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hypn phenoria, Eec wat nes ei getie bis kills cley kis ei mihas

睡吧,孩子们。你们的双脚还孱弱,这片冻结的大地仍然刺痛

合上双眼。

在坚硬透彻的苍冰结晶内部,梅玫儿沉得更深了。

2

「……大家都很卖力呢。」

坐在野外训练场的长凳上,榭尔提斯茫然眺望着训练景象。

候补生的团体战。

在人工沙漠的环境下,大剑使二人组对上了弓使、重枪士。至于远处的森林环境中,则是手持投掷刀的候补生与双剑使彼此对峙着。

枪械使用训练弹,刀剑换成了去掉锋边的武器,但战斗的激烈程度就和实战没有两样。

「你看来很闲嘛,榭尔提斯?」

尤美黛教官踹着脚边的沙子,一面走了过来。她整齐穿着一件毫无皱痕的蓝色套装,嘴边的香烟依然烟雾缭绕。

「快准备暖身运动,团体战下一个就轮到你。」

「……我还在疗养当中。」

「我知道,开个小玩笑罢了。」

望着缓缓上升的烟雾,教官这么说道。然而她的表情相当认真,语气也不像在开玩笑般的恶质。

「什么时候康复?」

「下周应该就能参加训练了。」

针一般细的香烟在教官的手指间转来转去。视线追逐着香烟转动的轨迹,榭尔提斯将医生的吩咐据实以告。

「下周吗?真是无趣。」

「……那个,希望你能多体恤一下疗养中的病人。」

「不是这意思,有个任务打算叫你参加。」

坐在长凳上的教官,双眸如荆棘般锐利。

「派往自然区巡逻的五名候补生,十四个小时前失去了音讯。」

「……遇难?」

「起因是到了今天零时之前,迟迟未收到定期回报。根据塔法第五十八条第四项,同一时刻向干部级的队员下达待命指令。过了三小时仍无法联系上,故判断为遇难。四个小时后,也就是今天早上七点,从候补生中挑选六名菁英成员,组成了救援部队前往查探。」

每年的惯例了——自言自语般说着,教官一边抬头注视往上飘去的香烟烟雾。

「我想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情每年都会发生。通信机故障或遭遇害兽、幽幻种……原因多不胜数,但其中大部分都顺利获救。我原本打算将你编入这次的救援部队里。」

「是推荐吗?」

能获得推荐并加入救援部队的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表现优秀。

营救遇难的部队时,若救援部队本身太弱,只会重蹈前人的覆辙。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救援部队规定必须由教官亲自指名优秀的候补生参加。

「我不否认我很看好你,但这次的推荐却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就是你头上的负伤。我不清楚你是怎么受伤的,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小伤对吧?换句话说,只要运气不好,你就会成为遇难者名单上的一员了。为了记取教训,我决定让你去瞧瞧别人遇难的模样。」

若是一个阴错阳差,自己或许也将出现在遇难名单上。

透过目睹遇难现场,便能了解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进而警惕自己绝不可重演过错。

「我今后会小心的。」

「当然。」

口吻依旧简洁冷淡。但教官的侧脸上除了平时的那份威严,似乎还带着其他的感情。

沉默降临在长凳上——

「啊————找到了!找到你了!」

然而,立刻就被少女的大叫驱散了。

「依夏,你要突然冒出来是无妨,不过稍微冷静点可以吗?」

「啊……唔唔。抱歉打扰了,尤美黛教官。您好。」

拉起裙角,少女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是一名身形娇小,将太阳下光辉耀眼的一头金发绑成双马尾的少女。身穿纯白的仪礼服,下半身却换成了裙子。左肩别着一枚正护士的徽章。

「咦?是之前的那个女孩?」

见到熟悉的身影,榭尔提斯顿时眨了眨眼。

已经是两周前的事情了。对方是自己和莫妮卡进行两人一组团体战时,对上的正护士双人组其中一位,名字好像是……

「沁力术式型正护士依夏·伊斯·伊西玛尔。型态『人偶使』……可别说把我给忘了哦?」

少女面露得意的笑容。

「记得是记得,有什么指教吗?」

「当然有!我要找你讨回上次的那笔帐!」

晃动着金发和裙子,少女伸手指向这边。

「冷静点,依夏。你已经语无伦次了。」

这时,一名身材高大的光头双枪士忽然抓住她的手。对方同样也很眼熟。就是和依夏同组的正护士。记得似乎叫吉恩的样子。

「呃,两位是之前在团体战交手的护士吧。」

「有印象就好办了。我们记取了上一次战败的教训,想提出再度比试的要求。」

不同于依夏,吉恩表现得沉着冷静。

「哼哼哼,这次可不会输给你啰?在那之后,我特地拜托姐姐进行了特训。等你见到我好不容易达成的新境界后——」

「该不会是操作的『人偶』从四个增加到五个之类的?」

「………………咦咦!?」

听见榭尔提斯的喃喃自语,依夏当即按住胸口,整个人如雷击般挺直。

……咦,莫非被我猜中了?

