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亚麻色头发的少女
事情的开端是在十二年前。有人被称作冷战的时代洪流摆弄,心中留下仇恨;有人受到血统束缚而划地自限;有人满腔救世救民的热忱,却因为年轻而有志难伸;有人无法肯定自己的上司而陷入疯狂;有人首次遇见难以理解的存在,内心大受感动。
其中有恩怨、有策谋、有仇恨、有爱情。
但在这名男子面前,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序曲
——我要派你去护卫疯狂科学家。
上级对还不到二十五岁的伊达所下的指令,可说足一次破格的提拔。
两天后,伊达带同紧急编成的护卫小组,在自卫队的一个航空基地等候护卫对象到来。
“疯狂科学家是吧。”
伊达注视着还看不到机影的远方云层,露出了苦笑。对方的名字他已经听过很多次,是个甚至被称为疯狂科学家代名词的奇人,同时也是世所罕见的天才科学家。他不但发明的科技种类极多,转为军事用途之际更是具备极高的有效性。对于从事伊达这种职业的人来说,根本不用再听说明,也早就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伊达看了看表,离预计抵达时刻还有几分钟。伊达在脑中一次又一次地检查护卫小组的部署,确认是否有疏漏,护卫人数是否足够,是否维持机密性。
结论就跟先前一样,没有任何问题。明明没有任何问题,但不安却始终没有从伊达心中消退。伊达不明白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飞机已经抵达,非常准时。】
听到透过耳机传来的报告,伊达抬头看了看天空。没过多久,M-6MF运输机独特的轮廓就出现在空中。伊达下达最后的指示,之后就只等对方下飞机了。
准备迎接的代表人物心情浮躁地等着,是一名常出现在电视上的政治家。这个欢迎仪式不能公开,一切都在极机密下进行。
毕竟对方可是那个狂人。
飞机顺利抵达,放下了登降梯。
最先下飞机的是几名护卫,之后出现了两个人。
——他就是那个著名的天才科学家吗?
尽管自认有保持冷静,但伊达还是感觉到汗水弄湿了衬衫背部。
这个人拥有全球最顶尖也最疯狂的头脑,一肩挑起了苏联共和国科学界的发展。据说要不是有他,苏联根本没办法跟美国展开太空竞赛。另外部份谣言还指出苏联先前成功开发出连锁核子反应,在核弹技术的开发上领先全球,也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尽管年事已高,但他却踩着稳健的步伐走下登降梯。这个欣然接受疯狂科学家污名的怪人果然名不虚传,一脸古怪的表情。
日方代表人物在登降梯的最下面等着这名疯狂科学家。
“我们等您很久了,欢迎来到日本。”
他伸出手去想要握手,但人称苏联疯狂头脑的科学家却没有伸手回握,只以瞪视般的眼神盯着对方的脸看。
“我是索尔盖·伊瓦诺夫。”
苏联引以为傲的天才科学家兼疯子,享尽疯狂科学家名号的索尔盖·伊瓦诺夫,以撂话般的语气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代表人物却面不改色,因为伊瓦诺夫讨厌跟人相处的个性早已十分有名,相信他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这样的反应了吧。将几名重要人物介绍给伊瓦诺夫认识之后,最后来到了伊达身前。
“我叫伊达真治,负责担任您这些日子的护卫主任。”
伊达鞠了个躬对他自我介绍。这个老人个性十分古怪,先前没有跟任何一个人握手,一眼就可以看出他不喜欢跟别人接触。然而伊瓦诺夫之所以不跟他人握手,想来应该不是只为了这个理由。
伊达回想这几天内塞进脑袋里的伊瓦诺夫人物形象。伊达对伊瓦诺夫有疑问的部份并不限于他那不友善的态度,而是针对更根本的部份。
伊瓦诺夫是典型的国家崇拜者,日本是美国的属国,既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败战国,更是接受敌国支配的国家。换句话说,对伊瓦诺夫而言日本是个令他轻蔑的苏联之敌。虽然见到他还没有多久,但光从他那充满嫌恶感的表情与看不起人的眼神,就已经足以让伊达理解到这点。
——可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投奔日本?
伊达了解伊瓦诺夫之后首先产生的疑问,到这时又变得更加深了。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让他试探对方,而且这件事也超出了伊达的职务权限。伊达按下最大的疑问,问出了第二重要的疑问。这个疑问则是伊达执行勤务上必须知道的。
“这么说很失礼,不过可以请您介绍一下您身后这位女性吗?因为如果她也是我们的护卫对象,任务上我们必须对她有所了解。”
伊达将目光转往伊瓦诺夫背后,那儿站着一名如影随形跟着他的年轻女性。看上去应该还只有二十岁左右,有着一头亚麻色的长发,以及一对最高级翡翠似的绿色眼睛。眉目工整到完美的地步,就算如影随形地跟在别人身后,仍然无可避免地引人瞩目。这么形容也许很老套,但她就是这么一个无可挑剔的美女。
“护卫?”
