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立」
1
『已经天亮啰——』
「哇哇？」
『别再睡了，榭尔提斯。再不起来的话，我要用超大音量破坏你的鼓膜哦。』
「一大清早就恐吓别人……」
揉揉充满睡意的眼皮，榭尔提斯从床上慢吞吞地爬起。
他在昏暗的室内凭藉模糊的阴影前进，将手伸向下拉的窗帘。
「……什么嘛，外面还黑漆漆的。」
『已经五点钟了。是你自己说要晨训的不是吗？昨夜一直挥剑到那么晚，现在还是很累吗？』
「……我会尽力的。」
『真的撑不住，可以继续睡哦？九点的全体朝会快到的时候再叫你起床。』
「我……我可不会受你的诱惑！」
『呵呵，那副正经八百的模样真是可爱。』
……又在挖苦我。
不予理会愉快闪动的机械水晶，他从衣橱里拿出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短外套。
『话说回来，榭尔提斯的黑色外衣，跟天结宫（索菲亚）的旧式仪礼服很像呢。』
「不是像，确实是旧式仪礼服。我把三年前使用过的重新剪裁，做成了一件外套。」
以雷奥的长大衣为代表，最新的仪礼服已经统一为白色。这是因为幽幻种的魔笛为深紫色，一旦附着时可以一眼看出来。
在这之中，唯独榭尔提斯一个人至今还穿着黑色的外衣。
『不穿白色仪礼服，会不会被警告？』
「护士候补生又不是正式的队员，顶多只是建议罢了。当然，换上仪礼服或许比较好吧。」
白色的仪礼服仅为建议，并非强制性。毕竟候补生不会被指派与幽幻种战斗这类重要任务。
『不过既然大家都穿白色，不是最好该配合一下吗？特别是刚入宫的这段期间。』
「要是我穿白色的衣服就糟了。接触到魔笛的时候，白色衣服很轻易就能看得出来。万一被什么人看见的话——」
坠入秽歌之庭（伊甸）时，榭尔提斯的身上感染了强大的魔笛。
以排斥人类的沁力为代价而获得的特性，那就是——用自己的魔笛让幽幻种的魔笛失效。
『啊，我懂了。一般的护士接触魔笛后会有生命危险，可是榭尔提斯却不要紧。假如接触魔笛却表示自己没事，只会招来大家的怀疑。若要宣称自己未接触魔笛，改穿魔笛颜色较不显眼的黑色外衣就方便多了。』
「……嗯，尽管这个理由还挺自虐的。」
在周遭的纯白仪礼服中，只有一人穿着黑色旧式仪礼服。不说有多显眼，会引来四周奇异的目光也在预料之中。事实上，前天拍纪念照时，周围的候补生们就已经投来避之唯恐不及的眼神。
「总觉得……『孤立』这句话固然夸张了点，但如今也只能忍受这种气氛了。」
『是的。而且必须留意三年前认识你的那些人。炼护士，也就是队长或干部级的护士。他们之中大多都还是现役的护士。』
坠入秽歌之庭（伊甸）前，身为干部级护士的榭尔提斯曾经和许多护士组队过。一旦双方碰面，很有可能会认出自己来。
『话虽如此，身为候补生的期间倒是可以放心。毕竟候补生很少与正护士一起组队，而正护士以上的训练场也在天结宫（索菲亚）塔内。』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包括坠入秽歌之庭（伊甸）一事，带有魔笛的身体，以及时隔三年的再入宫。
任何一项都不能对外公开。知道这些事情的，天结宫（索菲亚）里只有连同优米及雷奥在内的少数熟人而已。
『嗯嗯。那么回到刚刚的话题上，你果然很适合穿黑色的外衣呢。我一点也不想看到穿着白色仪礼服，全身干干净净的榭尔提斯。』
「后面那句是多余的。」
将系有机械水晶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后，一切便准备就绪。
「好，再聊下去也没有意义。出发去晨训吧。」
『早餐呢？』
「野外训练场设有餐厅，我以前就经常光顾那里。」
确认机械门自动上锁后，榭尔提斯便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清晨的通道依然昏暗。
他走过宽阔的通道，在十字路口拐弯，前往位于中央的主电梯。
——然而。
几乎在刚转过十字路口的同时，前方便传来许多人的走动声和鼓噪。
「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吗？」
数十人团团包围在电梯四周，看上去似乎全是身穿白色仪礼服的候补生们。仔细观察，每个人手上都拿着带有颜色的小卡片。
在这些人排队的尽头处，则摆放着好几列桌椅。坐在上面看似接待员的男女生，也都是护士候补生。
「那是申请什么的地方？」
『不知道。总之要不要先过去瞧瞧？』
绕至人群较稀疏的地方，往里面一看——
「来——大家好排队！我们现在向全员发放入队卡片！上面写有部队的名称和功绩。背面就是入队申请表，签完名之后请交到护法院的柜台。」
「啊，那位正在走路的女孩。你也是前天新加入的候补生吧？来，这是我们部队的入队卡片。我们全都是女生，来这里比较没有压力哦。平常会待在屋外训练场的第八区域，有兴趣的话欢迎过来参观！」
眼前是打算前往晨训的护士候补生，以及叫住他们的护士候补生们。
隔着桌子位于电梯一端的是招揽人员。面向桌子排成一列的，则是前天才和榭尔提斯一块拍过纪念照的新人们。
「游说？」
『很难说。看他们一味向附近的护士候补生们发放入队卡片，与其说是游说，用广告或宣传来形容或许更为恰当。』
「真是愈来愈搞不懂。拿到那种卡片后就会知道了吗？」
就在自己和呈不规则闪动的伊莉斯一同感到纳闷的时候——
「奇怪，榭尔提斯不晓得吗？他们在介绍如何加入部队哦。」
「咦？」
身穿工作服、橘色头发的少女，以及笑容天真的黑发小女孩，忽然自人群中走出。
「榭尔哥哥早安——」
「早啊，榭尔提斯。不赶快排队，入队卡片就要发完啰。」
「……艾莉亚还有优特，你们在做什么？」
从人群中走来的两人，手里已经拥有十多张各式颜色的卡片。
「刚才不是说了吗？大家都到这里招募自己部队的新成员，或是前来听取介绍。你看，我也拿到这么多卡片。背面就是入队申请表。」
艾莉亚像扇子般展开手中的卡片。光是颜色就有红、蓝、绿和黄色。卡片上的文字从一张张手写，到大量印制的都有，可说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就是昨天那个樱花色长发女孩所提到的吧，游说新人加入部队。』
……原来是那件事。
新的护士候补生前天刚入队，至今仅过了两天的时间。虽说只是发送入队卡片，动作这么快还是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这个嘛——优特早早就起床，吵着要去玩。于是我就带她来这里，打算去你的房间找你，结果一走出电梯就看到这么多人。当我正一头雾水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排进了队伍，拿到入队卡片，接下来就看见你。大致上是这样吧？因为我身上带着别人昨天弄丢的员章，所以好像也被当成候补生——你看，就像那样。」
艾莉亚指着电梯正前方稍远处的通道。
数名前辈候补生正围住几个和自己一样搞不清楚状况的新队员们。
「嗨——早安啊。你是前天新来的队员吧？万事拜托啰！」
「……啊？」
「就是昨天的训练结果啊。第一天就能跟上尤美黛教官的训练，体能真是太出色了。请务必加入我们。」
「……啊，嗯……嗯嗯。」
「那么就等你的好消息哦。」
「……好的。」
队员们主动和这群不知所措的新候补生们握手，然后又开始去寻找其他的猎物。在他们身后，只留下茫然站在原地的新候补生。
「大概就像那样。」
艾莉亚耸耸肩膀苦笑道。
「——所以啰，这些就是前来游说的部队名称和成员，还有游说台词……应该是有游说理由吧？这些我都不需要，全部给你。」
数十张卡片在她手中展开，然后一股脑儿塞了过来。
「这些全都要看过一遍？」
「随你啰。不过里面大多都是『请务必来我们部队』这一类的话。」
「我就知道。」
「其中还有像『昨天你被教官痛骂一顿，忍住泪水在训练场里跑步的模样实在令人心痛。光是想到你奔跑时的身影，胸口便会一阵难受。请务必加入我们的部队！』这种经典文章哦……嗯，非常推荐。」
『简直就是为榭尔提斯量身打造呢。』
「连伊莉斯也这么说！而且这不会太奇怪了吗？大家昨天的确在教官的臭骂下进行训练，可是哪有什么心动的场面啊？」
「好了，玩笑开到这里。你打算怎么办呢？」
艾莉姐姐，优特好无聊哦——优特一脸无趣，不满地噘起嘴巴。抚摸着对方的头顶，艾莉亚带着愉快的眼神看了过来。
「什么怎么办？」
「刚才那些人把我当成候补生，顺便告诉我很多事情。所以，我也对晋级制度的状况有些了解。目前的晋级制度下，不去完成任务就无法累积奖励点数，而任务必须组成三人以上的部队后以团体名义申请。这样一来，榭尔提斯也要找个部队加入并赚取点数才行吧？」
「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你最好先看过这些卡片再说。」
她将厚厚一叠卡片用回纹针固定。
「那么，就先这样。优特，我们走吧！」
「好——」
两人手牵着手就要离开。
「等等，你们要去哪里？不是专程过来玩的吗？」
「榭尔提斯专心看卡片就行了。我们要到五十九层的机工局航空课。听优特说，那边好像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天结宫（索菲亚）从三十八层到两百四十一层，是维持管理天结宫（索菲亚）的塔制局及机工局等各局的所在楼层。虽然并非禁止进入，但也不是艾莉亚这样的普通人会感兴趣的地方。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有趣，不过千万别给职员们添麻烦哦。」
好——两人大声回应着，然后一块跑掉了。
目送着两人离去后——
『对不起。我必须插一下话。』
机械水晶以罕见的低语声说道。
『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其他的候补生就算不排队，也有人发送卡片给他们，可是唯独我们这边完全没人过来搭话。』
「……嗯。」
这一点，榭尔提斯也隐约察觉到了。
打从艾莉亚和优特两人在场的时候，自己就有这种感觉。因为，唯独自己附近的游说人员迟迟不肯上前，双方保持着一段明显的距离。眼看要对上自己的目光时又急急忙忙转过头去，仿佛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
『你好像被大家敬而远之了呢。』
机械水晶嘀咕道。
『一个候补生明明领到白色仪礼服，却硬是不肯换上。而且才刚入队，就在比试中战胜身为前辈的候补生……看来在他们的印象中，你并非优秀，而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候补生呢。』
「……有什么办法呢。」
不知是自嘲或苦笑，带着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暧昧笑容，榭尔提斯迳自迈出脚步。在人群外绕了一大圈后，他避开拥挤的电梯来到了紧急用的逃生梯。
『真是这样吗？』
「嗯，因为……我能体谅那些人的心情。」
当年被逐出天结宫（索菲亚）时所尝到的、那种令人焦躁的孤立感。
和现在十分相似。
「如果可以换上白色仪礼服，和他们像平常一样交谈是再好不过了。」
『说得也是。不过，目前你最好别刺激到天结宫（索菲亚）的高层。』
自己能再次入宫，是因为有包括优米及雷奥在内，天结宫（索菲亚）最高位阶的巫女和千年狮一共五人的连署。
一般而言，巫女和千年狮，仅仅其中一人的署名就能发挥绝对的效力。
但榭尔提斯的再入宫一事，却需要五个人的连署。换句话说，反对自己再入宫的势力必定相当强大，非得这么做才能与之抗衡。
『总而言之，你必须自始至终隐藏好自己的身分。就算有人询问穿黑色外衣的理由，你也要断然拒答。哪怕会因此饱受批判或遭人质疑——就连坠入秽歌之庭（伊甸）以及身上带有魔笛一事，也绝不能让他人知晓。』
「……是啊。」
两年前自己被逐出天结宫（索菲亚），就是天结宫（索菲亚）的各局高层所下的决定。尽管未直接接触过，但他们应该对于自己的再入宫十分不满吧。
『天结宫（索菲亚）的高层，特别是那些局长级人物相当重视社会秩序。假如带有魔笛之人再次入宫的事实曝光，不仅天结宫（索菲亚）内部，连社会上也会造成极大的骚动。』
「我知道。就算被周遭人质疑，我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分。」
倘若向身边透露自己的秘密，进而引发混乱的话，这次必定会被永久放逐以示负责。
『就是这样。还有，关于挑选部队的标准，建议尽可能选择人数较少的部队。』
「我会努力找找看。能不能如愿就不知道了。」
从樱花色长发少女那里得知了晋级制度概要。
目前是好是坏还不晓得。但仅仅两年的空白期间，就有了自己所不了解的变化，并切身感受到自己在这波变化中远远被抛在后头。
「和我当初在的时候相比，真的改变很多呢。」
『是的，不过今天开始就要去面对了。』
今天下午，预计要招募已晋升二级的候补生自愿者进行一场团体战。当然，昨天刚晋升二级的自己也在招募对象之列。
『由于是团体战，或许可以看出现今的部队大概是什么样子。你届时可以找个有空缺的部队临时加入，亲自去体验一下。』
眼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在实战环境中确认有什么样的部队。
「总之，今天就能知道状况如何了。」
望着艾莉亚塞给自己的卡片，榭尔提斯喃喃自语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八十七层。
「…………雷奥，那个……」
听见少女语带犹豫的声音，雷奥睁开紧闭的双眼。
地面铺着柔和的橙色地毯，天花板上挂着一盏玻璃加工过的华美吊灯。转过头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架和桌子。内部还有面积宽广的家庭式厨房。整个房间的大小，足以让一家四口生活得相当舒适。
这里是雷奥负责护卫的巫女的房间。
「…………对不起，打扰了你的冥想。」
「别放在心上。有什么事吗？」
怯生生地低着头的少女。
春天的花蕾，春蕾——雷奥担任专属护卫的巫女。
黑头发、黑眼珠，以及看上去比十七岁的实际年龄还要年轻一、两岁的娇弱容貌。一身与众不同的法衣是以红白双色织成的织物，胸前系着一条紫色带子。
「…………莎拉大人吩咐的任务，期限就快到了。」
「原来是那个任务……」
皇姬莎拉，天结宫（索菲亚）的最高位阶，同时也是浮游大陆上拥有最强大沁力的女性。
这位女性统领着五位巫女，一整年几乎都在名为「乐园」的天结宫（索菲亚）最上层度过。此时此刻，她应该也正在「乐园」里为了冰结镜界而专心祈祷着。
就在皇姬上个月的休息期间，交付了雷奥一项任务。
一项只能由千年狮来执行，涉及某种机密的任务。
「…………『为保密起见，部队维持在最低限度的编成。除千年狮雷奥外，只能再加一人。最多时以两人为限。请挑选可信赖的人同行』……该如何是好呢？」
「看来部队的组成，比任务本身还令人头痛呢。」
从任务内容来看，干部级或队长级都无法胜任。能同行的，就只有在天结宫（索菲亚）内不具地位的人。而且必须口风紧、值得信赖，同时要具备一定的实力。
「…………雷奥有属意的人选吗？」
