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初次探索就一步到位成为魔女

魔女——据说,早在人类构筑文明的久远年代,魔女便已存在于这颗星球之上。

是神明、还是恶魔?没有人能正确地定义她们的存在。

人们将魔女如神明般崇拜,时而畏惧,时而厌恶,与她们一同走过了漫长的历史。而古往今来,魔女无一例外,都是女性。

那么,为什么呢?

身为男人的我,为何会身穿黑色连衣裙,任银色长发在风中飘动,俯视着那些被称为日本最强的探索者们呢?

而且,他们甚至无法站起,只能呆呆地仰望着我。可以的话,我也想请谁来给我解释一下。毕竟,在场所有人当中,最搞不清状况的,正是这位穿着黑色连衣裙装模作样的我自己。

先说清楚,我并不是觉醒了女装的癖好,也不是想变成女孩子,更不是想穿着黑色连衣裙俯视最强的探索者队伍。

事情变成这样,是有正当理由的。

……不。虽然是否正当值得怀疑,但至少这不是出于我的意愿。

那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故事要追溯到三天前。

一切的开始,是正处于叛逆期的妹妹说出的一句极其不负责任的话。

「哥哥,你想当探索者吗?」

「……嘛,能当的话。」

「那就去当啊?」

「真的?」

我——内田凑,十七岁。从小心中就向往着一份职业——探索者。

倒也不是怀抱着多么宏大的梦想。

手持刀剑与盾牌,在地下城中与怪物战斗。在电视上看到这样的身影,会想自己也去试试,这应该很正常吧。至少当时的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那么,为什么至今都没有成为探索者呢?

理由很简单。

「因为你哭着说绝对不行啊。」

「哈?你在说哪年的老黄历了?」

妹妹用打从心底感到傻眼的眼神看着我。

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那明明是仅仅两年前的事。两年前,父母突然消失了。

既不是遭遇了事故,也不是在地下城中失联。

只留下一点钱和我们兄妹二人,真的就这样消失在了某个地方。

说得客气一点,这是最糟糕的临别礼物。

当然,当时十五岁的我和十二岁的妹妹不可能独自生活下去。

亲戚和儿童咨询所多次介入,就该如何安置我们展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商讨。

每次我都只提出一个任性要求。不想和妹妹分开——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由于地下城的出现,这个国家失去监护人的孩子增多,因此建立了援助有特殊情况的未成年人生活的制度。

生活费的补助。公共住房的提供。支援人员的定期探访。

向各种各样的人低头恳求,又借助制度的帮助,我们总算获准继续两人一起生活。

不过,我们很穷。穷到会为了等晚饭的肉半价而在超市里来回徘徊。

现在也一边和妹妹说话,一边做着往不明部件上贴标签的手工副业,手都没停下。

嘛,就算贫穷,也远比和可爱的妹妹分离要好得多。

所以我才放弃了成为探索者。

要是连我也进入地下城,万一没能回来。这一次,妹妹就真的孤身一人了。而最害怕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妹妹自己。本该是这样的,可这个妹妹此刻却一脸嫌麻烦地说道。

「又没什么,去当不就好了。」

「……真的?」

「高中生不就能进地下城吗?」

「能进是能进。」

「那就去啊?」

「你以前不是哭着说,我要是进地下城会死掉吗?」

「所以说,你到底在翻哪本旧账啊?」

「两年前。」

「那不就是老早的事了嘛。」

两年就被当成老早以前了。十四岁,正值青春期最盛期的初中生,真是可怕。

那番对话的三天后。

期盼已久的假日清晨,我心情雀跃地前往附近最低等级的地下城。并不是想着趁妹妹改变主意、说果然还是不行之前先过去。

绝对不是。

顺带一提,进入地下城不需要重新办理手续或接受培训。作为义务教育的一环,我上初中时曾参观过一次新手用地下城。那次参观同时也兼作成为探索者的基础培训。

学校发放的探索者证也一直没有出示的机会,在钱包深处沉睡着。

没想到,时隔两年把它从钱包里取出的理由,竟然是妹妹一时兴起的这句话。

「真的能进去……」

将探索者证靠近设在地下城入口的机器,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电子音,闸门打开了。门后展开的,是自学校参观以来再未见过的那种地下城。

我按住不由自主快要放松下来的脸颊,穿过了闸门。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的探索。准确地说——本应成为一次探索。

「好……」

穿过入口后我停下脚步,环视眼前铺展开的草原,感动地仰望天空。作为从小憧憬的探索者,我终于也能迈出第一步了。

「好,走吧!」

意气风发地迈出右脚。就在那一瞬间。脚下传来一声令人不快的「咔吱」声。

「……嗯?」

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我条件反射地收回脚。然而,裂缝没有停止。一条变成两条、三条,不断分叉,转眼间便在我周围蔓延开来。

