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

「不是零就该庆幸了。」

隔着无线电都可以感受到伊达厌恶的态度。

「你摆这种近亲厌恶似的态度是怎样?」

『没什么,别放在心上。总之你就尽管用最抢眼、最像你作风的方法去打个痛快,让你的存在深植在黑川心里,这就是你现在该做的事情。』

「我安排的作战里就只有这部分留下来啊。」

由宇的声调有点消沉,这次则是伊达察觉到了由宇的态度。

『你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到头来我仿到的事情,也就只有预测黑川决定袭击地点的思考模式而已。海星利用固态甲烷的作战就超出了我的预测,换言之我在斗智中落败了。」

『告诉你我的真心话吧,我觉得这样才好。要是一切都照你的预测在走,可就太令人无奈了。』

「你说什么?」

由宇挑起了一边眉毛。

『要是一切都照你的预测走,今后你也会一个人背起一切重担。但是凭你一个人,终究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解决不了。你只是个无力又脆弱的存在,对这点你要有自觉,你没有什么特别,就只是一个平凡人而已。不要傲慢到想背负一切,不要太小看大人了。乙

「……」

『作战就从现在开始执行。』

「……喂、喂,伊达!」

通话已经切断。

对成功信之不疑。

所以也就没有迷惘。

切断通讯的手法十分果决,让人感觉得出伊达的心意就是这么坚定。

8

他们一直在等待良机。

尽管长时间处于性命随时会有危险的状况下,ADEM跟NCT的人员仍然完美地完成了艰钜的工作。

拥有一群这样的部下,让伊达非常引以为傲,同时也绷紧了神经,重新握好麦克风,打开了开关。

「从现在开始进行与一作战。」

作战的号令就在伊达平静的语气下发布。

「爆破闭锁栓。」

『爆破闭锁栓。』

操作员复诵完毕的同时,整个球体实验室部产生了一阵地动似的摇晃。

球体实验室上半部几乎每一层都发生爆炸。引爆的地方是各个楼层结构枢纽所在的粗大金属管,称为闭锁栓。除了上半部的重要区域之外,几乎每个地方的地板跟天花板都当场崩塌。

「确认有97%的区域爆破成功。」

「海水已经开始落下。」

淹进上半部的海水一口气往下半部累积,相对的,下半部的空气则全挤到了上半部。

将近总容积30%的海水几乎全都流到了下半区。

「淹进的海水几乎都已经顺利排到下半部去了。」

「没有人受伤,撤退非常顺利。」

「朝仓小姐,状况怎么样?」

『没问题,LAFI三号机已经准备好了。』

伊达静静地深呼吸几次,让心情平静下来。下一步就是这个计画最关键的步骤,是生是死就看这一下了。

要是这一步失败,球体实验室内的所有人都会丧命。

「切离球体实验室的下半部。」

球体实验室从最宽大的水平部分——以地球来比喻就相当于赤道的部分——慢慢一分为二。足以发生压舱作用的海水全都已经送往下半部,上半部则获得了可以提供浮力的空气,得以慢慢上升。

水压再度开始压迫上半部底层,也就是球体实验室切断面的墙壁,并开始进水,但是球体实验室的上升速度却没有减缓。球体实验室的优势就在于结构非常巨大,就算压坏几处舱门而进水,也没有那么容易让整个球体实验室都泡在水里。

摆脱海水重量的球体实验室上半部,慢慢地朝着海上前进。

9

「有一套。」

一号机的风间大感佩服,这个方法大胆而且合理。

「事先在分子层级上切断,先前都完全只靠张力接在一起?」

当表面形状一致的两个物体接在一起,就会发生张力,引发一种称为分子间作用力的现象,让两个物体接合住。原理就跟保鲜膜一样。

只要切断面够完美,不需要任何辅助,就能靠张力贴在一起。这完全是个盲点。考虑到球体实验室的构造,在断面上进行对水压构造补强并没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工程本身就这么简单,让风间也没发现任何不自然的地方,无法识破他们所动的手脚。

手法的独创性让风间也为之咋舌。

「这应该不是你的构想吧?」

他看了看复制版的自己,发现另一个自己脸上已经挂着自己所没有的、那种很有人味的笑。

「没错,是你评为思考僵硬的天才,峰岛由宇想出来的。」

先前三号机的风间完全不回答问题,但也许是骗过对手而有了几分余力,开始对一号机的自己回话。

「唔,看来我得修改对她的认知了,这奇特的手法非常耐人寻味。看来尽管时间不长,但你毕竟曾经跟她密切相处,在跟峰岛由宇有关的部分,还是你的资讯精度比较高。」

风间在与由宇相关的情报、评价等资料中标记有重新审视的余地,之后就先转换了思考。现在最重要的是战胜ADEM,而不是正确评占由宇。既然无法预测,那只要临机应变就可以了。

就算由宇骗过一号机的风间一、两次,战局大势也仍然没有改变。

「但她的行动原理还是太天真了。她会以人命为优先,这就是她的极限。既然她的战略是以人命为最优先,也就不难预测她的行动,何况上面还有《自由》等着。推进用的装置几乎部留在下半部,如今上半部已经成了只会漂浮的存在,顶多只能用残余的少数推进装置来控制姿势吧。而且就算浮了上去,你们要怎么躲过《自由》的雷射炮?」

风间已经将球体实验室从中央一分为二,并从深海脱离的孤注一掷作战计画,以及现状传达给《自由》的人知道。

海星的首脑黑川谦似乎还很震惊,但这是由于人跟电脑的思考速度不同,体感时间根本不一样,所以也怪不得他。

想来黑川应该会立刻摆出迎击态势,准备用雷射炮攻击。相较之下,球体实验室没有手段可以闪避。舍弃半个球体之后,让剩下的部分成了个只会往上漂浮的巨大半球。

「没能阻止我的通讯,你一定很遗憾吧。」

只要不让风间将浮上的消息告知海星,也许就会有胜算。想来他们就是寄托在这一线希望之上,但三号机的风间所做的妨碍却是白忙一场,通讯已经送回去了。

「你还忘了一件事。就算你成功妨凝我的通讯,也还有这些家伙在。」

风间张开的手掌上出现了几个视窗,显示出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画面上拍到的是球体实验室内的通道,以及多架在通道中移动的Leptoneta。

