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芸薹-纵非花非草-③

听见弗本的问话,波因姆顿了一下。

她看向了窗外——一片漆黑中映出自己的影子。


她会怎么想呢?

作为「天生就该活在逃命途中」的存在,每一天苟活着的日子,她经历过的啊。

她想起了自己在森林里逃窜的日子,想起了刚入城来的那几天。

……而「用来<欺骗>自己的生存意义」被戳破的那一瞬间。

她也见过的啊,不止一次。

同盟的营地被攻破,姐姐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刻……

六年前的那天,在森林里偶遇到杀了羊妖的他们……


先前,她否定了自己,想要结束一切。

……而現在,她是怎么做的呢?

窗户上,她自己的影子……

——已经不是六年前那张落满伤痕的脸了。


波因姆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弗本抬头,看着她摘下他的帽子。

「诶?波因姆大人,你要……」

波因姆看了一眼他似乎想要抬起、但最后又放下了的手,笑着歪了一下头,然后把帽子放在了床边的矮柜上。

接着,再次伸出手去,手指在他的魔角上拂了一下,随后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头,转向窗边。

而弗本低下了头。


「啊、波、波因姆大人……」

「你问我,『该怎么做』,对吗?

我想,我现在的答案应该会是——

在这样『永远无法预测』的日子里,学会『为了自己而活』吧。」

「……诶?自己?」

「嗯,自己。

因为,這個世界上的东西总是在变,他人也各有自己的人生轨迹……

归根到底,我们活着是为了自己呀。

——为了在这个世界上所想要成为的样子,为了『这个世界多了我们,有着什么样的意义』。」


「……可是,我没办法做到。」

弗本应答的声音很小,还带着些颤抖。

「我不像你们一样……

波因姆大人,你没有什么种族上的风险,留在店里,还能给里弗大人帮忙;

而曼尔大人不仅能够通过魔力给花店带来收益上的好处,还能帮上她族人的忙。

可是我从出生,不,从在母亲体内成型的那一刻开始,就是她的耻辱和负担,我不再在她身边,才是好事;

而我留在店里,更是在给大家添麻烦……

我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自己为之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我说了,是要去『学会』嘛——在寻找『自我意义』的路上,就能慢慢学会这件事了!」

波因姆转了回来,对着弗本笑道。

「……咦?那种东西……是能够『找到』的吗?

明明,每个人的意义都是与生俱来的吧……」

「你说的没错啦!但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有可能还没被<发现>呀。」

「……请问……是什么意思呢?」


弗本抬起头来,对上了波因姆的视线。她很高兴,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们身边,面对过、或正面对着『不稳定日子』的,不只有我和你哦,弗本。」

「怎么这么说?」

「就像是——曼尔。你说她能帮上她族人的忙。

可是,她之前不是说过吗?她有些不想离开我们,但又每时每刻都面临着要回去帮助族人的可能性。

——那么,你有看到她是怎么做的吗?」

「……曼尔大人还是一直在努力学习魔力。因为我知道的,她还是想要看到族人解开封印的样子。」

「嗯!还有,大叔这人。

虽然说,当风风雨雨突如其来的时候,以前在森林没有家的我,确实是会很困扰啦;

但是,在城里有住所的他,不也应该会为了后院的植物而担忧吗?」

「里弗大人总是会为此好好地做预防的。

因为,他其实……为了大家的生活所需,还挺细心的。」

「咦?弗本,其实你对大叔也没那么嫌弃嘛。」

弗本撇过了脸去,而波因姆咯咯地笑了,继续说着。


「所以你看啊,大家都有自己所顾虑的事哦。

——但是,我们现在所讨论的,不是那些,而是『大家面对这些顾虑时,所作出的选择』嘛!

……变化莫测的命运之下,渺小的我们,都有着各样的担忧,也实在做不到什么。

但是,沉湎于恐惧,只是把自己的人生拱手让人。

——只是针对于面前的事,我们观察现在的情况,对现在做出自己的选择,这就够了。

——为了,我们属于自己的人生。」


「自己去做出『选择』、然后根据这个来活出自己的人生什么的……

这种事……我能做到吗?」

「这种事……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

「……诶?」

波因姆走来,坐回了椅子上。

——她蛮高的,坐着时,上半身的高度差不多能赶上弗本,就这样看着弗本。

「你刚刚问我——

『如果,『花店的大家是我能够信任并为之努力的人』这句话,也是我用来安抚自己的谎言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在害怕吗?那你可以对我们做出你的抉择。

——不过,你已经做出了你的选择,不是吗?

你仍然愿意继续跟队完成委托,也愿意给我开门,让我进来,允许我接触你。

因为你现在还是认为,我们三个是可靠的,对吧?