「能符合这种无理条件的人，大概就只有一个吧。」
「昨晚训练结束时已经宣布过了。本日十五时开始，将进行两人一组的团体战。」
教官怒吼般的声音回荡在野外训练场上。
「在此之前，各自先决定好组队的人选，然后向第一休息所的电子名册提出申请。完成手续的人，从现在休息到十五时为止。」
……两人一组吗？
榭尔提斯环视着百名以上前来集合的候补生们。
『我们猜错了呢，原本以为是规模更大的团体战。』
「是啊。」
假如是三个人一组或四个人一组，根据榭尔提斯的预测，这些队员应该会按照平时的部队成员来组队。这时可以一边观察各部队的情况，同时找寻适合自己的部队——不过这个想法如今已成为泡影。
「以上宣布完毕，解散！」
教官转过身后，在场集合的候补生们随即分散开来。
『这下可伤脑筋了。』
听了机械水晶这句话，他重新打量起周遭的状况。
候补生们踩着整齐的步伐四处散开。他们全都是二级晋级者，也就是允许申请奖励系统的人。不过对于昨天刚晋升二级的榭尔提斯来说，都是陌生的面孔。
人数超过百人的候补生。在这些从四十岁左右的老年男性到少女都有的人群中，谁擅长武术，谁又擅长谋略？使用的武器是？习惯、性格又是如何？
到底该跟谁一起组队，完全找不到一点头绪。
『榭尔提斯，你看那里。好像有点怪怪的。』
「怎么了？」
『你看周遭的人。他们乍看虽然往四面八方散去，但每个人最后都往北侧的步道移动。而且还是以两人一组的形式。』
「————咦？」
经机械水晶这么一提醒，他急忙注视起周围的候补生们。
仅仅数分钟前才散开的候补生们，如今都已分成两人一组，纷纷往北侧的步道走去。那个方向是第一休息所，也就是提供申请的电子名册设置的地点。
……怎么可能？他们之间明明没交谈过组队的话题。
『他们一开始分散，似乎是为了和自己所属部队的队友取得联系。当队友到齐后，从中形成两人一组的组合。至于三人或五人的奇数部队，可能正在和平时较友好的部队商讨组队事宜。』
不妙了。
必须尽快找到组队的人选才行。这个问题比集团战的输赢更加迫切。
「……我懂了。」
紧咬着嘴唇，榭尔提斯回想起优米转述过雷奥所说的那些话。
必须留意自己在护士候补生当中的立场，否则可能会被孤立。
凭以往的感觉行事，将会四处碰壁。
如今在眼前发生的状况，恰恰正是如此。无论多么优秀的候补生，只要未隶属于部队，不仅无法晋级，连训练也参加不了。
……想不到事态会这么严重。
若不组成部队，连平日的训练对象都找不到。没错，这是以往所料想不到的。
『话虽如此，并非所有人都能和熟人顺利组队。趁现在向落单的候补生提出邀请，寻找可以和自己组队的人吧。』
「嗯——啊，这位枪使。请问是否方便和我组队…………」
他向走在前方的一名重枪士伸出手去。
「……」
往这边看了一眼后．重枪士硬生生地改变方向，﹒背对着自己离去。
他不可能没听到才对。
「咦，奇怪？等一下…………」
朝背影喊了几声，依然不见对方回头。
紧跟在后的女性弓使也是一样，自己还未出声前便转过脸去，迳自走远。
『果然和早上一样，大家都躲着你呢。』
「……继续寻找其他愿意组队的人吧。」
榭尔提斯开始一个个询问，但无论是谁都不愿回头。就如同在水中想要抓住水的感觉一样，不管如何邀请，却总是被对方摆脱掉。
这样的场面不知上演了多少次。
不知不觉中，场上只剩下榭尔提斯一个人了。
『距离预定的十五时，所剩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连平常听惯的机械水晶语音，此时听起来也像死亡宣告一般沉重。
「我知道，可是又能怎么办？」
忍住叹息，榭尔提斯无奈地耸耸肩膀。
历经早上发生在电梯前的状况后，隐约的感觉如今已化为确信。
其他的候补生明显在躲避自己——独自穿着黑色外衣，来历不明的异质候补生。就连第二天在对战中获胜，原本是个对外展示实力的好机会，却反而增添了大家的不信任感。
「真伤脑筋……」
倘若只有今天还无所谓。然而，这样的光景必定会从明天开始一直持续下去。
一种身为护士候补生，拥有比别人更明确的目标、更优秀的实力，在其他方面却遭到孤立的无力感。
『看来等一下只能拜托教官推荐组队人选了。』
「这样子不行。根本无法解决往后训练的问题………………啊！」
话还未说完，他忽然朝着映入眼帘的某个人物全力跑去。
『等……等一下，榭尔提斯！你要去哪里啊！』
无暇回答的榭尔提斯，一路奔跑在训练场的沙地上。位于视野边缘的一个小点，轮廓也逐渐变得鲜明——
「你是……？」
察觉有人靠近，少女抬起头来。
「请……请问！你现在是一个人吗？有没有跟其他人组队？」
「我吗？」
单手拿着十字棍，一头樱花色长发的少女睁大了眼睛。
「你会出现在这里，应该就是集团战的参加者吧？」
「是没错……莫非你也还没组队？」
「嗯，因为其他人几乎都和部队的队友一组了。」
听完后，少女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露出仿佛看到什么稀有事物般、轻微得不易察觉的苦笑。
「真令人意外，我以为你早就已经被哪个优秀的部队找去了。』
「……正好相反。」
「相反？」
嘴边的笑意消失，少女的表情再度变得严肃。榭尔提斯摊开手，无奈地解释道：
「我嘛……你看，别人都穿白色仪礼服，只有我是黑色外套。而且昨天跟候补生交手后，又没能设法打入他们的圈子里……所以大家似乎觉得我很可疑，不管找谁组队总是被拒绝。」
「这是当然的。两人一组的模拟战，也算得上相当正式的演习。如果不是和值得信赖的对象一起组队，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
没错。
她所说的这些话，一定也是刚才的重枪士和弓使两人心中所想的。
「……果然是这样呢。像我这种特立独行的候补生……」
就连唯一交谈过，觉得较为亲近的少女也这么认为，其他的候补生就更不用说。
……这次的两人一组战大概没有希望了。
「对不起，打扰你了。」
「喂，你要去哪里？」
「去找教官。向她报告没有人愿意和我组队，请求让我一个人自行训练。」
「你来我这里，就是为了找我一起组队不是吗？」
「是没错，可是……」
至少先听我说完啊——她带着这样的表情叹息道：
「那么，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了呢？」
「咦？」
少女似乎有点难为情，把脸转向一旁。
「先声明。我的表现很差，没有人愿意跟我组队……所以，我也因为找不到对象而伤脑筋。」
「真……真的！真的可以吗！」
「应该说，你确定要和我一组吗？现在应该还剩下少数候补生可以去碰碰运气。从战力上考量的话，我想还是选择其他的候补生比较好。」
「绝……绝对没有这回事！」
面对少女疑惑的神情，榭尔提斯用力摇头。
「因为曾经跟我交谈过，而且可能愿意和我组队的人，就只有你一个了。」
「我……其实并没有……」
「那么请多指教了！啊，我叫榭尔提斯。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莫妮卡，莫妮卡·伊斯佩蓝。」
尽管感到意外，少女还是有些羞涩地报出自己的名字。
「参加者九十八名，共计四十九组。虽然比刚招募时减少了一些，不过进行起来比较顺畅，我也乐得轻松。」
玩味着丝线般细小的烟草，一身套装的女性教官停下手中动作，扬声说道：
「正如刚才所说，你们要进行的是两人一组的团体战。对战对手由我任意决定，已经传送到各位的员章上了。确认完毕后就尽快前往对战场地。」
『似乎就是这样了。榭尔提斯快点、快点……快让我看看员章。不然我就要强制入侵啰。』
「啊——真是的，你急什么嘛。」
天结宫（索菲亚）的员章，同时兼具有身分证明和通信器的功能。除了打开和锁住房间外，还能透过简易的电子邮件来接收指令。
「咦？奇怪了。」
卡片背面的画面中，无法搜寻到相关的情报。
是故障？还是教官操作错误？
「我的也一样呢，上面并没有记载我们的对战。」
操作完卡片的电子画面后，莫妮卡低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参加者共四十九组。由于是两组之间的比试，其中的四十八组分配成二十四场后，还会剩下一组。鉴于申请的时间太晚，自己很有可能就是多出来的这一组。
「哦，终于让我找到了。榭尔提斯，还有莫妮卡是吧？你们在这里闲晃什么？」
挤开周围的候补生，女性教官走了过来。
「不是闲晃，我们的对战似乎没有登记在上面……」
「你们的对手在那边。刚才已经说过，会由我事先分配好。」
挟带灰色的烟雾，她将指间的香烟比向某处——由半透明的强化玻璃所构成的圆顶场地，专门用于需要观众的大型比试。
「在那里？」
「啊啊，对战者正在使用中，算算差不多也该结束了吧。」
透过玻璃墙，可清楚看见圆顶场地内扬起的沙尘。
——那是……
夹杂土黄色与褐色的沙尘中，不时露出铁灰色的光辉。然后是仿佛要击穿圆顶场地
般杂乱反射的无数铅灰色。
「看样子结束了。他们就是你们这次的对手。喂，吉恩，依夏！」
重新点了一支烟的教官喊道。
圆顶场地内的沙尘慢慢散去。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可见到两个人影。
身边飘浮着铁灰色的巨大金属球——将一头金色长发绑成两束的娇小少女。
双手举着沉重的手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性双枪士。
他们都是身穿大结宫仪礼服的队员。不过，身上的气质却有别于其他分散在周围的候补生。
「那个穿着中大衣的双枪士男性是吉恩，一旁穿裙子的女性就是依夏。别让他们久等，快点进去吧。」
「教官，这个……究竟怎么回事？」
带着喃喃的低语，莫妮卡转身询问教官。她上一刻注视的，是两人左肩上的徽章。
——正护士的徽章。
「那个人偶使和双枪士，我有些印象。他们都是如假包换的正护士。」
听到莫妮卡的话，榭尔提斯再度将目光投向圆顶场地。
他并未望向左肩的徽章。对方所释放出来的那股压迫感，已经清楚说明了他们就是天结宫（索菲亚）的正队员。
「害怕了吗？」
「才……才没有……！不过，双方的战力相差太悬殊。」
「不要紧，我们上吧。」
拍了一下莫妮卡的肩膀，榭尔提斯转身面向圆顶场地。
「不用担心。既然是我邀请你组队，我就会想办法的。」
「我们……有机会获胜吗？」
「我想机率应该不是零。况且如果想成为正护士或更上一层，总有一天还是要去面对眼前的这些人。没错吧？」
倘若目标是塔内的最高阶级「千年狮」。
如今已不容有任何的退缩。因为，自己正是怀着这种觉悟返回天结宫（索菲亚）的。
「说得对，先上去打一场吧。输赢是之后的事了。」
听着背后传来教官愉快的声音，两人往玻璃制的场地走去。
圆顶场地的直径约三十公尺左右。内部环境是模拟沙地和岩盘隆起的山岳地带。
「三分钟后鸣炮，炮声响起的同时开始比试。」
天花板的扩音器传来教官的声音。
……好了，这下该怎么做呢？
目前与对手两名正护士之间，足足有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对方正看着这边彼此交谈些什么，但毕竟不可能听得到。
「莫妮卡的武器是那对十字棍？你会使用其他远距离用的武器吗？」
「很抱歉，我只会这个。你除了双剑之外呢？」
「我也一样。」
『你们两位都是近战型，遇上对方的双枪士会很棘手呢。不但反应迅速，而且由于是正护士，准确击落五十公尺外的樱桃可说是家常便饭。在这圆顶场地内，大概逃到哪里都躲不掉吧。』
因此，必须将对方逼入接近战才行。但在这之前有个阻碍。
沁力术士型正护士「人偶使」——站在双枪士身旁的少女。
不使用体术，而是藉由不同于巫女及巫女见习生的战斗特化型术式来运用沁力的护士。其中的一种代表型态就是人偶使。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人偶使是将自身的沁力附加于物体，再进行远距离操控的战斗型式。对方看上去虽然娇小，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莫妮卡平静地举起十字棍。
「她的『人偶』是地上的四颗球体。大小乍看和一个小孩子环抱差不多，但每颗的重量应该都超过五十公斤。若以沁力移动，操控范围……大约是二十公尺左右。」
「接近远距离型的双枪士之前，首先要解决掉主宰中距离的人偶使吗……话说回来，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呢。」
「那个叫依夏的人偶使，是正护士当中相当出名的沁力术士。」
她耸耸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怎么办？先集中对付她吗？」
「大概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两人一起行动，很容易会成为双枪士的目标。对方可能也料到了这一点。」
榭尔提斯偷偷瞥了一眼双枪士，然后将视线转回到人偶使少女的身上。
「所以干脆采取一对一的战术。我先设法解决掉那个女孩，之后再两个人一块包抄双枪士。」
「……你要独自一人面对身为正护士的人偶使？」
「嗯，至于莫妮卡，你就尽量先帮我吸引双枪士的注意——开始啰！」
轰！
撼动玻璃的讯号炮。与此同时，榭尔提斯和莫妮卡分别往左右两边跳开。
砰——对方的子弹，与讯号炮分秒不差地同时击穿壁面。不，或许比讯号炮还要更早也说不定。这就是他们打招呼的方式吗？
「莫妮卡，那边交给你了！」
背向莫妮卡，榭尔提斯的目光锁定了人偶使少女。
奔跑，然后加速。
疾驰在忠实重现山岳地带的山肌上，遇到巨大岩石便一踩而上直接跳跃。周遭的景色瞬息变化，转眼间便拉近了与少女的距离。
「……好快。」
名叫依夏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嘀咕着，整个人往后方跳去。
人偶使擅长的距离以中距离为主。追赶着试图保持一定距离的少女，榭尔提斯在凹凸不平的斜坡上如履平地般奔跑着。
——「展开·放射」——
少女举起右手。
在此同时，两颗铁灰色的球体便从空中滑行而来。
『关于四颗球体的操控。对方用了一半进行攻击，另外一半用于迎击的基本形式。』
以超高密度压缩钢铁而成的球体。获得沁力与重力的超重量物体一左一右高速逼近。将它们一并吸引至眼前——
哒。
仿佛抛下奔跑时的脚步声，榭尔提斯当场紧急煞车。下一刻，瞄准少年的银色球体失去目标，划过了虚空。
轻轻瞥了一眼后，他再次加速。
「！」
见到一瞬间拉近距离的少年，少女的表情猛然一变。
——「迎击」——
另一组迎击球体展开。
带铁灰色光泽的超重量「人偶」从前方，并且由头顶上挤压而来。但榭尔提斯不仅不闪避，更是往球体的方向加速而去。
看准逼近的球体，他挥出双剑。
辉煌的银闪。
同一时刻，飘浮的铁灰色球体掉落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少女完全说不出话来。因为落地的两颗球体，都沿着光滑无比的剖面被切成了两半。
「……！」
太不可思议了。从对方的表情上，可以清楚感受到这样的心境。然而不愧是正护士，她吐刻从震惊的情绪中解放出来，回归到平常心。
——「追踪．放射」——
舍弃破碎的迎击用球体，少女向最初的两颗球体下达命令……不过这次，依夏却瞪大了眼睛。