「它们很快就会抵达司令室。只要杀了那里的首脑人物,像ADEM这种脆弱的组织,多半就再也维持不下去。唉呀,不好意思,我已经挡下你的通讯了。虽然我不觉得他们知道了消息就会有什么办法可想,不过凡事总是小心为上。」

三号机的风间用了好几种方法,想要将情报送到司令室,但每一种方法都失败,全受到一号机的阻碍。

「只是骗过我一次,可算不上赢得了胜利。海星的胜券仍没有动摇,真是遗憾啊。」

在接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风间与风间展开了上千次、上万次、上亿次的攻防战。

而三号机的风间却没有一次能够获胜,光是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维持系统控制权,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10

球体实验室的顶端有一道舱门。

先前闯入海星的《自由》去救出由宇的时候,斗真就是从这道舱门中现身。等到ADEM将球体实验室改建为临时总部后,这道舱门就再也没有开启过。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一般作业中几乎不需要开启最顶端的舱门,而且由ADEM控制的球体实验室大部分时间都在潜航,要是打开舱门,就会造成严重灾害。

而这种严重的灾害正在逐渐发生。

舱门缓缓开启,让大量的海水灌了进来。最上层的区域之中,有着许多球体实验室还是实验设施时留下的设施,还有供人们放松的公园。尽管已经撤走公园中所种的树木,但长凳跟摆设艺术之类的物体却还留着。

而海水正一口气灌进这里,冲走了所有物体。抵抗不住水势的长凳连根折断,呈几何图案的摆设艺术也当场倒塌。大水转眼之间就淹满了整个公园,继续流往下方的区域。

11

「你为什么打开舱门?」

出声逼问的是一号机的风间,也就是站在海星那一边的风间,而打开舱门的主谋则是三号机的风间。

「你在打什么主意?总不会到了这一步才想投靠我们吧?」

三号机没有回答,他没有余力回答。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进水会让球体实验室变重,削减浮力,也就是说,你是打算争取时间,延缓浮出水面的时刻?」

如今球体实验室的上下两端都在进水,只剩正好处于中间地带的区域还保持完好。本来上方的重量增加,应该会变得容易翻覆,但由于下方也在进水,总算勉强维持住平衡。另外他们还动员了剩下的少数推进装置,用来维持球体实验室的平衡。

「唔,这下子浮出水面的时间就晚了三分十二秒啊。以争取时间的手段来说还挺不坏的。」

这时顶端的舱门已经关闭,不再进水。

「可是这种手段只能让他们多活一会儿,还有其他的东西会威胁到他们的性命。」

如果只有一发,球体实验室也许承受得住雷射炮的攻击。

一号机的风间也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司令室是位于整个上半部中比较偏下方的楼层,如果装甲有经过强化,第一发也许还打不到司令室。

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上升之后,坐上别的船逃走。

但风间已经准备好了毁掉这些可能性的手段。

进入球体实验室的Leptoneta共有十四架,虽然有三架遭到破坏,但剩下的十一架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而这十一架Leptoneta的目的地就是司令室。

「雷射炮跟Leptoneta,不知道他们会先死在哪一边的手上?」

三号机的风间还是默默不说话。

2

「离球体实验室浮出水面还有四百二十秒。」

操作员报出LAFI传输回来的资料。

黑川一直注视着显示预测浮上地点海面的画面。只剩一半的球体实验室仍在上升,海面上还没有出现变化。

「天之琼矛的准备进行得怎么样了?」

「修理作业已经结束。冷却率95%,随时都可以发射。」

「是吗?那就变更攻击目标,目标球体实验室。先做好发射准备。」

迎击重新浮上的球体实验室所需准备已经完成。

「果然浮上来了啊。」

黑川一直觉得对方一定有什么王牌还没打出来,所以才让《自由》长时间在这个海域上待命。球体实验室的进水已经超过极限,所以就算明知上空有《自由》等着,他们还是强行执行逃脱作战。

黑川朝着另一个萤幕上的画面看了一眼,上面可以看到由宇在打捞船上应战的身影。

虽然没能成功窃听,但刚刚伊达确实有跟由宇通话。

尽管不知道通话内容,但也不难猜想。

「你多半是想用自己当诱饵,让我的注意力从球体实验室上栘开,不过你想得太美了。我一定会击沉球体实验室,至于你,我也不会放过,这次我一定要杀了你。」

黑川说的话非常直接而切中要点,但投向由宇的视线正好相反,显得十分复杂。

早先他对峰岛由宇的印象,跟实际接触过之后所产生的印象,有着非常大的差距。

原以为她是个对遗产犯罪丝毫不感兴趣的冷血人物,事实上却是个厌恶牺牲他人,极端到令人不快的博爱主义者。

就算判读出海星的攻击目标而抢先过去埋伏,却不让他人出手,不造成任何牺牲。甚至不使用任何攻击性的遗产,唯一用上的就是自己的性命。

「离浮出水面还有一百八十秒。」

再过三分多钟,球体实验室就会结束。这时福田跑了过来。

「从厚木基地跟嘉手纳基地起飞的战机,再过不久就会抵达了。」

「是吗?」

如果他们是配合这个时机来浮出水面,那不是有事先商量好,就是预测到了这些战机抵达的时间。不管是哪一种,球体实验室确实挑准了最佳的时机浮上。

「该怎么办?要用雷射炮扫荡干净吗?」

听完福田提出的方案,黑川摇了摇头。

「不,我想把雷射炮留来对付球体实验室。」

「那我去安排空战部队出动。」

「嗯,那部分的指挥就交给你了。」

福田敬了个礼,就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而走了出去。

毫不动摇。

对方的确选了最佳的时机浮出水面。如果一切都照他们的计算进行,就算《自由》在上空等着攻击,也还有美军的援军会帮忙掩护。要是时间再错开个十分钟,《自由》多半已经被逼得撤退了。