飘浮在她四周的巨大钢球。自己不过是随口说说,数量从上次的四颗变成五颗罢了。

「吉……吉恩,不好了!这家伙居然知道我的绝招!怎么办?你准备了近战用双枪的事情,一定也被他看穿了!」

「……你掀我的底牌做什么?」

「可是……」

少女泪眼汪汪地向双枪士哭诉。

至于哭诉的对象本人,则见怪不怪地叹了口气。

「你们这对夫妻唱双簧也该吵够了吧?」

有些傻眼的教官,单手压扁了空空如也的烟盒。

「不好意思,让你们专程跑一趟。不过今天是白费工夫了。」

「咦?为什么?」

「这个笨蛋在执行任务时受伤,正在疗养中。」

「咦————!?」

少女再度大叫。

「你这大笨蛋,到底在干什么啊!你知道我和姐姐训练的时候,每天都活在水深火热中吗!居然……居然————!」

「怎么大家都开始叫我笨蛋了!?」

莫妮卡也是,教官也是,还有这名少女。

究竟是为什么?明明没做过什么坏事,最近却一直被叫「笨蛋」。

「怎么办?亏我特地翘掉训练跑来这里。万一被发现,头目不知道又会说些什么了。」

……头目?

「就是我们第二师队的队长哦。应该说是千年狮比较恰当吧……糟糕,我看就谎称被尤美黛教官找来当助教好了。假装跟那些候补生交手一番————」

「哟,依夏。」

还未说完,依夏的肩上就多出一只手。

「你——说什么被发现就糟糕啦?」

「哇啊啊啊啊…………烂、烂……队长?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偷偷跟在你们后面过来的。」

烂——巫女梅玫儿的护卫,名列天结宫最强五人之一的护士。

左肩上别着千年狮的徽章。

一头随意修剪过的亚麻色短发,以及猫咪般的琥珀色眼眸。纯白的仪礼服被设计成短袖短裤的样式,露出了褐色的四肢。

「你们好端端的不参加训练,跑来这种地方偷懒吗?」

「队……队长……脖子、脖子被勒住……快不能呼吸了!」

……大概是依夏的习惯吧。

对身分高于自己的人,她的语气似乎会变得很恭敬。

「好了,让你们不惜放弃训练也要跑来的那个『强得一塌糊涂的候补生』在哪?既然都来了,我也想亲眼见识一下————咦?」

松开勒住依夏脖子的手,烂睁大了眼睛看着这边。

「哦——这不是榭尔提斯吗?最近过得怎样?我听说了,你跟雷奥去了一趟浮游岛吧?」

「哇哇哇……不……不能说、不能说!」

「哦?」

面对眼神仿佛好奇的小猫、一脸不解的烂,榭尔提斯低声说道:

「去浮游岛这件事情是机密,不能在这里说出来。」

「哦——原来如此!啊哈哈,我差点就忘了。抱歉抱歉。」

……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悠哉大笑的千年狮,榭尔提斯有种无力的感觉。

说到这个——由于烂是梅玫儿的千年狮,所以也曾碰过几次面,不过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她面对面交谈。

「难怪了——我还在纳闷最近怎么没看到你,原来还是候补生啊。这么说来,依夏口中那个『强得一塌糊涂的候补生』,莫非就是……」

「……我?」

「啊——这下真相大白了。」

视线在榭尔提斯和依夏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烂带着充满怜悯的语气开口:

「依夏。」

「什么事?」

「没用的,你再练十年吧。」

「咦咦咦!?队长到底是站在哪一边啊!而且为什么和他谈得这么亲热?莫非头目认识这个双剑使!?」

「不,完全不认识。」

「不会吧——!?头目,请不要把眼睛移开,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不是头目,要叫队长哦。话说回来,这就是翘掉训练的人应有的态度吗——好了吉恩,带依夏回去吧。」