原先能操控的球体，居然一动也不动了。
「对不起，那也不行了。」
「咦？」
榭尔提斯指着自己身后。
映入眼帘的，是和刚才一样被砍断的两颗球体。
「咦……怎……怎么可能？」
「不，我只是在闪避的前一刻先出刀罢了。也就是俗称的斩铁。」
「…………什么嘛，乱七八糟的。」
操控的武器全被破坏，少女茫然跌坐在地上。
「你真的是候补生吗？不是炼护士或干部级？」
——这里面有很多苦哀的。
榭尔提斯在心中这么回答，转身背对少女。
莫妮卡在哪里————有了！
与这边的战况恰好相反，两人正位于墙壁的边缘处相互对峙中。
面对两支手枪发射的子弹，莫妮卡以两根十字棍一一弹开。十字棍的防御性能果真名不虚传……然而，终究还是一路被压着打。
不仅找不到接近的空档，反而逐渐被逼到了墙边。
「唔！」
一发未能及时弹开的子弹，这时击中了她的左肩。尽管是模拟弹，毕竟具有一定威力。一阵剧痛自肩膀处传到手腕，十字棍从莫妮卡的手中脱落。
「莫妮卡！」
榭尔提斯向对方叫道。
表面上是呼唤莫妮卡，但真正目的是为了吸引双枪士的注意。
「…………依夏被压制住了？」
见到高速跑来的少年，双枪士的表情顿时一变。他用右手的枪牵制着莫妮卡，一边将目光投向这边。
躲开接二连三袭来的子弹，榭尔提斯同样拉近与双枪士的距离。查觉这点后，对方也灵活地转换方向，在凹凸不平的岩盘斜坡上轻松跳跃拉开距离。
『这名叫吉恩的男性正护士，在体术方面也十分出色呢。尤其是跳跃中的反击姿势非常优美。』
他再次追赶机械水晶口中赞扬的双枪士，以迂回方式将对方逼向壁面。
距离仅剩下五公尺。试图一口气拉近距离的少年，以及不断闪躲的双枪士。这场追逐的戏码足足持续数分钟之久。
——就是这里！
榭尔提斯在某地举起了双剑。
「！」
对方疑惑地扬起眉毛。因为双方的距离依然还是五公尺，双剑根本无法击中自己。在明知这一点的情况下，榭尔提斯——将手中的两把双剑抛了出去。
「……什么！」
目睹高速飞来的双剑，双枪士惊慌地叫了出来。他用枪身弹开以投掷飞刀要领射出的双剑，然后将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少年。
这一瞬间，场地内传出沉闷的声响。
「…………」
来自头部后方出奇不意的猛烈撞击，让双枪士终于当场倒下。
「……这是为肩膀的那一枪出气。」
在他的身后，是整个人喘着气，手中握着十字棍的莫妮卡。
『哦哦，完美的一击。』
「少挖苦我。」
她有些脸红地撇过头去。
「嗯，吉恩还有依夏都辛苦了。先回到你们的岗位吧……至于你们两个。」
慰劳一番双枪士和人偶使之后，尤美黛教官转过身来。
「一开始的硬拼就不讨论了。最后的引诱，投掷双剑吸引对方注意，到前后夹击的这一连串过程还算及格。」
教官点着了今天不知是第几根的香烟。
『我就说吧，一开始不能硬拼。要多用点脑筋。』
「我已经尽力了嘛。」
榭尔提斯微微噘起嘴巴，同时收起双剑。
……话说回来，当初和雷奥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从未进行过这一类的配合。
由于彼此都拥有不凡的实力，两人联手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不过真伤脑筋。原本打算等你们被打得体无完肤时，我再出来补一句『赶快给我站起来』，所以根本没考虑获胜之后的安排。」
「原来把我们想得这么不堪？」
「也罢，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自行训练吧。解散。」
「……真是随便。」
他终究想不出该怎么回嘴，只能对着教官离去的背影挥挥手。
「对了。谢谢你，莫妮卡。多亏有你，我才能参加训练。」
「啊……啊啊。」
面无表情的少女仿佛回过神一般，顿时眨了眨眼睛。
「奇怪，你怎么了？」
「不……只是根本没想到真的能够打赢……」
习惯了平时那股凛然的气质，这副结结巴巴的模样可谓相当新奇。
「就因为对方是正护士？」
不是这样的。
莫妮卡自言自语般说着，然后茫然望向天空。
「……我……像今天这样和别人组队，并且在团体战当中获胜……这种经验还是头一遭……当然，我很清楚，这次全都是你一个人奋战的功劳。」
头一遭？
再怎么说，身为候补生却一次都没赢过，未免也太离谱了点。
「你觉得很奇怪对吗……若没有加入部队、找到好队友，结果就是像我这样。对我而言，你才是更加不可思议。一个刚入队没几天的新人，是如何能压制那对正护士的组合呢？」
「不，这对我来说也是相当吃力哦。一部分或许是因为我们的候补生身分使对方掉以轻心，但要说压制的话也太夸张了。更何况，莫妮卡在深夜进行的沁力术式训练，才真正让我感到惊讶————」
讲得太多了。
从正面窥见莫妮卡的表情后，自己才终于察觉到这一点。
「……你都看到了是吗？」
泛蓝的灰色双眸中，涌现出不知是悲伤或愤怒的激情。
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
紧咬着嘴唇，低头不语的莫妮卡转过身去。
「啊……那个……等一下，莫妮——」
「别过来！」
正要伸出来的手，被对方的嘶喊声制止了。
想生气却无法生气，想哭却无法哭出来。就是如此无所适从，夹杂着倔强和柔弱的声音。
「…………训练结束了……请让我好好休息。」
2
「呼——总算是结束了。」
呼出一口疲累的气息，榭尔提斯倒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
「…………」
他屏住呼吸，仿佛在确认身体沉入低反发床垫的感觉般闭上眼睛。
『你不像在睡觉，反倒像是在思考事情哦。』
「……总觉得很对不起莫妮卡呢。」
包括偷看她的训练。
以及她会巫女的仪礼术式一事。
这种事情，果然不该在她面前说溜嘴的。
「……如果道歉，她会原谅我吗？」
『很难说。但平心而论，我并不认为榭尔提斯有什么过错。毕竟训练场是公开场所，她会选择在那里练习，想必已经做好被人看到的心理准备。所以这次会被看见，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是这样没错，不过躲起来偷看毕竟还是不好。」
『呵呵，我并没有否定这点哦。所以，如果你要去向她道歉，我也不反对。』
翻过身，他将视线投向天花板。
……嗯，还是去道歉吧。
……因为她是第一个和我说话，而且对我相当亲切的人。
假如没有她，榭尔提斯就无法顺利参加团体战。当时被拒绝无数次之后，唯有她点头答应了组队邀请，实在令他非常高兴。
『回到之前的话题上。那女孩为何没有加入任何一个部队呢？尽管能力方面不怎么出众，但也不至于非常差劲才对。』
由高手所组成的部队还另当别论，若不是过分要求，至少应该能找到接纳自己的部队。然而按照本人的说法，她并非「不愿组队」而是「不被接纳」。
这又是为什么？
「到头来，想要弄清楚的话，还是只能问问她本人了。」
『是的，但不可操之过急。总之明天先好好向她道歉吧。』
「嗯……我知道了。」
今天就先休息吧。
正打算关闭房间的照明时——
『榭尔提斯，有任务。』
带着不容质疑的语气，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天花板旁的扩音器中传出。
…………雷奥？
『我有话要告诉你。现在立刻搭中央电梯，到两百八十七层来。』
「……呼——呼——」
『装睡也没用。刚才和伊莉斯的谈话，我全都听见了。』
「太阴险了吧！」
他从床上跳起。
「……我之前就在怀疑，这个房间内该不会装了什么监视摄影机吧？」
谁会喜欢偷拍榭尔提斯啊——将嘀咕的机械水晶丢到枕头上之后，榭尔提斯心不甘情不愿地望着扩音器。
「好了，总之去你的房间就行了？」
『没错。就在我的房里谈话，所以把伊莉斯一起带上来吧。』
两百八十九层到两百八十七层，是巫女和千年狮的专用楼层。在这其中，两百八十七层设有雷奥、春蕾以及优米的房间。
不过，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任务，必须在千年狮雷奥的房间里讨论？
『在我的房间里，就不怕被其他人听见了。』
「哦——好吧。我们走啰，伊莉斯。」
『呜呜，人家已经好累了————』
将系有机械水晶的项链挂在胸前，榭尔提斯离开了房间。
「来得真快呢。」
中央电梯的门开启后，眼前赫然站着一名白色大衣的银发青年。
一只手拿着黄铜制的怀表，雷奥露出苦笑。
「也不看看是谁一直在催我……咦？」
见到雷奥身后隐约晃动的人影，榭尔提斯不禁眨了眨眼。
「那个……你是春蕾对吧？晚安。」
从后方紧紧抓住雷奥的大衣，只探出一张脸来的黑发黑眼珠少女。
五位巫女当中的第四位——春蕾·碧亚·努克莱宁。
据优米所言，她有极度的对人恐惧症。尤其对男性的戒心特别重，甚至一遇见一天结宫（索菲亚）的职员就会转身逃跑。
「…………晚……晚安。」
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完后，她再次躲回大衣后方。另一方面，雷奥则露出欣慰的表情。
「哦，春蕾很努力呢。已经会打招呼了不是吗？」
「…………嗯。」
得到雷奥的夸奖，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面对其他巫女时也畏畏缩缩的她，据说唯独对自己的搭档「千年狮」敞开心房。
「总之到我的房间再谈吧。跟我过来。」
雷奥迳自在通道上迈出步伐，后面则紧紧贴着春蕾。榭尔提斯也随之跟了上去——
就在几人接近中央电梯前的大十字路口时。
「咦，雷奥还有春蕾？难得这个时间能遇见你们呢。」
这时候，路口的转角处出现了一名身穿白色法衣的少女。
她带着笑容向雷奥和春蕾打了招呼，就这样往电梯，也就是往众人来时的方向转去。
「……榭尔提斯？」
优米当场停了下来，脸上净是茫然的表情。
「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这个——」
还来不及解释之前——
「关于皇姬指派的那项任务，将由我和榭尔提斯一同组队前往执行。由于必须向其他队员保密，所以将在我的房间里进行概要的解说。」
雷奥已经先一步这么回答。
「莫非是浮游群岛的任务？」
「啊啊。我自然不用说，至于其他能同行的人也只有榭尔提斯了。」
「……这样啊。」
优米伫立在原地，眼神空虚地注视着半空中。不久，她带着仿佛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
「对……对了，雷奥。我也想一起同行……可以吗？」
我想一起去。她以一种小孩子向父母恳求买东西般的视线抬头望向雷奥。
一阵沉默后。
「——或许很困难。」
雷奥用沉重的口吻说道。
「没有千年狮的你，参与任务太过危险了。」
「可是，榭尔提斯和雷奥都会去吧？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担心了。」
「就算我这么认为，但问题还是出在天结宫（索菲亚）的总务局、机工局还有塔制局。就像上一次阿尔贝特局长那样。你可以试试看，要求在没有千年狮的情况下参加任务。我想一定会遭遇强烈的反对。」
「…………」
优米沉默不语。
雷奥的这番话十分正确，丝毫没有反驳的余地。
「况且千年狮不在的这段期间，天结宫（索菲亚）也需要有人保护。这次春蕾打算留下来，之后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 」
优米沮丧地点点头——————下一刻，她猛然抬起脸来。
「春蕾……榭尔提斯…………你们…………怎么回事？」
「怎么了，优米？」
「因……因为……」
颤抖着嘴唇，优米伸出手来。
「你们两人……居然可以触碰到对方……？」
她指向春蕾的左肩。
榭尔提斯的右臂，不知何时与春蕾的左肩碰了在一起。或许刚才在十字路口突然停下时，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
「怎么会？这种事——」
在自己也不知是何原因的情况下，榭尔提斯急忙往后跳去，离开春蕾的身旁。
按理来说，自己应该完全无法触碰巫女才对。
巫女的力量根源「沁力」，以及幽幻种的力量「魔笛」。性质截然不同的两股力量，一旦接触后便会彼此排斥。更别说自己身怀秽歌之庭（伊甸）的魔笛，理应会与拥有强大沁力的巫女产生相斥反应。
然而，自己和春蕾接触后却安然无恙？
「怎么回事？你不是无法触碰巫女吗？」
「我也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会……」
包括雷奥也是一脸不解的表情。
『榭尔提斯。优米的沁力和你的魔笛接触后会相互排斥，这点我跟雷奥都很清楚。那么，其他的巫女又如何呢？一样会产生相斥现象吗？』
打破充满紧张与震惊的寂静，机械水晶平静地说道。
「这个……」
从来没试过。当年之所以发现自己身上带有魔笛，是因为和拥有沁力的优米发生相斥所致。天结宫（索菲亚）不可能同意利用这种力量对其他的巫女进行相同的试验。
没错，至今从未尝试过。在未加确认之下，榭尔提斯便认为自己的魔笛会与所有的巫女相斥。不仅优米，就连雷奥也是这么想。
「那么，莫非……」
理解了机械水晶所要表达的意思后，榭尔提斯茫然愣在原地。
一种远超出愤怒和绝望，令人几乎快晕眩的困惑逐渐占据心头。
……为什么会如此残忍？
……巫女之中，和我产生相斥的居然只有一人。
「————！」
这个瞬间，榭尔提斯完全没察觉到，优米换上了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朝自己的肩膀处伸出手指。
『优米！不可以！』
……咦？
回过头去，见到的是紧咬嘴唇的优米，那仿佛快要哭出来的眼眸——
下一刻，她纤细的指尖也触摸到了肩膀。
——滋滋……滋滋……——
肩膀和指尖。两人彼此接触的部位，迸出闪电般的蓝白火花。
艾尔贝特共鸣。
当过于强大的沁力和魔笛彼此交会时，将扭曲物理现象，在空气中产生放电，用火焰制裁接触的双方。
「……！」
按住被火花烫伤的手指，优米蹲在地上。
「优米！」
『你在做什么——』
雷奥和机械水晶同时叫道。
「…………因为……」
只有一句话。
「…………这种事…………实在太残酷了。」
仅仅这么一句话，已足够让在场所有人了解她的感受。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无法触碰榭尔提斯。她的这股悲痛，透过不断颤抖的背影清楚传达出来。
『……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机械水晶打破沉默。
『就和榭尔提斯当时被大圣堂的门扉弹开一样。优米，在五位巫女当中，你拥有特别强大的沁力。唯独你和榭尔提斯的魔笛会产生相斥……就是由于你的沁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
或许是这句话产生了作用。
如同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般，优米低着头站了起来。
「榭尔提斯……任务要加油哦。」
然后挤出略带激动的声音。
「优米……」
尽管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榭尔提斯还是选择沉默。
