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风
我在学生时代打工的印刷公司里,有一位姓高尾的职员。
高尾先生身材修长,长脸,二十五岁,非常照顾人。在那里的同事中,我能敞开心扉的只有高尾先生。
也许印刷公司都是这样,我工作的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分白班和夜班。我每周去五天,从晚上十点干到早上七点。白天要上课,日子过得相当勉强,但工作本身并不算体力活。时薪在学生兼职的室内工种里也属于很不错的一类。全职干下来,收入相当可观。夜里打工的只有我一个,其余都是正式职员。
半夜有吃饭休息时间,手头没活的人就聚到里边的桌子旁吃便当。一到休息,大家聊东聊西,气氛融融。部长和次长也很随和,看起来人人都相处得不错,但那里面没有我的位置,所以每次休息,我总是独自去外面的中华式套餐店。
第一次与高尾先生说话,就是在那家定食店,约莫是刚开始打工不久的时候。
我一进店,脱了工作服的高尾先生正一个人坐在吧台前。
“哦,打工的。”高尾先生向我招手。我点头致意,坐到他旁边。
说实话,我想一个人吃饭。都到了外面的定食店还碰见公司的人,不免有点不快,但我没有表露出来。
“什么呀,你总是一个人来吃吗?工作习惯了吗?”
“嗯,算是吧。”
等点的菜上桌之前,我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高尾先生说,他住的公寓附近开工修路,吵得他睡不着。昼夜颠倒的人,白天就相当于普通人的深夜,想来他一定很遭罪。
忽然高尾先生说道:
“山田他啊,还是个小孩呢。”
山田先生是三十多岁的正式职员,我被安排给他打下手。他比高尾先生年长,不过高尾先生在外面与我说话时,除了次长和部长,对大多数职员他都直呼其名。
山田先生头一天还算温和斯文,可自从第二天起,他就渐渐显露出对我的嫌恶。那天他指了个完全没教过我的活儿,我去问做法,他竟张口骂我是个无知的废物。
——你在哪所大学成天干什么,我可管不着,可上头那些人干吗雇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得了得了,算我倒霉。行了,你什么也别干,就在那儿一直站着吧。
“唉,忍忍吧。只要给山田配个兼职,用不了多久就会辞掉。”
“是这样吗。”
“你心里攒了不少火吧?”
“没有,我倒没什么。”
从那晚起,一到半夜吃饭休息时,只要高尾先生在,我就常与他一起吃饭。高尾先生叫我“你”,或者用名字叫我“阿茂君”。我们谈了不少话题。高尾先生对书、电影和音乐都很熟,一聊起来,休息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高尾先生在公司里同谁都不十分亲近,也不疏远,一副潇然超脱的样子。他似乎很受器重,这我从公司里的气氛看得出来。
每天从楼上的窗户看日出,心情很是奇异。熬夜上班、黎明时分的城市——这本是非日常的事,却成了日常。下了班,我坐一早的电车去大学,在开讲前睡一会儿。老实说,上课时我也在睡,在电车、在图书室,总之哪里都行,只要找到地方就断断续续地睡。
山田先生对我依旧变着法儿找茬。该给我的活明显有不给的,倒常命令我:你要是有空,就去科长那里找活干。我照着做了,可干完科长派的活,除了整理数据、去倒废液之类的事,再没什么可做。看着人人忙得不可开交,唯独自己游手好闲,这种时间愈发令人如坐针毡。
“看来你也不会长久了。”某天夜里,高尾先生吃着糖醋肉套餐,带几分同情地说。先前那个打工的也是这样,后来被解雇了。
“山田先生到底哪儿看不惯我呢?”
