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不聽話的人,享受的人
1
『狀況真是混亂極了。』
電視的揚聲器事不關己地低語著。
『光是代入一個未知數,我觀測的【故事】如今已經不留痕跡如泡沫般消失了。既然未知數目前依然存在,那麼恢復原本狀態的行為就沒什麼意義。』
自己預想的一切全都泡湯了——少女說。
但即便如此,她自始至終都很愉快。
從那句冷冰冰的話語可以感受到無可自拔的愉悅。
『定數、變數和未知數。這個如同暴風般旋轉、混亂的世界會變得如何呢?身為觀測者的我「觀察」著它真是愉快得不得了。不過,變數到底是變數,即使假設【故事】有我這樣的終點,那個行動也難以看清。』
實在事與願違。
少女說。
『不過,即使目前還不知這些可能性會導向什麼結論,但肯定會帶來對我有益的結果——正因如此,我只會持續觀測。繼續觀測吧,嗯?魯恩。』
電視螢幕顯示出雜訊。
少女尋求對方同意,卻沒得到回應。
對於這件事,少女也沒表現得多驚訝。
只是興致缺缺地低喃:
『真是的,魯恩都不把話聽到最後……你身為定數的本質,正是那份近乎死腦筋的忠誠。即使是那為了我而不惜與我為敵的愚蠢,我都很欣賞。』
她不悅地吐出一口氣。
『不過,當你這枚棋子與未知數接觸時,會造成什麼變化,很令人期待呢。』
2
「啊,糟糕。」
就在我吃完飯、準備抽根菸時,莉薇婭看著冰箱,發出長長的低吟聲。
怎麼了——疑惑的我看向冰箱內,馬上就知道她為什麼會這麼煩惱了。
「已經沒有牛奶了。」
「嗯——沒有牛奶的早餐到底算不算早餐呢?」
「沒有牛奶的話,喝紅茶不就好了嗎~?」
「真不湊巧,只要我還睜著這雙黑眼,妳就休想享用這麼優雅的早餐。」
「妳眼睛明明是藍的。」
「有時間雞蛋裡挑骨頭,不如趕快去買東西……呃,也不用露出那麼明顯的厭惡表情啊。」
「我對超商沒什麼好回憶的說~」
「……妳買卡包大翻車,單純只是自己運氣不好吧。」
在我不知情的期間,兩人進行了這番神秘的對話,我對此有些在意,但總而言之,現在沒有牛奶的問題比較重要。
老實說,我也覺得麻煩。
可既然都讓人幫忙做飯了,便利商店也不遠,好歹幫忙買個東西吧。
「那我去去就回。」
「如果是便宜的點心,可以買回家。」
「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請買豬排揚太郎~」
「要我用拳頭讓妳閉嘴嗎?」
總之,我離開房間前往便利商店。
因為已經晚上了,外頭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發出一點點電流聲。
該怎麼說呢?很有那種氣氛。
就算長成大人,人們還是會怕幽靈。
或許只有我會啦。
但光是「靈魂被抽走」這種現象很有可能實際發生,就已經足夠成為讓我害怕的理由了。
話說回來,好暗啊。
霓虹市,常被刻劃為霓虹燈閃爍的大都市,但在遊戲裡也存在不少昏暗的地方。
一踏上去就嘎吱作響的鐵柵欄,我喜歡這個聲音。
氛圍也令人發寒,深得我心,可在成為現實的現在,想趕緊通過的心情更勝一籌。
在我思考的期間,眼前已經可以看見超商閃耀的燈光。
店名為日月之期,在遊戲內也能真的走進去。
能購買的商品基本上就是恢復道具、只能購買一次的貴重商品,還有限定店舖的道具。
只是,在現實的這個世界裡,這就只是間普通的超商,也沒有售賣限定店舖的道具。
硬要說的話,偶爾是有店長拿出幹勁,充實了品項,但我家附近的這間超商就是極為普通的超商,不會發生這種事。
我隨著進店的歡迎音樂聲踏入店內,目標自然是擺放牛奶的區域。
……其實我很不想在超商買牛奶。
因為很貴。
在超市買是最划算的,很遺憾這個時間它沒開。
唉,就該事先買好的——我邊想邊拿起最便宜的牛奶(不是加工乳或調製乳,而是百分之百生乳的那種),然後排隊結帳。
「歡迎光臨,要加熱嗎?」
……一般來說不會有人熱牛奶吧。
茶髮少年——不對,是青年吧?