伊瓦诺夫对伊达的话嗤之以鼻。
“这世上会有谁可以动得了她一根汗毛?真要说起来,我反而觉得你们才应该请她护卫吧?”
伊瓦诺夫没有出声,晃动肩膀发笑。他的这种态度彻底看扁了伊达,但伊达则平静地注视着他。护卫的任务已经开始,而了解伊瓦诺夫的为人,也是做好护卫工作的必备条件。既然他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人格也就比较容易了解,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护卫目标也可以说还算好应付的。
然而伊瓦诺夫会说出这样的话,却并非纯粹因为轻蔑而想嘲笑对方。可以看得出他是真心这么认为。
伊达再次朝他背后的美女看了一眼。她苗条的身材并不像有练什么武术,视线转到她的手指上,也只看出她留长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从上到下都十分美观,别说是打人了,这样的手显然连扣扳机都完全不合适。
——真要说起来,我反而觉得你们才应该请她护卫吧?
然而伊瓦诺夫这句话却是认真的。
“她是我的助手。喂,还不跟人家打声招呼?”
“我是史薇拉娜·可丽儿·博金斯卡娅,叫我可丽儿就可以了。”
这位神秘的美女只微微甩动一头亚麻色长发,一对绿色的眼睛没有显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平淡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
1
伊瓦诺夫暂住的地方是一栋占地宽广,周围有树林围绕的洋房。从护卫的观点来看,土地大得很不好防守,但日本既然想要伊瓦诺夫的知识,对于他这些算得上是任性的要求,却也不能断然拒绝。
伊达在一楼的一个大房间里设置了护卫总部,并在洋房及外围安排护卫。尽管已经备有数具监视摄影机跟格子状的红外线感应器,但要保护的是全球最顶尖的头脑,实在算不上完备。然而伊达的意见却被上级用一句:“就算不够完备也要保护好目标,这不就是你的工作吗?”给驳回。
伊瓦诺夫博士投奔日本的消息暂时不会公开。苏联克里姆林宫多半也有考虑到对他国造成的影响,因而隐瞒了博士投奔日本的消息。
尽管如此,被誉为全球最顶尖头脑的科学家投奔海外,各国不可能会没有发现。护卫体制严中求严,多次进行评估改善,护卫水准也变得越来越高。
不知道是不是伊达的这种努力奏效,第一周就这么平安无事地度过。
这一天,伊达正在洋房内定时巡视。会在洋房内跟他擦身而过的,不是同样担任护卫的人员,就是伊瓦诺夫与他唯一带来的随从可丽儿,再不然就是负责照顾他们两人的佣人。
然而这天却有了小小的改变。
当伊达在走廊上巡视,就看到一名女性从对面走来。这名身材高挑的白皮肤美女每走一步,一头亚麻色的长发就跟着摆动。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伊达,视线完全没有对过来。从某个角度来看,她的态度比伊瓦诺夫还要冷淡。
然而她以连一流模特儿看了都会落荒而逃的优美肢体优雅走动的姿态却极具气质,冰冷的态度也就没有带来不好的印象。就连负责护卫的人员之中,都有人会像个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喊说他今天有碰到可丽儿小姐。
“对日本还满意吗?”
伊达走近到一定距离就停下脚步,用俄语这么问道。俄语程度够应付一般日常会话,也是伊达被选为护卫主任的理由之一。
相较之下,可丽儿的反应则很平淡,就只是停下脚步看了伊达一眼。从窗口射进的阳光,就像背光似的笼罩住可丽儿。
——难怪那些人看到她就会这么高兴。
伊达会眯起眼睛,并非只因为阳光耀眼。
“没有问题。”
可丽儿以让人感觉不出温度的话简洁回答。由于早已做好会被她不理不睬的心理准备,看到她有了反应,伊达反而觉得意外。然而要说他们的谈话内容有没有交集,恐怕还难说得很。
“有没有哪里觉得不方便呢?如果有什么想要的……”
“不必。”
伊达还没说完,她就摇了摇头,顺势将视线转往窗外。原本还以为她是在表示已经不想理会伊达,但视线的移动却又让人觉得有着明确的目的。
——她是在警戒外面?
理所当然地,可以想见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会派追兵来。毕竟伊瓦诺夫不单是背叛了祖国,还拥有撑起整个苏联科学力基础的知识,苏联绝对不可能容许这些知识,就这样落到民主主义国家的手上。
“请您尽管放心,我们有着万全的戒备。”
“万全的戒备?”
她只对这句话做出了明显的反应,只见她的嘴唇微微形成了笑的形状。既不是冷笑,也不是微笑,比较像是对小孩子玩意陪笑的那种表情。
可丽儿拢起了身后的头发,可以看到她的后颈,也就是颈椎凹陷的部份,装着一种发出银色光芒的金属物体。那不是发饰或首饰,显然是机械的零件。
就在伊达看得倒吸一口气之际,可丽儿从衣领内侧拉出了一种物体,那是一条电线。只见可丽儿拿起电线前端的接头,慢慢插进后颈上的机械部份。
“你!”