“是不想让人占了自己的位子啊。”
“我又不打算在这里就职。”
“这你就不懂了。正因为是这样的人,才越发不愿意自己的活被人抢走。要说不懂,其实谁都不懂。头头们当初把你派到山田手下,这判断本身就不太对。他们八成是想让你从打杂干起,多教教你,慢慢养成一个什么都能干的长期工,可真安插进去,众人又都拼命不肯分担自己的工作。旁观来看,阿茂君,我是真觉得你可怜。”
没过多久,在一个休息日的周六,我被电话叫去公司。临近中午我去了一趟,部长对我宣布了解雇。
“夜里好像也没多少事用得上你,要是想继续干,那就白天来吧。”部长说,“可你还有课,显然也办不到吧。其实你各方面的评价也不太好。对不住了,不如就此专心学业如何?”
走出大楼,我有一种刑满释放似的解脱感。心里委屈不甘,可想到再不用与山田先生见面,也感到高兴。算起来,我一共干了三个月。因为住在家里,攒了将近五十万日元。我自觉挣了一大笔钱。
离了公司就直接回家,睡了一整天。
周一我逃课在街上转悠时,高尾先生打来电话。手机号码是早先就交换过的,但他真正打来还是头一回。
“是吗,到底还是被炒了。这下见不到啦。”
“怎么会呢。下次找个机会一起玩吧。”我半是认真地说。“你看,不是还有联谊那回事嘛。”
联谊那件事,是高尾先生时常半开玩笑地让我帮他介绍女大学生。本来,该由我来安排高尾先生结识女大学生的机会。
——我跟阿茂你好,就是为了那件事哦。
——那是什么意思嘛。高尾先生你没有女朋友吗?
——最近是完全不行。
不过,我绝不是认识很多女生的人,所以那也只是嘴上说说,多半不了了之。
“那可不错啊。”电话那头,他的声音稍稍远了。“我可是认真的,拜托了。”
挂了电话,我走向CD店。本想痛快地买上几张想要的CD,可真到了要掏钱的时候,还没走到收银台就觉得舍不得,又放回了架上。最后只买了一张不太可能出现在租碟店的冷门前卫摇滚CD。
几天后夜里十点,我正在看书,手机响了。我刚把电话贴到耳边,那头就传来“咿嘻嘻”的女人笑声。背后隐约还飘着嘻哈风味的小调音乐。
“喂喂,阿茂君?”
“嗯。”
“晚上好。”
“谁?”
“我是麻美。阿茂君,请多指教。”
一个毫无头绪的名字。我问:你到底是谁?
“哎呀,不是说了我是麻美嘛。我是阿茂君朋友的朋友。”
说着,她又“咿嘻嘻”地尖笑起来。我问她是不是喝醉了,她说是。又聊了一阵,我明白过来——她好像是对高尾先生的女朋友。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
“这个嘛,因为呢,我翻了翻英治的手机,看见有个不认识的人,就寻思着,是谁呢,挺好奇的嘛。”
麻美拖腔拖调、慢吞吞地解释。据她说,她看了高尾英治的手机,发现通讯录里有陌生人的名字和号码(我登记的名字是“阿茂君”)。又见有通话记录,便怀疑起了外遇(名字虽像男的,但说不定对方用了男性名来掩人耳目),于是打电话来求证。
“遗憾,是男的。高尾先生是我以前打工的地方关照过我的。印刷公司。不过这种事,你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好了吗?”
“那可不行。”
大约是因为怕人发现自己偷偷翻了手机吧。
“可就算这样,一般人也不会打电话来查证吧。”
“我又不是一般人。阿茂君,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呀?”
“学生。”
大学吗?对。哦,脑子还挺好。哪儿有的事。阿茂君,你长得帅吗?普普通通。住在哪里呀?三鹰市。
我就这么和高尾先生的女朋友轻飘飘地聊了下去。她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我也渐渐觉得亲热了。聊到一半手机没电了,我接上充电线继续聊。一看表,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半小时。
“那阿茂君,星期四去喝一杯吧?”