同时,整座地下城剧烈地摇晃起来。

『警告。无法获取当前位置。』

『警告。无法发送求救信号。』

手机反复响起冰冷的语音。

「哈、等、等一下。」

才走了一步啊。别说怪物,连一根药草都还没找到。可地面却根本不理会我的申诉,开始崩塌。

「初次探索就遇上这种事也太离谱了吧啊啊啊!」

留下这声惨叫,我的身体坠入了黑暗之中。就这样,我平凡的探索者生活,在开始的第一步便连同性命一起结束了——本应如此。

「……不痛?」

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我发现自己仰面倒在坚硬的石质地板上。明明坠落了那么长的时间,身体却没有一处疼痛。别说受伤了,连衣服上都没有沾上任何污渍。

「我,还活着吗……」

我松了一大口气。要是刚开启第一次探索,踏出一步就丧命,留下妹妹孤身一人——这并不好笑。

我坐起身,环视四周。

这里与刚才那片草原毫无相似之处。占满整面墙壁的书架。漂浮着从未见过的植物的玻璃瓶。从天花板垂下的、用途不明的魔法道具。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而正面的墙壁上,挂着一袭黑色连衣裙。

「……这是哪儿?」

我想这肯定是地下城内部。

但是新手地下城会存在这种地方?不管是学校讲习还是SNS,都没有过这种说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无信号。

也无法获取位置信息。想发送求救信号,屏幕上却只显示红色的警告。

「到底该怎么办啊……」

「您终于醒来了吗?」

身后传来宛如少女的声音。

「什、谁!?」

我猛地回过头。

然而那里没有人。

只有书架、老旧的椅子、小小的桌子。

看不出有能藏人的地方。

「在下面。」

「下面?」

照着话把视线往下移。桌子上坐着一具人偶。

银色的长发。以黑色为基调的复古连衣裙。精致得过分、反而让人感觉不到人味的白皙面容。

大小大约到我膝盖都不到。

那人偶用宛如蓝色玻璃球的眼眸仰望着我。

「人偶说话了……」

「这个反应我已预料到了。」

人偶在桌上站起身,捏起裙摆,优雅地低下头。

「恭候多时了,新任魔女大人。」

「魔女……谁?」

「就是您。」

人偶的视线投向我。我也指了指自己。

「我?」

「是的。」

「魔女?」

「正是如此。」

「魔女不都是女人吗?我可是男人。」

「…………」

人偶沉默了。刚才那副优雅的态度不知去了哪里。蓝色的眼眸望向我的头顶,缓缓移动到脚尖。

「我说了我是男人。」

考虑到它可能没听见,我又说了一遍。

「不必说第二遍,我听得见。」

「那为什么沉默了啊。」

「工房不可能弄错。」

「可它就是弄错了吧?」

「魔女是女性。」

「我是男性。」

「…………」

「喂,不要一碰到棘手的事就不说话了行不行。」

人偶从桌上跳下来,开始围着我打转,偶尔敲敲我的腿、碰碰我的手。虽然不知道它在确认什么,但那感觉像被当作商品评头论足,让人静不下心来。

「肉体确实毫无疑问是男性呢。」

「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说的吧。」

「然而,您的灵魂中铭刻着第七的资格。」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灵魂?」

「是的。这座工房只会接纳拥有继承者资格之人。您身在此处,本身就是被第七魔女选中的证明。」

「被选中……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儿?」

「是第七魔女所拥有的工房。」

「所以我才问你,这座工房在什么地方。」

人偶微微歪了歪头。

「现今的人类似乎将此处称为天盖之塔。这里是它的最深处。」

【注:简介称之为天穿之塔,正文称之为天盖之塔。估计是简介笔误,先放着等作者后续修正。】

「……天盖?」

岂止是听过。

现存地下城中被称为世界最高难度的SSS级塔型地下城。此刻,被称为日本第一的探索者公会正在挑战攻略的地方,本该就是那里。

「那个,最深处?」

「是的。」

「我明明刚才还在最低等级的地下城里。」

「这我不知道。」

「突然就事不关己了!」

我抱住了头。真的,完全搞不懂。

本以为进了最低等级的地下城,结果却出现在世界最高难度的最深处。

这种事就算向协会职员解释,我也没有信心他们会相信。而在此之前,能否活着从这里回去还是个问题。

「那个,回去的路呢?」

「没有。」

「……我再问一次。回去的路呢?」

「无论问多少遍,现在的工房都没有通往外面的路。」

不行了。完了。没想到憧憬的探索者生活,竟然要从寻找回去的路开始。

「不过。」

人偶继续说道。

「若成为这座工房的新主人,便能够出去。」

「真的?那成为主人的方法是?」

「第七席——虚构魔女。请您继承这一席位。」

「所以我说了我是男人啊。」

「请放心。」

人偶缓缓将脸转向挂在墙上的黑色连衣裙。

怎么说呢……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要看起来像女性,大概就没有问题。」

「你刚才说了『大概』对吧?」

「我想您会非常合适的。」

「别岔开话题!」

就在我逼近人偶的时候。房间某处响起了尖锐的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墙上排列的玻璃瓶震颤起来,天花板垂下的魔法道具开始放出红光。

