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從沒有小節線之處

第一話 從沒有小節線之處

翻譯by Re1ji 校對by Tco3- 本人代投

我已經不寫小說了。升入高中後，我停下了筆。

即使每天都在小說網站上更新，閱覽數卻始終在低空盤旋。我傾注靈魂寫下的文字，無人為之駐足，漸漸沉入了電子之海。

推特上有些不知名的人居高臨下地說著，“能寫出來就很好了”、“數據沒有增長也無須在意”云云……每次看到這種話，我都覺得煩得要死。我不需要安慰。我需要的是公正的評價。

滿懷激情地寫下自己覺得有趣的情節，卻沒有人讀。即使費心調整劇情展開，想辦法讓文字更加抓人，也依舊無人問津。在這種反覆中，不安開始吞噬我。我的文字漸漸崩塌了。自己不再相信自己心中的“有趣”，窒息感讓我無法呼吸。

我望向窗外，想要揮去這些回憶。窗外的世界陽光明媚，與我的心情截然相反。

教室最後一排的窗邊。這個與早會的喧囂隔絕的位置，是故事中主人公的專屬坐席。就連入學後便早早分到的座位，都像是對不再執筆的自己的諷刺。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想憑小說出人頭地，性價比實在太低了。所以放棄寫作是明智之舉。15歲的我眼前還有無數可能，沒必要著急。我也無需後悔，我的選擇一點都沒錯。

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我曾經也有過一位熱心的讀者。

“更新辛苦了！”或是“多虧了這部小說，我才能堅持下去。”之類的，每次更新，那個人總會留下這些溫暖的話語，讓我有些掛心。

不過，應該也沒關係吧。

就像小說對我來說很容易放棄一樣，對那個人而言我的小說也無足輕重吧。停更一個月至今，她大概早就忘了個乾淨。

真希望她會因為停更而感到遺憾啊。我甩開這種祈禱般的自私念頭，在心裡反覆告誡自己。此時，一個不屬於內心的聲音——班主任尖銳的嗓音，指向了我。

“那麼值日生，喊起立。”

值日生，就是我。黑板上“值日生”三個字下面，寫著我的名字。

“小川 詩”

叫“詩”。滿腦子文學的母親給我取的名字。連這都像是一種諷刺，簡直像個詛咒啊……為了擺脫這些念頭，我調動起平時鮮少使用的肌肉，大聲喊道：

“起立，敬禮。”

同學們零零散散地低頭行禮，像在輕蔑地踐踏著起立的必要性。彷彿連我的存在都一同抹去了一般，“謝謝老師”的聲音在教室中迴盪。然後，耳邊響起了無序的喧鬧。

我發著呆，看著教室裡的光景。“真是太好了，自由了。”我在心裡暗自竊喜。畢竟，和每天更新小說的時候不同，現在的我沒有任何束縛。雖然也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大不了回家睡個午覺。

但透明無色，也就意味著可以為任何顏色所浸染。可我卻溺在這片可能性的海洋裡，眼看就要變成單純的透明。我彷彿要逃避這一現狀般，匆匆離開了教室。

“嘛，所謂自由，當然也有寫小說這一選擇。”我弓著背，低著頭，在腦中喃喃自語道。視野裡，搖曳的劉海時而掠過。

但是，我徹底放棄了啊。我已決心把青春揮霍在更有意義的事上。

步履匆匆的我，連前路也顧不上看。木造校舍的地板吱吱作響。即使是這種不經意間、微不足道的聲音也撥弄著神經。我壓抑著焦躁，在腦海裡反覆道。

“除非我遇見自己理想中的那份美。除非我經歷一次像故事第一話那樣的邂逅。否則，我不會再寫小說了。”

我一邊確認著自己的意志，一邊穿過了走廊，再穿過遊廊，走向人跡罕至的舊校舍。和升學班不同，我所在的普通班的鞋櫃離新校舍很遠。要是沒有在小說上浪費時間，好好準備中考，也許就不用忍受這種無謂的痛苦了，我如此自嘲道。