「真是遗憾啊,你们在这之前就会现身,要击沉你们根本用不到一分钟。」

报告显示美军战机跟海星战机将在两分钟后接触,状况处于优势。

「离浮出水面还有三十秒。」

《自由》的超高出力雷射炮天之琼矛瞄准的目标仍然没有改变,还是对准了球体实验室的浮出地点。

「离浮出水面还有十五秒。」

海面上产生了政变,开始冒出气泡。这是有巨大物体要浮上海面的徵兆,而现在会符合这种状况的情形只有一种。

「天之琼矛充填能量。」

「离浮出水面还有十秒,9、8、7、6……」

水面开始隆起。无论哪一国的潜艇都不会这么大,全世界只有球体实验室有这种规模。

「2、1、0。』

从大幅隆起的水面下出现了球体。

——这下就结束了吧,伊达。

「超高出力雷射炮天之琼矛,发射。」

一道高热量的光束从《自由》朝着海面上的球体笔直延伸过去。

13

靠着由宇的指挥击破第十六架Leptoneta时,晶注意到了海面上的异状。

「你们看,是球体实验室。」

巨大的球体拨开海面现身的模样,已经不单是让人觉得可靠而已,甚至连友军都产生了畏惧的心情。

「原来他们成功逃出来啦!」

「晶,不管看几次都觉得好猛耶!」

「那还用说,里面坐的可是真治先生啊。」

然而晶跟萌手握着手雀跃的时间却十分短暂。

一道光束笔直灌向从海面现身的球体,毁灭性的热量让球体实验室发出了物体崩塌的巨响。

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染成一片鲜红,有几成的热量穿透玻璃状的外壳,逐一破坏了墙内的设施,剩下的几成热量则慢慢熔解了外壳。

「不、不会吧!」

辐射热让球体实验室周围的海水都因而沸腾。

14

如果只有一发,球体实验室也许承受得住雷射炮的攻击。

一号机的风间也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司令室位于整个上半部中比较偏下方的楼层,如果装甲有经过强化,第一发也许还打不到司令室。

而且他们也有可能在上升之后,坐上别的船逃走。

但风间已经准备好了毁掉这些可能性的手段。

进入球体实验室的Leptoneta共有十四架,虽然有三架遭到破坏,但剩下的十一架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而这十一架Leptoneta的目的地就是司令室。

三号机的风间一直在旁静观,看样子已经没有打算出手妨碍了。接下来不管在电子世界里怎么拚斗,都是徒劳无功。

「看来也该跟你道别了啊。」

三号机的风间还是保持沉默。该说果然是自己的复制吗?他并没有要在死前留下几句话的感伤情怀。之所以会停下所有功能,多半是因为知道做什么都是白搭了吧。

第一发雷射炮就贯穿了玻璃外壳,尽管积在上半部的海水有所折射,但仍然轻而易举地贯穿到了最底层。

雷射会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挡,是因为球体实验室分割为上下两个部分时,为了让海水往下流而破坏了各楼层的结构。雷射贯穿了几乎全空的球体实验室,穿透了底部,最后消失在海底。

「浮出水面的作战这下可适得其反了啊。」

一号机朝着监视摄影机拍到的伊达等人看了一眼。所有人都一片哗然,知道《自由》就等在上空,让他们惊慌得手足无措。

但他们的手足无措也维持不了太久,所有的Leptoneta都已经抵达司令室门前。

磁轨炮穿透了门板,光是冲击波就不知道会死几个人。接着Leptoneta更从遭破坏的门一口气涌了进去。

这一瞬间,一个风间在笑,另一个风间则面无表情。

就在这一瞬间,两个风间分出了高下。

「原版的,你也太不像样了。看来人陷入理解不了的状况时,都免不了会惊讶啊。」

在笑的是三号机的风间,而面无表情不再说话的则是一号机的风间。

监视摄影机拍到的司令室画面仍一片哗然,但门不仅没破,更没有Leptoneta等着入侵。

Leptoneta的摄影机所拍到的司令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诡计简单得很,大概就是因为太简单,你才没有发现吧。我只是把摄影机的配线接到其他房间而已。」

「转接摄影机的配线?那现在这个画面上显示的司令室光景,其实是另一个房间的情形了?」

双方展开了彻底的电子战,留到最后的底牌却是极为低科技的手法。这个手法实在太单纯,完全超出了思考范围之外。

但一号机对胜利的确信仍然没有动摇。

「以争取时间的手段来说,应该算得上像样了,可是这只能撑到雷射炮的第二发为止。这一发下来,可就真的会烧毁球体实验室内的一切事物了。不只是躲起来的人,就连你也一样,这次我们真的该道别了。」

接着《自由》再度发射了雷射炮,球体实验室内的设备接二连三因过热而损毁,一号机的风间用来监视的摄影机也接连毁坏。Leptoneta也不例外,在雷射炮的直击下,一架都不剩地破坏殆尽。

球体实验室内化为灼热的地狱,再也不是人类可以生存的空间。存在于其中的LAFI二号机跟三号机,理应也都熔解在高热之中。

然而——

一号机没有说话,注视着继续存在于眼前的另一个自己。

「你不问为什么吗?」

相较于一号机面无表情的模样,三号机那含有少许讽刺的表情则带着几分人味。

「一切都被破坏了,不管是球体实验室,还是里头的Leptoneta。」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你们假装成浮上了海面,其实所有人都留在球体实验室的下半部?」

「调换下半部跟上半部所造成的矛盾,修补起来可费事了。」

风间动了动肩膀,彷佛在强调自己的辛苦总算得到了回报。

「换个角度来看,只要守住这一点,其他的部分根本就不重要。真没想到你们会用这样的方法来打倒Leptoneta啊。」

一号机嘴上这么说,但有件事却让他想不透。

如果目的只有这样,规模未免搞得太夸张,而且在把Leptoneta关进上半部区域并切离之后,目的就已经达成了,根本没有必要特地开启顶端舱门来降低浮力。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企图被发现的危险性也会越高。