将近十厘米长的接头从后颈穿刺到了头盖骨中。如果不是在变什么戏法,线的接头已经直接埋进头部中央。
“呼……啊。”
就在插上这条线的同时,可丽儿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开始发抖。生硬的玩偶当场转变为活生生的人体。
伊达看得出神的时间多半还不满一秒,但就在这短短的空档里,已经有个物体从伊达身旁窜过。
“呀啊啊啊啊啊!”
同时背后发出了惨叫声,让伊达转过身去。才转到一半,就有某个物体只留下残像回到原位,消失在可丽儿的头发之中。
同时伊达已经在视野的另一个方向上,意识到溅起的血花。洋房里的女佣按住喷着鲜血的颈子,倒地之后不再动弹。血泊在走廊上慢慢流开。
“这型窃听器是KGB在用的。”
可丽儿捏坏了一具她用手指捏住的小型机械。她的后颈上已经看不见接头,举止也恢复先前玩偶般的生硬。
“希望下次你们真的会做好万全的戒备。”
可丽儿留下这句话,就从伊达身旁走过。她毫不犹豫地走过被血沾湿的地板,留下了红色的脚印。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伊达望着可丽儿离开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但随即调整心情,按了按女佣的颈子,确定她已经断气。
“我本来还想放长线钓大鱼啊……”
伊达本来希望可以透过她,揪出更接近高层的人物,但人都死了,这个计策自然不可能实现。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在可丽儿身上。
“她刚刚做了什么?那条线是怎么回事?”
他早有料到这次的护卫任务没有那么单纯,所以做出了远比高层更慎重的评估,然而现在他却切身体认到自己的评估还是太天真了。
2
可丽儿正准备回到伊瓦诺夫房里。既然有KGB的间谍在,这里也就不能保证安全。
她在途中停下脚步,整个人靠上墙壁。白晰的脸颊泛红,呼出来的气息更是十分滚烫。
“呜呜……”
伸手摸向后颈。装置一旦装上,就得等待一定时间过后才能取下。她紧紧抱住自己,强行压抑炙热的身体所发出的颤抖。
可丽儿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朝着位于走道最里面伊瓦诺夫的房间走去。
就在正要进房之际,一名高龄的日本人从房里走了出来。是那个他们刚来到日本时,第一个跟他们打招呼的人。
“嗯?”
一点都不客气的视线转向可丽儿身上。这种上上下下打量着人的视线,不会让人产生任何嫌恶以外的感觉。尤其处在现在的状态,更不想遇到这样的人。
可丽儿也不打招呼,就从他身旁走过。背后还感觉得到对方投来的视线,但她不予理睬。可丽儿现在还有更需要专心的事情,不知道他来找伊瓦诺夫是谈什么?
一走进房间,就看到伊瓦诺夫的背影。他还是老样子坐着面向书桌。
“有KGB的间谍混进内部了。”
伊瓦诺夫慢慢转过椅子,从正面望向可丽儿。然而从窗口射进的阳光形成了逆光,让人看不清楚他脸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处理掉了吗?”
“是。”
“那你应该有动用能力吧?”
“是,我用了……嗯!看来神经剥离已经达到安全范围,我要取下装置。”
“我看看,我来帮你拔。”
说着就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可丽儿身前,将手伸向电线。可丽儿一脸厌恶地扭曲了表情,往后跳了开去。
“我、我不要紧。”
才刚往后跳开就支撑不住,在原地跪了下去,难受地喘着气。但她仍然努力调整呼吸,用颤抖的手抓住电线。刺激明明应该很微弱,但一抓住电线的瞬间,整个身体就开始痉挛。可丽儿咬紧牙关,忍耐这种从深渊中慢慢爬出的感觉。
“呜,啊啊啊啊!”
可丽儿发出接近惨叫的叫声,同时猛力拔出了线。侵蚀全身的感觉唐突地中断,滚烫的汗水刹时变得冰冷。感觉一口气消失,让她受到一种虚无感的侵袭,恍惚了几秒钟的时间。
“呼——呼——呼——”
可丽儿调匀呼吸,若无其事地站起,戴上了一种叫做面无表情的面具。这是她唯一用来保护自己心灵的手段。既然被人叫成人偶,就干脆贯彻到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拿可丽儿的这种小小的反抗寻开心,伊瓦诺夫脸上露出了贼兮兮的笑容。自己终究不过是伊瓦诺夫的白老鼠,再不然就是玩具。
尽管如此,可丽儿还是贯彻面无表情的态度。哪怕先前那种感觉的残渣几乎让她膝盖就要软倒,但她还是拼命忍耐。为了不让伊瓦诺夫看出忍耐的模样,连从身体最深处涌起的滚烫呼吸都一起吞了下去。
“博士,不知道村子里的人是不是都没事?”
注意到伊瓦诺夫想要说些什么,可丽儿强行扯开了话题。
“是我亲自帮他们游说,他们当然没事了。你不相信我?”
