兒。”
“那倒是早點說啊。”
從被煤煙燻黑的牆壁對面,現出一個女人的身影。赤鏽色的頭髮披在肩上,妝也全卸掉了。紅茶色的連衣裙也換成了勞動者風格的襯衫和吊帶褲。
蒂爾達蹦跳著上了樓梯,來到我身旁。
“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布魯斯的店出來時。”
“布魯斯是?”
“排水溝附近的人血販子。”
“那不就是一開始嘛。”
她嘟囔著“真服了”,在階梯上坐了下來。
“也給我一支。”
我把菸草盒遞過去,蒂爾達高高興興地抽了一支。我擦燃火柴,用手攏著火遞過去。她撩起前發,湊近點菸。深深吸了一口後,毫不掩飾地皺起臉。
“哇,好難抽。這種便宜貨你也抽得下去?”
“不喜歡就還我。”
“開玩笑吧。誰要跟你間接接吻啊。”
她嘴裡罵著,煩躁地吐出煙霧。
我點起第二支菸,然後問她:
“是湯森德命令你,來監視我的行動嗎?”
“算是吧。”她沒好氣地回答,斜眼瞪著我。“你才是有何貴幹,去找人血販子?該不會把那孩子的情報,透露給他們了吧?”
“既沒照片也沒證據。不會有人為這種情報出錢的。”
“可那些傢伙,要是盧克被撕票拿去賣,他們肯定是第一個撲上來的吧。”
確實如她所說。
擁有血中明度者,能夠攝取、轉化一切生物的血。因此,也有不少人相信那種荒謬的迷信:吃掉高明度者的肉,就能提升自己的血中明度。如果盧克已被地下組織綁架殺害,他的血或肉理應已流入黑市。
“放心。這幾個月,黑市上從未出現過明度Ⅸ以上的血。”
“那種事,無所謂啦。”
蒂爾達將菸蒂扔在腳下,踩滅。
“那小鬼怎樣都跟我沒關係。”
“都亮出刀子來了,還說這種話?”
“沒辦法呀。我是他‘母親’嘛。”
“這謊話,還打算繼續?”
“命令嘛。”
“軍人真是不自由啊。”
“但至少不愁吃穿。”
原來如此,果然是軍方相關人員。但她看起來不像是純粹的萊科斯國民。也不像是與萊科斯結盟的卷貝狀都市國家的人。
沉睡的創造神之聖域卡爾瓦利亞,與環繞其周圍的十七個卷貝狀都市國家,被廣袤的岩石沙漠所隔絕。殼外氣溫低,空氣稀薄。加之猛獸橫行,往來不易。然而,卻有生命存活於這片嚴酷的大地。率領商隊穿梭于都市國家間的人。以極小的卷貝為居所,在其中飼養家畜的人。馴服犬隻、狩獵野獸為生的人。他們時而作為野蠻人的代名詞,時而又作為自由的象徵,被稱為“漂泊民(Traveler )”。
“崇尚自由的漂泊民,為何會隸屬於萊科斯軍?”
蒂爾達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是漂泊民?”
不能說“因為覺得你像沙豹”。
“沒什麼理由。直覺罷了。”
“什麼嘛,真是的。”
她苦笑著啐了一口,抱住了自己的雙膝。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想讓人知道,我很強。”
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鬧彆扭。簡直像在辯解。
“我呢,別看這樣,可是統領著十人左右離群傭兵的軍曹哦。”
擁有那般身手的女人。即便年輕就被提拔為軍曹也不奇怪。但是,擁有一定血中明度的女性,即使不當軍人也不愁生活。在重視血統的萊科斯,婚姻的主導權在女性手中。為了能入那些追求更強血脈的女人們的法眼,男人們拼命追求出人頭地。無需學問、憑身體就能爬上去的軍隊或治安警察,是典型的男性社會。從這個意義上說,她這樣的存在實屬罕見。
“是不是在想,一個女人家是怎麼晉升的?”
沒等我否認,蒂爾達就撅起了嘴。
“沒錯啦。正如你所料,我誘惑了上司嘛。在那種蠢笨的男人堆裡,只要撩撩下巴,男人就屁顛屁顛地跟來了。搞上一次之後就容易了。稍稍威脅一下,就都乖乖聽我的話啦。”
她“嘭”地站起身,雙手叉腰。
“但說教就免了。好不容易生為女人。不利用就太浪費了。”
“我沒打算說教。”
我也是把自己賣給雷洛伊斯家的人。沒資格對別人說教。
“就照這樣,再努力往上爬爬吧。”
我撿起紙杯,輕輕捏扁後塞進口袋。
“在軍中有高官熟人的話,我辦事也方便些。”
“別小看人啊。你的請求,我可沒義務要聽。”
“不是給過你煙了嗎?”
“想用這種便宜貨賣人情?”
“不行嗎?”
“喂,別一本正經地問啊。”
似乎忍不住了。她放聲大笑。
“你是色相B對吧?善於讓人心情愉快的,多半是B。”
血液能力以血中色相表現。精神感應是色相B,屬性分析是色相G,肉體強化是色相R,大抵如此。大部分人類,都可歸為此BGR中的某一類。
但極少數情況下,會出現同時擁有兩種以上能力的人。他們被稱為稀有種。他們擁有的能力,以G(翠綠)+ R(赤紅)表現為色相Y(金黃),G(翠綠)+ B(湛藍)表現為色相C(青藍),R(赤紅)+ B(湛藍)表現為色相M(品紅)。
“我的色相不是B。是M。”
“嘿,你是稀有種啊?”
蒂爾達用雙臂環住我的脖子。呼哧呼哧地嗅著,聞我脖頸的氣味。身高明明是我更高,但為了將嘴唇貼近我的耳垂,她完全無需踮腳。
“好香。你聞起來,非常美味哦。”
“我是明度Ⅸ。除非你是煌族,否則我建議你別打喝我血的主意。”
“不是那個意思啦。”
她的氣息拂過頸項。略帶沙啞的甜膩嗓音在耳邊低語。
“反正文森特回來前還有時間。我是說,在等他的時候,要不要來一回合?”
“承蒙邀請,但我已婚。”
“那又怎樣?”
“我不想背叛妻子。”
“真是個懷舊復古的男人。”蒂爾達鬆開了身體。“不如說,你簡直就是個古董嘛。”
她愉快地笑著,用拳頭捶了下我的肩膀。
“我的本名是瑪蒂爾達·萊德。叫不慣的話叫我蒂爾達就好。我也就直接叫你洛伊斯了。”
隱瞞了心中早已稱呼她為蒂爾達的事實,我鄭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霧笛”時,湯森德已在等待。店內還有另一位客人——一名年輕女子坐在長椅上。注意到我們後,她迅速起身。
“我是尤伊亞·諾伊亞。侍奉奧爾塔納王家之人。”
諾伊亞捏著紺藍色的裙襬,行了個拘謹的禮。
接著抬起頭,用銳利的目光瞪視著我。
“洛伊斯·雷洛伊斯,我委託你進行搜尋。尋找的目標是盧克·20·奧爾塔納,西爾維婭女王的第二十位王子。”
“且慢。”
我舉起右手,制止了她。
“在聽你說明之前,我想先確認一點。這件事西爾維婭女王是否知情?”
“若您所指的『這件事』是盧克殿下失蹤一事,那麼答案是‘是的’。陛下下令不得公開此事,因此我們一直秘密尋找著殿下。”
王家的血液稀有而珍貴。若王子失蹤公之於眾,大批惡徒勢必會紅了眼般地搜尋他。各地將爆發衝突,搜尋王子也將變得極其困難。所以湯森德才假稱盧克王子為自己的兒子。這我能理解。不明白的是——
“既然你們一直在獨自搜尋王子,為何現在又要求助於我?”
“因為我家主人命令:‘之後的事,就交給洛伊斯·雷洛伊斯吧。’”
“你的主人是誰?西爾維婭女王嗎?”
“不,不是。”尤伊亞·諾伊亞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出於本人意向,其名諱不便透露,但確是某位顯赫的王族。既是深得女王陛下眷顧之人,您大可放心。”
即便她這麼說,也難以輕易相信。
我曾一度觸怒女王陛下。若是王族,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冠以劇毒“銀”之名的西爾維婭女王,人如其名,冷酷無情。若觸怒她,必被毫不留情地捨棄。不惜冒此風險也要委託我搜尋王子,這理由我無法理解。
“可以繼續說了嗎?”
諾伊亞以不耐煩的語調問道。眉間的豎紋與扭曲的嘴唇,傳遞出“想盡快離開此地”的訊息。我點頭示意她坐下。但諾伊亞並未接受邀請,站著開始講述。
“盧克殿下居住於地上層的翠玉離宮。他失蹤大約是在一個月前,準確說是二月十二日。當晚十一點,侍從和護衛官確認殿下已在主寢室就寢。但次晨侍從前去喚醒殿下時,寢室已不見殿下身影,床鋪也早已涼透。”
“那名侍從和護衛官,是可信之人嗎?”
“當然。”諾伊亞以帶刺的聲音反駁道。“離宮四周有警衛官守衛,主寢室鄰室有侍從待命,門外亦有護衛官徹夜值守。儘管如此,卻無人察覺殿下的失蹤。對在翠玉離宮工作的人員,已由色相B的搜查官進行過審訊,審查了回答的真偽,但無人目擊可疑者,未獲得任何線索。”
高明度的色相B,能通過竊取對象的血液,讀取其心思。此能力不受時間與距離阻礙。無法說謊。亦無處可逃。也就是說,盧克王子近乎是從密室般的房間中憑空消失了。
不過,也並非全無漏洞。
“只要讓侍從飲下一滴王族之血,便能矇蔽其雙眼。王子或許是憑自身意志離開了離宮。”
“絕無可能。盧克殿下是‘煌族’。將無比尊貴的‘奇蹟之血’分予卑賤之人,是斷然不可為之事。”
“但是諾伊亞小姐,雷洛伊斯先生的意見不容忽視。”
出乎意料,湯森德為我辯護了。
“若認為殿下是主動消失,那也與目擊證詞相符。”
“有目擊者?”
面對我的詢問,湯森德點頭。
“這一個月來,我們在萊科斯市街四處走動。隱藏殿下真實身份,出示他的照片,尋找目擊者。結果,有數名車站職員記得類似殿下的少年。據說殿下與一支可疑的商隊一起,登上了下行的蒸汽列車。”
“查過列車運行時刻表嗎?”
“啊,當然。那趟列車是私人包租。名字是假名,地址也是偽造的,目的地一欄是空的。”
無法留於記錄的地點,不可記錄的地名,其意味只有一個。
“廢棄區嗎?”