「什、这次又是什么?」

「第二十层——通往这座工房的门被打开了。有入侵者。」

「入侵者……难道说。」

人偶举起一只手。

于是,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出的是一片宽广的石造空间。碎裂的柱子。崩塌的地板。在那中央,是探索者们与某个巨大之物对峙的身影。

那是我曾在电视和新闻上见过无数次的面孔。

那是正在攻略天盖之塔的日本最强探索者公会。画面中公会的主力成员,此刻正跪倒在地。

「骗人的吧……」

他们可是被称为日本最强的探索者们。而这些人,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

「工房的守护者已经苏醒。」

「守护者?」

「那是将一切接近失去主人的工房之人予以排除的存在。他们很快就会死。」

「不能阻止它吗?」

「我没有向守护者下令的权限。」

人偶蓝色的眼眸投向我。这是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极其不祥的预感。

「但若是工房的主人,便能够做到。」

「也就是说?」

「请继承第七魔女。」

「没有其他办法吗?」

「没有。」

回答得毫不犹豫。镜中,那些被称为日本最强的探索者们此刻仍在拼命战斗。

与我无关的人。

说到底,我不过是今天第一次进入地下城的新手。没有理由被要求拼上性命去救他们。可是,若被问是否要弃之不顾——我似乎做不到。

而且,不成为魔女,我也无法从这里回去。家里还有可爱的妹妹在等我。

「……我知道了。」

我看向挂在墙上的黑色连衣裙。

「真的只要看起来像女人就行?」

「嗯……大概。」

「这种时候就给我把话说死啊!」

「没有时间了。请下定决心。」

人偶向我伸出手。挂在墙上的黑色连衣裙自行动了起来。

「等一下!换衣服的地方——」

我还没说完,视野就被黑色的布料覆盖了。

***

「……这是谁啊。」

我望着房间里的穿衣镜,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镜中站着一位身着黑色连衣裙的银发少女。

不,准确来说那是我。肉体本身并没有改变。可镜中映出的,却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只能认为是一位身份不明的美少女。

「认知伪装已正常发动。」

人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连声音都变了……」

从口中发出的,是与平时的我毫无相似之处的少女声音。

「在作为魔女活动期间,请您使用符合女性的措辞与举止。」

「突然这么说我也做不到吧。」

镜中的银发瞬间晃了一下,下面露出了我原本的头发。

「哇,刚才那是什么!」

「由于刚继承不久,虚构尚未与您相融。现在的您,任何细微的破绽都会显现在外表上。」

「现在?」

「一旦固定下来,这种程度的纰漏是不会让伪装解除的。不过——」

人偶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注视着我。

「若在他人面前主动舍弃魔女的面具,那就另当别论了。」

「……也就是说?」

「在您以魔女之姿立于人前期间,希望您不要暴露身份,举止如女性一般。」

「要求也太多了吧。」

「措辞。」

「……要求是不是太多了?」

「就是这个感觉。」

真让人火大,这家伙……我明明只是想成为普通的探索者而已。

「那么,我们走吧。」

人偶打了个响指,正面的墙壁上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门后传来剧烈的冲击声。那前方,是日本最强的探索者们与工房的守护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至少,在那些人面前必须隐藏身份。现在的我,只要口吻一乱,伪装就会动摇。

绝不能不小心露出原本的自己。

「……我知道了。走吧。」

虽然生涩,但总算把声音调整好了。

人偶跳上我的肩膀,轻轻点了点头。

「勉强及格。」

门打开了,被光芒包裹的我,就那样被抛出了工房之外。

于是——回到故事开头。

身穿黑色连衣裙,任银色长发在风中飘动,我俯视着那些被称为日本最强的探索者们。在探索者们身后,那只将他们逼至此地的巨大地龙正抬起前肢。

——不妙。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地龙的动作停了下来。

巨大的身躯发出嘎吱作响的声音转向我。这次轮到我要被攻击了。我正要摆出架势,但并没有那个必要。

地龙一看到我的身影,便折起前肢,伏下巨大的身躯,低下了头。

『似乎已经正常将您识别为主人了。』

坐在我肩上的人偶,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之前提过,若是工房的主人,便能阻止身为守护者的地龙。所以,我能理解它停下动作这件事本身。

可是——我还没下达任何命令啊。

守护者只是看见我的身影,便理所当然地低下了头。而且还是那只将日本最强探索者们逼至此地的怪物。

比起松了一口气,我反而觉得自己继承了不得了的东西。

探索者们依然站不起来,只能交替看着守护者和我。他们的表情明显带着警戒。

『请像女性一样,从容不迫一些。』

人偶又低声说道。

真是的,净说些强人所难的话。

我可是恨不得马上逃走。

然而,刚刚才继承力量,我不能让身为魔女的面具崩塌。说到底,我还不清楚什么是魔女该有的样子。

我向快要发抖的双腿灌注力气,竭尽全力浮现出从容的笑容。

某位探索者肩上佩戴的记录终端。那小小的红色指示灯正在闪烁——当时的我并没有注意到。

「——你们,在别人家里做什么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