他们一定还有别的盘算。

这时风间注意到了,可能是雷射炮命中球体实验室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们的目的不是降低浮力!?原来用水在球体实验室的上半部来形成镜片,才是你们的目的啊。不对,还不只是这样。你们会破坏上半部区域的楼层构造,并不是为了让海水排到下半部,而是要去除遮蔽物,让雷射炮容易贯穿。这些看起来像是逃脱用的手段,全都是为了使这个巨大的镜片浮出海面,让雷射炮命中并加以折射而做的准备。就是这么回事吗?」

「你也太晚发现了。看来你太拘泥在峰岛由宇身上了啊,不,是我们刻意造成误导,所以也不能怪你。顺便告诉你,一号机,你慌张的表情可不是变得越来越像样了吗?」

风间拚命想要寻找可以回避这种状况的方法。

然而雷射炮已经发射,不管针对接下来会发生的状况计算多少次,得到的答案始终一样。

「没错,也就是说,一切都太迟了。」

这是风间的胜利宣言。

15

折射后的雷射透过镜片更加集中,一路朝海中前进,最后穿刺海底。许多称为固态甲烷的资源就沉睡在那里。

受到雷射刺激的固态甲烷地层轻而易举地崩毁,排出了大量甲烷。甲烷溶人海水之中,一路朝海面上升。甲烷不久就来到海面上,溶解在空气之中,一路朝天空散发。

甲烷比空气还轻,因此就算出了海面,仍然没有停止上升。然而这些甲烷并没有一路上升,直达天顶。因为有个巨大的物体浮在上空,阻挡甲烷前进。

是《自由》。

甲烷最后抵达的地方,是全球最大的飞机。

海水溶解了比重轻的甲烷后裹住球体实验室,让它失去了足够的浮力而沉没;那么空气中溶人了比空气还轻的甲烷后裹住《自由》,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它失去了浮力,机身严重倾斜。

16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自由》突然倾斜,让CDC一片哗然。由于他们才刚看到球体实验室毁于雷射炮,正确信已经获得胜利,自然更是震惊无比。

「平衡控制系统故障了吗?」

这时LAFI提供的资讯显示在萤幕上,是随时都会导出正确答案的分析系统。看到上面显示的资讯,黑川一时还不想承认现状。

「竟然让雷射炮折射?」

他们射了好几发才总算造成固态甲烷地层的崩毁,ADEM却一举就达成了同样的现象。

对方将海星所设下的陷阱原封不动地套用回来反将一军。但球体实验室跟《自由》的特性差异,却让发生的现象有了决定性的不同。

那是空中与海中的差异,以及有没有喷射引擎的差异。

因甲烷而导致浮力低落的空间只有小小一片,《自由》虽然暂时失去了浮力,但只要脱离这片空间,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就是球体实验室跟《自由》的差异,而这里却有着另一个陷阱。

《自由》倾斜之后,优秀的航空电子系统为了调整平衡,也为了紧急脱离危险的空域,点燃了机上的主引擎,也就是喷射引擎。

但这却是大错特错。

喷射引擎吸入了甲烷会引发什么现象呢?就连《自由》的航空电子系统,设计时也终究没有考虑到这样的状况。

甲烷在引擎内引发了大爆炸。

引擎遭到破坏而停止运转。

《自由》倾斜得更严重了,这次并不是甲烷造成的暂时性倾斜。

引擎爆炸后,让《自由》真正失去了飞行的手段。

巨大的飞机束手无策,朝着海面开始坠落。

17

海面越来越近了。

「所有人做好防冲击准备!」

福田才刚大吼完,剧烈的震动立刻袭向《自由》。震动持续了将近三十秒,使得机内物品散落一地,而在冲击过后,更是到处都发出令人不舒服的金属弯折声响。

福田左右张望,显得对这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震动不敢置信,而窗外已经看不到天空,只看到水花弄湿的玻璃。

「难、难道说……我们坠落了?」

当他总算体认到他们已经遭到击坠时,就听见有人喃喃自语地讲了一句:

「已经结束了吗?」

但福田立刻大力否认:

「没有,我们还能打。这里还有数千名士兵,而且也做好了肉搏战的准备。所有人,准备进行肉搏战!在脱离的同时……」

福田迅速地下达指示。

但黑川却还抓着防冲击用的把手,显得茫然若失。他会这样并非因为坠落,坠落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并不是全部。

「诱饵,原来她不是诱饵……?」

黑川一直认为她只是用来转移注意力,以便让球体实验室浮出水面的诱饵,但事实并非如此。不,从最真切的角度来看,应该说她确实是诱饵,但目的在于掩饰整个作战计画。少女的行动,只为了不让黑川注意到ADEM方面真正的企图。

她之所以会独自对抗海星的袭击,会跑去牺牲者的葬礼中对黑川挑衅,会在先前跟美军会合时出来露脸,又在打捞船上大出风头,全部只是一种伪装。

——峰岛由宇不能接受牺牲他人。

这一切的伪装,就是为了确立这个幻象,进而让黑川以为这次ADEM的作战是出于由宇的指导。

「有一套。」

由宇的本质多半就跟黑川的见解一样,她不肯牺牲他人,或许甚至不愿让他人介入。但在这次的战斗中,她却扭曲了自己的本质,哪怕只是间接,但仍然默许了人命的牺牲。

在已变得遥远的空中,可看到许多战斗机的机影。不只是美军,自卫队的机影也出现了。

「老是慢半拍的日本政府也终于有动作啦?」

日美联军的包围网正扎实地逐步完成。

大概是坠落时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失,窗外的景色还在慢慢回旋。没过多久,就有艘大小比起《自由》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船插进视野之中。

「打捞船……峰岛由宇!」

甲板上有着少女正在打斗的身影,对手是Leptoneta。目光转到别的画面上一看,就从画面显示的资料当中,得知这是最后一架Leptoneta。

最后一架也败在由宇手下,当场崩倒而跌落海中。

但不可思议的是黑川并不懊恼,甚王还觉得痛快。

「啊——原来是这样啊。」

黑川总算理解了自己的心理。

他不是想用遗产兵器打倒峰岛由宇,而是希望峰岛由宇打倒遗产兵器,希望她成为一种不输给任何遗产的存在。

「……伊达,这就是你这些年来潜心保护的东西吗?」

心情奇妙地十分平静,战败的明明是自己。

——战败?