“所以我們才陷入僵局。”湯森德苦澀地扭曲了嘴唇。“因為那裡既是萊科斯,又不是萊科斯。”
明智的判斷。廢血黑幫對國家權力深惡痛絕。若是他們這樣的軍人進入廢棄區搜查,流血衝突將不可避免。
“但如果是您的話——”諾伊亞說道。“在這種地方經營探索業的您,應該有能力潛入廢棄區。”
她轉向我,身體僵硬地低下頭。
“懇請您。洛伊斯·雷洛伊斯,請務必尋回盧克殿下。”
煌族只會誕生於奧爾塔納的血脈。即便是女王所生的子嗣,也未必是煌族。擁有血中明度Ⅹ,兼備所有色相的‘奇蹟之血’。其價值遠超金塊。若盧克果真身在廢棄區,答案几乎已不言自明。
“我只能尋找生者之血。死者的血,我無法搜尋。”
“這點我們清楚。”
諾伊亞平靜地回答。
“委託人說:‘在得到盧克已死的確鑿證據前,決不放棄。’因此,希望您能帶回那個證據——殿下已然逝世的證明。”
“若想確證,詢問盧克王子的血即可。那樣更簡單確切。”
“殿下的血實並不存在。王族並無保存血實的習慣。我應該說過。煌族尊貴的血,不應受任何玷汙,也不應玷汙任何事物。”
“若王子的血當真如此尊貴——”
話到一半,我嚥了回去。
心底湧起一股怒火。倘若在他失蹤當天便公開事件,本可避免事態至此。即便市內各地發生衝突,即便需與廢血黑幫對峙,若為拯救親子,本應毫不猶豫。但西爾維婭女王的思慮不同。她將王子與國家的安寧放在天平兩端,捨棄了王子的性命。
在萊科斯,能被認可為王族者,必須是確鑿無疑繼承奧爾塔納之血的人——即女王所生的子嗣。為增加優良血統,萊科斯的女王有義務誕下眾多子嗣。因此,即便擁有‘奇蹟之血’,男性也無法成為國王。王子要麼憑藉強健體魄建立軍功,被譽為英雄再世;要麼為鞏固關係,入贅同盟諸國。除此之外,別無他用。
被拋棄的孩子。被遺棄的王子。盧克生還的可能性很低。即便如此,仍有搜尋的價值。他失蹤的情形,與米莉亞姆失蹤的情形相似。若能查明他遭遇了什麼,或許也能聯繫到尋找米莉亞姆的線索。
“盧克王子若活著便帶回。若已死,則帶回證據。這樣可以嗎?”
“沒有異議。但,有一個條件。調查時,務必讓湯森德或萊德——此二人中的一人同行。”
這女人,是以為我會將盧克大卸八塊賣掉嗎。
荒唐。若想要錢,賣我自己的血便是。
“監視並無必要。”
“無法信任您。”
諾伊亞毫無愧色,冷淡地說道。
“能答應這個條件嗎?”
“……明白了。”
我將雙手藏進大衣口袋,陰沉地答道。
“報酬五萬普魯夫。一半預付。剩下的一半及經費,成功後支付。”
“明白了。”
諾伊亞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遞給我。接過手,沉甸甸的。這分量與手感。沒錯,是千普魯夫銀幣。
“請您確認。”
“我相信你。”
我帶著諷刺意味地笑了。
諾伊亞揚起眉毛,但並未反駁。
“那麼,拜託了。”
她捏著裙襬,留下誇張的一禮,便離開了酒館。
“明早我再來。”
湯森德匆匆說完,追著諾伊亞而去。似乎是認為不能讓女士獨行。真是個過分循規蹈矩的男人。
乾澀的鈴聲響起,門扉關閉。諾伊亞所散發出的尖刺般的緊張感逐漸消散,店內恢復了往日的寧靜——本以為如此。
“哈啊——,累死啦!”
蒂爾達呼出一大口氣。高舉雙手,像貓一樣伸了個懶腰。明明剛才一直隱身在牆邊的暗處屏息凝神,兩人一走就立刻原形畢露。
“你不回去可以嗎?”
“可以啊。我的工作就是監視你嘛。”
她輕飄飄地揮著手,坐上了圓凳。
“老闆,隨便給我來杯調合血 。能讓人有點微醺感覺的那種。”
“那麼‘白日夢(daydream)’如何?若想要稍烈些的,‘目眩(vertigo)’亦可備上。”
“哎,你會做‘目眩’?那就要那個。”
“遵命。”
吉從架上選出瓶子。以流暢的動作調和著液體。
“喂老闆。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秘密。”
吉浮現出神秘的微笑,將酒杯放在蒂爾達面前。
“我是吉。目前只能告訴你這些。”
過去我也曾問過吉同樣的問題,得到過同樣的回答。“我想為你提供房間和飲食。作為交換,希望你在必要時幫忙籌集調血的素材。”自那提議至今已過四年。但吉的真身,依然成謎。
“這個,好好喝!”
蒂爾達發出怪異的叫聲。轉眼喝光第一杯,催促著下一杯。
“別喝太多。”
我取出煙,點上火。
“若醉醺醺地在這一帶走動,會被扒個精光扔進排水溝的。”
“那,今晚就讓我住你房間唄。一張床就行。”
“我的床已有先客。”
“哦對。你有太太來著。”
不,是隻灰色的野貓。但我沒了糾正的心情。
並非為了掩飾。只是不願說出口。
說格洛麗亞已經不在了。說她在七年前就已死去。
次日,完成早晨的功課後來到樓下店內,蒂爾達正在長椅上酣睡。
我嘆了口氣,看向正在擦拭玻璃杯的吉。
“讓她住下了?”
“沒辦法。她醉倒睡過去了。”
那肯定是演技。本想把她敲醒,但看到她酣暢的睡顏,又沒了那份心思。我向吉點了份“早餐”,在圓凳上坐下。一邊吞吐煙霧,一邊等待調合血 。窗外今晨依舊濃霧瀰漫。
“臉色不太好啊,洛伊斯君。”
吉將調合血 放在櫃檯上。
“你若也算人類,便該每日好好進食。”
“有心情的話。”
剛喝完“早餐”,鈴聲響起。湯森德隨著濃霧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便於活動的休閒西裝。襯衫與領帶的顏色與昨日不同,但黑色的圓頂禮帽、手杖,以及毫無芥蒂的笑容依舊。
“早上好。”
他清爽地打招呼。唇間露出的潔白牙齒很是耀眼。
“總算來了。”蒂爾達蠕動著爬起。她用睡眼惺忪的眼神瞪了湯森德一眼,說“我睡了。剩下的交給你了”,便又在長椅上蜷縮成一團。
對著她的背影說了聲“辛苦了”後,湯森德看向我。
“那麼,從何處著手?”
盧克是煌族。若煌族之血流出,不可能毫無風聲。但從盧克失蹤的一個月前至今,人血販子們並無明顯動靜。
可能的情況有兩種。盧克尚未被取血或摘取器官,仍完好地活著。或是綁架盧克的某方,獨佔了他的血肉。無論哪種,要找出他都極為困難。若有一粒盧克的血實,他的生死、此刻身在何處,都能立刻知曉,但這次無法使用這招。那麼,只剩下向熟悉黑市情報的人打探了。
“要跟來我不阻止。”
我對湯森德說。
“但從這裡開始,是我的地盤。請務必不要插嘴。”
“明白。”湯森德毫不猶豫地點頭。“在這裡你是長官。一切聽從命令。”
他真的明白嗎。
我暗自嘆息,推開了門。
在濃霧中,沿著鐵路旁的小路行走。穿過鐵橋,走下浮著赤鏽的階梯。目標是萊科斯殼底之下,在赤鐵礦採掘遺址上建起的廢血者之街,俗稱『廢棄區』。
廢血者沒有血之三屬性。既無法接受他人之血,也無法繳納血稅。沒有市民權與參政權,甚至不被允許進入殼內。但廢血者擁有先人的智慧。他們通過結夥彌補身體的脆弱,通過武裝填補力量的差距。據說我所愛用的手槍,也是廢血者發明的。
不僅如此。如今已成為都市生活不可或缺之物的蒸汽爐(reactor),也是他們製造的。因此流傳著“廢血者握有停止蒸汽爐的鑰匙”的傳言,也曾有激進的議員主張“應驅逐廢血者”。另一方面,也有議員驅使廢血黑幫挖掘赤鐵礦,從中牟利。還有人暗中令其製造武器,以備戰端。萊科斯便是建立在這種岌岌可危的共存關係之上。
穿過最下層盡頭的萊科斯外唇,風景為之一變。
鐵路兩側排列著酒館與妓院。空氣中飄蕩著廉價香水的味道。甜膩的麻藥菸草氣味。在裝飾得花枝招展的店頭,衣衫暴露的女人們招攬著客人。路上行人以男性佔絕大多數,每家店都頗顯熱鬧。
“真令人驚訝。我還以為會是更陰慘的地方。”
湯森德環顧著粗俗的歡樂街,喃喃自語。
初次踏入廢棄區者,大多抱有相同感想。我也曾如此。恐怕他也即將領教。被強加於廢血者身上的殘酷命運,以及即便如此仍選擇活下去的廢血者的堅韌。
“真不敢相信這是地下空間。”
獨語的湯森德與一名路人男子相撞。即便如此他也未察覺。彷彿看到曾經的自己,令我坐立不安。
“別東張西望。會被當成肥羊的。”
“肥羊……是什麼?”
“你的錢包,可還安好?”
他一臉困惑地拍了拍西裝胸口。將手杖夾在腋下,敞開衣襟,看向內側。
“咦,奇怪了。”
湯森德看著我,悠然地笑了。
“看來好像被偷了。”
我聳聳肩。錢包被扒還能笑得如此從容,要麼是極為富有,要麼是單純地缺根筋,或者兩者皆是。
“別大意。安靜看著前面走。”
“明白。”湯森德一臉認真地點頭。
可沒走幾步,他又搭話了。
“那些姑娘們也是廢血者嗎?”
“沒錯。”
“但客人不一定是廢血者吧?廢血女性與非廢血男性同床,不會引發排斥反應嗎?”
“她們是專業人士。有妥善的對策。”
“對策?”
“若想詳細瞭解,去問接下來要見的那傢伙吧。他是那方面的專家。”
“是醫生嗎?”
“見了就知道。”
我甩開似乎還想問什麼的湯森德,加快了腳步。
離開擠滿花哨店鋪的鐵路沿線,轉入小巷。前方出現了目標店鋪。佇立於濃霧中的厚重門面,古舊得如同鬼屋(horror house)。明顯與其他妓院劃清了界線。店鋪正面是兩扇對開的鐵門。門上懸掛著一塊小黑板,以流麗的筆跡寫著『初花之舞』。
“瓊恩在嗎?”
對於我的詢問,身穿制服的魁梧男子溫和地微笑。
“我是門衛。掌握瓊恩大人的所在,並非我職責範疇。還請諒解。”
措辭雖恭敬,但舉止毫無破綻。不愧是瓊恩的手下。
存在於廢棄區的、大小各異的廢血黑幫中,尤其是一手掌控歡樂街的“弗洛裡安”與把持赤鐵礦採掘的“高塔”,是爭奪霸權的兩大勢力。瓊恩是“弗洛裡安”的總頭目,是談笑間便能取人性命、令人畏懼的夜之女帝。是我儘可能不想扯上關係、不願打照面的對象之一。
但是,此刻已容不得挑剔。
“若她在,就傳話洛伊斯來了。”
“洛伊斯——”門衛凜然的眉毛微微一動。“那位‘探索者’嗎?”