——对不起，优米。无论现在说什么，你一定会认为我只是在安慰你吧。
——不过……我的感受也和你一样。
他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忍耐着这种令人发狂的焦躁感。
「对不起，各位。打扰你们说明任务的时间。我先回去了。」
巫女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她的长发随之轻轻晃动。那淡金色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的翡翠色眼眸——在眼角处，泛着仿佛即将滴落的泪水。
「……春蕾。」
黑发少女闻声回头。
注视着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榭尔提斯出声呼唤身旁的另一名巫女。
「拜托你，请你陪在优米的身边好吗？」
「…………嗯。」
黑发少女很快便答应。
她向自己的搭档点头示意后，随即小跑步追了上去。
「榭尔提斯。虽然时机不太恰当，不过现在可以谈谈任务了吗？」
「……说得也是。」
榭尔提斯看着天花板，整个人背靠在十字路口旁的墙上，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关于自己身上的魔笛，虽然至今未找到可行的办法，但他相信一定存在着净化魔笛的方法。
怀着这份信心——如今，自己只能全神贯注在眼前的事情上。
「不用去你的房间吗？」
「就算去了，我想你一定满脑子都在思考优米的事情。况且，我也不想抛下春蕾独自回房。」
雷奥抱着双手苦笑道。
「反正是深夜，再加上通往这个楼层的管制相当严格，所以我们在这里谈话也无所谓…………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好呢。」
『刚才听优米问起浮游群岛的事情。远征地就是那里吗？』
「啊啊，这件事情巫女和千年狮都知道。目的地确实是浮游群岛没错。」
人类唯一可居住的地方——浮游大陆奥比耶·克雷亚。
这个世界的大陆只有这一块，而其周围则飘浮着无数大小不同的岛屿。
其中也包括配置了植物工厂，或是装设了巨大风车进行风力发电等，各自扮演着不同角色的浮岛。人们能安稳居住的地方只有浮游大陆，但浮游群岛同样也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想想……任务就是前往岛上吗？这好像很常见呢。例如事先调查未开拓的岛屿，进行地质或生态的调查等等，有很多类似的任务。」
光是当下想得到的，十只手指就数不完。一般前往浮游群岛的任务，不仅在类型方面各异，就连数量也相当繁多。
「没错。总之这次任务是掩护『一项前往浮游群岛的任务』。依序说明的话，我想你也知道，前往浮游群岛时必须使用飞空艇。但最近这几个月来，飞空艇的主要飞行路线上似乎似出现成群的雷光妖精。本次就是针对它们的驱除任务。」
雷光妖精，是一种在活动频繁的雷云中栖息的妖精。
它们喜欢在身上积蓄强力电流，一旦成群出现时便会让附近空域的磁场产生混乱。虽然还称不上是害兽，但毕竟会对进入该空域的飞空艇造成危害，因此也不能放任不管。
「……这类任务好像很普通，为何要当作机密事项处理呢？」
听了这个问题，雷奥露出罕见的苦涩神情。
「因为这件事涉及到统政厅。」
「……他们？」
在浮游大陆上，大陆的守护与政治分别由不同的机构负责。
以皇姬和巫女为最高阶级的天结宫（索菲亚），肩负着守护大陆的职责。
另一方面，主掌政治事务的机关为统政厅。尽管根据地设于浮游群岛之中的一处，并不常在浮游大陆上曝光，却是掌控着立法、司法等部门核心的机关。
倘若巫女是奇迹与神秘的象征，此处最高阶级的法皇就是政治与权威的象征了。
「统政厅和天结宫（索菲亚）之间，从以前就处得不太好吧。」
「啊啊。我也是当上千年狮之后才知道这件事。比想像中还要严重许多。」
真够麻烦的——雷奥接着发出这句牢骚。
由于守护着整个浮游大陆，居住区的民众自然十分爱戴天结宫（索菲亚）。
然而，身为掌控政治的机关，统政厅也必须维护其自身的尊严。对于许多人只敬爱天结宫（索菲亚）的巫女一事，统政厅似乎感到相当不快，从以前便经常藉机发难。
「这次要前往的浮游岛，就位于统政厅的占有领域内。统政厅向来不太喜欢天结宫（索菲亚）的干涉。如果是一般护士同行，很有可能会遭到无谓的阻碍。」
『所以才会找上雷奥吧。一般护士还另当别论，但若是担任巫女护卫的千年狮，统政厅也无法明日张胆进行妨碍。之所以带着阶级不高的榭尔提斯一并同行，也是为了方便掩人耳目。对外可以声称这是某个菜鸟护士候补生的任务，千年狮只是随行的监督官，负责看好这位没用的候补生。』
「不愧是伊莉斯，一说就懂。」
「……唔……这样一来我的立场……还是算了。」
对于彼此融洽地附和对方的雷奥和机械水晶，榭尔提斯除了投以抗议的眼神外，也只能选择继续这个话题。
「那么，任务什么时候进行？下周？下个月？」
「是明天。」
「…………好了，我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晨训呢。」
他猛然转身，全速奔向电梯，然后迅速按下自己楼层的按钮——但却抢先一步被雷奥从后方伸出手来，一把抓住肩膀。
「到这个地步，你还打算逃避吗？」
「问题是————为什么今天才刚说完，明天就要出发了？要是无故缺席训练的话，不知道那个教官还会用什么方法折磨我呢！」
「等等，榭尔提斯。关于这件事，我已经事先和教官联络过了。」
「……你说什么？」
「她叫我传话给你『尽情去享受短暂的假期吧……回来后，我会好好疼爱你的』。看样子，这个教官还挺替人着想的呢。」
「难道你听不出来她非常生气吗？」
「嗯？是这样吗？」
「……原来你不是在装傻。」
榭尔提斯这时完全失去争辩的力气，不甘不愿地举起白旗投降。
「事情就是这样。明天九点在六十五层的塔内起飞场集合。在这之前别忘了先去五十九层，到机工局航空课的柜台办理手续。」
五十九层的机工局航空课。
奇怪？最近好像听过这个地方。
「还有一件事。就是关于部队的组成。」
说着，雷奥指向天花板。
「由千年狮和护士候补生组成的两人部队，一般来说是不可能成立的。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再找一个口风紧，值得信赖的人加入。仅限于候补生。」
「嗯——或许有点困难。毕竟我也才刚入队没多久。」
「说得也是……伤脑筋，干脆就我和你两个人一起去，赶快把事情解决好了。」
千年狮无奈地耸耸肩膀。
到头来，还是和三年前一样的双人组合。
「我知道了。那么，明天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啊啊。另外，我这边也会拜托春蕾，在你执行任务的期间多关注一下优米。」
「嗯，这件事就务必麻烦了。」
朝优米房间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榭尔提斯便离开了现场。
天结宫（索菲亚）十一层。
「咦？」
走出中央电梯后，榭尔提斯随即停下了脚步。
他发现自己的房间前有个人影。由于通道已经熄灯，再加上距离较远的关系，只能勉强看出那娇小的影子似乎是名女性。
『如果是护士候补生，可能是来邀请你加入部队的吧。虽然大家都在躲着你，但说不定还有其他候补生看中了你的身手。』
「还真会挑时间过来呢。」
真是的。
仿佛为了让房间前的人影听见，他特意加大脚步声走了过去。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夜光灯照耀下隐约浮现的樱花色长发。一身素色短衫的打扮，使得白磁般细白的手脚暴露在空气中。
「莫妮卡？」
「…………」
少女抿着嘴唇，瞪视般的锐利目光望向这边。一看见对方的脸，白天发生的事立刻在脑中清晰地重现。
——对了，要赶紧道歉。
虽然不知道莫妮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不过自己必须先对偷看她昨天训练一事赔罪才行。其他的事情都是次要的。
「那……那个，莫妮卡。我很抱歉——」
「对不起。」
「…………啊？」
「没……没听清楚吗？我说对不起！」
忘记现在是深夜，莫妮卡不自觉提高声音。
「……白天实在很对不起。是你邀请我参加两人一组的团体战，而且也是由于你的奋战才获得胜利。可是我不但没道谢，还对你发脾气，把气氛搞得那么僵。」
将微红的脸转向一旁，少女一副紧咬着牙根的模样。
「总之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啊，等一下，莫妮卡！」
「什么事？」
「你专程来到我的房间前，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如果要道歉，大可选择明天再过来，但她却挑在这种深夜时分。而且明知自己不在房间里，却依然耐心等待着。
为何要如此坚持——
「我的性格就是如此。很奇怪吗？」
「……不。」
榭尔提斯语带微笑地回答。
「我才觉得自己应该向你道歉。对不起，我好像在你进行秘密特训时不小心看到你了。」
「那件事就算了……时候也不早，我要回房间去了。」
她打算再次转身离开。
看着对方的身影————
「……啊啊！」
「怎么了？无缘无故大叫。」
「等……等我一下！」
榭尔提斯从怀里取出银色的员章，启动通话机能，然后将通话对象的路径指向自己所熟识的千年狮。
『喂喂，雷奥吗？咦，你在做睡前训练？这不重要，先听我说完。关于那个任务，我找到第三个人选了。是真的，没有问题。我保证她绝对可以信赖。嗯，那就拜托你安排一下了。』
他迅速说了几句，然后中断通话。
「啊，抱歉。我刚才问过了雷奥，你应该可以同行没问题。」
「……不好意思，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莫妮卡注视着这边，脸上写满了疑问。
「唔唔，该怎么讲才好呢？」
仿佛是小孩子想到了绝妙的恶作剧点子一般，榭尔提斯带着如此的表情开口道：
「莫妮卡，明天要不要再跟我组队？这次是真正的任务。」
断章 「蠢动之夜」
仰望天球，所见之处都染成了一片具透明感的墨色。
通透的夜空就是如此漆黑，却看似伸手可及。
充满神秘感的苍蓝月影，以及仿佛打翻了珠宝盒一般灿烂的星光。
……一个寂静的夜晚。
虫鸣、鸟叫，就连风吹草木的窸窣声也听不见。
苍郁的树海。在这个万物皆眠的午夜时刻——
「好舒服的夜晚。」
夹带着喜悦的女声，悄悄浸透了夜晚的树海。
在遍布数百年大树的树海，靠近最深处的地点。
「偶尔像这样投身于自然之中，似乎也不错呢。老是待在人工的照明下，几乎快要让人忘记这种天然的光源了。」
抬头注视着那无数闪耀的星光，女性的嘴角轮廓变得柔和。
……噗咚。
踩响着细微的水声，她光着脚在湖面上行走。
宛如童话故事般的光景。
位于树海深处，夜晚的湖泊里，她静静站立在水面上。
裸足与湖面，两者的交界处存在一道散发神秘光辉的薄膜。
看上去就仿佛那道光支撑着女性，使她不致于掉入水中。
「——嗯，『我深有同感』吗？看来你终于能体会了嘛。」
带着嘴边的笑意，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并非自言自语。
她的话中，包含了一种明确存在着传达对象的语气。
「哈哈，『别把我当成小孩子』？我知道。」
女性不禁颤动了肩膀。
美丽中带着凛然的脸庞，近似黄金的琥珀色双眸。修长的身材上，一头光滑柔亮的黑发跨越整片背部流泄而下。
尽管容貌如此出众，但若要论最吸引人的地方，或许是她那一丝不挂，暴露出全身肌肤的伫立姿态了。
「嗯？先把衣服穿上再说？有什么关系呢。谁叫你在人家享受淋浴的时刻传送念话过来。」
月光冷冽而清澈。在幻光的照耀下——
妖艳的裸身隐约浮现。
「况且——」
嘴角顽皮地扬起，她双手交叉搂住了自己的肩膀。
「和你不同，我的身体就算被人看到，也不会觉得难为情呢。」
高挑的身材上那依旧纤细的双肩，紧紧缠绕着两只手臂。
掩不住的双峰微微抖动，如同要从双臂的缝隙中满溢出来一般。仿佛一触即折的腰身到丰满的腰骨一带，勾勒出兼具了「魔性」两字的妖艳及煽情的曲线。
简直就像一种为了诱惑异性而存在的裸体美。
「说到这个，你那小孩子的体型差不多也该——」
『……萨莉，我在跟你说正经话。』
静悄悄的树海中，回荡着挟带些许怒气的少女声音。
这是念话的物理现象化。证明念话的主人情绪相当激动。
「别那么生气。呵呵，你真是可爱极了。」
然而，被称为萨莉的女性却十分开心，脸上更是加深了笑意。
「与其浪费沁力将念话转化为声音，不妨专注在冰结镜界的祈祷上如何？」
『……关于这一点，我从未松懈过。』
说毕，念话另一头的少女声音沉默下来。
「没错，乖乖使用念话就好————那么，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要特地用念话通知我呢？」
片刻的寂静后。
「……原来如此。」
接收了少女传来的念话，名叫萨莉的女性微微挑起单眉。
「『冻结的时之牢笼』……禁忌水晶是吗？」
带着笑意的声音中，混入了些许高亢的残响。
「真想不到，我以为还要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前往那座浮游岛…………啊啊，是为了抢在统政厅对『那个』动手之前吗？」
月光下，女性抱起双手俯视湖面。
「我懂了。既然如此，我也一块同行吧。」
『麻烦你了。』
「真是的。」
听见少女的声音，她再度加深了笑容。
「不过，我也挺感兴趣的。」
飕——吹来的一阵风晃动湖面。
近似秋风的狂风，绕过树海的林木缝隙后疾驰而来。它刮落树叶，带起了一圈圈涟漪。
当这阵风吹过之后。
「——真令人期待啊。对吧，榭尔提斯。」
回归平静的湖面，映照出漆黑底色上施加了银白色装饰的法衣。
穿着一身妖艳的身体曲线毕露无遗的单薄法衣，萨莉悠然站立在湖面上。
「去吧。坠入秽歌之庭（伊甸），然后回到浮游大陆的少年啊。」
……噗咚。
伴随着细小的波纹，她展开双手，如同在仰望着夜色的天球一般。
然后。
「『冻结的时之牢笼』——如今依旧沉睡的秽歌之庭（伊甸）的梦，会让你看见什么样的真相呢？」
在无人的树海深处，萨莉静静微笑着。
弟三章 「浮游群岛，于未知意图的引导下」
1
机工局——
顾名思义，这里是专门处理机械工学的部署。职员大多为事务员或技术员。主要职务是开发与修理天结宫（索菲亚）内使用的电子机器，以及管理飞空艇这类巨大的机器。
机工局占据天结宫（索菲亚）四十八层到六十七层，一共二十个楼层的空间。其中多数用于机器的开发和研究，随处可见开发中的机械人偶和职员一起走在通道上的光景，是个相当与众不同的事务局。
在这样的机工局内。
其中特别突出的，就是将六十五层与六十六层合并后设置的「塔内飞行场」——位于天结宫（索菲亚）塔内的飞空艇航空站。
「哇啊……！」
楼层北侧的起降用闸门。
望着从天结宫（索菲亚）的中间楼层直接飞向天空的飞空艇，榭尔提斯举起双手发出欢呼声。
「太厉害了，伊莉斯。你看到了吗？刚刚有两艘飞空艇陆续起飞哦！」