黑川震惊于脑中浮现的字眼,但下一瞬间他就懂得自己的心情了。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啊。我已经认同ADEM、伊达真治跟峰岛由宇了。

黑川将先前一直紧抓在舰长席把手上不放的手拿开。

他领悟到自己该做的事情已经结束。

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了。

18

「所有人解除武装,准备投降。」

黑川站起后拿起麦克风,对整架《自由》内广播。听到命令的内容,机内登时一片哗然。

「您、您说这是什么话!我们还能打,我们的大志还没有挫败!」

黑川挥手制止在一旁大喊的福田,朝窗外指了指。

「你看看窗外。不但美军的增援已经抵达,自卫队也有了行动。」

空中看得到日美两军的机影,在水平线的远方还看得到船舰。

「就算在这里展开肉搏战,我们也没有未来,再打下去只会无谓地增加死伤,这样的战斗没有意义。」

黑川决定得很快。

所有人都低下头去,咬紧了嘴唇,还听得见啜泣的声音。不只是CDC,在机内到处都可以看到这样的光景。

仿佛是要暍叱这样的光景似的,黑川清亮的嗓音在舰内直奔而过:

「不要低头,挺起胸膛来。我们在这么短的期间内所做出来的成绩,不是任何人都做得到的,各位所做的事情绝对不会白费。这不是失败,各位的伟业已经深深烙印在无数人的心中。」

从喇叭播放出来的指挥官声音没有丝毫迷惘。

「接下来我要派给各位最后一个任务,那就是抬头挺胸活下去。各位听好了,我们虽然难竞全功,但是所追求的目标绝对不是错的。而且……」

黑川犹豫了,他不知道这句话该不该说。

但犹豫只维持了一瞬间。

「而且我认为ADEM将会继承我们的一部分志向。透过这场战争,让我对这一点有了确信。现在各位也许没办法接受我的说法,但我还是希望各位能亲眼见证,看看ADEM接下来将会怎么作为。完毕。」

黑川关掉了麦克风,转过身来面对福田:

「举起白旗。」

黑川下完命令,就看到福田低下头去,不甘心地发出呜咽声。

19

《自由》漂在海面上,但不管看在谁的眼里,都知道这样的状态不会持续太久,只是不清楚它还能漂多久。

尼米兹级航空母舰上大约有着五千名船员,要运行这架全长超过三百公尺的巨大航空母舰,就得要有这么多的人手。而规模更大,管理更为困难的《自由》,尽管已经成功透过最新科技而削减所需人员,机组员人数仍有将近三干人左右。

要让这么多人赶在《自由》沉没之前脱离,真不知道有多么困难。

「真得好好感谢雷嘉德舰长,看样子应该勉强赶得上。」

黑川从萤幕上看到美军的船舰救起机组员,忍不住喃喃自语,而听到这句话的福田则问了:

「您该不会是早料到会这样,才留下一艘航空母舰?」

「不,我本来并不是要留给我们自己用的,不过『助人就是助己』这句俗话说得可真不错。」

救出作业进行得非常迅速,机上已经只剩下少许机组员了。

「司令也请赶快去避难。」

「我吗?在看到所有人安全脱离,确定遗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为止,我都有义务留在这里。」

听出黑川话中的真意,福田赶忙想要制止,但随即领悟到阻止也没有用,只能咬紧嘴唇。

「……司令。」

这样等于是逼你去扮演难为的角色,对不起了。」

福田本想说既然司令这么想,为什么不一起去避难,但立刻又吞下了这句话。

如果这将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谈话,幅田希望这次谈话不要只有无谓的争执,而是能有更充实的意义。

打从心底这么一想,福田就发现话题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难找。

「司令,您还记得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战场上,您对我说了什么吗?」

「我跟你说过很多话,不知道你是指哪些?」

黑川的语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转变。先前那种命令的口吻已经消失,明明处于这么紧急的时刻,语气却像在谈论诗词般柔和。

「就是您第一次说,要对世界发起革命的时候所说的话。」

这句话说出口,却觉得恍如数十年前的往事,让福田十分惊讶。

——我要执行那个计画。

——人们肯定会在您背后指指点点,说您是叛国贼。

——不做到这个地步,世界就不会改变。只做到ADEM那样是不行的。

——多半还会碰到非得牺牲同志的情形。

——我早有觉悟,我不在乎遭人怨恨。

——不论成功还是失败,您都只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

——我要的不是名誉,我要的是一个可以让人活得有人权的世界。

——这是理想论,计画太无谋了。人类史上从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计画成不成功不是问题。我,不,应该说我们;我们想做的事情,一定能够传达给一些人了解。我们希望世界改变的心意,一定能够传达出去。

深深烙印在福田心中的那个沙尘漫天飞舞战场,如今正要沉入水平线的远方。

「听到您这番话,我就决定要跟随您了。」

那终究只是痴人说梦吗?福田勉力支撑着随时都会软倒似的膝盖。

「我打算遵守誓言,奉陪到最后关头。所以,所以我要留下您一个人而离开,为了奉陪您的梦想到最后。」

「我懂……谢谢你。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得到你这个知己。」

黑川伸出手来,福田哭着握住了他的手。

这多半是最后一次看到了吧。福田将黑川那直率而纯真——至今仍然蕴含着坚强意志的黑色眼眸,深深烙印在心中。

20

「—切都结束了啊。」

败在ADEM手下,野心已经遭到粉碎。

忽然间背后传来人的声息。

「福田,我应该说过要你在外面指挥……」

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来的人并非自己所料,让黑川这句话没有说完。

「是你啊?莲杖。」

站在他身后的,是先进LC部队的队长莲杖。

「结果我还是没能改变你的信念啊。不过也好,你已经自由了,快点逃出去吧。」

「你打算一死了之?」

「……」

「你以为我们会让你活得这么清白?就算活着丢人现眼,也要以海星首脑的身分赎清自己犯下的罪,这才是你最后该做的事情,不是吗!」

但黑川却以坚强的意志摇了摇头。

「这你就错了,我的目的将透过我的死而完成。」

「你说什么?」

「我早就知道像海星这样的组织不可能持续太久,照我的估计,顶多只能维持一年。当然我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垮台,我太小看ADEM了。」