是個頗養眼的帥哥,只是表情僵硬。
雖然露出營業用微笑,卻隱隱有種勉強的感覺。
怎麼說呢?感覺就是不習慣打工,讓我非常有共鳴。
我以前也有像這樣工作的時期呢——
而且,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他。
若是這種帥哥,就算是我也絕對會深深記在腦海裡。不光如此,這種感覺彷彿觸動了心弦,靈魂正試圖想起什麼。
嗯——是什麼呢?
應該不是同級生。
看到茶髮,有瞬間讓我想起這個世界的主角——凱文,主角不可能在這附近打工——
而且他無論何時都會穿著那套神秘盔甲。
相較之下,眼前的他穿的就是普通的打工制服。
所以,我把「眼前的打工人就是主角」的妄想甩到腦後,對等待回答的他答道:「不,不用了。」
「需要購物袋嗎?」
「不需要。」
「有集點卡嗎?」
「沒有。」
進行了某種意義上的固定對話後,我按照指示操作畫面,用電子錢包完成購買。
「謝謝光臨。」
「嗯,我才該說謝謝。加油喔。」
「……?」
他一臉疑惑。
「……加油?」
「啊、呃,不好意思,我想說打工人應該很辛苦吧,麻煩事也很多,就希望你加油。」
「……辛苦?」
總覺得雞同鴨講。
難道他已經成了一個失去靈魂的可悲打工人,對麻煩的客人也能冷漠應付了?
哎唷,明明還這麼年輕。
工作的確是賺錢的重要手段,但真正重要的是用賺來的錢做什麼。
……雖然說由我這個沒能實行的人說出口也有點奇怪就是了。
儘管如此——
「雖然有人會說客人就是神,但基本上就是荒神那種惡靈之類的,所以我覺得逃跑或採取該採取的手段也是一個辦法。啊——你可能會覺得我很雞婆,但總之別太投入感情、適度而為吧——抱歉,居然成了這種麻煩的說教,真不好意思。」
「……不會。」
他搖搖頭。
接著對我露出生硬的笑容。
「我明白您是考量到我的感受才說這些的,所以、謝謝您——這句道謝不是手冊上規定的,而是我真心想說,才說出來的。」
「嗯、哦。」
「……」
「……」
「……再見。」
「嗯。」
他再次對我低頭致意。
「謝謝、您,希望您再度光臨。」
3
說到底,凱文會在這種地方打工,就是因為很閒。
不是收到指示或指令,也不是有要做什麼的動力。
所以他接受了同伴的建議,開始在這間超商打工。
……呃,為了情操教育而在超商打工很辛苦喔——若盧克斯聽到這番話,會真心這麼吐槽吧。
凱文想起剛剛的男人——也就是盧克斯。
他無疑是個奇妙的男人。
居然對著陌生人,而且是今天剛見到的外人設身處地地攀談,然後給予雞婆的建議。
彷彿這麼做是理所當然般。
但這到底有何意義?
即使對陌生人這麼做,也沒有任何價值。
沒有價值的事就沒有實行的意義。
這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又或者是這樣——
說不定,這就是人類的善良本質?
凱文思索。
人的善良本質。
這一定是自己該取得的特質。
凱文思索。
他想透過打工來學習人心。
他以為失敗了。
有客人會對他咆哮、會默默催促,更有人想要順手牽羊。
他看到的盡是人類的邪惡本質。
除此之外,人類對他人都漠不關心。
即使凱文很困擾、立場同為客人的人很困擾,也很少有人會對此做出什麼行動。
所以他開始以為這很普遍。
然而——
「……」
有人像那樣體貼自己,還給予建議。
他非常開心。
嗯,他覺得很開心。
即使這對那個人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自己的心的確因為他的建議而稍微輕鬆了些。
所以——
他想再稍微相信一下,人類的善良本質。
主角這樣想著。
【凱文獲得10點羈絆點數!】
4
「喂,我說你。」
我真的只能語塞。
不是突然被人以一聲「喂,我說你」叫住。
也不是當我準備穿過毫無人煙的運動公園、想抄近路時,有人突然出現。
眼前的男人。
不對,說得更正確點。
是男人+隨侍於身後的三具盔甲傀儡。
……三個傀儡都有各自的名字,分別是織女星、天津四和牛郎星。
這三個名字源於夏季大三角的傀儡有自己的職務。
織女星持劍,藉此進行攻擊。
可以單純揮砍,也可以使出斬擊、進行遠距離攻擊。
天津四持盾,藉此進行防禦。
也就是自動防禦,無論攻擊來自哪裡,它都會突然出現並擋下攻擊。
牛郎星持杖,藉此施展魔法。
基本上就是散布增益效果,強化另外兩具傀儡,或是讓男人本人變強。
然後是這個男人。
他也很強。
他能控制與聖劍成對的魔法劍和魔劍,即使沒有這三具傀儡也很強。
在遊戲中,若是打倒三具傀儡,他就會得到強力的增益效果,強迫玩家必須同時打倒他們。
魯恩。
與主角數度交戰,並作為終關頭目登場的【十三階梯】幹部。
「……」
眼前的魯恩。
不知為何,明顯擺出了終關頭目戰的架勢。
咦,為什麼?