與我同渡遊廊的，還有和煦的春風。空谷傳響，聲音搖動著我的耳朵，起初像斷斷續續的雨滴，不久便匯聚成了有力的洪流。

那是極其流利而洗練的鋼琴聲。琴音從舊校舍穿過渡廊，傾瀉而下，傾注在我身上。只有我一個人。

為什麼偏偏是鋼琴啊。

我下意識地罵了一句。可是，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朝著聲音的源頭走去。反正不經過這裡也去不了鞋櫃，我給自己找著藉口。只要下個樓梯就能到鞋櫃了。

我一邊確認著這個事實，一邊匆忙踏入昏暗的舊校舍。琴聲層層激盪，幾乎蓋過了腳步聲，我發現，聲音似乎就來自於走廊盡頭的舊音樂室……發現了又能怎麼樣？

第一話是不會開始的。

但我卻無視了樓梯，心中假裝沒察覺到那樣的自己，輕輕推開了走廊盡頭的、音樂室的門，

瞬間，被無數的音符吞沒了，連帶著目光一起，被那份獨一無二的美奪去了。

近距離感受到的音符連綴粗暴至極，彷彿在發洩怒火。像要把失去的悲傷和無可奈何盡數砸在白鍵上。細碎的哀愁在黑鍵的縫隙中游走。與琴音共振的，坐在鋼琴前的少女動作激烈，長髮緊緊貼在臉頰上。纖細的手指按下琴鍵，琴音映襯側顏，鳴奏著千變萬化的聲響。這些聲音都在為了襯托瓷器般雪白的肌膚、陽光下閃爍著光澤的銀髮——襯托她那屬於美少女的一切而存在。

我無可救藥地被眼前的光景吸引。心臟隨著鋼琴聲猛烈鼓動，心跳在體內嘶鳴。

我想把這份景色封存在時間裡，直到永遠。為此，我想寫小說。

帶給我永恆感的時間，其實只有一瞬。當我察覺到這一切時，密集的聲音已經漸漸稀疏了。少女緩緩將雙手沉入鍵盤，像在畫一個終止符。

然後，從聲音中解放出來的，裸露出來的美感……她緩緩轉向了這邊。

即使蓬亂也依然美麗、在春風中飄拂的銀髮、淡彩般的肌色、纖細的手臂、精緻的五官……面無表情的她，正因為面無表情而毫不修飾地，將美感展現出來，簡直就是“清純”這個詞的具象化。

“……你是誰？”

少女依舊面無表情，用沒有溫度的聲音問道。從她那風鈴般音色的、纖細的聲音裡，除了警惕，什麼也讀不出來。即便裹著敵意，她的容貌依然透著清冽。

“我是，小川 詩。”

“哦……”

少女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只是像覺得無語似的點了點頭。

好尷尬啊。

如果是平時的話，保持尷尬的狀態就好了，轉身離開就好了，在充滿恥辱的一生中添上薄薄的一筆罷了。

可是，明知如此，口中，我的話語，對眼前的少女，像是有預感般，擅自行動了起來，死死抓住那份預感不放。

“鋼琴，好厲害。”

乾癟而幼稚的詞彙脫口而出，完全看不出我曾經是個寫小說的。

是對這種讚美習以為常了嗎？少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沒有露出一絲破綻，回答道：

“謝謝。不過，已經結束了哦。”

“結束是指？”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話，我忍不住睜大眼睛問。

“就是字面意思。我，今天就不彈鋼琴了。”

少女用透明的聲音回答。素淡的肌膚空虛地佇立著。那份美彷彿隨時都會消失，預感彷彿只能停留在預感。

等我反應過來時，話已經說出口了。

“不要。”

“誒？”

我拋棄一切理智，飛奔過去，

抓住了少女那彷彿一碰就斷的手。

“為了我，以後也，繼續彈鋼琴吧。”

少女冰涼又柔軟的體溫，讓我的心稍微亮起了一點火光。

風從窗簾的縫隙裡吹過，少女光澤的銀髮隨風飄動。

就在我眼前，紫紺色的瞳孔，正微微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