稍微环视四周，可以见到漆成黑金双色的巨大飞空艇。旁边是散发着银色光泽的多人用小型飞空艇。在它的隔壁，还有发出震耳的驱动声，即将准备起飞的无人观测机。
『你好像很高兴呢。』
「毕竟很久没来了嘛。我从以前就很喜欢搭飞空艇。」
一切都未改变。
位于楼层中央的两条平行跑道、正在为机体进行最终检查的工作服技术员、以及身穿仪礼服，观看着这一幕的护士们。甚至宣布起降时间的室内广播，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高兴归高兴，我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点？距离九点还有一段时间哦。』
「……我正在反省。先去喝杯茶好了。」
他指着楼层的一角，用透明玻璃围起来的无人简餐卖场。将硬币投入自动门旁的箱子，等待门开启之后，榭尔提斯便进入了饮料吧。
『哎呀，原来入店之前必须先投钱呢。』
「这是无人自助式的。只要把钱投进去，接下来想喝多少都行……问题是该喝什么好。」
现磨的咖啡、特制的品牌红茶，还是柑橘类的果汁。他抱着双手，在摆放各式茶壶的桌子前犹豫不决。这时——
「我就喝咖啡吧。加一匙砂糖，不要奶精。这样最能提神。」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抓住了其中一个茶壶。
「啊，莫妮卡。早安，睡得怎么样呢？」
「……昨晚一下子被告知早上九点要出任务，你想我会睡得着吗？」
熟练地将咖啡倒入白陶容器中，樱花色头发的少女略为苦笑道。
「不说这个了。详细的任务内容是什么？」
「乘坐飞空艇前往浮游群岛附近，驱除雷光妖精。或许会到飞空艇的甲板上，你会怕高吗？」
莫妮卡没有回答，而是将食指比向天花板。
这座天结宫（索菲亚）本身就是两百九十一层的超高层建筑。在这种地方工作，自然就也习以为常了——她或许是这个意思吧。
「对了，榭尔提斯。我想问你一件事。」
将杯子凑近嘴边，莫妮卡的视线往上飘来。
「你是从哪里接到这个任务的？」
「咦？」
「护士候补生所承接的任务，除一部分外，都是在有意愿的部队当中抽选的。不过，这次的任务并没有记载在护法院的情报上。这让我很在意。」
『哦哦，一针见血。还特地去调查过，真是一板一眼的性格呢——』
莫妮卡并未理会机械水晶的称赞，灰色的眼眸眯成了一条细缝。
「那么，实际情况又是如何？」
「唔……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其实这个任务并不是我接的。」
被对方这么一逼间，榭尔提斯抬头望向店内的时钟。
「现在八点半，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雷奥一向很讲求守时，应该就快来了。」
「谁？」
「一起执行任务的成员。我想莫妮卡也认识才对。」
「我？」
少女露出纳闷的神情。就在这时，店门口的机械门突然往左右开启。
跶跶……踩在坚硬地板上的鞋声传来。
与之成对比的是，原本颇为热闹的用餐区一带，顿时变得静悄悄。事务员将领带拉好，护士们则打直了身子。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身穿白色大衣的这名男子，在天结宫（索菲亚）里有着绝对的地位。
「哦，雷奥。才刚提到你，人就到了。」
「啊啊。想不到你也挺准时的，榭尔提斯。」
左肩上挂着千年狮徽章的银发青年回答道。迳自走过饮料吧，雷奥首先望向一手端着咖啡，整个人愣在原地的樱花色头发少女。
「旁边这位，就是你昨天跟我提过的人选？」
「嗯，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莫妮卡——」
「等……等一下，榭尔提斯！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妮卡放下手中的杯子，抓住榭尔提斯的衣领用力摇晃着。
「哇……哇哇！等等……你冷静一点，莫妮卡。」
「这叫我怎么冷静啊！为什么千年狮的雷奥队长会在这里，而且还跟你交谈得这么亲热。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还以为只是普通的任务——」
「总而言之。」
雷奥压低声音说道，目光同时望向停放在内部的飞空艇。
「我们到那边再谈吧。这里并不是讨论任务内容的地方。」
「……对不起。」
沐浴在周遭的视线下，榭尔提斯和莫妮卡不约而同地乖乖点头。
「我简单整理一下——雷奥队长和你刚好熟识，又邀请你参加这次涉及统政厅的任务。就是这么回事吗？」
「嗯，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被强拉过去的吧。」
莫妮卡露出狐疑的眼神。无视于对方仿佛要看穿自己的锐利目光，榭尔提斯向身旁的千年狮点头示意。
「对吧？雷奥。」
「啊啊，事情就是这样。你叫莫妮卡吧？由于任务紧急，要麻烦你一块同行了。」
被浮游大陆代表性的剑士如此盯着看，这次换莫妮卡开始慌了。
「哪……哪里，不客气！雷奥队长的威武英姿总是……我能一并同行，实在是无上的光荣……喂，你笑什么啊，榭尔提斯？」
「不，只是觉得莫妮卡这么慌张的模样还真少见——啊，我开玩笑的！好痛！」
腹部挨了一记肘击，他急忙向后退去，远离满脸怒容的少女。
这时，背后传来了动力机关的驱动声。
「似乎准备就绪了。」
望着逐渐加速的推进器，雷奥喃喃说道。
贴满铜绿色缓冲地砖的地板发出震动，银色飞空艇的驾驶台亮起了灯光。
流线型的轮廓上，有着一对鱼鳍般的机翼。乘坐人数上限约十人，整体比民航客机小了两号左右。
「时间到，我们走——」
正要率先迈出步伐的雷奥，忽然停下了动作。
「等一下。有念话传来。」
以沁力发出的念话。
会在这时候直接传送念话给千年狮的人是——
「春蕾？」
念出这个名字的人既不是自己也不是雷奥，而是原先注视着飞空艇的莫妮卡。
「…………雷奥。」
通往塔内飞行场的电梯门开启，一名黑发少女从中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她不断四下张望，直到发现搭档的身影后才明显放心下来。
「春蕾，你自己一个人跑来这里？」
「……我很害怕，可是……」
巫女紧紧抓着专属护卫的大衣，整个人贴着不放。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不是的。」
黑发少女的目光尽头是————我？
「…………优米她……开始巫女的修行了。」
春蕾用那深邃透明的黑瞳注视着这边。
「…………所以，她拜托我转告你……『要平安归来』。」
来自优米的一句话——
为了转达这句话，春蕾不惜特地跑来这种令自己胆战心惊的地方？
「…………因为魔笛……念话无法传过来…………」
「————」
听完后，榭尔提斯咬紧嘴唇闭上眼睛。
念话是沁力的产物。即便优米想要传送念话，身怀魔笛的自己却收不到。之前虽然有过接收念话的前例，但那是借用梅玫儿的力量所完成的术式。
念话无法传递。既然如此﹒只能透过他人传话了。
「……谢谢你。我已经收到了。」
「嗯。」
唯独这一声回应，巫女没有任何的惧色。
「千年狮雷奥，还有春蕾大人。抱歉打扰你们，出发的时间已经到了。其他机体似乎正等待升空中。」
带着比平时略为低沉的声调，莫妮卡出声告知。
雷奥向她点点头，而春蕾的目光也跟着望去——
「…………」
这个瞬间，巫女发出不成声的惊呼。
她注视着樱花色头发的少女，仿佛见到不敢置信的东西般睁大眼睛。
「…………你……你是……」
「好久不见，春蕾大人。您的气色似乎很不错。」
站在巫女面前，候补生少女低下目光，平静地行了一礼。
「春蕾，你们认识吗？」
「不。只不过，我以前曾受过巫女大人许多照顾罢了。」
雷奥的问题，回答的人是莫妮卡。相较于半张着嘴，显得震惊不已的春蕾，她依旧不改平时那副凛然的口吻。
「春蕾大人，在此先失陪了。我接下来必须出发执行任务。」
转身背对巫女，候补生少女迳自走向银色的机体。
透过耐压的玻璃窗看出去，是棉花般的白云在眼底下展开的光景。就连高达两千公尺的巨塔，如今也仅是依稀可见。
「……总算顺利离地了。啊，正确来说是离塔吧。」
确认进入安定航线的地板指示灯亮起后，榭尔提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莫妮卡，现在可以起来走动了。」
「啊啊。不过，这内部的装潢还真豪华呢。和普通任务时搭乘的飞空艇相差太多了。」
莫妮卡也跟着起身，打量整个机内。
地面铺着高级的地毯，座位全是柔软的沙发。后面有大型冰箱以及餐桌，冰箱中甚至还放着各式冰凉的饮料。
别说护士的运输船，这种装潢比起头等的民航客机也毫不逊色。
『有千年狮在，也难怪待遇会这么夸张。』
「对了，当事人呢？」
『正要起飞时，他只丢下一句「训练时间到了」，就跑去其他房间了。』
「连起飞的时候也坐不住。那个训练狂……算了，懒得说他。」
他再次坐回刚刚的座位上。
『话说回来，榭尔提斯。我们接下来往哪里去呢？截至目前为止，只知道会进入触及统政厅领域的空域。』
「啊，被你这么一说……」
「是北方的第八十七空域哦。距离浮游大陆约两千公里左右。艇身已经进入音速安定轨道，如果中途没有阻碍，全程要花上两小时半到三个小时的时间。」
「哦，真不愧是艾莉亚。居然还会开飞空艇……………………咦？」
榭尔提斯眨了眨眼，然后用力揉起眼皮。
眼前出现的，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工作服少女。
「优特，现在是自动驾驶，你可以过来客舱啰。你口渴了吗？那边的冰箱里应该有果汁才对。」
「耶——优特喝什么都可以吗？榭尔哥哥要不要也喝饮料？」
「啊，我刚才在六十五层的店内已经………………等等！」
惨叫了一声后，他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
「为什么艾莉亚和优特会出现在这里啊！」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飞空艇的机长嘛。优特是副机长哦。」
少女抱起双手，理所当然地回答。
「……机长？」
「没错。优特之前跟我说『艾莉姐姐，好像有人在找我们哦』，于是我们就去了塔内的五十九层……好像叫机工局的地方吧？就是里面的航空课。一到那里，就被一群看起来职位很高的大叔围住，东问西问：『你有飞空艇的驾驶资格吗？资历呢？』我随便回答个几句后，就莫名其妙成为飞空艇的机长了。」
「优特带你去的？」
「咦？」
或许是因为突然被叫到名字而吓了一跳，优特手里拿着杯子，整个人不知所措地看了过来。
「不，优特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好像当初在塔内散步的时候，被一个陌生女人叫住。那个人似乎对机工局施加压力，让他们任命我为这次的驾驶员。到底是谁呢？优特也不太有印象，好像叫萨……什么的。榭尔提斯认识吗？」
「这是名字？才这点线索，我也想不出来是谁。」
由于是千年狮雷奥所要搭乘的机体，因此绝不容许事故的发生。机工局的高官们应该会慎重挑选机体的驾驶员才对。
一种足以压倒高官们的决定，强行将素不相识的艾莉亚安插到这个位置上的绝对权限。就算是巫女或千年狮，也不见得能行使如此高压的权限……对方究竟是谁？
「那个叫萨……什么的人。你在天结宫（索菲亚）里认识这种人吗？」
「怎么可能——优特说是个很高的黑发大姐姐，光是这样根本毫无头绪。应该说，我在天结宫（索菲亚）里根本没有这种朋友。」
「……我想也是。」
她应该不会说谎。
况且依照艾莉亚的性格，她并不喜欢对人隐瞒事情。更重要的是，她这两年和自己一块住在「两只天鹅」工作，一点也看不出与天结宫（索菲亚）之间有任何的关系。
「艾莉亚当初没有拒绝吗？难道你不觉得怪怪的？」
「完全不会。因为对我来说，这纯粹是个赚外快的好机会嘛。而且看到乘客名单上有榭尔提斯的名字，我就决定试试看啰。」
「……原来如此。」
艾莉亚或许并未被告知，自己等人是受了皇姬的密令。此次任务的机体，很难想像会由一个普通人来担任驾驶员。但艾莉亚却……再加上优特也跟了过来，其中一定有某人授意让她们同行才对。
——既然如此，到底是谁的意思？难道是皇姬？
「榭尔提斯，你怎么突然不说话了？莫非我们不能一起去吗？」
当他看着地面思考这些问题时，艾莉亚把头探了过来。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并不想了解，这次的安排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意图。唯独令自己感到不安的是，会不会因此将艾莉亚和优特卷入麻烦中，或者遭遇到什么危险。
——话虽如此，如今也无法再折回天结宫（索菲亚）了。
「……唔——虽然还有很多疑点，不过这时候想太多也没用。一切都拜托你了，机长。千万不要让飞空艇坠毁哦。」
「真没礼貌——驾驶飞空艇可比开电动车简单多了。」
艾莉亚双手插腰，气呼呼地鼓起脸颊。从旁观看这一切的莫妮卡，这时从座位上缓缓起身。
「榭尔提斯，她们是你的朋友吗？」
「嗯，我来介绍一下。唔唔……」
正打算开口，艾莉亚却已先走向莫妮卡。
「嗨，你好。我叫艾莉亚，糊里糊涂就当上了飞空艇的驾驶员，请多指教啰。这女孩是优特。你呢？」
「莫妮卡。莫妮卡·伊斯佩蓝。这次要拜托你了。」
面对艾莉亚伸出来的手，莫妮卡也爽快地握住。
「……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莫妮卡反问道。榭尔提斯在她的耳边说起悄悄话：
「这么讲虽然不妥，不过前往执行重要任务的飞空艇居然由这样的女孩子操控，难道你不会觉得不安吗？」
「这样不是很好吗？今后就是女性驾驶员的时代了。」
少女环抱双手，一脸满足地点头。
「……你好像误会我的意思。好吧，还是算了。」
就在这时。
「外面吵吵闹闹的，怎么回事？」
刚训练完毕，全身汗流浃背的雷奥从门缝中探出头来。
「哦，这不是雷奥吗？刚才真是多谢了。训练结束了吗？」
「啊啊。总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去执行任务吧。」
艾莉亚举起一只手打招呼，雷奥则点头回应。
「对了，驾驶还顺利吗？」
「包在我身上。这些几乎都是自动驾驶，就连优特也会。对吧——？」
「就是说啊——」
艾莉亚、优特还有雷奥。望着这三人之间的互动——
……等等，莫非……？
「艾莉亚，难道你跟雷奥已经认识了……不可能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当然认识啰。另外，我还跟春蕾交了朋友哦。她说下次要请我喝好喝的茶呢。」
艾莉亚和优特自若地点着头。
「雷奥，真是这样？」
「啊啊。就是昨天介绍飞空艇机长时发生的事。」
身为千年狮的雷奥，以及身为巫女的优米和春蕾。
这些天结宫的职员擦身而过时都会战战兢兢的绝对阶级人物，艾莉亚居然能和他们轻易打成一片。
「我怎么好像发现了艾莉亚出人意料的才能。」
『我对如此出色的沟通能力深感佩服。相较之下，榭尔提斯简直是负面教材……哦，不小心说溜嘴了。』
「你一定是故意的吧？」
就在与机械水晶之间即将展开争论时。