伊瓦诺夫仿佛对于自己被怀疑感到十分无辜,脸色变得很不高兴,用手杖抵在可丽儿的脸颊上。
“不,没有的事。”
可丽儿忍受折辱,闭上眼睛。她到现在还可以鲜明地回想起故乡的风景。离开那个村子都已经不知道有几年了。
“你别管这些,赶快去找出我们要找的人。”
“我明白了。可是这个国家的数码信息还很不成熟,没有经过整理,而且也不够发达。”
“借口就不用说了。如果有必要,溜出这栋洋房也无所谓,一定要找出来。要是找不出来,投奔到这个国家就没有意义了。”
伊瓦诺夫将桌上一张写满不知道是什么符号的纸张揉成一团。
“快点去找,一天都不能拖!”
“我明白了。”
别说是拒绝,伊瓦诺夫甚至不容她找借口推托,可丽儿也只能点头了。
3
自从那天看到可丽儿非比寻常的战斗力,伊达就一直加强对伊瓦诺夫跟可丽儿两人的监视体制,仔细观察他们的动向有没有什么改变。
“今天也没有异状啊。”
伊瓦诺夫从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上穿过。这些监视摄影机设置的目的始终在于防范入侵者,不能侵犯到两名投奔者的隐私。也因此,室内可以设置摄影机的地点也就十分有限。
只要伊瓦诺夫走出洋房,可丽儿一定不会离开他身边,就算在屋内,也是只要时间允许就会随行。
伊瓦诺夫行走的模样十分匆忙,跟在身后的可丽儿则十分优雅,这样的组合也颇为奇妙。博士没有妻子,看到可丽儿的美貌,当初每个人都会以为她是博士的情人,但随着日子过去,就会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不太像情侣。
“她真的好漂亮。”
一名跟伊达一起看着屏幕的监视人员说得心有戚戚焉。
“配那种糟老头实在太可惜了。”
其他监视人员也出口揶揄。
“她真的只是助手吗?”
“管他是助手还是情妇,只为了疯狂科学家一时心血来潮就抛弃祖国投奔海外,实在可怜。”
“真想好好安慰她。”
“你想得美,就凭你她根本看不上眼,顶多只会被她冷冷瞪上一眼而已。”
“那才赞啊。被她那种眼神看上一眼,要说不会兴奋得抖起来,一定是骗人的吧。”
谈话内容越来越偏,伊达只好在叹息声中点上几句:
“你们要自己乱编些妄想来提神是无所谓,不过可别松懈了监视,想抓到伊瓦诺夫博士的不是只有KGB。还有别被史薇拉娜·可丽儿·博金斯卡娅的外表给骗了,你们还想再去帮尸体善后吗?”
话中暗指前几天女佣被杀的事件。
“主任,您说的当然对,可是没看到事发现场的我们实在很难想像啊。”
该起事件发生后,伊达要求可丽儿接受体检,却遭到拒绝。日本政府想要获得伊瓦诺夫脑中的知识,自然不方便强硬要求,再加上伊达特意让间谍潜入屋内来放长线钓大鱼也是事实,所以这起事件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只要走错一步,抨击的矛头就会指向伊达等人的护卫小组,所以伊达也不能更进一步地调查可丽儿。
“今天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啊。”
换班时刻将近时,有个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他错了。
换班时间到,值勤了十六个小时的伊达交班休息。本来班表是排定一班八小时,但伊达主动值勤了加倍的时间,却仍摆脱不了一种焦躁感,觉得这样还不够。
脚步本已走向休息室,却又在途中折返。他打算为防万一,最后再去把整栋屋子跟庭院巡过一次才去休息。
“屋内也没有异状啊。”
巨细靡遗地在屋内巡过一遍后来到庭院,月亮就像一把弓一样细,月光也十分微弱,本来只要靠室外灯就足以照亮庭院,但伊达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寒冷与无助感。
伊达一边留意周遭,一边慢慢巡视庭院。换班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开始巡视庭院后十五分钟,伊达的脚步停住了。有个角落的室外灯灯光已经消失,硬是显得十分昏暗。
“是灯泡坏了吗?”
然而就算是灯泡坏了,这个时段会没有警卫巡视这里,也显得事有蹊跷。
“后院B区有问题,我去看一……喂?”
伊达本想用无线电回报,却只听到一阵刺耳的杂音。
伊达踩着慎重的脚步前进,途中发现有人倒在地上。从服装看来,可以立刻知道是一名护卫人员。
“只是昏过去啊。”
摸过脉搏后知道他还活着,让伊达松了口气。
这时有两个眼熟的背影从视野的角落中闪过。找遍整栋洋房,也只有一个人会有一头亚麻色长发的背影,更别说身边还有一名老人,这两人是谁自然再明显不过。
既然无线电派不上用场,唯一的方法就是亲自回总部回报,但伊达却打消了这个主意。
“伊瓦诺夫为什么投奔到日本来?”