“正是。”
我將兩人的入場費遞給他。
“有事要問瓊恩。若能代為傳話,感激不盡。”
又遞過一枚千普魯夫銀幣作為小費,門衛綻開了笑容。他將銀幣收入懷中,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湯森德。
“這位同行者是男性嗎?”
“是的。”
“那麼,將由接待人員引您入座。”
門衛敲了敲門環,門扉無聲地開啟。
“歡迎來到‘人偶館’。”
一名尚存稚氣的青年出來迎接。
“這邊請。”說著,他朝店內深處走去。
跟隨他穿過昏暗的走廊途中,湯森德戳了戳我的後背。
“吶,洛伊斯君。那門衛,為何要問那種事?”
“哪種事?”
“‘同行者是男性嗎’這個。”
啊,那個啊。
“這家店禁止女性進入。”
“不讓女客進店嗎?”
“……差不多該閉嘴了吧。”
我厭煩地回過頭看他。
“我是探索者。不是為有錢少爺介紹廢棄區的嚮導(guide)。”
湯森德露出了些許受傷的表情。我不予理會,繼續前行。
前方傳來管風琴的樂音與輕快的腳步聲。穿過昏暗的走廊,來到一處面朝舞臺的大廳。天花板上水晶吊燈閃耀,牆壁覆滿天鵝絨,立柱無不裝飾著金色浮雕。四周瀰漫著淡紫色的薄靄,醞釀出慵懶而頹靡的氣息。依言就座後,侍者青年立刻前來。同樣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
“這是瓊恩大人所贈。”
侍者在桌上放下兩隻細長的玻璃杯。
“那麼,請二位悠然寬坐。”
他彬彬有禮地欠身,悄無聲息地離去。
我拿起酒杯。一邊啜飲著散發花香的酒,一邊環顧周圍的客席。雖還是上午,店內已近滿座。衣冠楚楚的紳士們,正將熾熱的目光投向“人偶館”引以為傲的節目——初花之舞。
舞臺邊緣排列的油燈將光芒投向舞者。隨著管風琴的樂聲起舞的,是頭戴花飾、年約十歲左右的孩童們。纖細的手臂妖嬈地舞動,薄衣翻飛,玉腿輕揚。每當那白皙的大腿顯露,周圍的客席便傳來驚歎與嘆息。
“竟然來這種地方,你到底在想什麼?”
湯森德壓低聲音問道。壓抑的嗓音中帶著責難的意味。
“首先,那個瓊恩究竟是什麼人?”
“安靜喝你的酒。”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這店的酒是真貨。”
湯森德憤慨地扭曲了嘴唇。他將視線投向舞臺,又再次轉回。
“品味真差,洛伊斯。”
唉。雖比被叫“雷洛伊斯”好些,但也沒有被直呼其名的交情。本想以“文斯”回敬以示諷刺,但作罷了。被誤會是那種關係也很麻煩,而且“文森特·湯森德”恐怕也是假名。
“別那麼激動。”
我將身體靠向椅背。柔軟的坐墊微微下陷。
“這裡並非你所想像的那種、不三不四的店鋪。”
“虧你說得出口。讓那麼年幼的女孩,穿那種不知廉恥的服裝站在舞臺上——”
“不是女孩。是男孩。”
“咦?”
“我說過了。這裡禁止女性進入。”
在擺出最後的定格姿勢後,初花們向客席投以飛吻,揮著手退場了。
湯森德眉頭深鎖,低聲自語。
“即便如此,品味低劣這點並無改變。”
我又喝了一口花香的酒。
“看看周圍。店裡的客人是尊族,或是富裕的平民。他們厭倦了奢華的娛樂,來此尋求刺激。比起你口中的‘不三不四的舞臺’,來此觀看的他們,不覺得品味更差嗎?”
“話雖如此——”
他垂下視線,悲傷地搖了搖頭。
“孩子們太可憐了。”
我閉上了右眼。僅用左眼,凝視著面前的男人。
“如你所說,廢血黑幫以孩子們為食。將毫無防護措施的少女,作為性奴隸賣給有特殊癖好者。將因排斥反應而痛苦掙扎的少年當作展覽品斂財。這種買賣得以成立,正因為獨佔財富的人,有所需求。”
湯森德收緊了頜骨。形狀優美的眉毛揚起。想生氣就生氣吧。無論他如何憤怒,這現實都不會改變。
“這家店的主人並非慈善家,但也絕不會苛待在此工作之人。對瓊恩而言,組織便是家族。膽敢傷害其成員者,無論是尊族還是廢血黑幫,都將舉組織之力報復。這對孩子們而言是多麼大的倚仗,你能理解嗎?僅僅憐憫孩子,卻既不能保護也無法幫助他們的你,有資格責備瓊恩嗎?”
湯森德陷入了沉默。身為尊榮的女王陛下之士兵,被說到這個份上,不可能無動於衷。乾脆離席而去,對我來說反倒輕鬆。
但是,他沒有。
湯森德將雙手放在桌上,
“抱歉。”
緩緩地低下頭。
“你生氣也是理所當然。是我錯了。還請原諒。”
一時語塞。我完全被卸去了氣勢。這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如此可愛的性格,真能擔任女王陛下的士兵嗎。
這個世界毫無道理。工作、地位、夢想、未來,乃至人生,皆由血決定。血比淚水更濃,比生命更貴,比靈魂更重。但是,即便是廢血者的孩子,自由也應當被守護。生於廢血,不應成為放棄未來的理由。同情淪為好色之徒玩物的孩子們,他並沒有錯。真正正確的,是他。
“你沒錯。”
咀嚼著苦澀的滋味,我說道。
“奇怪的是我。竟認為即便是作為展品的人生,只要活著便已算幸運,是我比較瘋狂。”
湯森德露出困惑的表情,沉默地注視著我。
氣氛尷尬的沉默。為何會說起這些。我連這男人的本名都不知曉。
“久等啦——”
背後傳來沙啞的嗓音。
“嗨——,洛伊斯。好久不見。”
優雅地擺動著腰肢,瓊恩走了過來。烏黑的秀髮垂在背後,身著一件高領緊身連衣裙。眼瞳漆黑,肌膚白皙無暇,但從其經歷推算,應早已年過四十。
一名身著黑色三件套的隨從拉開沙發。瓊恩落座,緩緩翹起腿。連衣裙的開衩裂開,露出雪白的膝蓋。
“哎呀,這位也是位美男子呢。”
瓊恩朝湯森德的方向,輕飄飄地揮了揮手。
“嗨——,初次見面。我是瓊恩·格拉瓊。請多關照哦。”
塗著鮮紅口紅的嘴唇微笑著。那光澤潤澤得彷彿要滴落,性感得令人想要親吻。
“那麼——”瓊恩將手肘撐在桌上,用細長的眼眸看向我。“找我何事?莫非終於想來我的店工作了?”
“抱歉,暫無金盆洗手的打算。”
“還在尋找米莉亞姆嗎?”
“但這次尋找的是另一個人。”
說著,我向湯森德使了個眼色。但他正看得出神,並未察覺。我在桌下踢了踢湯森德的小腿。他忍住悲鳴,怨恨地瞪著我。我用指尖敲了敲桌子,他這才似乎想了起來。他從上衣內側取出照片,遞給瓊恩。
“您認識這少年嗎?名字是盧克。髮色烏黑。眼瞳翠綠。年齡十一歲。”
“哎呀,可愛的孩子——噫呀討厭。這不是王子殿下嘛。”
瓊恩揚起細眉,抬眼看向湯森德。
“隱瞞也沒用哦。這孩子,是盧克·20·奧爾塔納對吧?”
“您很瞭解呢。”
湯森德的表情嚴峻起來。
西爾維婭女王有十五位王女,十三位王子。若非消息極為靈通之人,連名字都記不全。但瓊恩卻連盧克的容貌與名字都知曉。那麼,會懷疑她是否參與了綁架,也是理所當然。
“這麼可愛的王子殿下嘛。不知道才奇怪呢。”
瓊恩陶醉地端詳著照片,忽然想起什麼似地歪了歪頭。
“這位王子殿下,失蹤了嗎?”
“大約一個月前,有人目擊到他登上了前往廢棄區的列車,之後便下落不明。”
“拜託了!”湯森德急切地說道。“若您知道些什麼,請務必告知!”
“這個嘛——”
瓊恩將頭偏向左側。長長的黑髮滑落頰邊。她將其攏回耳後,夜之女帝嫣然一笑。
“被兩位如此英俊的男士相求,我可說不出拒絕的話呢。”
她回過頭,向一名隨從勾了勾手指。那人從內側口袋取出煙盒,打開蓋子。瓊恩抽出一支細長的煙,銜在唇間。男子迅速劃燃火柴。為菸頭點上火,瓊恩吐出紫色的煙霧。泛著光澤的細煙,嫋嫋升向昏暗的天花板。
“不能大聲說,但我們這兒也做非法的血液買賣。不過嘛,有生以來,煌族之血我可從沒見過哦。”
“高塔’那夥人呢?”
“那群挖洞的?”瓊恩嗤之以鼻。“一群只會挖赤鐵礦、連處女的洞都未必挖得好的傢伙,你覺得他們有綁架王子殿下的膽量?”
這時,瓊恩只轉動眼珠看向我。
“還是說,你覺得我會輸給那群挖洞的?”
殺意隨著紫煙一同飄散。妖豔而殘酷的女帝的微笑,令我頸後寒毛倒豎。若回答不當,怕是無法活著離開此地。我佯裝平靜,繼續追問。
“那‘葬儀人’呢?屍體處理是他們的地盤吧?”
“‘奇蹟之血’那種特殊貨色,一旦出手必留痕跡。有動靜我就會知道。絕不會看漏。更不允許有人搶先。”
她用塗得漆黑的指甲尖,把玩著細長的香菸。
“不過,說起來。倒是有一條,或許有用的情報哦。”
“請告訴我!”
湯森德站了起來。三件套們將手伸向上衣內側。但他毫無懼色,探身向前。
“拜託了。請告訴我!”
“這之後的內容,可不能免費奉告哦。”
瓊恩用漆黑的指甲尖,戳了戳湯森德的鼻尖。
“那麼,美男子先生。您的明度是多少呢?”