伴随鲜红色的照明，天花板的警报器发出刺耳的声响。
「机体控制发生障碍。原因为周遭空域展开的强力电磁场……看来终于出现了呢。我们似乎闯入了雷光妖精的栖息地。」
将手中的茶杯放下，艾莉亚迅速站了起来。
——雷光妖精。
一种外表看似棉花糖，栖息于云海中的妖精。每一个体身上的电力都相当微弱，生性却喜欢上百只群聚在一个广大的范围内。一旦与飞空艇的航线重叠，便会对机体的控制产生障碍。
「好，要按原定计划进行任务吗？」
「啊啊，就麻烦你依计划行事了。」
「了解！那么，榭尔提斯和莫妮卡都回到座位上，绑好安全带吧。」
——咦？
对于工作服少女下达的指示，榭尔提斯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雷奥，我们不是要到甲板上去吗？既然要驱除雷光妖精，动作就必须快点才行。不然这艘飞空艇会撑不住的。」
「这样正好。驾驶员和手动驾驶机能，都是为此而安排的。」
艾莉亚满不在乎地说道。身后的莫妮卡看着这一切，脸上也露出疑惑的神情，透过窗户凝视飞空艇的外部。
「怎么回事？」
『这艘飞空艇，现在要故意遭受雷光妖精的攻击。是这样没错吧？』
回答的是机械水晶。
『本次的任务，一开始就存在许多疑点。虽说是统政厅的空域，但也没有必要让千年狮离开巫女身边，一同执行任务。另一方面，这个任务相当受到重视，甚至连优米在内的巫女们都已经事先得知。既然如此，在驱除雷光妖精之外，背后必定还有其他任务。那就是——』
「浮游群岛的调查。」
雷奥率先来到座位上坐好，并固定安全带。
「不好意思，未事先跟你们说明。这是为了防止消息走漏，由皇姬本人亲自下的命令。在飞空艇抵达目的地之前，只能先告知驱除雷光妖精的任务。」
「啊，是这样吗？那倒是无所谓……不过。」
榭尔提斯环抱双手，突然闭上眼睛。
——有一件事情始终想不透。
在任务的背后隐藏着另一项任务，这其实并不稀奇。尤其护士候补生不被视为正式的队员，因此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了。反倒像这次主动说明任务目的例子较为罕见。
不过，皇姬莎拉居然会亲自命令雷奥进行浮游群岛的调查？
「调查位于统政厅领空的浮游群岛，会不会不太妥当？原则上，天结宫（索菲亚）和统政厅彼此都不会去干涉对方的领空。而如今皇姬本人要打破这个原则……」
「我也不清楚。我被告知的只有任务内容而已，至于目的是什么完全不晓得。」
「……连雷奥队长也不清楚这次的目的。这种事可能有发生吗？」
触摸着耐压玻璃窗，莫妮卡转过头来。对此，雷奥始终保持冷静的口吻：
「我接获的命令只有一个。就是调查位于统政厅领空的浮游群岛。统政厅那边可能会抗议，但只要装作因飞空艇事故而紧急迫降，对方应该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大。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命令了。我也正在烦恼，究竟要在浮游群岛上调查些什么才好。」
「这样根本无从调查起呢。」
受命前去调查浮游群岛，但却未被告知要调查什么。
如此无理的要求，竟然是由皇姬本人提出的——即便听到雷奥亲口这么承认，还是令人无法相信。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愿意执行这个任务。一方面是因为把春蕾留在天结宫（索菲亚）里。而更重要的是，这次的任务非常不透明。我打算随便看看之后就尽快结束返航。」
「我也赞成。对了，关于迫降的方法——」
「放心吧。雷光妖精的攻击，是日后用来搪塞统政厅的对策。由于必须制作机体损伤报告，所以只要挨上一发就很够了。没有必要真正引发事故进行迫降。」
「啊啊，那太好了。我还以为要让整艘飞空艇摔下去呢。」
「别胡说八道了，赶快回去坐好吧。」
了解了解——就在手接触到椅背的同时。
「唰」的一声传出，耐压玻璃窗的另一侧掠过了闪光般的雷电激流。看起来应该是雷光妖精的威吓。
「哦……」
机体晃动，开始倾斜。下一刻，天花板又再度响起刚刚的警报声，以及鲜红的警告灯光。
——损伤报告，机体左翼的控制机能到达临界点的110％。
——损伤报告，动力机关电压异常。原因为极端的高电压负荷。
「机翼损伤，动力机关停止。除了有电子文字显示，还附上了语音，就好像真的一样呢。」
「啊啊，我倒没吩咐做到这么逼真的地步。简直和天结宫（索菲亚）的模拟训练没有两样。」
莫妮卡冷静地眺望窗外，而雷奥则是一脸赞叹。
「榭尔提斯，听说你和艾莉亚是在居住区认识的？」
「嗯，我们在居住区时一块工作。她对机械方面十分精通，甚至不输给天结宫（索菲亚）的技师。」
就在这时。
啪咚一声，机长室的门打开了。
「啊，艾莉亚。我们正在讨论你那些傲人的事迹——」
「…………」
奇怪？是没听清楚吗？艾莉亚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么想的同时，对方一言不发地来到走道上，在众人中间停下。
「……本日要向各位报告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转过身来，继续开口道：
「唔——其实我太过得意忘形，直接冲进雷光妖精的群体里，结果好像惹它们生气了，目前正全力向我们进攻。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接着，艾莉亚罕见地眨起一只眼睛，使了个眼色。
「损害报告和机体的倾斜下坠，并不是模拟出来，而是真的。总之这个机体，到最后一定会坠毁……嘿嘿。」
全场静止了一瞬间后。
「等一下————」
除了还搞不清状况的优特外，所有人都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啊啊，天空是如此美丽。」
「艾莉亚，你不要一个人逃避现实！现在该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唯今之计只能在空中漫步了。来，这是降落伞，优特和我一起。」
让优特背好儿童用的降落伞后，艾莉亚以特殊的带子将它固定在自己的降落伞上。
「优特跟着你没问题吗？还是交给我如何？」
「这是什么话啊。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也不想想这个降落伞是谁做出来的。」
「听你这么说，我就更加不安了。」
心不甘情不愿地背上据称艾莉亚自制的降落伞，榭尔提斯从窗户向外望了一眼底下的景色。
方才的蓝天已经消失，正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深绿色。
此行的目的地——浮游岛的原生林。
「那么，准备好啰。」
艾莉亚解除了位于一旁的逃生门。
门缓缓开启，外头的风一下子灌入机内。
「现在跳下去，应该可以掉到浮游岛上的某处。抵达地面之后，再和附近的成员进行会合。那么我们出发啰，优特。呀呼——！」
「呀呼——！」
伴随着欢呼声，艾莉亚和优特跳了下去。
她们的身影眼看变得愈来愈小……突然间，亮橘色的降落伞张开了。见到两人像蒲公英一样轻飘飘地下坠，榭尔提斯不禁拍了拍胸口。
「太好了。只要降落伞顺利张开，她们两个应该也会平安无事吧。」
「好，接下来换你了，榭尔提斯。」
——咦？
还未做好心理准备，背上就被猛踢了一脚。
「雷奥————你给我记住————」
保持着头下脚上的姿势，榭尔提斯在蔚蓝的天空中不断往下坠。
2
浮游岛。
飘浮于浮游大陆周围的岛屿。其大小从一间房子到直径数公里都有。具备一定规模的岛屿，可用来设置风力发电用的风车或研究所——然而，由于各岛的生态系统与地质都不尽相同，因此也仅限于那些可以进行人工开发的岛屿。
「……一座遍布原生林的岛屿吗。」
环视着覆盖整个浮游岛的巨木，雷奥用指尖捏了一点脚下的泥土。
黑褐色的泥土摸起来略带水气，是森林特有的潮湿土壤。
「没有火山灰，也没有沙砾。只有泥土————原来如此。」
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后，他转身望向背后的少女们。
「这边大致上弄清楚了。你那里如何？」
「已经找到榭尔提斯他们的位置啰。虽然似乎远了点。」
一身工作服的少女，怀里抱着小箱子般的通信机，一边抬起头来。旁边则是紧盯着
通信机画面的黑发小女孩。
「榭尔提斯好像和莫妮卡在一起呢。大概就从这里往西，直线距离数百公尺外的地方吧。正确来说，是装在他们两人降落伞内的发信器位置。假如他们已经移动到别处，就无从得知了。」
「这样就很够了。」
望了一眼掉落地面的降落伞，雷奥再次将视线转回艾莉亚身上。
「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在落地之前，曾经有个巨大的裂缝？」
「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个很大的裂缝对吧？万一掉下去就没得救了呢。」
将浮游岛切割成东西两侧的巨大裂缝。
从艾莉亚的发信器位置来推断，自己等人位于裂缝的东侧，而榭尔提斯和莫妮卡则在西侧。两队之间似乎被裂缝分隔了开来。
「要和他们会合，就必须先绕过那个裂缝。看样子有一段路要走了。」
「我和优特都没问题哦。对吧，优特。」
「就是说啊——艾莉姐姐。」
「真是可靠极了——我们出发吧。」
确认头顶上的太阳方位后，他开始往原生林的北方前进。
目的地是从这些巨木的缝隙间冒出来的黑烟。那是众人乘坐的飞空艇坠落的场所。榭尔提斯相信应该也会以此作为地标。由于刚才通过雷光妖精的电磁场，员章的机能变得相当不稳定，此刻也无法利用员章发送电子邮件给对方。
所以，只能先赌赌看双方能否在坠机现场顺利会合。
「对了对了，你刚才摸完泥土后好像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这个意思。」
对于牵着优特的艾莉亚冷不防冒出的问题，雷奥并未停下脚步，而是用右手指着脚下的地面。
「没有火山灰，也没有沙砾或岩石。地质上就和奥比耶·克雷亚一模一样。」
「嗯嗯。」
「再来，也看不出有大型野兽存在的迹象。刚才有一群羽虫飞过，想必这里的昆虫大致就是那样了。」
「哦哦……所以呢？」
「无论是风车或研究所也好，你不觉得这座岛非常适合用来设置一些东西吗？换成是火山灰或沙砾地质，脆弱的地盘根本不足以支撑建筑物，而岩石地带的岛屿又太过坚硬，无法挖穿地面。所以，这座岛有着最适合人类进行开发的地质条件。」
优越的土壤环境。
倘若又没有地龙之类的害兽出没，不妥善利用这里反倒显得不寻常了。
「不过，这座岛却完全看不出人工开发的痕迹。如果是因为存在着稀有生物，整座岛将会被列为保护岛，并记载于浮游岛的地图上才对。」
他摊开从天结宫（索菲亚）带来的领空图，递给艾莉亚。
「啊，这和我在机工局拿到的一样？」
「或许吧。这是统政厅对外发放的最新版领空图。」
在显示统政厅领空的红色区域内，浮游岛以黑点标示出来。
由于大大小小的岛屿无法逐一记载，因此按照绘制领空图的规则，地图上向来只标注保护岛以及设有研究所等设施的岛屿。
「你在飞空艇上也看到了，这座岛并未记载于领空图上。换句话说，既不是保护岛，也不是人类踏足过的岛屿。」
一座具备理想开发条件的浮游岛。
然而——统政厅的地图上却未记载。
「所以你的意思是……条件如此优秀的岛屿，统政厅为何会放着不管呢？就是这点最令人好奇吧？」
「一切不过是推测罢了。」
但应该与事实相去不远。从这点来看的话，皇姬不愿阐明任务目的的理由，自然也有了合理解释。
「你们两个都要提高警觉，这座岛上似乎有什么古怪。」
「啊——雷奥那家伙，气死我了！居然把人从飞空艇上一脚踢下来！」
榭尔提斯将皱巴巴的降落伞从背上拿开，逐一拍落身上的树叶。
刚才被踹落后，自己便一头栽进了原生林。虽然降落伞总算勉强撑开，但整个人就这样撞上树枝，以致于全身沾满了树叶。
「我们还能活着，就算走运了。」
一旁是小心翼翼地折起降落伞的莫妮卡。
「在这附近的好像只有我和你两个。剩下的雷奥队长……还有艾莉亚和优特对吧？希望他们平安无事。」
「说得也是。雷奥那家伙壮得很，就算不用降落伞，我看直接跳下来也毫发无伤。问题是艾莉亚和优特两人。我想她们应该已经和雷奥会合了。」
「为何你会这么想？」
面对这个疑问，榭尔提斯指着对方怀里的降落伞。
带子上装有一具小型机器，呈黑色长方形状。中央有个小绿灯不断闪动着，就如同正在发出什么信号一样。
「发信器？」
「艾莉亚说过，这个降落伞是她自制的。她这个人最喜欢发信器或通信机这类东西了。我想大概是先做好了发信器，后来想要测试一下，所以才顺便做了降落伞吧。」
「……还真有一套呢。」
望着闪动的发信器，莫妮卡有些错愕地苦笑道。
『既然如此，她们两人应该已经主动找到雷奥，并顺利会合了。进一步来说，或许也锁定了我们所在的位置。干脆别轻举妄动，待在这里等他们三人如何？』
「嗯——挺难抉择的。」
榭尔提斯抱着双手，将指尖抵在额头上，一边回想着岛上的地形。
「记得我们刚才降落时，东边似乎有个很大的裂缝吧。雷奥他们的降落伞应该会越过那里，掉到另外一侧才对。」
在这里等待的话，其余三人就必须绕过那个大裂缝。但这些人之中，却包含了艾莉亚和优特。
『雷奥自然不用说，但让两个普通女孩子长时间走在原生林里，实在不是个好主意吗……我懂了，是我考虑不周。为了不增加她们的负担，我们最好还是主动前去会合吧。』
「正是如此。」
他取下降落伞上面的发信器，放进小袋子里。这样一来，艾莉亚便能得知自己正在移动。
「看来都决定好了呢。」
莫妮卡望向北方一道窜上蓝天的黑烟。
那是飞空艇的坠落地点。由于距离太远，无法精确估计，但基本上应该避开了裂缝，位于自己与雷奥他们的中间地带才对。
「只要循着那股黑烟就能找到坠机地点。我想雷奥队长也看得见，最适合作为会合地点——相信他们一定也这么认为。」
「我有些担心，不如我们立刻出发吧。」
「说得也是。就算有雷奥队长陪着，她们毕竟也只是普通人。」
见莫妮卡一脸认真的表情，榭尔提斯暗自苦笑。
「我担心的人是雷奥。」
从很多意义上来说。
「拉～拉～拉拉拉～拉拉～拉～」
「哇——我们在远足耶，艾莉姐姐！好好玩哦！」
「…………．」
「嗯——像这种充满自然气息的地方也不错呢。之前在自然区没能顺利烤肉，换成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吧？」
「优特想要吃肉——」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保持一点紧张感？」
雷奥停下脚步，语带无奈地说道。
「咦，我们当然有啰。现在已经比平时还要严肃三成左右了。对吧，优特。」
「就是说啊——艾莉姐姐。」
少女们手牵手，彼此感情融洽地点着头。
……这是新的拷问手法吗？
或许是平时已经习惯了沉默寡言的春蕾，如今只要后方一有任何动静就会十分在意。然而最痛苦的是，又不能完全无视于身后的状况。
「算了，总比累得走不动好多了。」
转换一下心态后，雷奥再次往行进的方向走去。
——问题出在这边吗？
