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话 旧俗之村祭品选定 RTA

「仰望苍穹，苍穹亦在注视你。此乃神之本姿」

「吾等容颜映于长空。既如此，便向天空奉上笑颜」

「哭泣之人坠入沉淤，含笑之人，为长空所牵引」

—— 澄目村 石碑《澄镜之辞》

■

我曾经想要那样的人生，想成为故事里的主角。

成为小说里那种无敌帅气、受美少女青睐的主角。

可这种事，本就不可能实现。

小时候我憧憬英雄，到头来却只是成了一名普通社畜。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就此消沉。

我打算以社会人的身份，去追寻属于自己那一份平凡的幸福。

甚至觉得，人到中年之后迎来逆袭，放在如今的故事里反倒格外热血。

我正这么幻想着，就被卡车撞倒，一命呜呼。

真是窝囊的一生。

还没来得及复盘自己的人生，我便被赐予了全新的生命。

「…… 是男孩子。」

「这下糟了…… 再这样下去，御空大人会……」

这是我降生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白炽灯泡之下，我躺在老旧的天花板下，被一群男女围着，呱呱落地。

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

我知道这种设定。

转生，只属于主角的特权。

一瞬间，婴儿的脑内不受控制地涌上超高浓度肾上腺素，奔流全身。

啊 —— 老妈，我要在这个世界当主角啦。

「怎么办，下一任『空写大人』本该是折津家的孩子才对。」

「话是这么说啊……」

「要不先和村长商量看看。话说回来，居然是男孩……」

可不知为何，他们一点都不欢迎我。

我这个小宝宝超努力的！座右铭是「适应力」！

请多指教！

从小就拥有不输大人的知识与理解力！

说不定天赋也是顶级水准！

这里有没有魔法啊！剑术也行！

最好能安排一位女性师父！

「唔嗯。」

看着哇哇大哭的我，其中一个大人低声喃喃。

「那下一个祭品，该如何是好……」

祭品……？

等等，我，是祭品？

「要不从镇上随便掳一个回来？」

「不行。要是被缘理厅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那难道要咱们所有人一起等死吗！？」

「可外族血脉，御空大人根本不会认可！」

争论渐渐升级，演变成互相怒骂。

怎么看情况都不妙。

没办法，那就由我来制止这场争吵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大哭。

这是婴儿唯一，也是最强的招式 —— 嚎啕大哭。

「…… 停，别吵了，孩子还在这儿。」

「啊，抱歉。我一时慌神了。…… 折津家你们心里才更煎熬吧。」

一个像是母亲的人紧紧抱住哭泣的我。

「对不起，映…… 对不起……！」

仅仅是降生，就搅得场面大乱，我这怕不是个灾厄之子。

「总而言之，去找村长商议吧。无论如何，祭品的事都必须解决。」

大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我、母亲，还有一个像是父亲的男人。

「…… 对不起。映，对不起 ——」

周遭只回荡着母亲不绝的道歉声。

看来我转生到的地方，是个会常态化献祭祭品的陋习村落。

我哪里是什么主角，根本就是主菜。

■

我十岁了。

还活着，身体也还算硬朗。

「冰棒好甜。」

炎炎烈日对十岁的孩子实在残酷。

于是最近，我习惯躲在这棵巨树底下舔着冰棒纳凉。

「好热。」

右手拿着冰棒，左手摇着蒲扇。

身上虽然穿着薄连衣裙，但我的头发长到离谱，热得要命。

当然，我是男生。

可平日里，他们强迫我穿女孩子的衣服。

摆明打算把我当成少女献给神明当祭品。

「冰棒果然好吃。」

时值八月。没错，本该是暑假 —— 但并不是。

因为我根本没有去上学。

一开始我还以为这个世界没有义务教育，但好像并非如此。

这村子明明是有学校的。

澄目村总人口也就五十人左右，彻头彻尾的穷乡僻壤。

村里有薄型电视、智能手机，时代毫无疑问接近我的前世。可唯独这座村子，感觉有一部分地方仿佛被时代遗弃一样。

木造校舍，学生仅有五人；道路没有铺装。

田地遍野，附近的小河就是孩子们的游乐场所。

不折不扣的破乡下地方。

听说其他孩子趁着暑假去城里了。

真羡慕。自打出生起，我就被软禁在这座村子里。

除此之外，禁止获取网络、电视以及一切外界信息。

如果精神层面不是成年人的灵魂的话，人早就崩溃了。

我只能自我欺骗，这只是一段漫长假期；如果是纯真的孩子的话根本扛不住这种日子。

「—— 映，哈喽。」

忽然，头顶传来呼唤。

抬眼望去，一个年幼少女坐在粗壮的树枝上。

剪着齐耳短发，亮眼的青蓝色头发。她晃着双腿，笑着望向我。

简直像可爱的妖精一样。

只不过，这家伙就是这一切陋习的根源。

「哦，是穹罗呀。哈喽。」

我抬手回应，穹罗咧嘴一笑，直接从树枝跳落。

从约莫五米高的地方轻飘飘落地，朝我跑来。嗯，非人之物。

她名叫穹罗。

货真价实的怪物。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突然出现，和我成了玩伴。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邻居家小孩，当我跟父母说起这有个青发幼女的玩伴的时候，全村都炸开了锅。