“我嗎?我是明度Ⅶ。”
“那,從您這裡收四百份額哦。”
她莞爾一笑,這次看向我。
“洛伊斯看著有點貧血,就給您優惠,算二百好了。”
湯森德不解地歪著頭。
解釋起來也麻煩。我捲起左袖,將手臂伸到瓊恩面前。
“請採血吧。”
他似乎這才明白。湯森德脫下上衣,解開袖釦,將漿洗挺括的袖子捲起。
“脫衣的姿態真不錯。令人著迷呢。”
瓊恩以手托腮。她捻滅香菸,啪地打了個響指。
方才的侍者青年應聲出現。磨光的托盤上放著兩支注射器。他在我面前單膝跪下,熟練地摸索血管,將注射器的針頭刺入。血液緩緩流入玻璃管。瓊恩滿意地注視著這一幕,開口說道。
“其實呢,大約從一個月前開始,‘純血種’那夥人就異常活躍。雖說是他們的老調重彈,但到處高調宣揚什麼‘神之鐵錘即將降臨’啦,‘吾等已獲得鑰匙’啦。”
純血種是盤踞在廢棄區最深處的廢血黑幫。他們自稱神之末裔,頑固地守護著純血。與其說是黑幫,不如稱其為崇拜創造神的宗教團體,或是狂信的武裝集團更為準確。
“這只是個傳聞哦。”
如此開場後,瓊恩眉宇間染上一抹憂色。
“據說純血種那夥人紮根在那等惡劣之地,是因為在革命中失落的‘神之鐵錘’就沉睡在那裡。而且,要啟動那‘神之鐵錘’,需要世上最優秀的血。這傳聞,沒聽過嗎?”
“不,頭一次聽說。”
為我採完血的青年,開始為湯森德採血。瓊恩憐愛地注視著他那被鋼鐵般肌肉覆蓋的手臂。
“也就是說,他們是為了啟動‘神之鐵錘’,而尋求‘奇蹟之血’?”
“無法斷言哦。”瓊恩將視線移回我身上。“但若這麼想,王子殿下的血未在市面上流通,也就說得通了。”
傳聞真偽暫且不論,王子身處與世隔絕之地確是無疑。那麼,純血種一夥囚禁他的可能性就相當高了。
“謝謝。很有參考價值。”
我放下左袖,站起身。
“接下來,直接去問純血種那夥人吧。”
“但純血種的據點很堅固哦。貿然拜訪只會被趕出來。而且他們記仇又執著,與之為敵日後會很麻煩的哦?”
“無所謂。”
我無意與他們交好。也不認為自己能活到為“日後”煩惱那麼久。
“你這一點,我倒不討厭。”
不過——瓊恩換了條腿蹺起。
“若王子殿下真在他們的據點,正面強攻可算不上明智哦。若王子殿下被挾為人質,你打算怎麼辦?明知是死地還毫無策略地闖入,這可稱不上勇氣哦?”
“她說得對。”
湯森德表示同意。
我瞪了他一眼。要說幾次才明白。這家店禁止女性進入。生物學上,瓊恩和我們一樣是男性。雖想這麼說,但在瓊恩面前說出這話的人會有何下場,我很清楚。況且瓊恩是個實業家。即便看似懇切,背後也必定經過了精打細算。
對我的想法毫不知情,湯森德左臂上還插著針,便轉向了瓊恩。
“瓊恩小姐。您這麼說,莫非是已有對策?”
“哎呀,看出來了?”瓊恩高興地雙手合十。“我呀,知道一條通往他們據點的密道哦!”
那聲音歡快如少女。我有種不祥的預感。彷彿是被奶酪香氣引誘,迷迷糊糊落入陷阱的老鼠。
“特別告訴你們也可以哦。”
瓊恩將食指貼在唇上,淘氣地笑了。
“不過,作為交換,要再收取二位各自四百份額的血——當然,沒有異議吧?”
走出店外時,雙腿已然發軟。視野昏暗。是貧血的緣故。血液沒能供給大腦。那個狡猾的吸血鬼。再也不想看到那傢伙的臉了。
“你還好嗎?臉色鐵青呢?”
被抽了八百份額的血,湯森德卻泰然自若。肌肉明明需要更多血液,為何這傢伙還能活蹦亂跳。
我帶著怒氣邁開步子。湯森德緊隨其後。就在沿著鐵路主幹道右轉時——
“要去哪裡?”湯森德問道。
“這還用說。去純血種的老巢。”
“可是你看,你都搖搖晃晃的了。這種狀態硬闖太亂來了。”
他抓住我的手臂。
“今天先回‘霧笛’吧。人手多一些更好。帶上蒂爾達,明天早晨再來。”
“哪有功夫悠哉。”我甩開他的手。“純血種可不會崇拜王族。也不會因為對方是煌族就手下留情。在我們磨蹭的時候,盧克他——”
地面猛地一晃。視野驟然變暗。
“洛伊斯!”
肩膀被抓住,我恢復了意識。不知何時已單膝跪地。湯森德擔心地探看著我的臉。
“別勉強。你要是倒下了,我可不知如何是好。”
“這種臺詞,留著對女人說吧。”
“還能耍嘴皮子,看來沒事了。”
湯森德將食指卡在門牙間,用力咬下。然後,將滴血的手指遞到我眼前。
“喝了吧。雖然是明度Ⅶ的血,至少能緩緩神。”
“不需要。”
“現在可不是逞強的時候吧。”
“我的色相是M。喝了你的血,你的真面目,連初體驗的對象都會一清二楚。”
“不礙事。”湯森德浮現出自嘲般的笑容。“沒什麼可隱瞞的,不如說,這樣反而輕鬆。”
真是的,騎士精神到這份上簡直有病。
蒂爾達說我是古董,但我終究只是個贗品。真正有價值的古董,指的是湯森德這樣的男人。即便不喝他的血,我也知道他過著怎樣的人生。我無法變得像他那樣強大正直。不想再體會更悽慘的滋味了。
“喝了你的血,怕是要反胃。”
“真失禮。”他委屈地皺起眉頭。“啊,你看。就因為你耍脾氣,血都止住了。”
他作勢要再咬手指。我抓住他的手腕。
“血就不必了。扶我回店裡吧。”
“既然你這麼說,樂意之至。”
湯森德將手杖換到右手,把我的右臂架在肩上,站了起來。他個子比我高。差點被他提起來。我拼命伸直腿,卻只有腳尖能沾地。湯森德半拖著我,邁開步子。
“老實說,有點意外。”
湯森德面朝前方,坦白道。
“你和盧克殿下素不相識。說得難聽點,只是個陌生人。這樣的你,竟然會為了他賣掉自己的血,真是沒想到。”
他歪著頭,斜眼看向我。
“是有什麼理由嗎?”
“需要理由嗎?”我帶著刺反問道。“既然有孩子性命堪憂,就該拼上性命去救。這不正是我們這些大人的職責嗎?”
湯森德沉默了,像是被問住了。
我們沉默地穿過廢棄區,鑽過萊科斯的外唇。
“抱歉。”
他終於開口。
“你說得對。救孩子不需要理由。”
我默默點頭。他靦腆地笑了。
“我的本名是文森特·森特。請叫我文斯吧。”
森特。這姓氏似曾相識,但想不起在哪兒聽過。貧血讓腦子轉不動。拼命追溯記憶時,熟悉的街景映入眼簾。在雜亂集合住宅中隱沒的小店,我用左臂推開寫著“霧笛”的鐵門。
“回來了,洛伊斯君。”
傳來悠然自得的問候聲。看到我架著湯森德的肩膀勉強站立,吉不解地歪了歪頭。
“你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給我增血劑。”
我掙脫湯森德,癱倒在長椅上。正是今早蒂爾達睡過的地方。不知她去了哪裡,店內不見她的蹤影。
“所以我常說。不好好吃飯才會貧血。”
傳來吉的聲音。本想反駁,卻提不起勁。我橫躺在長椅上,將手臂搭在臉上,閉上眼睛。即便如此,仍覺得天旋地轉。
“好了,洛伊斯君。”
吉將一個玻璃杯放在櫃檯。我踉蹌著起身,將調合血 一飲而盡。刺痛舌頭的苦味與澀味。以為這樣就能動了,卻在下一刻,視野猛地傾斜。膝蓋脫力。當我意識到被騙時,已經站不住了。我用手肘撐著櫃檯,強打精神瞪向吉。
“……加了什麼?”
“一點防止你亂來的秘藥。”
吉面不改色地回答,浮現出神秘的微笑。
“晚安,洛伊斯君。願你好眠好夢。”
沒等他說完,我便昏倒了。
當然,連做夢的工夫都沒有。
醒來時,已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襯衫和克拉瓦特領帶還是昨天的樣子。腳下,有貓正伸展身體愜意地躺著。而且還是兩隻,一灰一虎紋,一公一母。正憐愛地互相舔舐著皮毛。怪不得覺得沉。
脫掉衣服衝了個冷水澡。今早實在沒心思採血實。整理好儀容,走到走廊,一股絕妙的香氣飄來。是久未聞到的氣味。心窩一陣刺痛。感覺如此飢餓,也是許久不曾有過了。
被香氣引誘,我走下二樓。起居室擺放著深綠色的長沙發和桌子。是現今已不多見的木製傢俱。我探頭望向通向廚房的左側門口,蒂爾達和吉正並肩準備早餐。
“早上好,洛伊斯君。”
最先察覺的吉,如常問候。
蒂爾達一邊晃著平底鍋,一邊輕蔑地哼了一聲。
“從文斯那兒聽說了。你抽血抽到暈倒了?真是,太丟人啦。還不是因為你這也不吃那也不吃,光喝調合血 。食物是構築人體的。你們這些殼中民,以為光喝血就能活,簡直是大錯特錯。”
“萊德君說得對。”
吉探頭看了看平底鍋,佩服似的抱起雙臂。
“而且廚藝也不錯。不如辭了軍人,來我店裡工作如何?”
“哈!”蒂爾達大笑出聲。
“開什麼玩笑!誰要在這種寒酸店裡打工啊!”
嘴上這麼說,表情倒不像是完全不願意。
“早上好。睡得好嗎?”
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湯森德正走進起居室。不,本名是森特吧。雖還叫不出口“文斯”,但從今往後就叫他文森特吧。
“把我抬回房間的是你?”
“若傷了你的自尊,我道歉。”
文森特咧嘴一笑。
“不過只幫你脫了大衣。可以向神發誓。其他什麼都沒做。”
“我不信神。向神發誓也沒用。”
“那可麻煩了。”
“喂,你們幾個,吵架等吃完飯後再說。”
蒂爾達將盤子扣在平底鍋上,手腕一翻,利落地倒扣。蓬鬆的煎蛋卷落在盤子中央。
“好啦,早飯時間。趕緊吃,恢復體力,然後去踹了純血種的老巢吧!”
言之有理。我們在起居室的沙發上坐下。蒂爾達和吉在桌上擺好早餐。剛煎好的蛋卷和烤得恰到好處的香腸。青菜與拉克修葉的沙拉。烤得酥脆的薄片吐司。甚至還有吉諾果汁和剛煮好的咖啡。
“這看起來真不錯!”
看到豐盛的早餐,文森特歡呼道。
“對吧?”
蒂爾達立刻把手伸向剛烤好的吐司。
我用餐刀切開蛋卷,將柔軟的雞蛋送入口中。半熟的蛋液在口中融化。濃郁的黃油香氣、恰到好處的鹹味、醇厚的滋味浸入乾渴的舌頭。令人懷念。我被強烈的既視感攫住。想起那雙青綠色的大眼睛、環繞臉龐的金色捲髮,以及與她一同享用的早餐。這蛋卷的味道,和那時一樣。
我差點嗆到,嚥下了雞蛋。
“怎麼了?”蒂爾達詫異地問道。“不合口味?”