所以,说回到我们最开始的话题。

下次再见到那伙人的时候,我们只要——

——看着当下的『他们』,对现在的『他们』做出自己的评判。

然后,根据这样的评判、来决定自己对待『他们』的态度并方案,对吧?」


弗本低下头想了想,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见状,波因姆笑了,不禁又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手侧拂过魔角根部。

「我想,对于你来说,或许现在马上在回忆中找到自己『人生的意义』,并不简单。

——那么,我们先试试吧。

先试试,在接下来的生活里,不去一直盯着那些令人害怕的事,而是看看自己的行动……

……然后,我们再来想,『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种事吧。

——你觉得呢?」


问话抛出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波因姆有些担忧地想去看看弗本的表情时,他开口了。

「……波因姆大人的手,感觉比看上去的、要粗糙一点呢。」


「诶!」

波因姆触电一般缩回了自己方才还搭在他头上的手,又瞧了瞧自己刚刚触碰的地方,有些疑惑地问道。

「可、可是,隔着头发也能感觉到吗?

……啊!难道是……」

「……角上没有阻隔的毛发。而且、会更敏感……」

「诶!原来……」

波因姆腾一下站了起来,有些慌乱。

「真的很抱歉!你讨厌这样吗?」

「不……请不用这样……」

闻言,弗本抬起头,也有些着急地看着她。

「……我并不讨厌这样。」

「真的……吗?」

「……真的哦。难道说,波因姆大人不相信我吗?」


波因姆又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才继续笑道。

「不是啦。只是感觉,弗本从来不会拒绝什么呢。

你看,今天大叔也说了嘛,他誤以為你不会对曼尔产生影响,可能就是因为、你平時把自己的魔力控制得太严格了。

『什么时候能见到你真的生气的样子、或者是放开自己原有魔力的样子呢』,我是这么想着的。」

「……至少,在你们面前不会的。」

「诶?怎么这么说!」

「因为……是你们啊。所以我才想这么做的。

就像,波因姆大人,今天晚上还为了我而过来说了这么多话呢。而且,平时也很承蒙你的关照……」

弗本微笑道。

「……感觉,像是长姐一般的存在呢。」


「诶诶诶……这样说就有点过誉了……」

听这话,波因姆先是脸一红,撇到一边嘀咕着,随后想到了什么,便转回来叉腰笑道。

「哎呀,不。我们是一家人嘛,我好像比你大一岁,那当然是姐姐啦!诶嘿嘿。

——那么,要不要叫声『小波姐姐』来听听?」

「这个就免了。波因姆大人,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习惯,是跟里弗大人学的吗?」

这次轮到弗本把脸撇向一边去了。

「哎呀,不要拒绝得那么快嘛!

哈哈,好啦,我的话就到此为止啦。」


「……那么,谢谢你了,波因姆大人。需要我给你拿杯水来吗?」

「这个嘛,我自己去吧!顺便给你也来一杯吧!」

「啊、那个……」

面对已经冲出房门的背影,弗本无奈笑笑。


波因姆端着水回到阁楼时,看到弗本看着那顶帽子发呆,并没有戴回去。

「嗨——来了哦。」

「……嗯,谢谢你,波因姆大人。」弗本接过水,用手心感受着杯壁的温度。

「客气客气~」


波因姆说着,又坐回椅子上,仍然好奇地看着弗本的魔角。

「嗯嗯……这种地方居然会很灵敏吗?真是有趣呢。」

「……总是这样啊,波因姆大人,正经不过几分钟就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弗本抿了一口水,平淡吐槽道。

「——这样的风采,和里弗大人胜似亲生父女呢。」

「咦?什么意思?

……喂喂!弗本,我早就想说了,你是不是偶尔在偷偷骂我啊?」


「没有呀。」

弗本如此无辜道。波因姆看着他又低下头去再喝一口,便好奇地伸手戳了一下那支魔角的端部。

——下一刻,伸出的手被弗本反常地迅速抓住、拉开了。

凉凉的触感,以及颤抖的频率沿着手的交叠之处传递而来。

「……不、不要……」

「欸?这样……是会弄疼你吗?」

「……不是。只是……」

「不是?那是在顾虑什么?」

「只是……不想那么对你……因为是珍视的姐姐,今天、还是因为我的情绪才过来的……所以不能……」

「嘿诶~?就是因为是姐姐,所以向我生气也是可以的啦!让我看看……」

「——不!不是那个意思……

因为……不是简单的触觉啊!所以说请不要这样!」


「……欸?不是简单触觉的话,那是……」

身边安静到能听见弗本的呼吸声,波因姆感觉脸上有一股热气升起。

「——哇啊啊啊啊!真的很抱歉!」

「没事……啊,本来不想说的。不过,现在知道了也好。」

冷静下来后,弗本无奈道。

「说起来,里弗大人之前总会开些让人讨厌的玩笑呢……

但是,对我来说,果然还是,单纯作为家人看着波因姆大人比较好呢。

——看着波因姆大人被里弗大人考问刚教的知识时,一脸愁容地偷偷向旁边的曼尔大人求救;

——看着波因姆大人给花苗喷错药,然后我要赶紧上去抢救,真是太有意思了。」

「欸……是吗……不对,你是不是又在骂我!