说着,一手将依夏抓了起来。

「……哇……哇哇哇!住……住手啊,头目,裙子会飞起来——」

被高高抛起的少女,身体划过半空中,最后掉落在双枪士的正前方。

「遵命。依夏,我们回去啰。」

「呜呜……尤美黛教官,我先失陪了。」

吉恩默默点头示意。望见自己搭档的动作。依夏也不情不愿地抓起裙子两端,低下了头去。

「烂呢?你不用回去吗?」

「啊——我吗?老实说,梅玫儿因为要支撑结界,这三天之内都不会回来哦。何况平常陪我打来打去的雷奥也在外面巡逻,我到傍晚的行程前都闲得发慌。」

……看来的确很闲。

整个人软趴趴地靠在长凳上的烂,看上去就像夏天无精打采的猫咪一样。

「对了,榭尔提斯,我们来比划一下如何?我这个人只要一个小时不活动活动,简直就快无聊死了。」

「怎么讲得好像兔子一样……不过很可惜,我正在疗养中。」

「说得也是——也罢,那我就切入正题啰。」

「有什么事吗?」

「嗯,看到你才突然想起来。」

烂从短裤的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拿去吧,雷奥叫你看看这个。」


天结宫两百一十九层。

走在塔制局的事务员快步经过的通道上,莫妮卡正独自前往友人的房间。

「……或许是头一遭吧?」

自己一天内居然连续两度来到塔制局。

「华宫,是我。抱歉又来打搅你。」

站在看似无比森严的机械门前,她将手放在探测器部位的蓝色球体上

开锁。

如破开海平面般左右开启的房门另一端,出现了友人的身影。

「真是稀奇,很少有人一天之内接连造访我这里。」

「你在工作吗?」

「如果你是指塔制局的工作,我已经完成接下来两周的工作量,所以不必担心。话说回来,刚才没好好招待你真是抱歉。至少该泡个茶的。」

咯答——华宫在桌上摆了一个小瓶子。

是塔内贩卖的有盖饮料瓶。万一不小心打翻了,也不会泼洒到机器上。华宫的房间里,完全见不到任何玻璃杯或茶杯类的器具。

「不好意思,是我擅自跑来的。」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朋友。」

将椅子连同身体转过来后,华宫直直盯着这边。

「我知道你来这里的用意。就是上午提到的,关于幽幻种出没规律性的分析吧?」

「……当时我很在意一件事。」

坐在对方拿出的椅子上,她开始回忆数小时前的互动。

华宫向榭尔提斯提出的问题,其中的含义。

『三年前和两年前,你都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

「你当时的问题有什么意义呢?」

华宫这么问,究竟有何用意?

另外,对于这个问题,榭尔提斯也选择了极不自然的沉默。

「你是不是晓得有关他的事情?」

「…………」

华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告知:

「就在刚才,他和天结宫的重要人物进行了熟稔的对话。和千年狮烂。」

「烂队长和榭尔提斯?」

莫妮卡很清楚,华宫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情报网。

应该不是骗人的吧。这么说来,仅是一名护士候补生的榭尔提斯,与天结宫的绝对阶级——千年狮的烂彼此认识?

——继雷奥队长后,烂队长也一样?

「莫妮卡,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关于那个榭尔提斯的一切。」

「……请继续说下去。」

「首先,一个刚入宫数周的新人候补生,身手竟然如此强悍。在你们一起参加的团体战中,你应该比任何人看得都清楚才对。」

依夏和吉恩。

对手是正护士当中名气响亮的人偶使及双枪士,那名少年却几乎只凭一个人就决定胜负——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也正是那时候,莫妮卡才终于窥见榭尔提斯的实力。

「真令我惊讶,你居然调查得这么详细。」

「我瞒着上司装设了隐藏式摄影机。光室外训练场就有十台以上。其中也包括了你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在树荫下擦拭汗水的镜头。」

「我要没收。」

「很抱歉,影像光碟和写真集都销售一空了。」

「你拿去卖了!?」

「——先不讨论这些。除此之外,他这个人还有好几处疑点。」

华宫假咳了几声。

「我最在意的,是他过去的所有经历全都一片空白。仅能得知他一个月前还住在居住区一事。另一方面,他和几位千年狮似乎是旧识。更进一步来说,他身上那件黑色的外套……很像是天结宫旧式仪礼服裁剪而成的。才刚入宫的他,为何会拥有旧式仪礼服,又为何坚持穿在身上?」

「所以你才问他三年前及两年前的动向?」

废除黑色仪礼服,改为莫妮卡身上的白色仪礼服,时间点就在两年半前。只要得知其前后的三年前和两年前的事情,就能推测出榭尔提斯的经历。

「我这么做是有其他的原因。」

「……还有其他原因?」

「是的。不过——不出我所料,他果然不愿意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假如我的推测正确,他………………」

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华宫,此时回过神般抬起头来。附带眼罩的机械帽随脑袋左右摇动,然后大大呼出一口气。

「不,还是算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连我也不能透露?」

「我正是在为你着想哦,莫妮卡。」

……什么意思?