当初一直挥之不去的疑问在脑海中窜起。他们显然有事要做,而且是不惜采取强硬手段也要去做。
伊达没有前往护卫总部,而是决定跟踪伊瓦诺夫,从两人身后跟了过去。
伊达跟踪时可说是小心再小心,毕竟先不讲伊瓦诺夫,可丽儿可是个有本事嗅出KGB间谍的人物,而且她还拥有神秘的攻击手段。伊瓦诺夫一开口就对伊达说需要护卫的人是你们,现在伊达已经能够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没过多久,可丽儿跟伊瓦诺夫就穿出了郊外的住宅区,在一栋位于森林深处有些老旧的独栋房屋前停下脚步。
尽管四周没有人,但两人却在房屋门前用俄语窃窃私语。
“在这里?确定没弄错?”
“是,我查过很多次了。”
“是吗,这一刻终于到了啊。”
伊瓦诺夫的表情显然十分兴奋。两人结束谈话,走进房屋之中。
“搞不好这就是伊瓦诺夫来到日本的理由?”
伊达悄悄靠近,朝门牌看了一眼。这个人物也许跟伊瓦诺夫投奔日本的行为有关,一想到这里,伊达就吞了吞口水。然而门牌却违背了他的期待,上面写着一个他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峰岛勇?”
4
“就这么简单?”
这就是迎接伊瓦诺夫跟可丽儿两人的第一句话。
走进屋内之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满满堆起的纸张。整个房间里到处都堆满了纸,而房间最里面有张书桌,说出这句话的人物就翘着脚坐在那儿。
这名男子穿着白色的西装,戴着白色的帽子,对于突然走进屋里的伊瓦诺夫跟可丽儿也并不显得惊讶。不但不惊讶,还丢出了一句甚至让人觉得他很失望的话。
——就这么简单?
“你就是峰岛勇?”
伊瓦诺夫尽管有点受到震慑,但仍然站到了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峰岛勇身前。
“正如你所见。”
被称为峰岛勇的男子耸了耸肩膀。
“我是伊瓦诺夫,索尔盖·伊瓦诺夫。如果你也是科学家的一分子,应该不会没听过我的名字吧?”
“算有吧。”
伊瓦诺夫对男子的反应十分不满。自己是名震全球的天才科学家,对方却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你这小子,失礼也该有个限度!”
“失礼?”
被骂的男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样,一脸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的表情。
“为了迎接来宾,我还穿了正式服装,这样有哪里失礼了?”
“谁跟你扯什么正式服装,我可是……”
这时伊瓦诺夫才发现这句话跟现实之间的隔阂。
“你说你是为了迎接来宾?”
“没错,因为你们两位今天会来,所以我还特地整理好仪容。”
伊瓦诺夫看了可丽儿一眼。可丽儿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今天会来?”
听到伊瓦诺夫的这个问题,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皱了皱眉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可失礼了。朋友不时会提醒我,叫我跟别人讲话的时候要降低思考的水准。”
伊瓦诺夫气得胀红了脸,然而这名男子却丝毫不放在心上,继续说了下去:
“说得简单点,你们两位会在今天这个时间来找我,看在我眼里就像水会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这么说你懂了吗?”
“你想说我们的行动都已经被你预测到了?”
“正是。”
这名叫做峰岛勇的男子一边跟伊瓦诺夫说话,一边在纸上写着东西。
“哼,愚不可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对了,你一定是透过什么管道,知道我们投奔到日本来了是吧?日本对情报的机密性实在太不像话了。然后你一定是推测出我会来找你,所以每天穿上一样的衣服等着我吧?”
峰岛勇似乎写完了什么,将这张纸整整齐齐地折好,接着用手指一弹。弹过来的纸张落在了可丽儿的手上。
“你所料不错,我解读了你放到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网络上的那封加密文件,产生了兴趣,所以才来找你。”
“我可不记得有加密过啊。”
“你在说什么梦话!那种莫名其妙的记号陈列有谁看懂了?大家都以为只是恶作剧,两三下就被删除了。全世界就只有我看懂,只有我解读成功了。你加密以后放上去的那项研究确实很有意思,不是寻常科学家做得到的,可是……”
伊瓦诺夫讲得起劲,身旁的可丽儿则摊开峰岛勇扔过来的纸阅读。她的脸色越来越铁青,披在亚麻色头发下的苗条身体开始颤抖。
“博、博士,不得了了,这张纸上……”
可丽儿说到一半就捂住自己的嘴,强行压住了自己后半句话。接着脸色变得更加铁青,将他扔过来的纸揉得有半张都皱巴巴的。
“我们在谈重要的事情,你在搞什么东西!?”
“博、博士,请你看看这个……”
伊瓦诺夫看了看可丽儿递过来的纸张。
“我看看‘哼,愚不可及,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对了,你一定是透过什么管道,知道我们投奔到日本来了是吧?’搞什么,不过就是我刚刚说过的话而已啊。我还想说我讲话的时候这人在写什么东西,愚蠢。‘你在说什么梦话’、‘不是寻常科学家做得到的’看样子你对速记倒还挺拿手的。”
伊瓦诺夫说到这里就停住了。这个人将这张纸丢到可丽儿手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不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博、博士,不得了了,这张纸上……’这!”