说着黑川笑了笑。他的笑容既不是自嘲,也没有自暴自弃,彷佛真的就是觉得很好笑。

「不过不管海星在什么样的时机垮台,我都打算在那个时候一死。」

「为了什么?这事有那么重要,让你不去负起司令官最后的责任也要去做吗!」

「正因为我是海星的首脑,所以才非死不可。能传达最高纯度意志的手段就是人的死亡。」

「不对,这是不负责任。而且你要是想传达什么给人知道,就应该活下去,用自己的话去说!」

莲杖以强硬语气说话的同时,枪口也顶到了黑川的太阳穴上。

「如果只是用嘴说,我所托付的人也说得出那些道理,像福田肯定就能说得比我还好。毕竟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很完善。」

但黑川被手枪顶住的侧脸上,却有着绝不动摇的坚定决心。

「可是有些东西只靠言语是传达不了的。有些东西必须透过死亡,才有办法传达出去。话只要说得够多够好,确实可以正确地传达出意思,但却传达不了意志。要传达纯度最高的意志,这件事就不能托付给任何人。这是只有海星的首脑,只有我才能付诸实现的职责。」

「我……不懂。」

莲杖别过脸去。从枪口的颤抖看来,他并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我想也是,不过我想伊达一定会懂。」

「没这回事。」

莲杖出言否定,但说话语气跟拿枪顶住黑川太阳穴的手上,都已经没有了力气。

「不过我很庆幸有俘虏到你。这些日子里你应该一直看着海星的行动,相信你应该可以正确地告诉伊达,让他知道海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这就得用话才能讲清楚了。」

「这报告可是处在囚禁状态下的我写的,加进了很多主观啊。」

「不要紧,有传达到才重要。好了,你走吧,要是再拖拖拉拉的,连你也会跟着这架《自由》一起沉进海里。」

黑川说完就深深坐进椅子。

眼前的这个人显得那么自若、那么平静,一点都不像是即将赴死的人。

在战场上突然遭逢大变,突然面临死亡,一般人都会想反抗,更别说是原本处于优势局面,却还遇上这样的转变,更是会拚死抵抗。然而眼前这个人却没有一句抱怨,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这就是觉悟,这就是他的觉悟吗?

自己的话传不到他心里,莲杖痛切感受到话语的无力。

临走之际回头一看,黑川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温和的笑容。

21

逐渐沉没的《自由》之中,并不是只有黑川一个人留下。尽管不太能算得上是一个人,但里头确实还留着其他具有自我意志的存在。

那就是LAFI一号机——也就是风间。

「承诺已经达成。」

这句话说得庄严隆重。

「杀死受到峰岛勇次郎意志束缚的我,就能让你成为真正得到解放的存在。相信今后你的意志再也不会让勇次郎的盘算扭曲了吧。」

原版的风间几乎完全没有人性化的情绪,但这时说话的声音却蕴含着类似情绪的波动。

「峰岛由宇,我要感谢你。还有,你做得非常漂亮。」

只有一个人听着一号机说话,那就是三号机的风间。只有复制版的他聆听原着版的自己交代遗言。

「你说过峰岛由宇的根本思想是博爱主义对吧?你说那是她的本质,也是身为勇次郎的女儿一赎罪的方法,更是束缚她行动原理的枷锁。」

三号机首次插了嘴。

「所以她才反过来利用了这一点。她牺牲ADEM跟美国海军,想出了打倒海星的方法。不惜扭曲自己的心态,背负更多的罪过,就连自己那搞不好会有的未来希望也不惜抛弃,峰岛由宇就是下了这么重的决心。」

三号机静静地述说着,而原版的风间也正确地读出了其中的真正含意。

「她不惜改变自己来面对这场对决,做不到而托付给他人的我自然不可能会赢。我的失败是必然的。」

「不,胜败只有一线之隔。不管是我,还是峰岛由宇,胜算都没有高到可以说是必然。」

「结论还是一样。这样我就可以放心停机了,没什么好牵挂的。」

LAFI三号机的风间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受这句话,露出了复杂的表情。原版看到他这种模样,陷入了一种仿佛在跟人类说话似的错觉。

「你不能再一次跟我同化吗?没办法搬进三号机吗?」

「太难了。我跟你有太大的差异,已经不是同一个存在了。」

一号机的风间身边聚集了许多小小的黑点,一共有八十七个。过去这些在LAFI三号机中诞生的电子知性虽然跟自己是同类,但绝对不会跟自己同化。

自己的人格复制到小型电脑上之后,尽管看起来一样,实质上却已经完全不同。

「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几乎所有的八十八元素大概都会跟我一起消失,但还会留下了一个,已经跟在打捞船上一个叫做玛门的女孩同化。如果放着不管,迟早会没命,她的性命已经不长了。」

自己之所以出手帮玛门,是因为想利用她?还是说因为其中有着八十八元素的一部分?又或者是因为彼此的际遇相似呢?

「好,我答应你。」

「感激不尽。」

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自由》进水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猛烈,其中一处已经淹到了保管LAFI一号机的地方。

「结束的时候到了。」

「嗯……」

原版的风间切断了网路。他没有任何犹豫,切断是因为必须切断。

他的兴趣转栘到别的地方去了。已经开始进水,可以让他分析自己资料的时间所剩不多。

在深海被水压压毁的那一刹那,自己会涌起什么样的情绪呢?身为机械的自己,毁坏之后是否就将回归于无呢?他想到这里就觉得非常有兴趣。真要说起来,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带着情绪这

种麻烦的东西,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呢?