在略带暗褐色的树叶遮蔽下，愈往原生林的内部移动，太阳光就显得愈微弱。到现在，地面上甚至完全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好痛！」
忽然间，背后传来少女的叫声。
「……痛死我了！」
「艾莉姐姐跌倒了？不要紧吗？」
是整个人往前倒去的艾莉亚。一旁的优特则忧心忡忡地看着。
「没事吧？」
「……嗯，脚稍微被绊到了。」
艾莉亚拍拍膝盖上的泥土。
她指着突出地面的大树根部。这片原生林似乎非常古老，周围一带的树木都在十公一尺以上。由于它们的根部就和岩石一样粗大坚硬，一旦被绊住，很有可能像刚刚那样跌倒或扭伤。
不仅如此，这些根部呈网状般遍布整个地面，相当难以清除。
「好……可以动了。走吧走吧。」
工作服少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见到一脸担忧的黑发小女孩，她挤出了一个「我没事」的笑容。这时——
「站好别动。」
不待当事人的反应，雷奥一把抱起了艾莉亚。就这样，他背着两眼瞪大的少女，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去。
「哇哇！我现在正被一个男人背着？哇——怎么有股前所未有的感动！」
「喂，不要闹了。」
他出声喝斥再度聒噪起来的少女。
「因为就连榭尔提斯也从来没背过我嘛。他肯让优特骑在肩膀上，却说我太高了。所以我有一点点感动呢。」
「那家伙的体格太虚弱了。放心吧，我会好好锻练他的。」
避开脚下的树根和头上的树枝，雷奥一步步前进。
「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优特没问题——这里好好玩哦！」
黑发小女孩一边前进，同时兴高采烈地在树根之间跳来跳去。
……看样子，似乎用不着一次背两个人了，
在静悄悄的树木环绕之下，带着依然好动的两名少女，雷奥持续往树海的深处走去。
「哈啾！」
寂静的树林中，回荡着少年打喷嚏的声音。
「怎么突然打起喷嚏来？」
「……我觉得有人在谈论我。」
而且内容肯定是毫无根据的谣言。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是雷奥队长吗？」
走在一旁的莫妮卡，脸上带着半是讶异的苦笑。
「那家伙真是的。」
长呼出一口气后，榭尔提斯从突出的树枝下方钻了过去。
……看来或许要花上不少的时间。
自己刚才降落的地方，似乎是树木分布较稀疏的地带。一开始还可见到的蓝天，如今已消失在黑褐色的树叶之中了。
脚下是岩石般坚硬的树根，头上则是尖锐的树枝。两人就这样提防着脚下和头上的障碍物，一边在没有道路的地面上强行军。
「我们主动出发果然是正确的。这种路况对她们来说太过吃力了。」
「说得也是。雷奥对这种事情一向嗅觉敏锐，应该会让她们多休息，不至于辛苦赶路才对……不过这片森林实在太寸步难行了。」
尽管平时严以律己，但对于部下或弱小的人，雷奥绝对不会吝啬于付出自己的关怀。那位银发剑士就是这么一个男人。有着对人恐惧症的春蕾之所以向雷奥敞开心胸，或许这就是原因之一。
「雷奥队长和你，平时一直都是那样吗？」
仿佛想到什么般，莫妮卡的视线忽然从旁投来。
「那样？」
「也说不上你们的交情好不好。总之就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莫妮卡认真盯着榭尔提斯的脸。那表情显得有些愉快。
「雷奥队长从飞空艇上把你踢下去时，我还以为你们彼此间有什么不愉快……但后来想想，雷奥队长之所以找你参加这个任务，应该是对你非常欣赏的缘故。而你刚才说的『嗅觉敏锐』，虽然表面上在损雷奥队长，不过由此可以看出你对他相当信赖。」
「我们从以前就是竞争对手了。」
用手拨开快要触及眼睛的树枝，他继续在树林中前进。
「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在进入天结宫（索菲亚）之前就彼此认识。后来，双方开始比赛谁先当上千年狮。结果雷奥现在是千年狮了，我却还只是个护士候补生。」
「……真令人羡慕呢。」
一旁，莫妮卡轻轻跳过了脚下的树根。
「羡慕？」
「我在天结宫（索菲亚）里，并没有像这种从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接着。
「打从我身为巫女见习生开始修行，一直都是一个人。」
身旁的脚步声忽然停了下来。
——莫妮卡？
「巫女见习生……就是从整个浮游大陆中挑选而来，为了成为巫女的人选？」
优米从前也曾走过的道路。
在浮游大陆上，婴儿一旦出生，就会透过特殊的机器测量体内的沁力绝对量。超过基准值的少女，从小便会被选拔为巫女见习生，并在天结宫（索菲亚）里修行。
在居住区，被选为巫女见习生，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荣誉。毕竟，这是成为象征浮游大陆的巫女唯一的道路。
「话虽如此，我只是个最终被淘汰的人……无法成为巫女的失败者。」
脸上挂着干笑，少女再度迈出步伐。
『请等一下。你刚才说「最终被淘汰的人」对吧？所谓的「最终」，莫非你一路支撑到了大圣堂的最终试炼？』
「我想是吧。因为当时只剩下即将被选为新巫女的最后三人。」
对方从容告知的事实，让榭尔提斯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岂不是非常厉害吗？
巫女见习生的人数有上百甚至是上千人。但据说她们之中的大多数，在修行的第一年就主动辞退了这个名誉阶级。
一切都是因为过于艰苦的修行。
「详情我不是很了解。修行真的很辛苦吗？」
「我七岁时被带进天结宫（索菲亚），算一算大概是八年吧……当中的一半时间，我想我一直都徘徊在生死边缘。在清醒的状态下被封入冰中，保持假死状态——这就是为了忍受冰结镜界而进行的初期训练。但不管怎么说，这还算是最轻松的。之后的训练……我根本不想去回忆。」
啪吱。少女踩着掉落地面的树枝一路前进。
注视她的背影和樱花色的长发好一会，榭尔提斯也动身追上前去。
「三年前的最终试炼，我在一个叫大圣堂的地方听完解说后，连同留到最终考选的其他两人，一起被带往天结宫（索菲亚）的最上层。」
天结宫（索菲亚）两百九十一层，名为「乐园」的最上层。
那里是包括皇姬在内，巫女们实际祈祷冰结镜界的场所。
「你知道巫女的最终试炼是什么吗？」
「……不。」
「很简单，就是独自一人实际支撑冰结镜界的结界。能不能办到，就决定了是否可以成为巫女……而我办不到。」
停了一拍后，她再度挤出声音来。
「由我这个淘汰者的口中说出来或许有点奇怪，不过参加最终试炼的三个人，其实无论哪一个被选上都不足为奇。事实上，当初似乎也有人看好我将成为巫女。然而，我却在最终试炼中落选，当天便辞退了巫女见习生的地位。」
「……问个奇怪的问题，你会不会只是当天身体状况不佳而已？既然是能够留到最终试炼的见习生，再次挑战的话说不定会成功。」
「有种东西，是很难藉由修行来提升的。」
『就是沁力的绝对量吧。』
沉默的机械水晶仿佛看出了她的想法，接着说了下去：
『沁力是以一种「波」的形式呈现。波形愈稳定，就愈擅长结界系的术式；波的周期愈短，就愈适合远视或念话类的领域系。巫女的修行主要是强化这两方面。换句话说，就是让波长保持稳定，不至于混乱，以及加快波长的周期。然而，有一种性质却很难透过修行来改变。那就是——』
「波的『大小』，也就是沁力的绝对量……我的沁力量，并不足以支撑冰结镜界到最后一刻。那是我十五岁时的事。」
她注视着自己的手掌。
为了弥补沁力量的不足，她藉由锻炼其他系统的术式，一路支撑到了最终试炼。但到头来，还是无法扭转这方面的劣势。
「在当年的最终试炼中，能连续祈祷结界二十四小时的，就是现今的巫女第四位——春蕾·碧亚·努克莱宁。」
「…………你……你是……」
「好久不见，春蕾大人。您的气色似乎很不错。」
身为巫女的春蕾，面对一名低阶级的护士候补生如此畏缩的理由。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两人不仅曾是竞争对手，也是一起度过艰苦修行的巫女见习生同伴。
当从前认识的那个巫女见习生莫妮卡，再度以自己部下的身分出现时，可以想见春蕾的内心有多么震惊了。
『我想问个颇为失礼的问题。自从你落选之后，就对巫女产生厌倦了吗？』
尽管语气委婉，机械水晶的问题无疑在挖掘她最隐私的一面。
『我知道你的沁力不足。不过，既然具备足以进入最终试炼的能力，你的沁力术式应该是无懈可击的。就算无法成为巫女，至少也能担任培育其他巫女见习生的要职不是吗？」
机械水晶的疑问并不难理解。
凡是擅长沁力的人，都可在天结宫（索菲亚）内轻松谋得一职。然而，她却宁愿抛弃这一切，成为护士候补生。
『以巫女见习生的身分生活了八年后，要转职为肉体劳动的护士应该相当不容易才对。身为机械，我并不了解你为何特地选择如此艰苦的道路。』
「……在我还是巫女见习生的时候，有个令我崇拜的护士少年。仅仅如此而已。」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带着充满怀念之情的声音，少女开始述说：
「那名少年比任何人都要早起，独自在外头挥剑，甚至当我结束巫女见习生的修行后，依旧还在继续练习……那勤奋不懈的模样，给了我很大的鼓舞。我希望变得和他一样。所以当我知道自己无法当上巫女时，便决定成为护士。」
早晨的自主训练，再加上白天和教官的训练。
而到了夜间，又在大家熟睡时一个人默默地练剑。大致推测出一天的训练时间后，榭尔提斯下意识发出了惊呼。
「好可怕的训练量，这可是除了白天一般训练外的自主训练呢。」
——究竟是谁？
这种像傻瓜一样拼命练习的人，当时也只有自己和雷奥两人而已。倘若还有其他人这么做，自己应该不可能完全没有印象才对。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那个双剑使少年，才十四岁就当上干部级的炼护士……不过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记得当我听说他坠入秽歌之庭（伊甸）殉职的消息后，简直震惊得完全睡不着。」
「————咳咳！」
「喂喂……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呛到？」
「因……因为……啊，哇哇！」
被地表的树根绊住，榭尔提斯当场一头栽到地面上。
『榭尔提斯真够狼狈的。』
「……你也同情一下好吗？」
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他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原来如此。
……的确，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十四岁成为炼护士的双剑使少年、傻瓜般的剑术练习量。没有错，尽管天结宫（索菲亚）再大，也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就是三年前的我。
作梦也没想到。
除优米之外，当年居然还有其他人关注着自己这个资浅的护士。
「那么，你之前会帮我带路……」
「啊啊。这么说希望你别介意……因为……你和他的感觉很像，所以我无法放着你不管。」
莫妮卡双颊微红，带着一种很不好意思的表情别过脸去。
「不……不要误会了！我并没有拿你跟那个人比较的意思。也不是万一你长得跟他不像，我就拒绝为你带路。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坐视一个有困难的护士候补生不管。」
「嗯，我了解。」
即便迷路的不是自己，她也一定会伸出援手。而自己不过是和「她所崇拜的少年」恰巧相似而已。
……当然像了。就是我本人嘛。
他呼出一口气来，既不像叹息也不像在苦笑。
——绝对不能说。不能告诉她自己就是那时候的少年。
这是来到这里之前，和机械水晶讨论一番后所做出的结论。
倘若她知道自己当初坠入秽歌之庭（伊甸）的事情，就更不能透露了。天结宫（索菲亚）的高层，并不希望带有魔笛的人再入宫一事为世人所知。假如被宣扬出去的话，这次很有可能遭到强制除籍。最坏的情况下，就连莫妮卡也会受到牵连。
「……天色似乎暗下来了呢。」
被树叶遮挡的天空。从缝隙中微微透出的蓝天，不知不觉中已变成红色的夕阳，再从夕阳转为带灰色的薄暮。随着天色的转变，飞空艇冒出的细小黑烟也逐渐与天空的颜色融为了一体。
「几乎快看不见黑烟了。」
莫妮卡眯起双眼，看着北方的天空说道。
『夜晚在未知的浮游岛上进行探索太危险了。特别是像这种未经开发的森林，白天与夜晚的生态系统截然不同。建议今天就先生火，在此处休息一晚吧。』
「说得也是。本来打算找个开阔一点的地方。」
周围耸立着长有鳞片般厚厚一层树皮的大树。
「只能将就一下了。」
找了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坐下后，莫妮卡忽然望向头顶。她注视着位于密集的树枝另一端，略带灰色的夕阳。
「……没有乌云。假如不是身处在这种森林里，或许就能看见星空了。真可惜。」
3
啪啪……啪……火粉的爆裂声传出。
在摇曳的红色火焰照耀下，夜晚的树海隐约浮现出来。
「哇——是营火耶，艾莉姐姐！」
「嗯——真不错。在这种地方露宿，总觉得很让人兴奋呢。」
两名少女围绕着营火，时近时远地嬉戏着。
「脚的状况如何了？」
「嗯，托你的福，似乎没问题了。明天就可以自己一个人走。」
「那就太好了。」
艾莉亚拍拍自己的膝盖。受对方开朗的情绪所感染，雷奥的表情不知不觉中也柔和了起来。
……好久没享受过这种气氛了。
尽管执行护士的任务，偶尔必须像这样在野外露宿，但其他人在千年狮面前都显得十分拘束，不敢主动出声。就态度上来说，这么做或许相当正确。不过到头来，这不就是导致部队同伴之间不和的原因之一吗——他偶尔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艾莉亚，听说你跟那家伙是在居住区认识的？」
「你说榭尔提斯？嗯，优特也一样哦。我们都在同一间咖啡馆里工作。」
「在咖啡馆工作……真不像他的作风呢。」
想像少年身穿围裙的模样，雷奥不禁笑了出来。
「基本上是负责打杂，还有担任料理长的新菜色试毒工作——不过我看他好像很乐在其中哦。」
找到一根突出的巨大树枝，艾莉亚在那哩坐了下来。
「对了，我也想问个问题。雷奥你跟榭尔提斯曾经一起竞争过，看看谁先成为千年狮对吧？可是雷奥现在已经是千年狮了呢。」
「然后呢？」
「以一个前辈的眼光来看，榭尔提斯能够当上千年狮吗？可以成为优米的护卫吗？因为你想想嘛，魔笛不是会和巫女大人的沁力相斥吗？」
「……真令人惊讶。你居然知道得这么多。」
「嘿嘿，我跟优米的交情也很好。还约了下次一起玩呢。」
……难怪会知道榭尔提斯和优米的事情。
这或许代表着，这名少女已经得到那两人相当的信赖了。
「那么，你觉得如何呢？」
「再怎么说，他三年前也曾爬到过炼护士的位置。即便只考量他的剑术，就算一下子晋升好几级也没人会反对。」