伊瓦诺夫的手开始发抖。
“我、我越看越害怕,想要找博士说这件事,看到纸上连这件事都有写,让我吓了一跳,捂住自己的嘴,可是就连这件事也……”
伊瓦诺夫也跟可丽儿一样,一脸苍白地注视着这张纸。这张纸是铁口直断的先知预言?还是上帝所记载的命运之书,凡人绝对逃不过上面写的命运?
可丽儿怕得不敢看后半写了什么。她害怕上面写着不吉利的事情,一想到这里就满心惊惧,所以才把纸张揉成一团。
“这、这怎么可能,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一定是有什么机关。”
知道上面写的事情有着多重大的意义,伊瓦诺夫拼命否定,但他却死也不去摊开可丽儿揉成一团的纸张看看后半段写些什么。
“不知道这样有没有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了?索尔盖·伊瓦诺夫。从我的观点来看,今天你们两位会来找我,用你们的话来讲,就像苹果会从树上掉到地上一样,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明白得实在太单纯,太无聊了,更别说你们来找我的时间误差还不到三分钟,我会嫌说怎么就这么简单,也是理所当然的。”
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始终以一种觉得十分无聊似的语气这么说。
“算、算了,你这幼稚的戏法,我就等下次有机会再来揭穿吧。别说这个了,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这个!”
伊瓦诺夫拿出了一张写着奇妙记号的纸。
“这项研究倒也算是挺有看头的,我就夸你两句也无妨。可是这只是纸上谈兵,只是空想罢了,你看!”
伊瓦诺夫猛然拨起可丽儿的头发,让他看到脖子后面的金属零件。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大脑代理装置?”
“没错,透过直接连上脊髓神经的方式,让大脑可以直接操作体外器官。你加密后丢出来的理论只是纸上谈兵,我却可以实现出来,我有这个能力。”
峰岛勇灵活地让他那漂亮的眉毛只挑起一边,反问道:
“然后呢?”
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反应,都实在太过冷淡,跟伊瓦诺夫原先所预料,同时也想看到的反应大相迳庭。
“什么叫做然后呢?你还不懂吗!我可是看得起你。你应该来跟着我,在我手下学习。这么一来,你就不用关在这种脏乱的房间里埋没一辈子,可以当我的学生而驰名天下!”
男子的表情没有变化,就只是一脸嫌无聊的表情看着伊瓦诺夫,简直像是要说就连他这番话,也都没有一个字超出他所料。
然而伊瓦诺夫却对峰岛勇的表情做了不同的解释,伊瓦诺夫以为他是在退缩。
“原来如此,你还不敢相信我已经实现了你的研究是吧?你当然会不想相信了,你这种心情我也不是不懂,不过还真是遗憾啊,我跟你的格局就是不一样。可丽儿,让他见识见识,让他看看大脑代理装置的完成型!看看这走向次世代的新兵器!看看即将成为终极武器尖兵的蛇发女妖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伊瓦诺夫高声大笑。
可丽儿取出线来,接到脑后的大脑代理装置上。脊髓神经的一部份信号透过传输线外流,连到了蛇发女妖上。那是伊瓦诺夫先前解说过的另一项技术。
一阵无可抗拒的剧烈亢奋感裹住可丽儿全身。她颤抖身体,抱住自己,呼出火热的气息。接着可丽儿的一头长发就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轻飘飘地往外飘起。
“好了,让他见识见识我给了你什么样的力量吧。”
伊瓦诺夫在一旁喊得兴奋,可丽儿微微张开的绿色眼眸却已经转向窗外。
“你在做什么?快点!”
伊瓦诺夫朝着可丽儿的脸猛力挥下手杖。尽管脸颊被打得红肿,可丽儿仍然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
“博士,屋外有着具有敌意的目标存在。”
“你、你说什么?怎么不早说!”
博士想要从窗户往外看,却被可丽儿一把拉住。同时枪声响起,玻璃窗被打得破碎飞散。
“估计敌方人数达到三十人以上。”
可丽儿从窗户窥探屋外的情形,同时响起了几声枪响,但可丽儿连躲都没躲。
“博士请待在这里。”
可丽儿从破掉的窗户轻巧地跳了出去,立刻就听得枪声大作,但她却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唯有一头长发在风中摇曳,然而屋外几乎完全没有风,不应该吹得头发飘起。
如果不是黑夜,也许就可以看得清楚在可丽儿周围蠢动的亚麻色头发;也可看见停在可丽儿周围空中的子弹上,都有着无数根头发缠住的奇妙现象。
“你要看个仔细,那就是蛇发女妖。”
5
“该死!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伊达举起枪来朝黑暗中开枪,然而袭击者混在黑夜之中,根本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又有多少人来——
另外他也很担心走进屋内的伊瓦诺夫跟可丽儿是否平安。虽然已经请求支援,但多半还得花些时间才会赶到。
枪击变得更加剧烈,伊达根本找不到机会还击,只能躲在掩蔽物后方。
就在蹲姿下的狭窄视野之中,一双苗条的脚无声无息地着地,接着则是一头长发轻飘飘地洒落。明明没有风,那头发却轻轻飘动。视线顺着头发往上看去,就看到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尽管如此,伊达却从那对微微闭上的眼睛里感觉到了敌意,又或者应该说是杀意。
“博士就拜托你了。”
可丽儿以一如往常的平板语调这么说完,就往枪林弹雨中走去。
“笨蛋,不要过去!”