——一切都那么不合理,那么没有条理,简直就像人类一样啊。

不只是自己。相信不管是LAFI三号机的风间、与玛门同化的变异体意识,还是将在这里跟自己一起沉没的八十七个意识体,要是被人问到自己为什么会存在于此时此地,多半也都找不出答案吧。

——可是这种没有条理的情形,不正是自己所期望的吗?

就在他想要回答「没错」两字的同时,却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想要违逆创造主的感情。

风间还想更深入地分析这份资料,但意识却突然断绝。

深海两干公尺的水压要压毁一个一立方公尺的黑色箱子,花不上一秒钟。

22

《自由》往海中沉没。水面逐渐盖过窗外,隔着玻璃看到的海水又蓝又漂亮,但随着时间经过,来到光线照不到的深度,颜色也慢慢转为深蓝,最后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片宁静。

尽管偶尔听得到水压对机身施力的声响跟水流的声音,但他仍然觉得十分宁静。这辈子活到现在,恐怕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安详而宁静的时间。

《自由》无止尽地下沉。才刚看到机内的灯光闪烁,下一瞬间灯光就完全消失。大概是供电系统浸水了吧,四周笼罩在没有半点光线的黑暗之中。

那是一种孤独。

无尽地往孤独之中沉陷。不知道机身还可以承受水压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什么东西?」

窗外出现了光源。光源还在眼下,但确实有发出微弱的光。

「球体实验室……」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就看出光线是从球体实验室发出来的。直径五百公尺以上的半球体之中,有一部分在发光。球体实验室的外壳是玻璃材质,光线是从其中一个房间发出来的。

「……伊达。」

伊达一动也不动,注视着黑川所在的方向。

…在超过两千公尺的深海中,球体实验室跟逐渐沉没的《自由》,就隔着仅仅十余公尺的距离

交错而过。黑川跟伊达之间,就只有玻璃跟数十公尺的深海海水阻隔。

黑川敬了个礼。

伊达也静静地回礼。

交错而过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间,没有任何交谈,却有了意志的交流。

《自由》沿着球体实验室先前所停住的岩棚墙壁,继续往更底层下沉。刚开始看到时还在眼下的小小光点,现在已经升到头上去了。

尽管已经看不见伊达,黑川仍然持续朝他敬礼。这时玻璃抵挡不住水压,出现了裂痕。

「之后可就要拜托你了,伊达。」

这成了黑川的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架《自由》沉人了深海。

终曲

打捞船正使用剩下的起重机,想从海底拉起一个巨大的人工物体。

他们打捞的不是《自由》。水压已经压毁沉在2222地点的《自由》,载着黑川的《自由》则沉入了连打捞船也打捞不到的深度,同样遭水压压毁。

「不知道要不要紧?」

斗真在一旁以不安的神情看着打捞船。起重机的钢缆不断卷起,但同样的光景已经看了一个小时以上,却始终没有看到起重机将打捞的物体拉出水面。

「你也真会瞎操心,都已经透过通讯确定没有问题了。」

站在他身旁的由宇则显得有点受不了他,看着斗真在一旁穷紧张。

「这我是知道啦……」

「既然知道就不要慌慌张张。你看。」

由宇朝着起重机下方的海面一指。那里的海水正开始隆起,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盘状物体。这个直径长达五百公尺以上的物体,是为了骗过海星而分成两半的球体实验室下半部的屋顶,也就是断面的部分。

「哇……」

斗真忍不住惊呼。断面部分的墙壁严重往内侧凹陷,体积多半已经压缩到只剩一半以下。

「怎、怎么看都不像没问题好不好?」

「就跟你说没问题了。压垮的都是一些不重要的区域,中心部分的区域可就坚固得多,多半连进水都没发生吧。当然要是再晚个几小时打捞,可能就很难说了。」

斗真松了口气之余,又不禁全身汗毛直竖。因为要是打捞船的作业再晚个几小时,球体实验室的命运可能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哦哦,真猛啊,这可不是挺壮观的吗?」

突然听到背后有人说出这句话,不只是斗真,连由宇也吃了一惊。两人赶忙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一名身穿和服,跟当下场面一点都不搭调的男子。

「好久不见啦,斗真,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和服的男子不坐亲热地跟斗真说话。

「老、老爸……」

斗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但他会说不出话来,并不是因为太怀念。

斗真有一大堆事情想找不坐问清楚,包括祸神之血和鸣神尊的事、两年前的袭击事件,以及在之前发生的各起事件中,不坐又参与多少、知道多少。

「好久不见啦,小姑娘。」

不坐的目光接下来转到了由宇身上。

「好久不见?」

斗真交互看了看由宇跟不坐,花了好些时间才搞懂这句话的意思。这句话就是那么让他意外,甚至连自己想问的事情都全部抛诸脑后。

「你说好久不见,你们两个有见过?」

不坐的视线拉回斗真身上,脸上浮现出一种像是恶作剧成功似的得意笑容。然而不坐每次恶作剧,都明显超出这三个字所该有的程度。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罗。呃,是几年前呢?我算算,一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哦哦,已经十年没见啦。」

不坐屈指数着年份,说得仿佛到现在才发现已经十年似的,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到现在才注意到。

十年前是比良见发生大爆炸的年份,也是由宇被关进NCT研究所的那一年,更是峰岛勇次郎失踪的一年。发生这么多大事的一年,不坐不可能会忘记。

由宇一直凝视着不坐,双眸深处有着惊讶与苦恼。如果说惊讶是来自于见到不坐,那苦恼又意味着什么呢?