“嗳。高尾先生会生气的。”
“哈?为什么呀?英治才不会因为喝顿酒那种事生气呢。再说了,瞒着他不就行了。而且你都辞了工,也不会再见英治了吧?”
“说不定见了面,你会跟我推销英语教材呢。”
麻美爆发出一阵笑。才不会卖呢。什么呀那是。星期四晚上九点,在高圆寺站前见吧。顺便好好聊聊英治的事嘛。
挂了电话,我好一阵发呆。就那样借着势头约下了见面,可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我想,麻美小姐一定是个可爱的姑娘。即便不算顶漂亮,至少也在平均水平以上。把“撒娇”当个性,随随便便就跟陌生人约见——这种事,没有几分容貌上的自信怕是做不出来的。
也许是我一厢情愿,可总觉得见了面,喝喝酒,要是臭味相投,就这么把她带往酒店也不是办不到。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这么一想,欲望就在胸中翻腾起来。我还想起高尾先生说自己没有恋人。那他和麻美多半不过是玩玩的关系。正如麻美所说——就算出点什么事,我大概也再不会与高尾先生碰面了。不过话说回来,跟陌生女人见面也让我有几分戒备。这可怎么办。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便冷静下来,给高尾先生打了个电话。
“啊,您辛苦了。我是已经辞工的田村。久疏问候。”
高尾先生的声音带着倦意。
“哦,阿茂君。好久不见。怎么了?”
我把昨晚的电话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高尾先生“唔”了一声,稍作停顿,然后以冷淡的口气低声嘟哝道:“是吗,是吗。”
“是嘛是嘛……谢谢你特意打电话来。怎么说呢,那是我搭讪钓上的女人,让她住在了我家里。结果,就有点儿……弄成怪事了呢。”
“她现在还在吗?”
“嗯,在屋里睡着。我在阳台上说话,所以不要紧。不过你这人,如今倒真是不多见,还挺讲礼数的。”
“是吗。因为牵扯到高尾先生,我才在意的。”
“总觉得我这人,挺丢人的。”
“哪里的话。”
“明白了。那,回头再联系。要是那女人再打电话来,你不必理睬,挂了就是。啊对了,要是再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吧。”
两天后的夜里十点,麻美打来了电话。
“我说啊,阿茂君。”她说话的口吻和上次一样像带着醉意。背后流淌着暗沉沉的音乐。“喂喂,你为什么要告诉英治啊?”
“这是,这个嘛。”
“为什么呀。‘这个嘛’个鬼啊。你是傻瓜吗?”
我闭上了嘴。麻美以盛气凌人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说阿茂君,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不是什么轻浮的女人。虽然我是美人没错啦。但我可一点都不轻浮。要说呢,你脑筋也太僵了吧?”
“高尾先生批评你了吗?”
“真不敢相信,”麻美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那句‘批评’是什么意思?我凭什么要被谁批评啊?”
“啊,是,说得也是。抱歉。”
“约你出来是我的不好,可你干吗要特意去告诉英治呢?你不想见,不见就是了。直接跟我说一声‘不见’,不就好了吗?干这种事,也太卑鄙了吧。”
她连珠炮似地说了一通,随后忽然带着嘲讽的语气把话题一转:
“听说阿茂君的梦想是环游世界?”