据说，我是被她选中了。这称号实在不光彩。

从那之后，天晴的日子她就会现身。

她似乎格外喜欢夏天，每年七月到九月，会频繁露面。

顺带一提，除了我之外，没人看得见她。好吓人……

「这个，是冰棒吗？」

穹罗歪着头，口齿稚嫩地问道。

「对啊。还有我是空写大人，拿冰棒不用花钱哦。」

「好羡慕。」

「是吗？那，要不要我去拿一根给你？」

听见我的话，穹罗眼睛一亮，开心得蹦跳起来。

「真的吗！太好了！」

小孩子真是可爱啊。

「不愧是我的空写呢！」

前提是不是怪物的话。

那就更可爱了。

「走吧。」

「好！我们来牵手吧。我听说人类出门的时候，都会这样。」

说话的口吻还像刚学会说话的幼女，可本质却是上位存在。

更何况，明明我是男孩，却被认定成祭品，简直糟透了。

「冰棒冰棒！」

不过穹罗大人看起来很开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

澄目村的酒铺，如果不挑品质的话，大部分东西都能买到。

冰棒当然也有。

「老板，再来一根冰棒 ——」

「哟，是映啊。你爹刚去村长家送荞麦面外卖了。」

出来应答的是老板的儿子健司。

今年二十四岁，日后注定要继承这家酒铺，是村里难得保有常识的人。

他看向我的眼神，总饱含愧疚与悲伤。与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相比，他实在太过纯粹。

他偷偷教我读书，还借手机给我，是我的恩人。

也多亏他，我才明白这个世界和前世几乎一样。

当然，就算同样是日本，年号、语言相近，这里却是 43 个都道府县，也没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各处都存在差异。