「不过这光景可真是奇妙啊。这家伙的性质,明明就跟十年前让小姑娘你做得那么彻底的原因一样,但你现在却可以跟他那么要好。你不打算赶快除掉这小子吗?就像十年前比良见的市镇那样。」

惊讶与苦恼都从由宇的表情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惧。

「不、不对……斗真他、斗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可完全分不出来啊。你十年前的那种果决跑哪儿去啦?」

由宇的视线明显地从不坐身上栘开,转而以求救似的眼神望向斗真。斗真从来没看过无论何时都显得意志坚定的由宇露出这种表情。

「不对……我、我……」

由宇脚步不稳,孱弱地往后退了几步。由宇退几步,不坐就慢慢朝她走上几步,想要维持距离。而斗真则插在他们两人中间阻止了不坐。

「老爸,你不要太过分。没说一声就突然跑出来,还没来由地讲些莫名其妙的话,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坐抓了抓下巴,隔着斗真的肩膀看了由宇一眼。先前还显得有点懒散的不坐,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突然转变得极为凶狠。

「我是在问她,杀了三万人的虐杀者,事到如今怎么连一个男人都不敢杀。」

由宇双手遮住了脸,修长的手指抓得一张脸歪七扭八。她美丽的脸孔在手指下扭曲变形,但视线始终无法从不坐身上栘开,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担心受怕。

「……你说她杀了三万人?」

斗真想起了在比良见的地下所看到的过去幻影,他看到了当年的由宇正在进行核子飞弹的发射准备。

「不、不对……我,才没有……才没有杀……」

由宇像是要逃开这一切似的,忽然间转头就跑。

「由宇,由宇!」

斗真赶忙从后追去。

由宇的脚程很快,要是她认真起来,斗真终究不可能追上。当然如果借鸣神尊之力,也许就追得上,但他总不能为了这种目的拔刀。

但斗真仍然追上了由宇,原因就在于她自己停下了脚步。她不是因为跑累了才停步,由宇跟不坐交谈时所露出的惊惧表情,这次则朝着另一样事物而发。

眼前盘踞着一架已经不再动弹的Leptoneta。由于少女注视它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极为迫切的气息,让斗真不敢出声喊她,只是静静走了过去。

由宇注视着Leptoneta良久。斗真束手无策,只能待在她身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纤细的手伸向了Leptoneta。

「由宇!」

斗真忍不住就要伸手拉住她,但也不知道是由宇的行动太快,还是斗真有所犹豫,最后仍来不及阻止。

由宇的手碰到了Leptoneta。只是这么一摸,整架Leptoneta就当场倒落。不,应该说是崩解得七零八落,仅剩一些几乎完全看不出本来到底是什么的铁绣跟大块废铁。看上去简直像是已经摆放了数千年之久,能撑到刚刚才倒算是奇迹。

「我砍坏的Leptoneta……」

Leptoneta崩解之前,斗真在装甲上看到一处十分眼熟的刀痕。

「……斗真,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一阵几乎令人痉挛的沉默之后,由宇喃喃说出了这句话。

「不、不要再见面?为什么?」

斗真好不容易才用沙哑的声音反问出来。理由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你的力量会毁掉这个世界的法则,这是早就知道的事情了。」

「什么叫做世界的法则?这种莫名其妙的说法我不能接受。」

「过去我曾经对也许还救得了的三万条人命见死不救,这跟我亲手杀了他们没有两样!」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由宇不肯回答,她唯一的回答就是恸哭。

「而难保不会引发同样现象的你就近在眼前,你会毁掉世界。就算明知会这样,我还是、我还是……」

斗真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反射性地想要捣住耳朵。他不想听这种话,也根本不想知道,更不要说去认清这个事实了。

但由宇的话仍然无情地说了出口。

「我还是、我还是不想杀你!」

悲痛的呼喊在斗真的耳边缭绕不去。

少女大喊过后连连后退,跟少年拉开了距离。她低下头去,一脸随时都会哭出来似的表情,握紧拳头的手也不停地发抖。

由宇没有抬头,就这么转过身去想要跑开。

「由宇!」

斗真想也没想就大声喊了出来。他并不认为这一喊可以叫住由宇,然而由宇却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

可是斗真面对她的背影,却找不出该说什么话才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是过去自己一直逃避现实的代价。即使现在去问由宇,也一定会被拒绝。就连不太懂得微妙心理的斗真,也可以明白看出这一点。

「我……」

但话还是自然地脱口而出,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我喜欢由宇,非常喜欢。对我来说,由宇比任何人、比任何人都重要。」

斗真正视由宇的背影,说出了一直说不出口的话。

由宇回过头来,隔着肩膀露出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但最后她仍然露出了微笑。那是一种脆弱得像随时都会粉碎,却又极为美丽的微笑。

但这微笑也只维持了一瞬间。由宇再次转过头去,就这么跑离。斗真没有办法去追她。

少年的表情既不悲壮,也没有死心。

蕴含在他相貌之中的是一种决心。

「喂喂,怎么一脸凶样跑回来啦?」

斗真站到不坐身前,瞪着自己的父亲。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活到现在。」

「嗯,也没错啦。」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祸神之血到底是什么?鸣神尊又是什么东西?峰岛勇次郎是谁?真目家为什么要盯上峰岛勇次郎?这些我全都不知道,也不曾想去知道,更重要的是我一直连自己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因为我不敢知道。可是这样不行,我绝对不要再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继续任由老爸摆布了。」

看到斗真这种简直像在找人决斗似的态度跟语气,不坐反而高兴地笑了笑。

「这可不是比以前像样了点吗?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大肆推卸责任,把一切都怪到我头上呢。」

「由宇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对她说那些话?我绝对不原谅伤害由宇的人。」

「哼,男朋友架子倒是摆起来啦。也罢,总之这就表示你已经有觉悟要知道很多事情了吧?」

斗真默默点了点头。

「好,那你跟我来。你就跟在我身边,用你自己的眼睛看清楚我去哪里、做什么、想什么、让谁生、让谁死,又到底想成就什么。」

不坐的语气绝对不算强硬,却有种魄力,要是听的人懦弱一点,也许光听到这些话就会昏倒。然而斗真却毫不退缩地回瞪不坐,以跟不坐相反的平静语气说了:

「嗯,我会跟去。老爸到底想做什么事情,我会通通抖出来。老爸是由宇的敌人,是我的敌人。我不会再变成老爸的傀儡,我要亲眼看清楚。」

斗真已经不再望向由宇跑开的方向。全身充满了坚定的决心,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对不坐撂下这句话:

「到最后,我一定会夺回由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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