“不——很好吃。”
我又吃了一口蛋卷,細細品味那份香氣與滋味。
“非常好吃。”
“確實。簡直不敢相信是同樣的雞蛋。只是烹飪方法不同,味道竟有如此變化,真讓人驚訝。”
吉將雞蛋送入口中,看向蒂爾達。
“這道蛋卷的做法,務必請教我。”
“好啊,只要你把我那份酒錢免了?”
“明白了。成交。”
“太好啦!”
蒂爾達打了個響指,文森特將空盤子遞過來。
“蒂爾達,還能添嗎?”
“文斯,你也太貪吃了。給我好好品味啊。”
“因為好吃嘛。”
“少說‘因為’這種話。你是小孩子嗎你。”
我斜眼看著拌嘴的兩人,咬了口香腸。“咔嚓”一聲脆響後,甘美的肉汁溢滿口中。品味著肉的鮮香,我懷著愧疚將其嚥下。
吉說得對。美味的料理與熱鬧的進餐,能豐富人生。
會因此感到罪惡,是因為我的心太過貧瘠。
吃完早餐,喝完咖啡,抽完飯後煙,我開口道:“差不多該走了。”文森特和蒂爾達默默點頭。方才的笑容已然消失。剽悍的神情,是慣於生死搏殺的士兵的模樣。
“在那之前,有東西要交給你們。”
吉說了聲“稍等”,便離開了起居室。他走向二樓走廊盡頭的調血室,拿著一個灰色小盒回來。
“首先是洛伊斯君。”他將小盒遞給我。“血實積攢了些,就加工成了子彈。”
正如其言,盒中排列著紅色彈頭的子彈。這是用我的血製成的血實彈。一旦命中,血實便會破裂,我的血液將進入對方體內。血中明度Ⅸ,色相M的血。哪怕僅僅一滴,我也能掌控對方的身體。不僅人類,兇暴的野獸也能無力化。例外只有擁有血中明度Ⅹ的煌族,以及沒有明度的廢血者。
“謝謝。感激不盡。”
“這是為之前騙你的事道歉。不必道謝。”
哦?我想。即便是極少表露感情的吉,似乎也會感到愧疚。
“另外——”吉轉向蒂爾達和文森特。“你們是色相R吧?”
“是又如何?”
“好歹也算當過兵。”
色相R是肉體強化,能模仿所攝取血液主人的身體能力。若攝取強韌野獸的血,便能發揮出遠超平時的身體能力。不過,一旦血液效果消退,便會遭受渾身痠痛的肌肉痛,因此極少有人用此大招。
但若是士兵,則另當別論。色相R的士兵會備有適合自身體質的強化血實。有人為追求速度與耐力飲用草原馬的血,有人重視敏捷性而飲用沙豹的血,也有人渴求怪力而飲用灰熊的血。
“我調製了能進一步增幅你們特長的藥。”
吉攤開手。掌心放著兩枚藍色藥片。
“與你們常用的強化血實一同嚼碎服用。肉體強化的效果應該能倍增。依你們血中彩度而異,但至少可持續兩小時左右。建議只在關鍵時刻使用。”
“真的有效?”
蒂爾達懷疑地拈起藥片。
“有效。”吉斷言道。“以二十二號之名保證。”
“喂,你到底有多少個名字啊。”
她無奈地低語,將藥片收進吊帶褲的胸前口袋。
“嘛,算了。我收下了。”
“若真如此,這可是了不起的發明。”
文森特將藍色藥片舉到眼前端詳。
“能批量生產嗎?如果可以的話,軍方高層想必會樂意購買。”
“量產是可能,但不建議軍方使用。強化效果倍增的同時,藥效消退時的肌肉痛也會倍增。恐怕兩三天內連走路都困難。僅為兩小時而浪費兩天,軍隊可無法維持。”
“噫。”蒂爾達苦澀地扭曲了嘴唇。“這種事該一開始就說啊。”
“我警告過哦,萊德君。”
吉不以為意地反駁。
“建議只在關鍵時刻使用——不是嗎?”
我們離開酒館,再次前往廢棄區。
沿鐵路邊的道路前進,在赤鐵礦採掘場轉角左轉。眼前聳立著被煤煙燻黑的牆壁,牆後傳來流水聲。抬起牆根處的鐵蓋,現出通往地下的豎井。走下生鏽的鐵梯,來到一片漆黑的空間。這是現今的排水溝建成前,曾用作排水道的地下水路。前方通向純血種的老巢。這是昨天,我們以各四百份額的血液換來的情報。
等眼睛適應黑暗,周遭景象逐漸顯現。地下水路似乎年代久遠,牆壁由磚塊砌成。灰泥已然剝落,但結構還算牢固。微弱的光線,來自連通排水溝的流水孔。不足以照亮腳下,但因可能充滿可燃氣體,無法使用手提燈。
“……臭死了。”
蒂爾達忍不住呻吟。
“快點走吧。這種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我們順流向下游前進。因雨季尚早,流淌的汙水僅如小溪。但氣味濃烈,稍不注意便欲作嘔。若將難得的早餐吐出來,不知會被蒂爾達怎麼說。
我默默前行。無人開口。即便如此,我也察覺了。兩人已進入臨戰狀態。傳來一種令人汗毛倒豎、緊繃的緊張感。不愧是萊科斯士兵,西爾維婭女王引以為傲的最強部隊的一員。
不久,周遭景象為之一變。磚牆消失,無縫無隙的灰色牆壁出現。支撐天花板的鋼骨鏽跡斑斑,纏繞著廢料與布條。避開這些繼續前進,前方出現了在漆黑滯水上搖曳的光。抬頭看去,正上方有個四方形洞口。文森特用手杖尖端頂起格柵蓋。格柵輕易與框體脫離,邊緣出現一道細縫。
“我去。”
蒂爾達低聲宣告,未作助跑便躍起。指尖勾住邊緣。引體向上,用左手推開格柵。雙手抓住邊緣,如貓般柔韌地,從天井洞口鑽過。
“可以了。上來吧。”
文森特與我面面相覷。
“您先請。”他說道,做了個做作的手勢扶了扶帽子。“還是說,需要我助您一臂之力?”
“不必。”
我朝天井跳起。抓住邊緣,以引體向上的要領將身體提起。
排水路之上是一條通道。雖有零星燈火,卻無人跡。灰色牆壁沒有門,自然也無窗。走廊兩端平緩彎曲,無法看通。完全猜不透究竟是何人為何目的建造了此地。
“感覺不太舒服的地方。”
文森特鑽出排水路,自言自語道。
“真搞不懂住在這種地方的人。”蒂爾達啐了一口,回頭看我。“那麼,頭兒。往哪邊走?”
瓊恩告訴我們的情報到此為止。前方是未知領域。左右延伸的通道,帶有微弱坡度。這裡是萊科斯的殼底,深深的地底深處。應該不會有人想住到比這更低的地方了。
“走吧。”我說著邁開腳步。平緩的上坡路並未持續多久。前方出現一扇古舊的鐵門。試著拉了拉鐵製把手,似乎上了鎖,紋絲不動。
我不死心地敲了敲門。並非沒有尋找他路的選擇,但若可能,我仍想前進。因為上鎖的門內,大多藏著有價值之物。
“這種程度的話,應該有辦法。”
文森特手按鐵門,低語道。他取出銀色的小藥盒,推開刻有貓頭鷹紋章的蓋子,在掌心倒出一粒紅色的小顆粒。那是封入了混合血液的特殊血實,是士兵用於肉體強化的強化血實。
文森特將強化血實拋入口中,用臼齒咬碎。閉上眼,等待血液效果流遍全身。看著他,我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彷彿站在肉食猛獸身旁。感到不安與危機。
數秒後,文森特睜開雙眼。瞳孔放大,眼睛上挑,扭曲的唇間露出尖利的犬齒。簡直像露出獠牙的草原狼。
“兩位請退開些。”
連聲音也變得低沉含混。不似人聲,更近於野獸的低吼。
我與蒂爾達退至牆邊。文森特將手杖放在地上,俯身。他衝向鐵門,左肩猛撞。沉重鈍響,門板凹陷。但他毫不停歇,反覆衝撞。第五次,鐵門發出哀鳴。伴隨“咔吧!”一聲爆響,門鎖崩壞。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門扉向兩側敞開。
蒂爾達滑過門縫。發出如此巨響。附近若有人,不可能察覺不到。我拔出手槍,推開變形的門。
來到一個空蕩蕩的四方形房間。不見光源,卻莫名地有些微光。灰色的牆壁與地板,天花板也是同樣的灰色。正面開著一個似乎是出口的長方形洞口。我豎起耳朵探聽周圍動靜。頭頂傳來沉悶的機械聲。此外,既無腳步聲,也無人聲。
“我去探探路。”
蒂爾達低語著,橫穿房間,消失在正面的出口處。
我舉槍戒備,朝身後的門問道。
“還好嗎?”
“啊,沒事。”
文森特從門後出現。頭髮凌亂,上衣撕裂,肩部滲血,但神色如常。他轉了轉左肩,露出白牙笑道。
“我對恢復速度和身體的結實程度頗有自信。”
“——看出來了。”
我放輕腳步,走向正面的出口。其前方是階梯。地面積滿了沙塵。似乎很久無人使用。
登上階梯,前方的平臺上似有動靜。我瞬間將槍口對準,蒂爾達探出頭。她將手指抵在唇上,隨後示意我們上去。
平臺前方被一道鐵格柵門封鎖。格柵上雖纏有鎖鏈,但鎖釦已開,鎖鏈也已卸下。大概是蒂爾達的傑作。穿過鐵格柵門,來到一處開闊空間。牆壁上懸掛著油燈,其下方是類似汲水處的石砌結構。一條在裸露巖盤上開鑿出的通道向右延伸。
連為重返已知世界鬆口氣的工夫都沒有,這次傳來了人聲。有人從右側通道過來。腳步聲漸近。
蒂爾達穿過通道前,將背緊貼在對面牆上。我站在另一側牆邊,舉槍戒備。屏息凝神,等待聲音的主人現身。
“好熱啊。這鬼地方,到底什麼時候能想想辦法。”
“空調維護人員到底在幹什麼呀。”
“不關維護人員的事。是那臺機器不好。因為它太消耗熱量,空調才無法全功率運轉。”
聽到兩種聲音。都是男聲。腳步聲也是兩人。毫無戒備之意。
“大主教大人想法也太老派了。與其鼓搗那玩意兒,該先做的事多著吧。”
“比如組裝泵的修理?”