為什麼他突然殺氣騰騰地瞪著我?
不,是說這狀況也太突然了。
突然出現的野生頭目,是不是打破遊戲類型的界線了?
「去死。」
咦,沒有像一般頭目角色在戰鬥前的那種囉嗦的前言嗎?
「上吧,我的傀儡。」
看來是要往未定的方向發展了。
5
「『壓爛』傀儡。」
總之,該從打倒那些棘手的傀儡們開始。如此判斷的我取出魔法劍揮舞,先向眼前持劍的傀儡——織女星發動魔法。
織女星頓時被一刀兩斷而支離破碎,原本以為它會化為光點消失在空間中,沒想到它下一秒就理所當然似地出現在魯恩身側,用劍對準我。
跟遊戲的機制不同,看來以一般方式打敗還會再次出現。
「……呼,這力量確實令人讚嘆。但要是你肆無忌憚地使用這股力量,只會妨礙我的女王。」
「咦……呃,我並不打算妨礙你們,平時也一直抱著你們高興的想法啊。」
不過我倒是有想過要在附近看看原作發展啦。
但如果因此使原作遭到扭曲會很可怕。
倘若稍有不慎,有可能導致原作直接衝向壞結局,所以我沒想過要主動跟他們扯上關係。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險,所以要請你死在這裡了。」
然而,他身上的殺氣仍舊沒有消失。
看來是想把我當作不安要素加以排除,但我不明白他把我想得這麼危險的理由。
我的確撿回那個惡龍保護起來了,說到我目前跟主線的交集也就是這件事,以及在企鵝樂園和頭目交手過這樣吧。
我不認為原作會因此產生大幅度的變化。
還是說,只是我沒察覺到,而他知道某些足以判斷我很危險的事實?
為、為什麼啊?
我自認就是個普通人,也不記得最近曾經做過什麼壞事啊……
……
……!
難、難道——
是、是因為我瞞著公司去打工嗎!?
是因為我面不改色地做著一旦穿幫就會被立刻炒魷魚的事情,才會被認定為危險嗎?
而且說到我做過的事,就是在打工地點悄悄帶回惡龍而已,考慮到這點,被認定為不妙的存在確實也無可奈何。
這樣的話,完全就是我自作自受啊。
同時,就我的立場而言,也無法放著這傢伙不管。
再這樣下去,他或許會向我任職的公司告狀,導致我完蛋。
在這種時期、這個時間點變成無業遊民,有很多事就完了。
為了避免這種狀況發生,不能讓他活著回去——還不至於這樣啦,就是得讓他跟我約好不說出去才行。
「哼,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幹過什麼事了嗎?」
魯恩用挑撥的語氣說。
「但已經太遲了,你就帶著對自身罪孽的悔恨去死吧。」
我露出像是吞了黃連的表情回答:
「抱歉,我不能在此結束。畢竟我明天也想活著。」
「真讓人不快,你光是活著就會造成他人的困擾。為什麼無法理解呢?你活著本身就是罪過。」
只是瞞著職場打工,就得被責怪到這種地步嗎?