在莫妮卡思索出这句话的真前,华宫抢先开口了:

「无论如何——榭尔提斯似乎被其他的候补生所排斥,而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显然和周遭格格不入。在好奇他真实身分的前提下,我对他的确相当感兴趣,但说到能否信任,就另当别论了。不仅如此,我对他反倒抱持了强烈的戒心。」

一切经历不明的双剑使,榭尔提斯。

「……说得也是,毕竟我也并非全然了解这个人。」

浮游岛的设施中培养出来的幽幻种。自己曾亲眼目睹,他沐浴在对方的魔笛下却安然无事的模样。由于过去曾是巫女见习生的缘故,榭尔提斯如何防御魔笛一事总令自己非常在意。

「或许吧。不过莫妮卡,难道你相信他,想让他加入部队吗?」

「啊啊。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但我想我可以信任他。」

榭尔提斯身怀某种秘密,并且正为此烦恼不已。不过只要时机到了,相信他一定会主动向自己透漏。

「这答案真有你的风格……是身为尼尔之民的我说不出口、令人羡慕的答案。」

停顿一下后,华宫苦笑道。

这或许是勉强不来的吧。毕竟华宫生为戒心强烈的种族,也不像自己一样,有过和榭尔提斯一起执行任务的经验。会将他视为一名来历不明的男子,可说是很正常的反应。

「所以,这就是我和他保持距离的原因……不过,今天迫于情势,不得已接受了他的请求。既然如此,我会努力导出幽幻种的出没规律性。本周之内应该可以交出一定的成果。」

「谢谢你的帮忙。」

「莫妮卡你没有必要道谢,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隔着眼罩,她的双眸仿佛在微笑着。

3

「嗯——」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铺上,榭尔提斯交互望着天花板和手中的纸张。

翻身般侧过身体后,他喃喃叹息道:

「……伤脑筋。」

统政厅的公文副本。雷奥交给烂,再由烂转交给自己的东西。

内容为抗议天结宫未经允许擅自迫降在浮游岛上一事。

「只是一味抗议,完全未针对最重要的设施问题做出回答。虽然不太可能,不过既然他们坚称不知道天结宫护士所亲眼目击的东西……代表统政厅十分有把握吗?」

培养幽幻种的地下设施。

以及如今仍谜团重重,画面中自称是禁忌水晶的少女。

既然打定主意要否认,就必定具备相对的自信。不知是真的不知情,抑或是有把握在天结宫要求重新调查之前湮灭证据。

……证据一旦被湮灭,就无从追查起了。

「啊——真是的!叫人家怎么视而不见呢。」

公文上注明的官方会议日期就在下个月。

天结宫的使者将会前往统政厅所准备好的场合。雷奥之所以将这份副本交给自己,想必是在传达「你也一起来」的讯息。

「……看了这份公文,就要跟着一起去。可恶,被雷奥陷害了。我早就觉得奇怪,这种机密公文怎么可能会给一个候补生看呢!」

他从床上跳起,瞪着手中的纸张。

「不知道有谁会去。我……和另一个目击者莫妮卡吗?应该还有塔制局或总务局的高层吧。再加上负责护卫任务的候补生和正护士数名,然后是……」

『榭尔提斯,立刻到室外训练场来。』

眼看要厘清的思绪,被天花板角落的扩音器一下子打断了。

「……尤美黛教官。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不能参加训练——」

『巫女大人要致词了。』

巫女的致词。

自己的印象中,似乎并没有这类活动的样子。

『是你住院时决定的。你应该知道,今天是皇姬殿下和巫女大人举行结界让渡仪式的日子吧?』

「知道是知道。」

祈祷者的更替。一个月当中,皇姬只能休息三天时间。而巫女在这段期间维持结界的仪式,便是让渡仪式。仪式究竟使用何种术式,以何种方法进行,完全无人知晓,仅在皇姬和巫女之间秘密相传。

『仪式刚刚结束。梅玫儿大人顺利接手了冰结镜界。这个消息,将由巫女优米大人亲自向众人公开报告。天结宫的职员和护士,每个人都必须到室外训练场集合。』

巫女向天结宫的所有人员报告。

——让优米来做?