我不由皱起眉。上一通电话里,我可不记得自己跟麻美说过这种事。
说起来,我确实在半夜吃饭休息时,对高尾先生提过“大学毕业后想去环游世界”。那也不是欣喜地讲什么梦想,是先有“你有没有梦想?”这样一句问话,我做了个简短回答罢了。
见我沉默,她又说:
“跟你说吧,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就想:哇——真土。”
我受了点小小的冲击,更加沉默下去。若以苛刻的眼光来说,不管是谁的什么梦想,既然是“梦想”,就都是“土气”的。这世上难道还有不土气的梦想吗?我倒想反问她这么一句。
“反正就算一块儿喝酒,咱俩也聊不到一处去,我还真觉得幸好没见你呢。可正因为老说这种无聊话,你才在打工的地方被人看不起、被人讨厌的呀。”
“我可没被人看不起。”那梦想我也只是随口向高尾先生提过一句,和工作上的人缘总不相干。
“骗人。你那是没察觉罢了。这话可是英治说的哦。他说阿茂君你可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人人都讨厌你。要不是他搭话、安慰你,你早就干不下去了。”
我肚子忽然疼了起来。大约是在白天吃了蘸面的缘故吧,我想。
“啊,是吗。”
“我说阿茂君,你真可怜。”
“麻美小姐,你一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吧。”
我只丢下这一句,便挂断了电话。赶紧冲进厕所。在厕所里待了大约十分钟,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从厕所出来,我关掉了仍响个不停的手机,总算松了口气。
她比我想象的缠人得多。
每隔两三天,麻美就打来电话。她白天大约在上班,多是夜里来电话。我根本没打算搭理,一次也不接。非通知的不明来电也全都忽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给我打电话。我有些怕了,觉得麻美是不是个偏执的、脑子有点不清楚的人。现在想来,当时本可以把她设为拒接来电,可不知为何没有那样做。那是相当久以前的事,我那时用的手机既没有相机,也没有邮件功能,说不定也没有拒接功能。对高尾先生,我也生出了几分不信任,并不想主动与他联络。不久之后,麻美的来电便渐渐断了。
暑假我决定独自去旅行。地点是欧洲,计划从西班牙马德里入境,一路走到希腊。机票一订,首次出国旅行的期待与不安便一天天膨胀起来。
出发日将近。某个深夜,我正在仔细打点行装,电话响了。
忽闪忽闪的屏幕上来电显示着“麻美”。离第一次来电已过去两个月。近来已经不打来了,这算是久违了。
那时是夜里十二点。铃声响了十遍,我按下通话键。
“喂?”
麻美用带几分哀怨的细小声音低语。
“喂喂,什么事?”
“啊,哎呀,咦?今天你在呀。”
“所以呢,什么事?”
“我跟你说啊,我也不是没有朋友哦。昨天还和几个女的出去喝酒来着。”
“哇——”我感到一种莫名来路的可怖,与此同时又觉得滑稽,不由笑了出来。
“你还和高尾先生在一起吗?”
“啊,这个嘛。不,分了。不,打一开始也没算在交往。阿茂君你呢?和英治见过面吗?”
“不,没有。”
我先为上次的无礼道了歉。我说事后我也反省了。听你一说,我也觉得,去告诉高尾先生、使你难堪,确实如此。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只是以我的立场,那时候我觉得只能那样做。我并无恶意。对不起。
“哦,你居然道歉呀。嗯,总觉得挺狡猾的。”
“为什么?我们和好吧?说起来,麻美小姐你多大年纪?”
“二十。……不对,二十三。其实,三十五。”
她大概是想逗趣,可并不好笑。我猜想她年纪大约与我相仿,或者还要小些。老家也许不在东京。
“阿茂君,你相信神秘故事吗?”
麻美的话题毫无来由地一跳。
“那要看是什么故事了。”
“我能杀掉我所怨恨的人。”
“哦,好厉害。你杀过吗?”