「我、我也不是因為喜歡才做那種事的。為了在這霓虹市活下去,我也沒辦法。」
「那你就趕緊去死吧。你的【故事】會在此結束。」
他這句話彷彿是個信號,傀儡們便一起襲來。
三具傀儡。
一具用劍攻擊我,一具用盾保護魯恩,還有一具用魔法為他們進行強化。
壓倒性的堅若磐石。
完全沒有攻破的空隙。
這無懈可擊的布局,正是他身為頭目能在最終區域等待主角的理由,不過我也不能就此退縮。
要是在這時逃跑,最差的結果就是打工的事會被告到職場去。
這樣我就完了。
因此——我要先創造出能跟那傢伙平等對話的狀況。
當務之急——
「『脫離』時間。」
劍穿過我的身體。
那具傀儡大動作地揮劍,彷彿有能直擊我的確信,卻也在我眼前暴露出毫無防備的身姿。
我想用魔法劍一擊擊退傀儡,但下一秒就有新的持劍傀儡出現在魯恩旁邊。
「沒用的。」
但他似乎判斷,光憑劍傀儡是無法打倒我的。
魯恩也再次拿起魔劍逼近我。
劍傀儡織女星,以及被盾傀儡天津四保護的魯恩。
默契十足——其實傀儡們本就是魯恩操控的,根本沒有默契十足這回事——的合作攻擊朝我襲來,但依然沒有擊中我的身體。
「『脫離』時間。」
「透過消失在這條時間軸來完全隔絕攻擊嗎?但這麼一來,你也無法對我展開攻擊了。」
瞬間就分析出攻擊落空的關鍵,真不愧是終關頭目,但就算魯恩知道這一點,也沒有擊中我的辦法。
他說得沒錯,我是在即將被擊中的瞬間『砍開』自己的時間流動,從這個世界消失。
這不是魔法,而是種『現象』,因此他很難出手干預。
他必須與我身處同樣的狀況,攻擊才會奏效。
不過我也會在那一瞬間從世界上消失,自然不會有單方面展開攻擊的情況發生。
若要讓攻擊命中他,就必須回到世界一次。
魯恩恐怕也知道這點,但他沒有使出無用的攻擊,只是一面提防,一面目不轉睛地觀察我的狀況。
這簡直就像試圖看穿轉瞬空隙的高手戰鬥。
而且我們還能掌控魔法這種毫不講理的要素,所以能痛快地作弊。
魯恩。
更正確來說,是他背後的杖傀儡——牛郎星。
魔法特化的傀儡能使出什麼程度的魔法,連知曉原作的我都不清楚。
是說,原作的機制是打倒傀儡後就不會再復活,如今在看到它們不斷復活的時刻起,便能確定這個世界連原作中原本只存在於設定的要素都用上了。
所以我也無法輕率地出手。
但也不能繼續這樣拖長戰鬥,說到底還是得分出勝負。
然後——
……那個瞬間到來了。
「……!」
「……!」
他應該是察覺到我回到這個世界了。
魯恩施展的攻擊——是杖傀儡的轟炸。
那是將空間本身內爆、強大無比的一擊。
相較之下,我所做的事情很單純。
「『分開』威力。」
但是,我還是沒有徹底避開這一擊。
臉頰被割傷,衣服破裂。
即便如此,傷害仍不到致命的程度,還可以直接攻擊魯恩。
「『擊落』天空。」
『砍開』眼前的空間本身。
因為這一擊,空間搖晃帶著與剛剛內爆差不多程度的威力,襲向魯恩。
「咕、啊。」
因為這一擊影響到了空間本身,無法用盾防禦。
……即便如此,或許是在承受那一擊之前接受了杖傀儡的強化防禦力魔法,我明明挺認真地打算使出這一招打倒他,魯恩卻依舊安然無恙。
他的雙眼帶著強烈的殺氣,腳步雖然踉蹌,戰鬥意志卻沒有消失。
他的執著嚴然就是戰士本身。
就在我做好覺悟、覺得會演變成持久戰時——
『好了,到此為止。』
『那個』出現了。
6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那就是個機器人。
……四腳步行的機器人。
沒有動物的感覺,只是長著四條機械手臂、撐住身體,而那個身體看起來則像是傳統電視。
在電視的螢幕中,顯示出一隻像素風的純白兔子,轉動紅眼看著我。
……雖然冰冷,卻能從中感受到無窮無盡的好奇心。
『初次見面,盧克斯。我的名字是——嗯,這並不重要,晚點再說吧。』
螢幕上的兔子雙眼依舊冰冷,眼中卻寄宿著近乎瘋狂的好奇心。
『你的存在方式、存在定義很刺激我理性的好奇心。』
所以才像這樣稍稍外出露了個面。
相較於若無其事說著這件事的機器人,我為防萬一問了個問題。
「你是……?」
『我?』
這個世界的最終頭目。
女王回答:
『我的名字是格琳,是演算這個霓虹閃耀的夜晚城市之【故事】、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人工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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