『据说是塔内的局长级会议上采纳的方案。包括居住区的普通人在内,天结宫的职员中,也有许多人担心像上次的幽幻种入侵会再度重演。这似乎是安抚他们的措施。总之别再废话,赶快过来。绝对严禁迟到。』

「咦?啊,等一下,教官……真是的,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他对着沉默的通信机叹息。

缓缓吐气后,榭尔提斯从仰躺的姿势抬起身子。

「光护士就超过千人,天结宫的职员大约有一万人左右吧……好惊人的数量。」

应该不至于全数参加,但最起码也聚集好几千人。

要站在这么多人面前,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想像的事。更别说,那个人还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我认识的那个优米,想必一定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吧。

站在众人面前,担负着守护浮游大陆的使命。

这就是巫女。

「我所不熟悉的优米……吗?」

尽管很高兴见到优米身为巫女的活跃表现,但另一方面,却有种她变得遥不可及的失落感。

怀着如此不平衡的感情,榭尔提斯离开了房间。


茜草色的天空。

天边的太阳即将落入地平线的另一端,在天空的画布上彩绘出燃烧般的黄昏色。

「……原来已经这个时间了。」

走在铺装道路上,榭尔提斯望向了天空。

和莫妮卡一起造访华宫,已经是上午的事情了。稍过中午,又遇见了人偶使及双枪士。之后从烂那里拿到报告书,仔细阅读一番后,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时分。

——话说回来,真的是在室外训练场集合吗?

天结宫的相关人员能齐聚一堂的地点,顶多只有这里而已。但自己的记忆,还停留在护士们白天时一如往常专注训练的光景。

「啊,不过考虑到尤美黛教官的作风,大概是因为傍晚无法使用训练场,于是就趁着白天集中训练吧……嗯,这点最有可能。应该说,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对吧,伊莉斯——」

正要向胸前的机械水晶搭话时,榭尔提斯猛然醒悟过来。

——对啊,伊莉斯已经交给艾莉亚负责检查了。

没有人回应自己。而且,自己还是第一次发现到。

仅仅缺少了一样习以为常的事物,仅仅是听不到机械水晶的声音,自己就感到如此不适应的事实。

「……啊——嗯嗯。总而言之,希望伊莉斯的检查也能顺利完成。」

他在心中这么盼望着,然后穿过室外的铺装道路,往草皮上走去。就在这时,无数人的鼓噪声传进了耳里。

「这声音是?」

数不清的交谈、鞋声,以及衣服的摩擦声。

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的杂音,回荡在寂静所支配的黄昏底下。这里距离训练场还有一段路,居然这么远就能听见了。

换句话说,有这么多人来到了训练场?

「糟糕,已经开始了?」

在加速的心跳催促下,他快步跑过草皮,往地面铺满细沙的训练场前进。最后,当越过了以铁丝网架起的篱笆后。

「…………啊。」

被眼前的光景所震慑,榭尔提斯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耀眼的茜草色夕阳之下,染成了一片红色的训练场——

其广大的场地,被数不清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颈部挂着职员证件,西装打扮的男性事务员、担任服侍巫女之职的侍女,以及管理塔内各局的局长。往稍远处望去,还能看见眼熟的护士候补生面孔。后方则是炼护士——千年狮候补的究极精锐护士们就站在那里。

「……真是壮观。」

自己从未见过这幅光景。

不论阶级、男女、老少。没有任何歧视或特别待遇,维持天结宫运作的一切相关人员,都像这样齐聚在一堂。

「你迟到了一百七十秒。」

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我已经火速赶过来了。」

转过身去,出声的人果然是尤美黛教官。

或许是顾虑到人群的缘故,她的嘴边并没有叼着香烟。相形之下,涂上紫色口红的嘴唇则显得格外艳丽。

「或许吧。照我原先的估计,你还会慢上两百秒左右。」

「因为是重要的行程嘛。」

「你以为这是会场的警备任务?很遗憾,这里没有你们候补生出场的余地。巫女的护卫工作,都是由正护士以上负责的。」

「啊,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算了,都无所谓。」

教官语带深意地说道。从她默默抱起双手的动作来看,似乎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从她的身上悄悄移开视线后——

「的确是……很重要的行程呢。」

带着细不可闻的低语,榭尔提斯微微咬住了下唇。

——我也想知道,优米身为巫女的一面。

这是莫妮卡曾告诉过自己的。

『千年狮不能只是保护巫女而已。唯有完全理解巫女修行的痛苦和孤独,并深知减轻这些情绪的重要性,才能够胜任千年狮的职位。』

若是身为青梅竹马的优米,自己有把握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然而,仅仅如此还不够资格成为千年狮。要保护如今已是巫女的优米,就必须去理解她身为巫女的另一面才行。