“不是啦,是说我有那种本事。没用过就是了。”
那岂不还不知道“能否杀成”吗?我这么想,却没提这一茬,只说:那请你千万别对我使这种神秘的力量啊。
“这可难说呢。”麻美得意地笑了。“不过嘛,阿茂君你倒还没到我想诅咒的程度。”
我出于好奇问:那要怎么诅咒呢?麻美便说,自己有一只封着精灵的小瓶子。真是个奇异的说法。
据麻美说,她小时候,在四国外婆家仓库的柜子里,发现了那只小瓶。
瓶子比牛奶瓶略大一圈,带着盖。也贴着标签,可字迹已经褪了色,认不出了。
乍一看瓶是空的,但从玻璃外往里看,瓶内竟有小小的旋风,浮着尘粒和沙屑般的东西在打着旋。
盖着盖子的瓶里不该会起风。那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封着风。否则,便是风以外的某种相似的无形之物。
麻美将瓶子从仓库里取了出来,贴上纸好让人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就像个护身符一般一直带在身上。
“盖子一开,封在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吧。我有灵感的,所以知道。大概是不好的东西。可是,它会听从开瓶人的命令。只要我下命令,它应当就会去袭击人。”
这设定倒有点像神灯里的魔人,可就算真有这样的瓶子,她既从未开过,又怎会知道打开后会怎样呢。那不过是麻美毫无凭据地擅自认定“里面住着会听开瓶人命令的精灵”罢了。
“你真有这样的瓶子吗?”
“有啊有啊。”
“哎,你试着掀开看看嘛。”
“不行,我害怕。到快死的时候再开。”
我缠着问“你是真有这么个瓶子吗”,麻美却说了句“算了,那件事就忘了吧”。
回过神来,又是过了一个半小时。
“啊,不过今天接了电话真好。”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遍吗?”
我用爽朗的口气说,如果不嫌弃,就让我请你吃顿饭当作赔罪吧。
“哈,怎么这么突然?”
“既然你已经和高尾先生分开了,我真想见麻美小姐一面。如果你觉得就我一个人不太好,我可以带上朋友。”
“朋友就算了。不过,是怎么样的朋友?”
“一位医大生,还有一位相貌十分出众的朋友。你想见哪位?”
“啊——呃,医大生就算了。倒是那位相貌出众的朋友,有点儿在意呀。”
她问我那人像哪个艺人,我便随口捡了个当红的艺人名字报上去。听说他最近刚分手,似乎正想找新的邂逅。
“我也该带个人去吗?”
“那……要可以的话。比起那个,请一定把那只瓶子带来,好当个由头谈谈。”
“嗳——那可说不准呢。”
我说吉祥寺有一家不错的店,约好碰头的时间地点,便挂了电话。
我指定的日期是七月二十五日晚上八点半。那正好是我抵达马德里后的第三天。顺带一提,我既没有什么医大生朋友,也没有超群出众的美男子朋友。
我会做出这样的事来,这辈子也只有那一次。
在飞机上,我眼前浮现出那个女人被放了鸽子,气得面红耳赤地给我打电话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到学校开学、大约九月底为止,我有将近两个月不在日本。手机也在出发前解了约。她怕是再也不可能联系上我了。
抵达马德里后,我被巴士终点站拉客的人领着,住进了一家便宜的旅店。我拿着一本旅行指南在城里四处游逛。
起初,我觉得“放了鸽子”这件事是个有趣的玩笑,有一种“骗到她了”的痛快。但渐渐地,这事便变得索然无味了。我只想尽快把它忘掉。
与麻美约好的那个日子的傍晚,我独自进了旅店附近一家吧台酒吧,喝着廉价红酒,抽起了烟。
我用胳膊支着吧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随手一个恶作剧罢了。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恋人。是个连脸都不认识的怪女人。我本就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让她受一点伤,正免得她再来纠缠。况且,她是否受了伤也难说。也许她根本没去约定的地方。无所谓了。无所谓了。
我继续度过夏日的欧游,赶在新学期开学前平安地回到了日本。
回国后过了一阵,我买了一部新手机。自然,麻美的电话再没有打来过。那段日子里,眼前排列着无数该去挑战的事与该承担的辛苦,麻美小姐很自然地便从我的脑中消失了。
封着风的小瓶子的故事,却不知为何割离了麻美这个人,一直留在我心里。我把那个小瓶子的故事反复幻想了很多遍。
昏暗、落满尘土的仓库里,一个少女静静凝视着瓶子。
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瓶中,沙屑呈螺旋状飞舞。
要是打开盖子,会发生什么呢?