“那也算。但首先該用鎖鏈拴住那魔女之子才對。不然誰知他會幹出什麼來。”
兩名男子從通道走出。一個是微胖的中年男,一個是瘦削的年輕人。兩人都穿著粗糙的單片長衣,以草繩代替腰帶,雙手提著空桶。
蒂爾達從中年男背後悄然接近。手臂環上其頸項,猛然絞緊。同時,我抓住年輕人的後頸,將他砸向巖壁。趁他欲開口之際,迅速將槍口塞進他嘴裡。
“別出聲。”
年輕人的喉結上下滾動。他扔下桶,將雙手舉至齊肩高。
另一名男子,可沒他這麼順從。被蒂爾達絞住,面紅耳赤,卻仍從衣襟內取出哨子。察覺其意圖的蒂爾達手臂發力,一口氣折斷了男子的脖子。男子手足痙攣,全身癱軟。如同斷了線的提線木偶,頹然倒地。看到中年男的慘狀,年輕人發出無聲的悲鳴。
“敢吵,你也一樣。”
明白嗎——我問。年輕人含著槍口,頻頻點頭。我謹慎地抽出槍。用他的衣服擦去口水,這次將槍口抵上他的額頭。
“跪下。”
雙手高舉,年輕人癱軟地跪下。
“別、別殺我……”
“說實話就饒你一命。但若說謊,立刻殺了你。”
我慢慢扳起擊錘。
“告訴我,盧克在哪兒?”
聽到這名字的瞬間,年輕人的臉因嫌惡而扭曲。
“你們,是魔女的走狗?是來奪回那傢伙的?”
“是我在問話。”
即使用槍口戳他額頭,年輕人仍緊閉雙唇。看來不打算老實交代。
“文森特,望風拜託了。”
“明白。”
“蒂爾達,按住這傢伙。”
她繞到青年身後,按住他的雙肩。
我將槍插回槍套,在他面前單膝跪地。
“在我這兒,骨折七天就能癒合。但純血種可不行吧?還是要花上幾周?”
青年的臉頰抽搐。試圖盲目站起,被蒂爾達按了回去。
“先從右手開始。從小指一根根折斷。雙手之後是腳趾。若還不說,就開槍打膝蓋。裡面裝的是血實彈。排斥反應可不好受。會發高燒,全身腫脹,直到窒息而死,要痛苦上五天。”
我重新看向他。
“打算說了嗎?”
他眼中浮現恐懼。下巴尖微微顫抖。即便如此,青年仍勇猛地齜牙,低吼道。
“人獸!下地獄去吧!”
“那麼開始吧。”
我吊起半邊嘴角,露出殘酷的微笑。
“想說的時候,隨時開口,不必客氣。”
最終,他在第三根手指時招了。
“穿過這條通道,廣場右側的建築,進去後一樓最裡面的房間!”
他痛喘著供出。
為確認真偽,我折斷了他的食指。青年嘶喊:“你這畜生!下地獄吧!”為保險起見,又折了拇指。這次他呻吟道:“我不是都說了嗎,饒了我吧。”再折斷左手小指,他啜泣道:“要殺就快點殺!”
這才終於確信。
我手下留情以免折斷脖子,用手刀重擊他的延髓。昏倒的男子,我撕下他衣襬,用布條塞住嘴,再用他腰間的草繩反綁雙手。
“把他藏到階梯下。幫個忙。”
“比起藏起來,幹掉不是更快?”
“我答應過他,說了就饒他一命。”
我將昏迷的青年扛上肩。
“若是假話,我會回來殺他。所以現在留他一命。”
在方才的四方形房間藏好昏迷的青年與中年男的屍體,我們繼續趕路。
“洛伊斯,我以為你是更冷靜的人。”
快步走在通道中,文森特說道。聲音裡帶著責難。看來對我剛才的行為不太認同。折斷別人的手指,於我亦非樂事。但若有必要,我會毫不猶豫再做。所以沒有辯解。
“不是很冷靜嗎?”
反駁的是蒂爾達。
“面不改色就折了人家手指。簡直酷斃了。”
“沒空閒聊了。”
出口已在眼前。我們小心地來到外面。不過,這裡仍是萊科斯的殼底。無論如何仍是地下。洞穴上部被泛著青白光的萊科斯外殼覆蓋,四周是開鑿巖石建成的住所。所幸不見人影。我們壓低身子,朝右側的建築移動。
從入口窺視,昏暗走廊盡頭可見一扇鐵門。門前站著兩名手持長槍的男子。走廊無處藏身。看來無法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接近門扉。
“這裡交給我們。”
文森特低語。同時蒂爾達衝了出去。兩人一氣穿過走廊,撲向門衛。勝負一瞬即分。門衛連舉槍都來不及,便已斃命倒地。
趁此間隙,我奔向門扉。撥開門閂,進入室內。昏暗的房間裡排列著許多架子,塞滿了用途不明的機械。抱著願他平安的期盼與恐怕已遭不測的預感,我穿過架子向深處走去。
前方出現了油燈的光亮。塞滿牆邊書架的舊書。桌上排列的實驗儀器。與吉的調合室頗為相似的光景。
“為什麼!為什麼不動!”
傳來尖利的叫聲。是變聲期前的少年嗓音。
“是識別裝置壞了嗎?還是另有原因!?”
隨著喊聲,一名少年站起身來。正是照片上的少年。比我想像的更為瘦小,少女般纖弱。
這模樣令我感到違和。煌族不僅擁有色相B、G、R,還兼備稀有種的色相Y、M、C的能力,以最剛健強韌的肉體為傲。這是我的認知。
“盧克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文森特從我身旁掠過,奔向少年。他衝至少年面前,激動地單膝跪地。
“屬下來迎接您了。請您放心。我們一同返回翠玉離宮吧!”
少年以輕蔑的目光俯視著這樣的文森特。
“我不回。”
“——啊?”
“還不明白嗎,你這無能之輩!”
少年白皙的臉頰,眼見著漲紅。
“純血種需要我。需要我的智慧與能力。我是為回應這份期待,憑自身意志來到此處的!”
“殿下您被騙了。他們憎恨著奧爾塔納王家。留在這裡,殿下遲早也會被殺。”
“與其回到那種地方,不如死在這裡!”
他尖聲大笑。
“在翠玉離宮,所有人都疏遠我。所有人都視我為礙事者,嘲笑我是廢物。若真那麼礙眼,乾脆殺了我不就好了。可誰都沒有……誰都沒有試圖殺我!對他們而言,我連被殺的價值都沒有!”
他揮拳砸落桌上排列的試管。試管碎裂,血液與藥劑四濺。
“不會再讓他們無視我了。我要啟動‘神之鐵錘’,顛覆這萊科斯。要讓那些蔑視我的傢伙們,好好見識見識!”
與激昂的語調相反,少年的眼神陰鬱黯淡。
據說愛的反義詞非是憎惡,而是無視。人若孤身一人,便無法知曉自身的存在。為消解這份不安,人會尋求名為他人的鏡子。注視鏡中倒影,衡量自己是否被愛,是否被厭。以此明白自己追求什麼,守護什麼,該去向何方。
但他卻被無視了。被遺棄在空無一人的黑暗,萬籟俱寂的沉默之中。所以盧克聽信了純血種的甜言蜜語。即便那是謊言,即便知道那是面扭曲的鏡子,他也無法移開視線。他竟是如此渴望被認可。渴望有人對他說:我需要你。
“夠了。”
我說著,向前一步。
“你的聲音已經充分傳達。剩下的,等回離宮後,直接去抱怨吧。”
少年以銳利的目光瞪視我。
“無禮之徒。將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乃盧克·20·奧爾塔納。繼承英雄奧爾塔·奧爾塔納之血的女王西爾維亞的正統御子!”
“啊,我知道。你是奧爾塔納的後裔。而純血種憎惡著奧爾塔納之血。他們並非需要你。只是利用你罷了。”
“你懂什麼!”盧克嗓音嘶啞地喊道。“他們理解我!我們是志同道合的夥伴!”
“那為何門前有守衛?”
“那是為了保護我——”
“為何從外側上了門閂?”
“從外側……門閂?”
盧克臉色一變。看來他並未察覺。
“這房間的機器似乎相當耗熱。害得空調停了,熱得不行,那幫人抱怨著呢。”
“那種事——”
“你來這兒一個月了。他們差不多也該不耐煩了吧?一旦發現你動不了那東西,他們必定會殺你。會把你倒吊起來割開喉嚨,榨乾你最後一滴血。”
“騙人……”
“你的肉會被亡命之徒啃食殆盡,你的骨頭將在汙水中腐朽。即便如此也無所謂嗎?”
“騙人——騙人騙人!!”
少年猛地跳開。他撲向牆壁,對著那裡的傳聲管大喊。
“來人!有入侵者!”
數秒後,“嗚嗚嗚——”的號角聲響徹。
“你這蠢貨!”蒂爾達憤恨地咒罵。“真是的,挑釁小鬼頭幹嘛!”
“不是挑釁。只是告訴他身處的狀況。”
“辯解待會兒再說!”
她從口袋取出血實。含入口中,咬碎。如同魔法般,雙手現出小刀。在她身旁,文森特已擺好手杖架勢。
“我們開路。洛伊斯,殿下就拜託你了。”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大批手持新式轉輪槍的男子湧了進來。
“且慢。”
撥開殺氣騰騰的男人們,一位老人現身。他手持的並非槍支,而是助行的手杖。老人以不似年邁的炯炯目光睥睨著我們。
“玷汙聖域的人獸們……”
“擅自闖入,抱歉了。”
我右手握槍,同時舉起雙手示意。
“無意爭鬥。只要歸還盧克,我們立刻離開,絕不多事。”
“我不回去!”盧克尖聲叫道。
老人瞥了少年一眼,隨即視線回到我身上。那目光充滿自信,皺紋深刻的嘴角浮現狡猾的笑容。
“如你所聞。野獸就該有野獸的樣子,在此地悽慘死去吧。”
“別動。”
我伸直右臂,瞄準老人的額頭。
“這手槍裡裝的是血實彈。哪怕只是擊中手腳,你也必死無疑。”
“死亡於我何懼。”
老人誇張地攤開雙手。
“我方的槍裡,裝著‘奇蹟之血’與野獸血的混合血實彈。用在你們這等貨色身上實屬浪費,但特別賞給你們吧。化為野獸發狂而死吧。”
‘奇蹟之血’,明度Ⅹ的血,可不是輕易能到手的東西。
但這裡,正有一位擁有‘奇蹟之血’的煌族。
“盧克。”
瞄準長老額頭的同時,我問少年。
“你把你的血給他們了?”
沒有回答。而這便是答案。
“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盧克沒有回答。取而代之,他喊道。
“大主教!開槍殺了他們!我是明度Ⅹ!即便被流彈擊中,我也不可能死!”
我掃落桌上的儀器。槍口仍對著老人,我跨過桌子,衝向盧克身旁,用空閒的手扇了他一記耳光。非慣用手。也留了力道。即便如此,他仍輕易倒在地上。
“疼嗎?”我問茫然捂著臉頰的少年。“被子彈打中的疼痛,可不止如此。即便是明度Ⅹ,打中要害也會死。”
我將槍口對準盧克。
“要試試看嗎?”
“住手,洛伊斯!”
文森特喊道。
“你在做什麼!我們是為了救殿下才來到這裡的!”
“沒必要救。只要有他已死的證據就行。”
我用槍指著盧克,回頭看向老人。
“讓你手下扔掉槍。否則我就殺了王子。”
“愚蠢之輩。”老人哈哈大笑。“想用這個威脅我嗎!”