……这正是我现在所缺少的。

「哦,时候差不多了。」

尤美黛教官指着设置于训练场靠中央位置的玻璃圆顶。

以半透明强化玻璃构成的圆顶场地。这是举办需要观众的大型比赛时使用的舞台,在训练场当中也属于最显眼的建筑物。

……我和莫妮卡参加团体战时,也是在那个场地吧。

圆顶内部的环境,当时被设定为岩地。如今地面铺上了简易地毯,上面摆放一个小舞台,以及附脚架的麦克风。

接着,周遭变得安静下来。

原先可在远处听见的吵杂声全数消失,谁都不愿发出声音。这种宁静,就宛如置身于一座积了厚雪的森林。

不久,玻璃圆顶内出现了两位巫女。

一名是黑发黑眼珠的稚嫩少女。身穿织物式的法衣,整个人有些不安地低着头坐在

椅子上。

「……春蕾?」

「要叫春蕾大人!不过真是意外,她竟会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现身。性格明明就那么娇弱。」

教官所用的「娇弱」一词,终究是一种较委婉的表达方式吧。

极度的对人恐惧症。

在椅子上咬住嘴唇,双手紧握……黑发的巫女,看上去仅是一味低着头拼命忍耐。

这时,春蕾颤抖的肩膀——

「好了,打起精神来吧。把腰挺直。」

别着狮子徽章的仪礼服少女,迳自将手放在上面。

烂——原本担任梅玫儿护卫的千年狮,这次似乎代替雷奥,同时兼任了春蕾的护卫。

「…………嗯……嗯嗯。」

面对不安地抬起脸来的春蕾,烂笑眯眯地在她耳边私语。这个瞬间,巫女的眼中恢复了光彩。

「要是雷奥知道你敢一个人跑来这里,他一定会吓一大跳的。所以,这段时间你要多忍耐,让雷奥看看你勇敢的一面。知道吗?」

「…………我会加油的。」

仿佛交换了上述的对话一般,巫女和千年狮彼此笑容以对。

——真令人羡慕。

这番不经意的互动,在榭尔提斯的眼中是如此耀眼。

因为那幅光景,巫女和千年狮的那种距离感,正是自己来到天结宫后所一直向往的关系。

接着。

『各位,大家好。』

第二名巫女——穿着纯白的法衣,淡金色长发的少女站上了圆顶舞台。

优米·爱尔·苏菲尼克特。

静悄悄的会场。成百成千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巫女身分的少女的身上——

『嗯……那个……请……请多指教。』

以生涩的动作握住麦克风,优米先是打了一个招呼。

陌生的大舞台。在这种几乎令人腿软,完全说不出话来的场面上,巫女身分的少女仍旧努力保持着微笑。

脸颊各处僵硬,充满紧张的笑容。

然而,正是那笨拙的笑容,向大家传达了一件事。

如今站在舞台上的巫女渗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向会场的所有人致词——那努力维持的笑容,清清楚楚地告诉了大家。

『那……那个……首先,我要代表全体巫女向大家致歉……一个月前,冰结镜界被突破,并且受到了幽幻种的攻击。

这是维持结界的巫女所应承担的责任。令许多人为此而受伤,无数的建筑物也遭破坏,整个浮游大陆变得遍体鳞伤,这些一切都是巫女的责任…………真的非常对不起。』

优米深深低下头去。

下一刻,春蕾也站了起来,做出同样低头的动作。

『……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全力以赴,以保证结界不再被突破。

为此,这一个月以来,我们全体巫女都不眠不休地检查了结界的术式。彼此讨论,确认每个环节是否安全无虞。

——而就在刚才,巫女梅玫儿已经顺利接手了莎拉殿下的结界。

相信一定有人会感到不安,深怕冰结镜界同样再次遭到突破。一度被破除结界的巫女,或许没有资格要大家立刻放心。但即便如此……我仍希望在此集合的所有人,以及居住区正在聆听的各位民众,请大家都能够安心下来。

……因为我认为,这就是巫女的使命。』

呼——深呼了一口气后,年仅十七岁的巫女再度握紧麦克风。

以那瘦弱的肩膀、纤细的手臂,仿佛绝不愿放开般牢牢地握住。

『到此为止,是身为巫女的我所必须告诉大家的事情。

——而接下来,请让我抒发我个人的感受。』

停顿了一下,环视聚集在此的上千名天结宫相关人员后——

『……我是个人。

不呼吸就无法生存,不吃饭便会饿肚子,睡觉时也会说梦话…………巫女就和大家一样,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有时候当然也会遭过失败。这并非藉口,我真的是一个无论再怎么样小心谨慎,却总是经常失败的迷糊巫女。