「给，冰棒。」

健司递给我一支冰棒。

一旁的穹羅露出不满的声音。

「健司哥，要两根，今天很热。」

「唔…… 好吧。但吃多了会肚子疼哦」

「谢谢！」

「谢谢您，人类！」

穹罗学着我的样子低头道谢。

但她不会称呼人的名字，只以个体区分，细想就毛骨悚然。

「那我们先走啦。」

我快步离开酒铺。穹罗跟在身后，小步小跑。

明明光着脚，脚底却一点泥土都没有，到底是为什么啊。

「来，穹罗，两根都给你。」

「映不吃吗？」

「我刚刚吃过了。」

我精神层面好歹是成年人，懂得算计。

好好讨好这家伙，说不定她会觉得「这个人类很有趣」，将来放我一条生路？我一直抱着这样的期待。

所以从初次见面起，我就尽量以对等的姿态和她相处。

「喔……！那我开动了。」

穹罗一脸感动，把冰棒举向天空。

随后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张口咬下冰棒。

「嗯 ——！冰凉好甘甜！这就是『好吃』的感觉对吧！」

「那就好，那就好。」

「另一根我也收下咯。」

穹羅笑着，将另一根冰棒抛向空中。

下一瞬间，青天之上清晰传来咀嚼声，冰棒就此消失。

这种吃法也太吓人了，别这样啊。

「和映在一起很开心。这么开心的感觉，还是好久以前了。」

「好久？」

「是上一任空写哦！是她教会我何为人类。」

「这样啊。」

在她的感知里，「不久前」究竟是什么时候。

上次聊天，她说起大正时代的事，语气仿佛就发生在前天。

「人类这种时候，会报答对方对吧。映，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诶？」

万万没想到，绝佳的逃脱献祭的机会来了。

要不卑微抱住她的腿求情，她会放过我吗？

…… 不行，大概率没用。

搞不好还会惹她动怒，直接杀了我。

我现在没有放弃求生，只是一直在伺机寻找活命的机会。

「那，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外面吗？」

「嗯。我从来没有出过村子。」

「为什么想去外面？」

「有很多东西啊。漫画、动画、游戏之类的。」

「呼嗯。」

穹罗突然凑近我。青蓝色眼眸直直凝视着我。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诶？」

「你从未离开村子，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回过神来，察觉天空变的蓝得诡异。

蝉鸣骤停，一丝风都没有。

我不知道缘由，但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妙。

「是，是借健司哥的手机，偷偷了解了外面的事。」

「……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风再度吹拂，蝉鸣重新响起。

呼，还好我脑子转得快，捡回一条命。

「但是很抱歉。这件事很难办到。」

「这样啊。抱歉，是我强人所难了。」

「…… 你很失望吗？」

「诶？」

「映，你看起来特别失望。你，很想去外面吗？」

面对这个问题，我稍作迟疑，轻轻点头。

「但没关系。我现在过得也挺开心。就算不知道漫画动画，完全没事。嗯，没事……」

「…… 那些东西，那么有意思吗？」

「诶？」

「就是，漫画和动画。」

我差点点头，及时刹住。

身为村里预定祭品，如果连这些都懂，身份肯定会暴露。

好险，差点踩进上位存在设下的陷阱。

「不好说。我觉得应该很有趣。听健司哥说，那些故事让人热血沸腾。」

「嚯，这样啊。」

穹罗说完后，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随后像是下定主意，她抬起头。

「我明白了。那，由我讲给映听！虽然没法带你出去，但我可以讲外面的故事。上一任的空写也经常讲给我听。」

「这样啊，谢谢啦（敷衍）」

「那，我们要暂时告别咯。空心祭到心祭之前，我再回来。」

「诶，那可是五年后 ——」

下一瞬，穹罗消失不见。

耳边只剩蝉鸣。

「祭品之日前，没法继续讨好她了啊……」

我的低语，长空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

【极秘异缘出现记录】

文书编号：EN-IR-7071-JP-TK

分类：缘灾主出现事件｜等级 Ω- 绝对封秘

标题：空淀大人 东京显现事件【雾笑】

■ 出现记录时间

2020 年 8 月 15 日 / 14:47～14:52

※观测时长：仅 5 分钟

■ 出现地点

东京都港区，大楼预定建设地块周边（当时为再开发区）

※该地块现存建筑不再重建，归属缘理厅所有

■ 目击者数量

直接目睹空视现象者：72 人

踏入接触影响圈者：293 人

最终成功恢复人格、记忆者：1 人

■ 出现状况

新月午后，晴朗天空发生异常的「天空僵止现象」。

卫星 SKY-9 监测到，■■■上空检测到一处「酷似人类笑脸的光学构造」。

同一时刻，市中心全域风速归零、鸟类停止飞行、声学异常，全域陷入死寂。

14:48，多名报案人证言：「天空在笑」「有种被注视的感觉」。

紧接着，现场所有人情绪波动一同平复，对话中断。

■ 异常现象详情（现场观测日志）

时间｜现象

14:47　天空骤然转为灼烧般的青蓝色。风速、噪音数值归零。

14:48　路人动作静止，脸上失去表情。报案人描述：「想不起该如何微笑」。

14:49　空中浮现由光构成的笑脸，持续数秒。记录提及天际边缘漂浮孩童身影（监控录像无法捕捉）。

14:50　圈内所有人失去仰望天空的记忆。大量人员遗忘亲友、恋人姓名。

14:52　光笑消散，云重新流动，风复苏，环境音恢复。部分受影响者认知里，这一天仿佛从未发生。

■ 唯一逃脱案例

对象 ID：CH-TK-01

年龄：8 岁，女童

经过：与父亲同行时，背对天空，避开了空视。

本人证词：「天空在看我，但我没有回看，所以没事」。

备注：该行为，与澄目村传承的【空心之舞】高度相似。

■ 关于空淀大人动机假说

本案例是空淀大人唯一一次被确认在都市现身。观测小组提出以下推测：

事件当日，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正在举办「孩童笔下的天空展」，孩童情绪波动产生共鸣，或是现身诱因。

空淀大人，只是想短暂观察「人类如何看待天空」。

但人类因畏惧被天空注视，主动封闭自身情绪，空淀大人就此离去。

■ 当前处置状态

事发一带划定【ZONE - 淀 77 - 都心端】永久封锁。

相关旧记录、社交网络、新闻、监控录像，全部以空视症候群为由清除。

已制定情绪同调监测预案，针对美术馆、展会、儿童绘画展等同类场所，防范同类现身事件。

------------------------------------------------------------------------------------------------------------------------------

补充说明

• RTA：Real Time Attack，速通挑战（游戏术语，网文玩梗，指 “短时间内完成祭品流程”，带黑色幽默
• 御空大人（おそらさま）：村民祭祀称呼，即穹罗
• 空写様（そらうつしさま）：空写大人（祭品称号｜折津映）
• 空澱大人（そらよどのおおひと）：空淀大人（缘理厅官方档案名，穹羅本体）
• 空視（くうし）：空视（被天空注视，造成记忆 / 人格崩坏的现象）
• 空心祭（くうしんさい）、ごころまつり：空心祭、心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