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关系
“好耶!!我又又又又赢啦~!!”
伴随着欢闹的喊声,出羽结梦高举双手欢呼。
在某一天的放学时间。
猛然高举的手里握着一只游戏手柄。我十分清楚那东西的硬度,知道被它砸到会有些痛,所以站在她身后的我拼了命地躲。
你问我为什么知道会痛?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我至今已经被砸过不知多少次了。
就算求她住手,这家伙也丝毫学不乖,于是不知不觉间,我就养成了躲开的习惯。
虽然右耳边被轻轻擦到,但这次也勉强躲了过去。
我从肺腑深处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另一边,电视画面里,她操控小女孩挥出的流星锤正狠狠打在我操控的黑暗英雄身上。我没能躲开。不如说,正因为没能躲开,那个披着少女皮的宅女才得意洋洋地举起了双手。
饶了我吧!我这边血条早就清零了啊!!仿佛要让人忍不住这样喊出声的超额伤害砸了下来,我操控的角色发出格外低沉的受击音效响彻出羽家的客厅,随后亲吻大地,再也站不起来了。
与之相对,那个把连接握柄与铁球的锁链摇得哗啦作响的小女孩——戴着黄色帽子、背着浅蓝色小学生书包——朝这边抛来一个可爱的胜利眨眼。
“朋夜,朋夜。”
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回过头来的,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
近在眼前的她的脑袋一动,漂亮的发丝便像春风一样,柔软地拂过我的鼻尖。
“怎么了?”
“朋夜你也真是的,游戏玩得超烂呢!!”
“唔……只是我不太习惯罢了。我是在没机会碰这类东西的家庭里长大的。”
“那种也能算是借口吗?我觉得那~样~可不太像男孩子哦。”
她张大嘴巴“啊哈”地笑着,可眼睛却懒洋洋地只睁开平时的一半。
那副像是在挑衅的、得意忘形的表情,肯定又是故意的。
“要不,我让你一点优势?怎么样?”
“让我就不必了,请离我远一些。”
“才~不~要。这张椅子是胜者的权利,是我按照正当程序赢到手的。坐起来舒服得不得了。再说,本来就是那样说好的吧。说游戏赢了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的,不正是你吗?”
“我并没有说过‘什么都可以’这种话。”
“诶~是吗?算了算了,细节就别在意啦。”
这位同班同学就那样“哼哼”地哼起歌来,心情好得不得了。她那双大眼睛里,和相遇那天一样只映着我一个人。
……不,我的意思是说,太近了。
此刻的我成了这个得意忘形家伙的椅子,两个人正一起玩着格斗游戏。
要说得更具体一点的话,首先,她的身体小巧地蜷坐在我双腿之间的空隙里。然后,我向前伸出的两条手臂在美少女的腹部前方交叠,于是我的胸口与那属于女性特有的、娇小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我的心跳想必全都传了过去——就是这么个状况。
要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一秒钟就会被误会吧。
唯一让人松口气的是不用担心这种事。
我已经好几次像这样来这栋独栋房子了,但出羽家的客厅里,从来没有出现过除我和她之外的第三个人。
“如果朋夜能赢过我,我当你的椅子也可以哦。要是想换成膝枕也可以。呵呵呵。同级女生的膝枕,可是青春期男生的梦想嘛。朋夜是胸部星人?大腿教?啊啊,我知道了,你是屁股派。”
“背后抱也好膝枕也好,都请容我谢绝。还有我也不是屁股派。”
“真是不坦率呀”——这么说着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我行我素地在我怀里磨磨蹭蹭地挪动身体,开始调整起坐的位置。
不久,她似乎找到了正合适的地方,动作一下子停住。
“呐,再抱紧一点。我好像更喜欢那样。”
“那个啊……你以为我这边是在忍着多大的辛苦——”
“啊,那~种~抱怨就不必了。话说,你觉得败者有发言权吗?”
“不过,我认为这已经超出‘朋友’之间的距离范畴了。”
“因为我很久都没有过朋友嘛,所谓的那种距离感,我根本不懂呢~”
“少骗人了。”
“好啦,快点快点。没什么好怕的吧。反正你在学校肯定也跟朋友这么开玩笑过。里面说不定还有女生。啊,怎么突然有点来气。”
“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嘴上这么说着,我最终还是照她说的,往手臂上加了力。
真没出息。啊啊,太没出息了,潜木朋夜。
“哦、哦。这个,怎么说呢,不错。非常不错。呼嘿嘿嘿。”
坏笑着的少女,白皙细腻的脖颈散着热气,微微染上了绯红。
“很害羞吧?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如何?”