可……可是,我真的非常努力!唯独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因此……我想要拜托大家。

像我这么笨手笨脚的人,却依然不断在努力,所以希望大家能够支持我。包括塔内的职员,还有护士们,希望你们可以扶持像我这样的一个巫女。』

带着嘶喊般的语气,她这么说道。

随后,优米低下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不,渴望被扶持的人,并非只有我而已。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内的同伴们。

当有人遭遇困难时,不必等待对方的求救便能主动伸出援手……尽管我只能够支撑结界,但在场的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一定比我更多。

所以,拜托你们,千万不要冲动,不要独自去冒险。

……不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努力,而是去完成自己才办得到的事,藉此来帮助他人。我期盼大家都能建立这种相互扶持的关系。

……因为,这座塔是如此地高。

倘若没有了大家的扶持,便会倒塌。』

优米红透了脸,整个人扭扭捏捏,很难为情地笑了笑。

『所以今后,那个……从今天起,大家再度相互扶持吧……因为我们都是同样生活在浮游大陆,生活在同一座塔里的同伴。

……对……对不起,向大家说了这些……我思考了一整夜,最后却还是无法做一个很漂亮的结尾…………』

周遭始终不发一语。

传递给数千人的讯息得不到任何反应,手握麦克风的少女对此感到些许的悲伤和失望——

『………………请……请问?果然……还是不行吗?对不起————』

这个瞬间。

打破寂静的鼓掌声回荡在训练场上,盖过了优米的话语。

如瀑布般接续不断的掌声。

包括以魔鬼训练闻名的尤美黛教官、站在一旁看似不苟言笑的队长级护士,或是表情严肃的局长,每个人都露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模样,毫不吝惜地献上了掌声。

献给比自己还要年轻许多,稚气未脱的巫女。

『大……大家都愿意为我鼓掌吗……谢……谢谢你们。』

不断行礼的巫女。

如此低姿势的回礼,令人完全摸不清哪一方的地位更高。

久久不停息的鼓掌和欢呼声。

对于守护浮游大陆的巫女所献上的敬意、崇拜和赞美。

即便优米难为情地挥手道:「已……已经很够了!」喝采仍没有停止的迹象。在这之中——

「…………」

唯独榭尔提斯一人站在原地,轻轻闭上了眼睛。

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只有响亮的鼓掌声依然清晰传入耳中。

「太了不起了,优米。你真的……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巫女。」

站在数千名天结宫相关人员的面前,道出了深入所有人内心的话语,一边支撑着浮游大陆的巫女。那就是自己如今的青梅竹马。

彼此分开的这两年间,她居然变得如此了不起。

相形之下,白己却是为了聆听巫女的致词而前来此处的数千人之一。仅仅是个护士候补生,只能为她鼓掌欢呼。

——距离竟是这么遥远。不过,我一定要到那个地方去。

不仅如此。

『不光是我一人,我希望大家也能扶持塔内的同伴们。』

「实在……很像优米的性格呢。」

置身于成百成千的大众之中,榭尔提斯轻轻微笑着。

即便成为巫女,唯有这点从未改变过。自己的青梅竹马实在耀眼、率直得令人错愕,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善良女孩。

——我就是想守护这样的她。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优米至今一点都没变。

「说得也是……这座塔是如此地高,必须靠大家一起支撑才行。」

天结宫最高阶级的千年狮,自己当然要去争取。

但绝不能急躁,以至于眼中只有最顶端。倘若一直望着最顶端,一定会忽略了倒在自己脚边,那些必须向他们伸出援手的人。

『所以,拜托你们,千万不要冲动,不要独自去冒险。』

这句话——就仿佛专门传达给在候补生当中被孤立的自己。

「……不用担心,我的想法也和优米一样。」

没必要心急,没必要一个人拼命努力。

只要尽自己所能去帮助塔内的同伴,然后一步步往塔顶迈进即可。因为优米会等待自己的。

「我会尽我所能去努力。」

仿佛说给自己听一般喃喃自语着,榭尔提斯背向了优米。

断章 「二十九小时—伊格尼德—」

晨雾弥漫的树海。

每踩一步便黏在鞋底的潮湿腐土。天空被茂密的树叶遮蔽,太阳光和热量皆无法抵达地表。

在如此阴暗潮湿的树海深处。

「……毫无斩获吗?」

轻踩着湿黏的地面,雷奥叹了口气。

右手握着与成人等高的巨型大剑。这次为了保险起见而带在身边,但到头来还是没有使用的机会。

「既然有那个水槽,就算这里会出现幽幻种也不足为奇了。」

两周前曾奉皇姬的命令造访过这座岛,如今则是利用千年狮的绝对权限单独行动。当然,事先未获得统政厅的许可。反正不久后,天结宫和统政厅将要举行会议。非法入侵浮游岛的问题,届时应该也会被提出。既然如此,不管私闯一次或两次,应对的方法都是不变的。