这时伊达脑中浮现出来的景象,是可丽儿中弹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然而现实所呈现出来的样貌却不一样。
可丽儿既没有倒地,也没有流血,就只是若无其事地走着。她的身上没有产生任何变化,甚至让人怀疑袭击者所射的是不是空包弹。只见一头亚麻色头发在无风中轻轻飘动。
“我想各位也差不多该看出你们是在白费工夫了吧?”
就在枪击稍有停歇的空档,可丽儿以毅然而响亮的嗓音发话。那是一句跟她的外貌很不搭调的流畅日语。她是在发出警告。
“如果各位愿意退让,我们彼此都可以省下不少麻烦。你们可以不用死,我也不用费事去帮尸体善后。”
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沉默,但随即又下起了弹雨。可丽儿仍然若无其事地站在枪林弹雨之中,就像在社交场合让人亲吻手背似的微微抬起一只手。

“我了解各位的选择了,那就请各位去死吧。”
射向可丽儿的枪弹并没有凭空消失。既不是无力地落到地面上,也不是没有打中,而是几乎所有子弹都被她的头发缠住,模样简直就像被蛇发女妖的蛇发张嘴咬住一样。
她的满头头发同时往外一张,并在张开的同时放开了抓住的子弹。
这是一次对全方位发射子弹的攻击。尽管威力比不上步枪,但仍然足以杀伤人体,多达数百发的子弹就以可丽儿为中心往外射出。
“呜啊啊!”
黑暗中传来惨叫声、倒地声,以及一阵血腥味。
“还剩二十一个。”
可丽儿环顾四周,清点成果。袭击者多半有所退缩,隔了好一阵子才展开下一波枪击,但仍然勇敢地攻击可丽儿。不久后,先前所发生的事情又重演了一次。
伊达看着事情经过,只觉得震惊再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
对于伊瓦诺夫在科学方面的丰功伟业,他早已透过多项资料得知。
然而现在眼前所上演的景象,却跟那些资料所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如果一定要形容,最接近的描述也许就是脱了缰的野马。然而这超越人智理解范围的伟业,同时却也创造出了不容人类去接触的禁忌异形。
伊达的直觉告诉他,无论这项研究是伊瓦诺夫所发明,还是跟那个身穿白色西装的奇妙男子有关,都实在太过异样。如果没有把灵魂卖给恶魔,就不可能去开发出必须经过人体实验才做得出来的兵器,这世上原本就不可能有所谓不具危险性的兵器开发。然而这项研究的存在,扭曲的程度甚至超越在恶魔之上。
“剩下十三个。”
可丽儿不带情绪地数着人命。
伊瓦诺夫从窗口看着外面的情形,骄傲地对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笑了笑:
“你看清楚了。我也不妨给你面子,说这项研究的基础是你做出来的,而你这不完全、不成熟的研究,全是靠着我了不起的头脑才完成的。你佩不佩服啊?”
“完成?差得可远了,那样不叫做完成。最根本的问题,也就是神经绕道的混接并没有解决,神经接得乱七八糟。照那个样子,每次用到头发,脖子以下无关的神经多半也会跟着受到刺激。触觉、压迫感、温觉、冷觉、痛觉,毫不停歇地受到这些无法预测的感觉侵袭,人类的意识可以维持多久?常人最多一分钟。那丫头的大脑看样子资质特别好,不过顶多也只能维持五分钟,不,应该是五分钟又三十二秒吧。我本来还以为你已经完成了这项未完成的技术,不过看样子凭你的本事终究办不到啊。”
伊瓦诺夫听得不知不觉中额头冷汗直冒。这个人刚刚所说的话全都说中了,可是他没有道理会知道这些。一个只想出纸上谈兵理论的人,为什么可以跟反复做过几次几十次、几百次人体实验的自己得出相同的结论?
“的确,过去启动时间的最长记录只有五分钟三十一秒,可是以蛇发女妖来说,能运作这么久就已经很够了。遇到像现在这种程度的袭击,要歼灭对方根本花不到两分钟。有着铜墙铁壁的防御力搭配上莫大的攻击力,蛇发女妖在运作时间内根本是无敌的。”
伊瓦诺夫大力雄辩,想排除峰岛勇指出的问题。
“铜墙铁壁的防御力?”