会发生什么——不知为何我内心有确信:什么也不会发生。
不会有烟升腾而起,不会有魔人现身来满足愿望。没有奇迹,也没有祸祟。不会发生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瓶子空了,风倏然逝向外面。
仅此而已。一打开就结束了。连那阵风消失去了哪边,都来不及目送。
少女向瓶子发问:
——你想出去吗?
风不作回答。只有沙粒无声地翻飞。少女把手放到盖上。
小小的手指,紧紧握住了瓶盖。
然后少女放出了风。或者又打消念头,没有放。会是哪一种呢。
少女是个耐不住性子的姑娘。她对人对事也不太存戒备。好奇心旺盛,而且相信自己是故事的主角。这与胆怯的慎重派正相反。她一定会打开盖子。她不可能忍得住。
没有声响,没有烟雾,一瞬之间,魔法之瓶就成了一只普通的空瓶。风消失之后,那瓶子便仿佛从一开始就是空荡荡的。
——真没意思。
一个开始即告终结的故事。就连那里曾经有过什么,这份记忆也很快变得模糊不清。
少女为了寻找新的游戏,将瓶子随手一丢,从昏暗的仓房里奔出,跃入明亮的阳光之下。
就算真的存在一只封住了风的瓶子,若是在麻美小姐手中,想来也定会落得这般光景。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老家。辗转了几份工作。虽然未曾环游世界,但出于工作或私人理由出国,倒也有过好几次。
那是在毕业三年之后。父母要求我回去整理留在老家的东西,于是我在五月长假时回到了家。
从壁橱里翻出旧CD、要处理掉的衣物。能用的搬去刚迁入的新居,不需要的装进垃圾袋。如今已不存在的机器所用的转接头、旧电池、别人送的人偶、卡式录音带——乱七八糟的杂物层出不穷。
在一只纸箱里,折叠的衣物下面,我发现了一本旧笔记本。翻开一看,大概是当初第一次注销手机号时抄下来的吧。旧友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潦草地写满了纸页。我怀着怀旧的心情翻看着,其中一行写着“麻美小姐”的号码跃入眼帘。
于是,我时隔许久,重新忆起了麻美小姐这个早已被遗忘的存在——一个不知长相、不知本名、不知年龄的,只有声音的女人——连同一种莫名的羞赧。
“她是个怪人”的印象,和“她不是个坏人”的印象,在我心中混杂交织。
我还想起在第一次出国旅行前,我对她许下谎言、失约不赴的事。如今想来,那的确是件卑劣的事。
麻美小姐执着于素不相识的我,本就很不自然。她是病了。不,说不上是病。不,到底是哪种呢?
她现在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
我凝视着那个以090开头的电话号码。
打过去的话,她现在还会接吗?
我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机。
这时我又改变了念头。时光流逝,人会老去,没有谁还停在老地方。像浮萍一样无根的她更是如此。我自己的手机号码,也和当时不一样了。她多半不会接。
就算真接了……
那又怎样。
我丝毫没有要道歉的念头。时间过去太久了。凭常理来想,事到如今再去道歉,只能算一种怪异的举动。而且她也很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毕竟,我们从未见过一面。
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打过去,麻美小姐会不会接。
设成号码非通知打过去就好了。她要是接了,我就挂断。若听到“此号码现为空号”,那也不错。我并不想和她交谈。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中的手机,大约看了一分钟。
然后我从笔记本上把写着麻美小姐的那一页仔仔细细撕下来,再撕成细碎的小片,丢进垃圾桶里。
我浑身是汗。
走出门外,初夏的风吹拂过来。
我漫步去附近那座令人怀念的公园散心。整理行李的事还没做完。该去挑战的事,该承受的辛苦,也还有太多太多。我再一次,将麻美小姐的事忘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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