不等話音落下,我扣動了扳機。乾燥的爆裂聲中,少年左頰浮現一道血痕。血實彈擦過所致。
“下一槍打頸動脈。”
“終究不過是人獸。看來比起王子,更珍惜自己的性命嘛。”
老人挺起單薄的胸膛。眯起眼,充滿輕蔑。
“想殺便殺。一個光會說大話、什麼都做不了、毫無用處的愚蠢小鬼。我本也打算趁早了結他。”
“……你說什麼?”
忘了眼前的槍口,盧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大主教,你要背叛我嗎!”
“住口!”
年老的純血種吊起眼角,唾沫橫飛地吼道。
“汙穢!光是聽你叫我主教就噁心得想吐!”
“那都是謊言嗎。說需要我幫助,說需要我——”
“被詛咒的魔女之子,你這樣的人獸,怎可能成為我等純血種的同伴。連這都不明白,看來連腦子都和野獸無異。”
老人嘲笑,揚起右手的手杖。
“無妨。全部殺掉!”
槍聲大作中,蒂爾達擲出數把小刀。最前排三名男子喉部中刀,無聲後仰。文森特邊跑邊握住手杖柄,從中抽出鋼製刀身。鮮血飛濺,純血種們槍械脫手。我將桌子推倒作為盾牌。伸手,將盧克拖入其陰影中。
“明白了嗎。那就是他們的本性。”
少年雙手抱頭。屈膝,如孩童般蜷縮起身子。
“盧克,看著我。”
我抓住他的下巴,強行抬起他的臉。
“只說一次。給我聽好。”
盧克移開視線。眼中流下淚水。單薄的肩膀顫抖,緊抱自身的細瘦手臂,也以令人憐憫的幅度顫抖著。
“我是探索者。受某人之託,一直在尋找你。”
槍聲、刀劍交擊、悲鳴與怒吼。我字斟句酌,確保聲音不被這些淹沒,對他說道。
“聽說你是煌族時,我曾想拒絕委託。煌族不可能在廢棄區存活。死者我無法尋找。即便找到也毫無意義。我是這麼想的。但委託人說:‘在得到盧克已死的確鑿證據前,決不放棄。’”
盧克睜大雙眼看我。他那翠綠的雙眸,美得令人窒息。
“似乎有頭緒了?”
少年怯生生地點頭。我將手放在他肩上。
“委託人相信你還活著。盼望你平安歸來。你呢?想回到那人身邊嗎?”
失去血色的蒼白臉龐皺成一團。眼中噙滿淚水,拼命忍住嗚咽,他無聲地點頭。
“那就戰鬥吧。”
我甩出手槍的轉輪,重新填入血實彈。站起身,連開兩槍。混亂的人群中,那老人正在叫喊。瞄準頭部,扣下扳機。瞬間,老人的白髮染血,隨即隱沒在人群中。
血實彈的破壞力不及鉛彈。其目的並非造成致命傷。而是將血液送入對方體內,自由操控其身體。但廢血者沒有血中明度。無法接受他人之血。若被血實彈擊中,會產生排斥反應,無一例外走向死亡。
瞄準藏身架後的純血種,擊倒三人後,子彈告罄。我退回桌後,邊重新裝填血實彈,邊問盧克。
“能跑嗎?”
他點頭。已不再哭泣。
“那就來。”
我解開弗洛克大衣前襟,將盧克攬入懷中。他是煌族。只要不擊中要害,不會因血實彈而死。
“聽到信號,就站起來一起跑。先說好,絕對不要探頭。”
盧克抱住我的腰,從衣襟下抬頭看我。
我收回轉輪。左臂環住盧克的肩膀——
“跑!”
從桌後衝出。
“走,洛伊斯!”
“雜兵交給我!”
蒂爾達雙手揮舞小刀,投擲,再揮舞。她指間接連出現新的小刀。文森特以藏於手杖中的細劍,將男人們接連砍倒。純血種也試圖拼死抵抗,但力量不及他。速度也不及他。對處於肉體強化狀態的士兵射擊,是極為困難的。因此士兵們更偏愛刃器而非遠程武器。色相R間的爭鬥,必然演變為肉搏或劍術對決。
文森特與蒂爾達殺出血路。與方才相比,兩人的動作都快了不止一籌。或許是服用了吉的藥。我將純血種交給他們對付,專心奔跑。穿過走廊,衝出建築的瞬間,與一名持槍男子撞個正著。
男子舉槍。我瞬間扭轉身體,以左肩護住盧克。同時,朝男子開火。我的血實彈撕裂了男子的頸動脈,而他射出的子彈,則嵌入了我的左肩。
“唔……中槍了?”
盧克聲音尖銳地問道。
“你、你中槍了!?”
“啊。”
我退至牆邊,將槍換到左手。撕開大衣,探查中彈位置。堅硬的觸感。子彈卡在肩骨上。我將手指戳入傷口,剜出彈頭。將取出的鉛灰色塊狀物在掌心滾動。
“不是血實彈。是鉛彈。”
盧克似乎將自己的血交給了他們,但量恐怕不多。明度Ⅹ的血,若稀釋過度也將失去意義。也就是說,他們使用的子彈,大多可能並非混合血實彈,而只是普通的鉛彈。
“看來撿回一命。”
扔掉鉛彈,我將槍換回右手。
“洛伊斯,殿下沒事吧?”文森特從建築內走出。
“這邊基本解決了——”話未說完,蒂爾達眯起眼睛。看到我的左肩,舉起小刀。“你,中槍了?”
“彈頭是鉛的。”
“啊,是嘛。”她輕舒一口氣,放下小刀。“運氣真硬。”
若這是‘奇蹟之血’與野獸血的混合血實彈,我此刻恐怕已精神肉體雙雙淪陷,化為飢餓的野獸。在那之前,蒂爾達大概已打算殺了我。她毫不遲疑。不曾猶豫。這份強悍令人欣賞。
“最好儘快止血。”
盧克以嘶啞的聲音說道。
“我略通醫術。馬上為你處理——”
“別探頭。”
我用槍柄將盧克的腦袋按了下去。
對面的建築裡,又有一夥人衝了過來。
“來了批新的。”
“快走。”
我們衝向汲水處。幸運的是,洞窟內空無一人。看來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從何處潛入。我們追著打頭陣的蒂爾達,在通道中奔跑。每踏出一步,左肩便傳來穿透般的劇痛,但無暇停下。子彈擦耳而過,跳彈在腳下炸開。文森特回頭,長劍一閃。被擊飛的子彈嵌入牆壁。莫非他是斬飛了射來的子彈?這傢伙,究竟有著怎樣的動態視力。
“快,這邊!”
蒂爾達已打開鐵格柵等著。我抱著盧克,幾乎是滾下樓梯。
突然,槍聲停了。追兵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看來對純血種而言,此地是不可侵犯的領域。
“去告訴那銀魔女!”
樓梯上方傳來充滿憎恨的聲音。
“強大的權力伴隨著責任!打人者人恆打之,殺人者人恆殺之!你們不會有安身之地!創造主甦醒之時,天罰必至!”
“敗犬的遠吠罷了。”
蒂爾達聳聳肩,嗤之以鼻。
她身旁,文森特正將劍收回手杖,不滿地低語。
“這麼一比,對狗太失禮了。”
我們回到了那個四方形房間。被搬動的屍體原封未動,但那個年輕人已恢復意識。看到我們,他拼命想站起來。但因雙手被反綁,無法成功。踩著衣襬摔倒,爬起來又跌倒。我們跨過他,走向那扇凹陷的門。
在門前,文森特停下了。
“怎麼了?”
聽到我問,他憂慮地用鞋跟踢了踢地面。
“我在想,如果他們真讓‘神之鐵錘’復活就麻煩了。是不是該趁現在去破壞掉?”
“那可不是我的活兒。”蒂爾達的回答很乾脆。“我可不幹沒錢賺的買賣。”
“如果你非要回去,我不攔你……”
我將槍插回槍套,露出無奈的笑。
“那是盧克花了一個月都搞不定的東西。就算純血種一擁而上,又能有什麼辦法。”
文森特尷尬地搔了搔耳後,但最終像是被說服了,點了點頭。
“確實——你說得對。”
我們穿過門,繼續走在灰色走廊。從取下格柵的洞口,文森特先下到排水路。我催促盧克下去,文森特在下面接住了他。
接著我和蒂爾達也下到排水路。正忍著撲鼻惡臭準備前行時——
“放我下來。”
盧克對抱著自己的文森特,趾高氣昂地命令道。
“多餘的好意不必。我自己能走。”
“前面是下水路。不能玷汙了殿下的貴足。”
“無妨,放我下來。”
“下水路過去是廢棄區。許多廢血者憎恨奧爾塔納王家。為保護殿下安全,請允許我護送您回到萊科斯的殼中。”
“囉嗦!你是要違抗王子的命令嗎!”
被這麼一說,文森特不情願地將盧克放到了排水路上。少年皺著臉踩進弄髒鞋子的汙水,緩緩轉向我。
“把你的弗洛克大衣借我。”
盧克身上只穿著一件做工精良的襯衫。排水路的空氣雖冷,但還不至於感到寒冷。
“若您覺得冷,我的——”
“你給我閉嘴!”
盧克喝止正要脫下上衣的文森特,再次看向我。
“要你的。我就要你的大衣。”
借他倒也無妨,但我的弗洛克大衣左臂浸滿了血。
“穿上這個,你的衣服也會沾血的。”
“少廢話,把那破布給我!”
唉,真是任性的小少爺。
我脫下大衣遞給他。盧克沒有穿袖子,而是從頭罩了下來。
“這樣遮住臉,總沒話說了吧。”
他願意就好。
我們逆著水流向上游走去。即便是令人作嘔的惡臭,盧克也一言不發。在離宮長大的王子殿下,突然被捲入槍戰,性命堪憂。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想必都已疲憊不堪。即便如此,他還是憑自己的雙腳,走完了回“霧笛”的全程。
即便看到我們滿身汙血、散發著惡臭,“霧笛”的主人也沒有動搖。
“回來了,洛伊斯君、森特君、萊德君。”
他以一貫的聲線說道,微微一笑。
“歡迎來到‘霧笛’,盧克殿下。”
衝過澡,換上吉不知從哪兒弄來的舊衣服後,盧克倒在店裡的長沙發上睡著了。他像貓一樣蜷著身子,緊緊抱著我的大衣。我試著拽了拽想拿回來,但他抓得很牢,不肯鬆手。
我放棄了,鬆開了手。
算了——我在心裡嘀咕。雖然沾滿血汙,左肩開了個大洞,已經不能穿了,但既然你喜歡,就給你吧。
“嗚哇,好難受……”
衝過澡、換好衣服的蒂爾達,一屁股跌坐在長沙發上。她斜眼瞪著吉,誇張地撇了撇嘴。
“老闆,你做的那藥,從各種意義上講都夠狠的。”
看來是藥效過了,肌肉痛發作了。文森特恐怕也一樣。但他仍穿著那身髒衣服,拄著手杖站了起來。
“蒂爾達,你留在這裡。我去通知委託人殿下平安。”
“真是鐵打的漢子啊。”
蒂爾達語帶諷刺地嘟囔著,輕飄飄地揮了揮手。
“瞭解,森特上尉。”
文森特微微點頭,轉向我。
“洛伊斯,你受傷了還說這個很抱歉,但——”
“我明白。”我打斷他,繼續說。“將盧克交到委託人手上,才是我的工作。我會負責到底。”
聽了這話,他放心地笑了。他向櫃檯內的吉點頭致意,便走出了“霧笛”。
“你,稍微睡會兒吧。”
蒂爾達把腳翹在桌上,對我說道。
“看樣子流了不少血,再逞強又會暈倒哦?”