而除了剑术外，榭尔提斯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他身上强力的魔笛。获得了与幽幻种相同力量的少年，能够利用此魔笛让幽幻种的障壁失效。倘若只比较对抗幽幻种的优势，他在天结宫（索菲亚）内也是数一数二的。
「嗯嗯，那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
与频频点头的少女相反，雷奥仅仅一度摇头否定。
「这是我自己切身感受过的事实。但现在的他就和以前的我一模一样……无法完全理解某些事情。那就是——巫女配置千年狮的理由。」
「咦？千年狮不就是巫女的护卫吗？」
「还有另一个理由。是春蕾后来才告诉我的。」
他将枯枝放入营火中，注视着飞舞的火粉。
「我并不是很了解。不过这种事情，难道优米就不能告诉榭尔提斯吗？」
「很困难。那两人现在的关系还停留在『青梅竹马』，所以就连优米也无法告诉他。榭尔提斯这个人基本上有些迟钝，如果没有人告诉他，就无法自行察觉……很抱歉，这种事我也无法跟他说清楚。」
听着火中的爆裂声，雷奥短暂闭上眼睛。
「要是他身边有个人，能够理解巫女真正的姿态就好了。」
啪啪……啪……啪……
火粉舞动般飞在空中，于落地前逐渐消失。眼前是在底下铺了树叶，上方摆放枯树枝的简易营火。
「————」
将树叶铺在地面并坐下后，榭尔提斯背靠着树干。他保持两手环抱双腿的姿势，偷偷看着坐在自己正面的少女。
隔着营火坐在对面的莫妮卡。
「你睡不着吗？」
对方没有移动视线，只是动了动嘴唇。
「现在轮到我守夜。还是说，你对我的能力不放心呢？」
「没这回事……纯粹睡不着罢了。」
「是吗。」
说毕，少女再度陷入沉默。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来回晃动的火焰以及火粉的爆裂声告知着时间的流动。
……组织一个部队真是困难。
双手抱膝的榭尔提斯抬起脸来。
自己和部队的队友之间，究竟该保持什么样的距离才好？讨论话题时不能涉及对方的隐私，但光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又收不到效果。
如今回想起来，三年前由于经常和雷奥组队，所以彼此间才能吵来吵去或是开些小玩笑。
『这才是最实际的状况吧。』
「……嗯。」
像雷奥那样交情深厚，身手也相当出众的男子，一般不可能会出现在同一个部队里。部队中有时会发生沟通不良，或是彼此扯后腿之类的状况。而任务失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如今身处于这样的两人部队中，而且是和异性队友一块组队之后，自己才终于了解到这点。那就是和部队的成员一起行动，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既然你不想睡，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手边摆着十字棍的莫妮卡，注视着营火这么说道。不用勉强回答也无所谓——她事先加了这么一句话。
「既然你和雷奥队长认识，莫非你的目标也是成为千年狮？」
「……算是吧。」
「有什么想成为千年狮的明确理由吗？非当上千年狮不可的理由。」
「我和巫女约定过，答应一定要保护她。」
一时间，莫妮卡瞪大眼睛望向这边。过了好一会——
「……要是你在天结宫（索菲亚）的入队面试这么说的话，测考官大概会愣住吧。」
说着，她似乎也忍不住，终于轻声笑了出来。
「我的确说了，然后被嘲笑了一顿。」
「这是当然的。因为这种说法，就好像你和其中一位巫女熟识一样。」
……我和优米是青梅竹马的事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
公开彼此之间的关系，只会给优米带来困扰而已。
「唔，这么笑好像不太礼貌。抱歉……只不过，看不出你会说这种话呢。」
仿佛要隐藏嘴边的笑意，莫妮卡转过了侧脸。
『啊，我有同感。』
「……我也很难为情啊。别再讨论这个问题了好吗？我已经非常丢脸了。」
他在营火中投入小石子，视线追逐着火粉爆裂的轨迹。
「不过榭尔提斯，那就是你最主要的理由吗？其他的呢？」
「应该没有了。」
面对后续的问题，他这次摇了摇头。假如优米没有成为巫女，自己必定也不可能走上护士的道路。这就是一切了。
然而——
「我只想提醒你一句话……并不是在否定你的理由，而是希望你能好好记住。这并非护士候补生，而是曾经身为巫女见习生一员的我真正的感受。」
接下去开口前，她的话中隐约透露出一股决心。
「假如我是巫女，不可能选择一个只想着要保护巫女的人作为千年狮。」
「…………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种人，就跟完全不了解巫女没有什么两样。」
仿佛要劈开紧张的气氛，曾是巫女见习生的少女语带平静，道出了这番尖锐的指责。
「你认为在和幽幻种交战前，巫女必须二十四小时不眠不休奋战的对手是什么？」
「……对手？」
「是痛苦和重担。」
或许是想起过去的自己，少女将右手贴在胸前。
「巫女在精神上从未有过片刻的歇息。成为巫女前——从不满十岁起，她们就必须一边哭号，同时忍受整个人被冰封的痛苦修行……每到夜半时分，光是想到白天的修行，都会令人几乎快要崩溃。」
莫妮卡的手微微颤抖着。
仅仅是回想过去的修行便如此恐惧——见到这样的反应，让人更能深切感受到她经历了多么严酷的苦修。
「成为巫女后，还有更痛苦的重担在等着自己。那就是守护浮游大陆的重责大任。支撑冰结镜界的时候自然不用说。除此之外，每当接获幽幻种的出没报告时，无论身体状况如何都要随时出动。再加上必须时常在天结宫（索菲亚）里待命，很少有机会到塔外的世界去。这种生活简直就像坐牢一般……但她们依旧默默忍受着，没有任何的怨言。」
日复一日的修行痛苦，支撑结界的重担。
居住区里的普通人，永远无法了解巫女们的悲痛。一切都是因为，巫女们拼命将自己的悲痛隐藏在笑容底下的缘故。
「居住在天结宫（索菲亚）上层的巫女是孤独的。为了保护浮游大陆，她们将一生都奉献给修行和结界的维持。而她们的痛苦，又能由谁来拯救？」
「这……」
面对带着质问眼神的莫妮卡，榭尔提斯挤出声音来。
其他的巫女做不到这点。巫女们最多只能共同分享彼此的痛苦。若有人可以除去悲伤和痛苦的话，必定就是时常陪伴在巫女身旁的——
「……千年狮？」
「没错。千年狮不能只是保护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独，并深知减轻这些情绪的重要性，才能够胜任千年狮的职位。」
一个想成为巫女却无法如愿，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巫女的少女，她的肺腑之言。
……的确是这样没错。
完全无从否定。因为一切正如莫妮卡所说的那样。
『这么说来，雷奥和春蕾这对组合实在很相配呢。』
机械水晶的话，榭尔提斯当下点头表示赞同。
不仅仅是保护巫女不受幽幻种的伤害。正因为有了生性勇敢的雷奥在一旁辅佐，并时时打气鼓励，害羞内向的春蕾才能放心将一切托付给对方，专心祈祷着冰结镜界。
倘若是莫妮卡成为了千年狮，想必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吧。
因为比任何人都要理解巫女的痛苦和艰辛的她，一定能陪伴在巫女身旁化解这些不愉快。
——那么我呢？
——至今只想着要和优米在一起。
——从前的我，真的谈得上理解巫女的痛苦吗？
他短暂闭上眼睛，倾听周围的声音。
然后。
「……真是遥远啊。」
双眼再度睁开的同时，榭尔提斯整个人往后躺了在地上。
「……榭尔提斯？」
「谢谢你，莫妮卡。我一直以来都误解了。千年狮和巫女的事情，我或许一点也不了解吧。」
身为练剑对手的雷奥是千年狮，青梅竹马的优米则是巫女。由于夹在两人中间的缘故，自己不知不觉将千年狮和巫女的存在视为了理所当然。
「现在我终于知道，千年狮距离自己是多么遥远了。」
他将手伸向树叶缝隙中微微透出的夜空。
遥远无边的天球。巫女和千年狮，他们都位于那相同的高度上。
……对不起，优米。
……我只想着要保护优米，却不知道你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
假如她还只是个巫女见习生，从前「想和她在一起」的念头或许就足够了。
然而，对于已成为巫女的优米来说，这种模糊的想法是远远不够的。光是「青梅竹马」这个理由，根本不足以扶持身为巫女的她。
「……只有我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
三年前，由于身边有雷奥这名强大的同伴，所以始终未察觉到和部队的队友们一起出任务、完成任务，这其中的困难与残酷之处。
不过，若是没有这一点一滴的累积，将来便无法成为千年狮。
因为一个保护不了队友的人，自然也就保护不了巫女。而无法和队友心意相通的人，更不可能理解巫女的痛苦。
这就是三年前的我所欠缺的东西。
「不好意思，占用了你休息的时间。」
莫妮卡忽然垂下视线。
「不过我非常希望你能了解这点。毕竟你和我不同，将来很有希望成为正护士。看在你往后还要更上一层楼的份上，我便忍不住想要告诉你这些。」
和我不同？
这个瞬间，榭尔提斯仿佛整个人弹起，迅速撑起了上半身。
「莫妮卡？你入队不就是为了成为正护士吗？」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无论护士或巫女，我都只是个失败者。」
第一次在饮水台交谈时，她也曾这么说过。
「自从在巫女的最终试炼中落选后，一遇到重要的场面，我就紧张得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我想，大概是因为这里留有一道无法痊愈的伤口吧。」
无法痊愈的内心创伤。
用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莫妮卡自嘲似的笑了笑。
「我在重要时刻派不上用场，是个笨手笨手的女人。一个在候补生之间人尽皆知的失败者，又有哪个部队会要我呢？所以，我这辈子永远——」
「一定可以的。」
榭尔提斯出声打断这句话。
他的目光直直注视着对方一人。
「莫妮卡，你不是都在深夜一个人默默练习十字棍吗？」
「那是因为……我原本是巫女见习生，体力比不上其他的候补生。」
「不要紧，这次的任务一定会成功的。」
「你为何说得如此肯定？」
不要信口开河——对方锐利的眼神仿佛这么告诫着。
「因为有我。」
榭尔提斯只用了一句话回答。
没有任何辩解或理由，但却带着足以填补这份空缺的热诚。
「虽然还不太了解这次的任务，不过我一定会一让它成功的。不用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一旁协助你。」
隔着舞动的火焰，双方的视线彼此交会着。
过了好一会。
「你乐观得真像个傻子一样。」
莫妮卡主动将脸移开，嘴角浮现出笑意。
『这是他唯一的优点嘛。』
「……莫妮卡还有伊莉斯，你们是在夸奖还是在损我？」
「你说呢？不过，明天也要麻烦你了。」
她双手抱膝，低下视线说道。
轮值守夜的时间到了。从现在算起，大约刚好到黎明时分。
在一片寂静的树海中。
『太好了。原本模糊不清的目标终于变得明确了。』
确认少女入睡的鼻息后，机械水晶轻声说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成为千年狮这个最终目标。在这当中——和同伴一起组队完成任务，一步步向前迈进的过程，已经逐渐清晰明朗了。
「好，明天也要加油才行。首先必须和雷奥他们会合。」
这就是最初的任务。
……你要等我，优米。我一定会凯旋归来的。
断章 「心之守护」
时间缓慢、静静地流动着。
沉浸在无限被延伸稀释的时间感中，优米茫然望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
『……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
『就和榭尔提斯当时被大圣堂的门扉弹开一样。优米，在五位巫女当中，你拥有特别强大的沁力。唯独你和榭尔提斯的魔笛会产生相斥……就是由于你的沁力太过强大的缘故。』
机械水晶解释了艾尔贝特共鸣的原因。
当过于强大的魔笛与沁力交会时，扭曲物理现象后所产生的放电。
「…………」
被艾尔贝特共鸣的火焰烧灼后略显白皙的指尖，如今触摸起来仍有些疼痛。
「优米，你的沁力波长又大又漂亮。」
「身为支撑冰结镜界的巫女，这是一件非常值得庆贺的事情。」
依稀还记得，自己成为巫女的当天，前辈巫女的这番祝福之语。
沁力波长的大小，也就是绝对量。
真是一种讽刺。
此一巫女最得天独厚的素质，却反倒成了拒绝自己和最亲近的人彼此接触的原因。
「…………优米，你在想事情吗？」
双手捧着朱漆的盘子，身穿织物的黑发少女从房间内部静静走出来。
「喝点茶……来。」
「谢谢你，春蕾。」
接过了注入煎茶的茶杯，优米用双手轻轻覆盖着杯缘。
「…………优米，你很想一起去吗？」
「嗯……不过后来冷静一想，我接下来还安排了修行。」
明天、后天，甚至是大后天。
在冰块漂浮的极寒水中，身上绑着重物下沉至数十公尺深，将精神状态逼迫至极限的训练。以及截然相反，在炙热的热沙中持续祈祷至体力耗尽的训练。
从巫女见习生时代便一直持续，如拷问般的训练。
这便是无论何种精神状态，换句话说即使自我崩溃后也能持续祈祷冰结镜界的「心镇」修道。
她非常清楚，这些训练对巫女来说是必要的。尽管如此，若是有个能够理解这种痛苦的人在自己身边，该有多好呢？
只要对自己说一句「辛苦了」——对于未配置千年狮的优米而言，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作为内心的依靠。
「这也是没办法，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
春蕾一脸不解。
向对方微微一笑后，优米注视着房间的天花板。
「因为，他如今能够回到天结宫（索菲亚）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相互排斥的魔笛与沁力，彼此伤害的指尖。一切乍看虽未改变，但的确和两年前不一样了。那就是——那位少年回到了天结宫（索菲亚）。
即便世界的法则不容许——
即便彼此的手无法触摸，言语还是能传递。
「我知道榭尔提斯正在努力成为正护士。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做好巫女的本分。关于他的魔笛一事，今后慢慢思考还不算太晚。」
以巫女之身，在这座塔的最上层等待那位少年的到来。
这便是一种胜过千言万语的信赖。
「…………嗯。」
脸上泛着微笑，春蕾轻轻递出朱漆的茶盘。
「…………要再喝一杯吗？」
「啊，那就麻烦你了。这次可以稍微加点砂糖吗？」
「…………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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