哼!大叔那『半桶水』还想考我呢!

而且我才没有经常用错瓶子吧!只是那次看错了……以后不会再错的!」

「……就是这样呢。」

弗本笑道。

「这样,生活里会有一种『足够了』的感觉呢。」


闻言,波因姆愣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看向了窗外。

「……我也是哦。」

「……嗯?」

「现在的生活,选择了陪伴所爱之人,所以感觉很满足。」

「……嗯,波因姆大人总是这样的呢,在行动上坚决而又能够满足。」

「——但是,这也要感谢你们成为了我所爱的模样呀。」

「……咦?」

「从之前那次开始,我一直觉得,弗本不像是会轻易接受这种话的人——但我还是要说!」

波因姆回头来看向他,笑道。

「……不管你说是选择了怎样面对我们,至少——

——我现在是很认真地、在喜欢着你让我们看到的样子喔!

所以我会觉得,和弗本一起干活的每一天的生活是足够的!」


「——比如说,为了明天还能好好地跟愉快的你一起干活,所以今晚就来了噢!」

「噗……嗯,好的,明天会好好上工的。」

「欸,那么、要不明天帮我买早饭吧!」

「……不该相信的呢。波因姆大人……」

「诶诶!伤心了?」

「开玩笑的……话说,我有听说,西街有家糕点房最近新做了一种红豆饼噢……」

「好噢!听起来就很好吃!」

……


离开之前,波因姆还有一句想说的。

「弗本,那个、关于你的魅魔魔力……」

「这个……」

弗本应道。

「里弗大人明天要去忙的、应该就是这个事。

——关于,怎么解决我和曼尔大人之间的问题。

而且,只要不再遇到这种魔物,平时我能控制住的。」

「……不是这个啦,我又不懂魔力。」

波因姆笑了笑,她想说的一向不会有里弗那么硬核。

「关于魅魔族制造的、对植物灵的封印……

我想,应该是与你无关的,所以不要过于愧疚啦。」

「嗯,我懂的,谢谢你。」


「还有——我看你总是只学着怎么用精灵魔力;

今天,你也说了你只是把魅魔魔力控制下去了而没有学习过如何使用。

……难道会是因为,你对母亲有什么失望的想法吗?

但是,我想,你的魅魔母亲应该只是受害者吧?

她一定是想保护你的,但是她做不到……」

「啊,不是这个原因啦,波因姆大人。

……我怎么可能讨厌我的母亲呢,她……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爱我的人。

我之所以不想提起魅魔的魔力,只是因为……

比起明着作大恶的我父亲那种人,

魅魔族所做的——包括对我母亲所做的,更让我感到……

——可怕。他们……怎么可以……」


「诶?为、为什么?

他们不是打败仗,然后被俘虏了吗……

啊,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你『被魅魔族抛弃』了,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听嬷嬷提过,我母亲不完全是『俘虏』。」

弗本摇了摇头,他似乎现在不想回忆这些。

「不过,这些下次再说吧,波因姆大人。

——不过,今天来支援的队伍里,是不是,有你认识的人呢?

你今晚听我说了很多呢。那么,下次,我能听听你的事情吗?」


离开阁楼时,波因姆想着这晚与弗本的谈话,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什么话语。

「不要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她……好像正在慢慢做到。

不被恐惧和仇恨所缠累,只是过好眼前的、属于自己的生活;

用当下的选择、为人生赋予自己的意义。


……选择?

似乎也有些耳熟。

「这……是我们的选择。」

……不对不对,死亡、怎么可能也是一种选择呢?


波因姆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但她会继续努力的。

——作为自己、活在这洪水翻腾的世界里。


「纵非花非草,也来蝶闹;

和烟和雨,惯引蜂忙。

每到年时,此花娇处,观里夭桃已断肠。」

——《沁园春·咏菜花》


(关于波因姆的故事(第一部分),就到这里了。

如果,对于其他角色的过去、以及成长故事,还抱有兴趣的话……

——那就请继续看下去吧。

或许,你能等到,波因姆真正理解那些话、成为一个「姐姐」的,那个故事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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