“我才没有说过那种话。”
“我说你啊”
“呀呜。别突然往人家脖子上吹气啦。吓我一跳。”
“你的脖子都有点红了,真的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我刚一指出,那只形状漂亮的手就“唰”地一下飞快地捂住了后颈。
可即便如此也没能全部遮住,指缝之间,那染上她的情绪的、樱花般的粉色仍可以窥见。
“才、才才才、才不是。这跟那种事没关系啦。”
“你这明明慌乱得不行啊。”
“这只是因为很久没跟同龄的男生靠这么近,所以有些兴奋而已嘛。”
“这个借口,不完全是在给自己挖坑吗?”
“……啊呜。”
本来只是想小小地反击一下,似乎比预想中受伤得更深。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会乖乖束手就擒的老实女孩。她立刻咧开嘴角,把脸颊在我胸口蹭来蹭去。
“……你在干什么啊。”
“咦~?咦咦?你才是,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哦?难·不·成,终于发现我的魅力了?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
“没有那种事。”
否定的话语。
可这家伙却把它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不,是理解成了对她有利的方向。‘呜哈~,你害羞了’,她用听起来很开心的声音闹腾起来……。害羞的朋夜,好可爱。才不可爱,也没有害羞。才没有害羞呢。根本没有那种事。真的吗。真的。
“话说回来,朋夜打算把那种恶心的说话方式一直用到什么时候?”
“此话怎讲?”
“之前我也拜托过你好几次了,差不多该把那种说话方式改掉了吧?对了,就把这个当成这次的惩罚游戏。拜托你再亲切一点、用平常的说法就好了。”
“可是”
“跟朋友说话,就该更随意一点吧?我现在也是这么做的。”
我稍微想了一下。
但其实,这并不是需要思考的事。
既然她希望如此,我照办就是了。
因为我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这样。
“知道了。我知道了,出羽——不,既然结梦希望这样,那从今往后我就照办。”
“很好。那么,再来一战吧。”
这样说着,游戏废人倏地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向屏幕。我也跟着照做,重新握紧了手柄。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选定了要用的角色。这次我没再选黑暗英雄,而是挑了一个金发碧眼、看起来性格强硬的女骑士。
比赛马上开始了。
这肯定又是一场我会输的比赛。本来实力上她就强得多,如今连盘外战术都用上了,无论怎样都赢不了吧。
可恨的是,这家伙长得真好看。
端正得让人怀疑神在造她的时候是不是比别人多花了心思。啊,而且不只是脸。头发光泽亮丽,皮肤白皙细腻。身材也一样。肚子明明紧致平坦,该凸的地方却很突出,一个劲儿地宣示着她和我之间的性别差异。
请试着想象一下:这样的同班女生坐在你的膝盖上,一边喊着“嘿”“哈”,一边把身体上下左右剧烈晃动的样子。“噗哟(ぽよん,ぷよん)”——是不是仿佛能听见什么软绵绵的声音?
我毕竟也还是个十五岁的男生。
老实说,有很多东西让我招架不住。
说白了,这基本就是拷问。
本来就没怎么玩过游戏的我,在那种状态下当然不可能正常发挥。“耶~,必杀技输入成功”正当我这么想着,“这样,嗯~,我又又又又又赢啦~”,画面里我操控的女骑士果然被她操控的角色打倒了,“噗呼呼呼。杂~鱼”。
“喂,说谁是杂鱼。”
因为两只手都被占着,我直接用下巴对她的发旋来了一记直击。
啊好痛!——眼眶含泪的撒娇鬼揉着自己的头。
“真是的~,你干什么啦。”
“因为你让我很不爽。”
“呼嘿嘿嘿。”
“你笑什么啊。是不是我下手太重了?”
“因为这种毫不客气的感觉,超~有朋友的感觉嘛~”
“好歹现在我们算是朋友吧。”
“诶嘿嘿嘿。说得对。我的朋友。诶嘿,诶嘿嘿嘿。呼嘿嘿嘿嘿嘿嘿。”
露出了有点不适合播放的表情。
“哇,好恶心。”
转眼间,本该继续“呼嘿嘿嘿”的笑脸,一下子就变成了“呜诶诶诶诶。太过分了了了。说恶心真的会伤人呜呜呜呜呜。”这样的哭脸。
“呃,抱歉。为这点事别哭啊。”
“抽泣。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只是嫌麻烦,想糊弄过去而已。不过要是结梦你愿意这么理解,我也不反驳。”
“呜哇。一点都不、温柔!!你也学学把话说得委婉一点好不好!!我的、心灵可是、比豆腐还软的啊!!”