「话说回来,一切就和两周前一模一样呢。」

岛上杳无人烟的气氛,以及隐藏的设施,一切就跟两周前和榭尔提斯一同造访时没有两样。包括地下密道也依然保持著名为「沉睡之子」的幽幻种所破坏过的状态。

——培养幽幻种的水槽,结果就只有那一个吗?

雷奥再次造访浮游岛的理由就在于此。

两周前来过时,榭尔提斯他们发现了一个水槽。倘若还留有其他的水槽,或许就能藉此判断出水槽是何人所设置……

「没办法了……况且还留春蕾一个人在塔内。」

回想着留在天结宫内的巫女脸庞,他动身往飞行艇的方向走去。

一股极轻微,几乎是自然而然消失的气息。

不,是异物的感觉?

「是谁!」

他瞬间转身,举着大剑的右手上加重了力道。

放眼望去,前方净是大片的树木…………不过,其中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原本存在的异样感已经消失。

四周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

睁大眼睛,屏住呼吸后十秒……二十秒…………五分钟过去后,雷奥终于呼了口气。——也罢。

每当这种时候,雷奥从未怀疑过是否为自己的错觉。

假使真有人潜伏于此,即便那是敌人也无所谓。直到对方袭击,被自己反制为止。

「好自为之吧。」

向空无一人的整座森林如此宣告后,雷奥再度转过身去。

银发青年离开后的树海深处——

又过了五分钟后。

「哦哦,吓死我了。」

头戴一顶黑帽的男子,忽然从树木之间现身了。

「亏我把存在感弄得这么稀薄……居然还能察觉到,真是无话可说。」

他站在原地轻轻摇头,耸了耸肩膀。

「好了。既然运气好,没被可怕的千年狮发现,我也该开始干活…………哦?」

眼看要踩下去的脚,又急忙抬了起来。

生长于脚边的小草,以及上面的红色果实。

「哟,这里竟然也有野草莓呢。」

伊格尼德——穿着一身别有金钮扣的漆黑西装,身材高瘦的男子,欢欣鼓舞地说道。

「这里也是。啊,那边也有。数量这么多,应该可以拿来做野草莓塔了。」

漆黑的西装、漆黑的爵士帽。在清一色的全黑当中,他整齐地戴好纯白的手套,用细长的手指小心翼翼摘取红色果实。

静悄悄的树海。

连小动物也不见踪影的深处,仅时间持续流动着。

「呼——这么多应该够了。」

慎重其事地抱着装满整个塑胶袋的野草莓,伊格尼德再度迈出步伐。

「真是的,像我这种跑腿的实在辛苦。原本在浮游大陆的自然区,一下子又要跑来这么远的浮游岛……哇哇。」

单手捧着野草莓的袋子,他以另一只手按住了帽子。

——为了不让帽子被树木缝隙间吹来的风刮走。

「这里的风真爱恶作剧呢。」

呵呵。

隐藏于帽檐的双眼,下方性感的嘴唇向上扬起。

「好,目的地到了。」

停下后,伊格尼德抬头仰望耸立在眼前的建筑物。

那是有着深灰色墙壁的设施。壁面几乎长满青苔,从上空俯瞰如同保护色一般,和树木的嫩绿色融为了一体。

没有窗户,没有门。从外头望去,也看不出是几层楼建筑。

「……未免太不小心了。就因为一直放任不管,才会被天结宫发现。几位『卿』的实力固然杰出,可惜就是缺乏危机意识。」

深深的叹息。

接着,他从怀里取出黄铜怀表,确认指针的位置。这并非可耐万年使用的电子钟,而是每隔数年就要更换电池的发条式。

「大家都笑我用老古董,不过我还是喜欢这玩意儿。一种实际感受时间流逝的最好方法。」

滴答……滴答……爱不释手地望着一秒一秒前进的长针,伊格尼德往满是青苔的设施走去。

「想必玛哈先生正在大展身手吧。我这边也要开始了。」

距离伊格尼德和玛哈的会合时间,剩二十九小时——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