“血已經止住了。”
剛才洗澡時確認過。傷口雖然紅腫,但只要墊上布,就不會弄髒襯衫。
“等工作結束了再睡。”
我在蒂爾達對面坐下。把腳擱在桌上,將槍放在腹部。
廢血者不被允許進入萊科斯的殼中。若被發現,會當場被殺。但正如瓊恩所說,純血種很執著。說不定會不惜冒生命危險前來報復。
“你們倆,把腳從桌上放下來。”
吉說著,從櫃檯後走了出來。雙手各拿著一隻酒杯。等我們把腳放下,吉便將酒杯放在那裡。
“給萊德君的是‘目眩’。給洛伊斯君的是增血劑。我請客。”
我瞪大了眼。吉不分貴賤,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但幾乎不會免費提供作為商品的調合血 。
“這是吹的什麼風?”
“得讓你們通宵守店。就當是酬勞吧。”
“惹來麻煩的可能就是我們吧?這損失費不算進去嗎?”
“你們做了什麼與我無關。但襲擊我店的人,必須擊退。”
雖然這理論有點怪,不過算了。
我和蒂爾達喝著吉為我們調製的調合血 ,守了整夜。
藍色彩繪玻璃的另一側,翻卷的霧氣漸漸明亮起來。看來天快亮了。
或許是放棄了,又或許判斷已無必要,純血種最終沒有出現。
臨近正午,盧克終於醒了。
他一邊喝著蒂爾達做的熱湯,一邊自言自語般地開始講述。
“我不是被綁架的。是憑自己的意志離開了翠玉離宮。”
事情的起因,是放在他臥室的一封信。上面寫著需要他的力量。起初他以為是某人的惡作劇。但留信接二連三。讀著那懇切的文字,他開始覺得這信是真的。於是盧克將自己的血混入一滴在飲料中,讓侍從和護衛官喝下。就這樣操控了他們的身心,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溜出了離宮。之後,他與受純血種僱用的商隊會合,一同乘上列車,下到了殼底。
“竟被廢血者的甜言蜜語所惑,實乃痛恨之極,一生的失策。”
說著,盧克羞愧地低下了頭。
孤獨的少年被狡猾大人們的奸計所擺佈,也是無可奈何。雖然這麼想,但我什麼也沒說。責備他或安慰他,都不是我的職責。
“你在聽嗎,探索者。”
少年抬起頭,瞪著我。
“別光沉默,說點什麼啊。”
聽到這強勢的臺詞,蒂爾達“噗”地笑出聲。她大概也覺得不太妙,別過臉去,但肩膀仍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看來這更讓他不快了。盧克將憤怒的目光投向我。
“無禮之徒!我連你的名字都還沒問過呢!”
“啊,說得也是。”
為了忍住笑意,我輕輕咳了一聲。
“我的名字是——”
就在這時。我感覺到門外有人。我拔出手槍,蒂爾達也從圓凳上跳下。她雙手已握著那兩把小刀。
鈴聲響起。門開了,兩個人影隨著霧氣進入。一個是文森特,另一個是神秘的委託人代理,尤伊亞·諾伊亞。
諾伊亞奔向盧克。她在長沙發旁跪下,仰視著他。
“殿下,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盧克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
“嗯……辛苦你來接我。”
“您言重了。”
諾伊亞站起身,將布袋放在桌上。
“這是剩餘的報酬。比約定的數額多一些。作為經費應該足夠了。”
是那種不容拒絕的、單方面告知的口吻。她不等我回答,便再次轉向盧克。展開帶來的斗篷,披在他肩上。
“我們走吧。這種地方不宜久留。”
盧克被催促著站了起來。
他被諾伊亞推著背,不情願地邁開腳步。他懷裡仍抱著我的大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一次又一次地回頭。
“請快些,殿下。”
諾伊亞給盧克戴上了兜帽。用手環住他的肩,將他拉近。彷彿在宣告,再也不會讓任何人奪走他。
最終,盧克什麼也沒說,離開了酒館。
“真是個忙人啊。”
文森特難得地抱怨了一句,將圓頂禮帽戴在頭上。
“果然還是受不了那女人。”
蒂爾達嘆了口氣,回頭看向櫃檯後的吉。
“我還能再來喝‘目眩’嗎?”
“當然。”吉點頭道。“歡迎之至。”
文森特手扶帽簷,說了聲“那麼,告辭了”,點頭致意。
蒂爾達哼哼一笑,揮手道:“回頭見。”
就這樣,他們離開了。
告別的鈴聲響起。門扉緩緩關閉,吞入灰色的霧氣。
他們與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恐怕不會再見面了吧。
“結果,關於米莉亞姆的事,還是什麼都沒弄清楚啊。”
吉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啊,是啊。”我回答著,拿起桌上留下的報酬,站起身。“不過,也不是全無收穫。”
“收穫——?”
吉歪了歪頭。無視他的疑問,我走向裡側的門。
“我睡一會兒。有事就叫醒我。”
說完,我離開了店面。走上樓梯,回到三樓的房間。
床被三隻野貓佔領了。我卸下槍套,將槍放在床頭櫃上。然後推開貓,在床上躺下。
解開克拉瓦特領帶,手探入胸前。順著掛在脖子上的鎖鏈,握住了那上面懸著的一粒血實。這是格洛麗亞臨終前留給我的,蘊含著她命運、她一切的血液。血的記憶不受時間阻礙。飲下這血,就能見到她。能再和她交談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我緊握著格洛麗亞的血實,閉上了眼睛。
舒適疲憊感中,意識漸漸溶解。
即將墜入夢鄉的前一刻,眼瞼內側,浮現出在草原上奔跑的米莉亞姆的背影。
追逐著地平線上的彩虹,跑進草原的米莉亞姆,再也沒有回來。沒有任何線索。地上層有離宮,只有持許可證者方可進入。只能是王族、十八士族,或是侍奉他們的僕人擄走了米莉亞姆。我只能這麼認為。
盧克的情況也一樣。純血種無法進入地上層。給他留信的,是能出入離宮的、他身邊的某人。若不查明其真身,同樣的事情必定會再次發生。能阻止這一切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這次的委託人。
相信盧克平安,並委託我搜尋他的、唯一的盟友。我不知道那是誰。
正因如此,我無法不祈禱。
請務必守護他。請傾聽他的聲音。不要移開目光,請擁抱他。無論他多麼聰明,多麼逞強,盧克畢竟還是個孩子。
請在我犯下同樣的錯誤、為時已晚之前,將那孩子從黑暗中拯救出來。
這祈禱,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實現了。
七天後的早晨,文森特帶著盧克,再次來到了“霧笛”。
“在確認離宮安全之前,希望您能讓盧克殿下暫住此地。”
文森特笑著說,我和蒂爾達也會輪流擔任護衛。那是確信我無法拒絕的笑容。
“這裡可不是托兒所哦?”
聽我這麼說,盧克吊起了眼角。
“別小看人!我看起來這樣,可也是王室生體醫學研究所的高級研究員,是調血與分析專家,而且還有醫學博士學位——”
“那真是太好了。”
打斷他的是吉。“霧笛”的主人手按胸口,恭敬地行了一禮。
“我名吉,是一名調血師。此前一直在尋找一位得力的助手。懇請殿下鼎力相助。”
“嗯,交給我吧。”
盧克得意地鼓了鼓鼻翼,轉向我。
“這是給你的。委託人給的。”
他遞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包裹。
裡面是什麼?我疑惑地接過包裹,解開油紙。
出現的是一件嶄新的弗洛克大衣。強烈的既視感撼動了內心。這是偶然,還是有意為之?是神秘的委託人刻意安排的嗎?
“說是弄壞你大衣的賠禮。”
王子窺探著我的臉,滿足地笑了。
“來,穿上試試。”
我將手臂穿進大衣。肩膀處有些鬆垮。衣襬長度和肩寬,都和之前那件完全一樣。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了堅硬的東西。是我放在原來那件大衣口袋裡的菸草盒。打開蓋子,菸捲之間夾著一張紙片。
『謝謝。還您大衣。』
看到這個,我確信了。
委託人知道我的事。也知道格洛麗亞的事。所以委託人才會委託我尋找盧克。因為我——因為我至今仍在尋找米莉亞姆,所以不會放棄,直到找到盧克為止。委託人明白這一點。
而奇蹟發生了。盧克還活著。沒有被殺,也沒有被榨乾血液,生還了。那麼米莉亞姆也一定還活著。一定在某個地方,等待著我的到來。
“我確實交給他了!”盧克自豪地挺起胸膛。
啊,我收到了。
收到了這微小的希望。
收到了“不要放棄”的留言。
“確實收到了。”
“那麼,差不多該做個自我介紹了吧?”
“所以說他的名字是——” 文森特正要開口,
“閉嘴閉嘴閉嘴!”王子發了脾氣。他指著我,叫道:“我要聽你親口說!”
唉。還是老樣子,這麼任性。
我從菸草盒裡抽出一支菸。擦燃火柴點上。慢慢品味,對著如同瀕死鳥兒的吊扇吐出紫煙。在王室成員面前吸菸。對這無禮之舉,盧克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張著,連抱怨都忘了。他那樣子實在有趣,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在自我介紹前,有句話要說在前面。這家的主人是吉。雖然我不會對他的決定說三道四,但在這裡,自己的事得自己處理。明白嗎?”
“——當然。”
臉頰因羞恥與憤怒而泛紅,盧克反駁道。
“我不是普通的小孩子。別把我和那些只以高貴血統為傲、什麼用都沒有的廢物們相提並論。”
“那就好。”
我冷淡地回答,再次吐出紫煙。
“我叫洛伊斯。現在的行當是探索者,但以前是西爾維婭女王的長女,格洛麗亞·1·奧爾塔納的護衛官。格洛麗亞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獨生女米莉亞姆的母親。”
盧克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這次,血色從他臉上褪去。
“大約四年前,米莉亞姆失蹤了。我成為探索者,就是為了尋找她。”
所以——我用夾著煙的手指指向盧克。
“我可沒空管你。要住這裡隨你便,但別來煩我。在神秘的委託人把翠玉離宮的‘清掃’工作做完之前,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盧克似乎想說什麼。
但是,那終究沒能化作言語。
他到底想說什麼,我沒有問。也懶得去深想。明明本該仔細想想的,那樣或許能改變些什麼,但那瞬間的違和感,已如霧氣般流走,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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