“这种话你自己说出来真的好吗。”
“赢不了游戏就用言语攻击来羞辱我,太卑鄙了。卑鄙。”
“我说,这基本上是你自爆吧?”
我可完全没有那种意图。
“哼~,吃我这招。”
就在那时。
满脸通红、气鼓鼓地撅着嘴的不高兴家伙猛地回过头,手指爬上了我的侧腹。身体一颤,一阵无法形容的电流窜过全身。好痒。
“你、你干什么。”
“惩罚游戏哦。刚才那场也是我赢了嘛。”
“到底谁才卑鄙啊。……噗。”
“‘噗’,你听听。呼嘿嘿嘿。再给我叫好听点。”
说出这种格外像轻浮男的话的,是个十五岁的高中女生。
“喂,你心里那个大叔冒出来了。住手。”
“被这么可爱的同班同学这样对待,你居然说大叔?太过分了吧。嘿咻嘿咻。”
“喂、住手——哈哈哈、噗哈。我、我说了很痒啊。”
“嘿咻嘿咻,嘿~咻。怎么感觉,越来越,开心了哈哈哈哈!!”
挠啊挠,挠啊挠。每一下,都有电流窜过全身。身体一颤,一颤。大脑发麻。身体瘫软。我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竟然是我的弱点吗。
“对不起。我认输。噗哈。投降。啊哈。是我、不对啦。”
我拼命投降,可“哈啊哈啊哈啊。朋夜,好可爱。肚子也练得很结实,手感不错”她的情绪反而越来越高涨,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那眼神已经超越了大叔,完全是犯罪者的眼神。
既然这样,我不再客气,拿出真本事反击。
“呃呀,还不快住手!”
我抓住近在咫尺的变态的肩膀,顺势把她按倒。
力气上果然还是我更胜一筹。
她的身体很轻,比看上去还要纤弱,我轻轻松松就把她压在了身下。纤弱到以至于我不得不急忙伸手撑住地板来支撑自己的身体。
否则,我整个人都会压到她身上。
取而代之的是,我的影子将纤弱的少女整个笼罩其中。
“——啊。”
那一声,究竟是谁发出来的呢。
窗帘轻轻地晃动着。
光争先恐后地射进昏暗的客厅。
终于,风把外面的声音带进了只有两个人的房间。拜啦。哦,明天见。大概是些小学生吧。尚未迎来变声期的稚嫩声音,浸染上黄昏的橙色。
直到这一刻,这家伙似乎终于想起来了。
我是个十五岁的男生,而她自己是个十五岁的女孩子。
“那、那个。……朋夜?”
她的脸比刚才更红,声音发着抖,不知为何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闭上双眼。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隐约露出与男生不同的、看起来十分柔软的肌肤,从红色嘴唇间漏出的呼吸比刚才更加急促、更加甜腻。……让人一阵眩晕。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不是的。不该是这样的吧。
为什么摆出那种‘我全都接受,请吧’似的表情啊。快点把我推开啊。不,是我自己退开就行了吧。对,就这么办。脑子里有谁在这样拼命地喊着,可身体却违背意志,一动也不动。
心脏又痛又吵。
光是张开嘴,气息就仿佛会传到那颗樱桃般鲜红的唇上,让人害怕。
话卡在干渴的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
取而代之,咽下口水的声响大过了头。
明明知道一切都错了,明明应该清楚得很,可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巨大力量从头到脚支配着我。
肯定不只是我,这家伙也一样。
再有十秒。不,只要五秒,我们就会彻底犯下错误。
然而,救世主就在那时出现了。我设好的手机闹钟响了起来,震动着,宣告了我们“友情”的结束。
“……好、好像到时间了。出羽。”
“是、是啊。哈啊,吓我一跳。还以为就要这样变成大人了呢。”
“别说傻话。比起那个,喏,把报酬拿来。”

“唔。连一句枕边细语都说不好的男人,是不会受欢迎的哦。”
“什么枕边细语啊。我和你又不是那种关系吧。”
“是是是。说得对。突然就回到现实了呢。”
嘴上这么说着,出羽却很干脆地从我怀里钻出来站起,从钱包里取出约定好的金额递给我。
我几秒钟就数完了那几张千元钞,出于礼貌向她低下头。
“确认无误。确实收下了。谢谢您。”
“彼此彼此,我也多谢您。明天也请多关照哦。潜木同学。”
如你所见,我和出羽之间的羁绊并不是名为“友情”的契约。它更加事务性、更加现实,是用名为“金钱”的契约搭起来的纸糊货。
因此,若要一句话概括潜木朋夜和出羽结梦的关系,就是这样——
——打工。
对出羽来说,我不过是用钱雇来的、过家家的朋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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