峰岛勇拿起一张纸,灵活地开始折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他花了几秒钟做出来的,就只是寻常的纸飞机。
“要想打倒她,用这个就够了。”
伊瓦诺夫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是在开什么玩笑。
男子也不理会老人的困惑,随手拿起纸飞机朝着可丽儿掷了出去。纯白的纸飞机在弥漫浓厚血腥味与枪响的黑夜中,划出摇摇晃晃的轨道飞了过去。
可丽儿在查探四周的情形。
她可以感受到每一根头发的感觉,甚至直到末梢都可以透过大脑代理装置来控制,直接将资料传进脑中。哪怕对她开上几百枪,这些子弹全都会在抵达可丽儿的身体之前,就先被头发缠住。
在防御这方面,蛇发女妖几乎可说是铜墙铁壁。无论是什么样的事物,都没有办法侵入以可丽儿为中心的半径两米范围内。
明明应该是这样,却有个物体打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咦?”
可丽儿惊讶地回过头去一看,看到的是一架慢慢掉落的纸飞机。碰到自己后脑勺的物体,就是这么一架用白纸折出来,再寻常不过的纸飞机。
“……为什么?”
蛇发女妖的防御确实算不上完美,是几乎达到铜墙铁壁,而不是百分之百没有破绽,运用过程之中确实有些时机会产生意识不到的空档。然而要抓住这种破绽几乎是不可能的,意识的空档极为短暂,而且敌人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看出空档所在。
要突破蛇发女妖的防御,就像闭着眼睛从二楼放下丝线来穿过一楼的针一样。
然而纸飞机这种容易发现,飞得又慢的物体,却碰到了她的后脑勺,可丽儿的震惊自然非同小可。这架纸飞机并没有折出什么复杂或特殊的造型,不管检查几次,都会发现构造简单得连小孩子也会折。
而这种震惊就制造出了一个决定性的空档,一次任谁都看得出来的空档。袭击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机。
枪声响了起来。穿过意识空档的子弹,抵达了可丽儿的身上。
右肩中弹的可丽儿,像陀螺似的转动身体,就这么倒在地面上,血泊以仆伏在地的身体为中心向外流开。
“这怎么可能,太离谱了!”
伊瓦诺夫熟知蛇发女妖的能力,自然极为震惊。然而不管怎么凝神观看,可丽儿流血倒地的事实都没有改变。老人震惊之余,什么事也做不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伊达也吓了一跳。然而就算想去救可丽儿,她倒下的地方却没有任何掩蔽,跑去只会变成敌人的活靶,想动也没办法动。
场面上寂静无声。看来可丽儿的下场太令人意外,就连这群袭击者自己都很惊讶。也或许是在防范可丽儿设下圈套诱敌的可能性。
不管情形是哪一种,场面上确实产生了短短几秒钟的寂静。
而第一个打破这段寂静时间的,是一阵寂寥的口哨音色。
“怎么了?”
伊达从掩蔽物后方探出头来。那是一阵皮鞋在柏油路上踩得喀喀作响的脚步声,一个白衣人影慢慢走近可丽儿。
“那是谁?他想干嘛?”
他的一身白色西装跟场上情形完全不搭,每个人一瞬间都看傻了眼,但其中一名袭击者扣下了扳机。
枪声响了起来,峰岛勇微微偏开上半身。
“不要打断我的主题曲。”
峰岛勇伸手接住被枪弹带得飞上天空的帽子,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戴回头上,再次迈出脚步,一路走到可丽儿身边之后,默默地低头俯视。
“还真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口哨的声音拉回了可丽儿的意识,只见她难受地发出呻吟声之余回视峰岛勇。
“凭人类的意识终究弥补不了全方位,不过就算考虑到这点,你们的用法也太差劲了。”
“呵呵,说得也是。”
可丽儿露出自嘲的微笑。
“请你继续吹刚刚那段旋律。以死前听的音乐来说,那种寂寥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隔着帽子搔了搔头,挑起了一边眉毛说道:
“我就给你一个提示吧。如果要用头发来知觉,集中意识的所在要挑眼睛背面,你要想像翻转眼球一百八十度,去看自己头部的内侧。光是这么一改,神经网的连接情形就会有相当大的改善,之后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他这番话可丽儿听懂不到一半。
——看自己头部的内侧?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消失无踪,只剩白色的残像留在眼底。接着现身的是一群包围可丽儿的袭击者,他们手上拿着没有光泽的黑色步枪,头上配戴夜视镜,是专门暗杀的特种部队。出乎可丽儿意料之外的,在于他们不是KGB的人,而是这个国家的人。
“开火。”
他们从极近距离齐射,枪弹的冲击打得可丽儿的身体在地面上胡乱舞动。
躲在障碍物后面看着事情经过的伊达咬紧牙关忍耐。
“该死。”
只不过稍稍想探出头去,就会有精确无比的冲锋枪子弹掠过。在多达数百发的枪林弹雨中,就凭一把连备用弹药都没有的左轮手枪,根本采取不了什么行动。只能对她见死不救,让伊达咒骂着自己的无力。
其间对可丽儿的极近距离齐射仍然没有结束,真不知道维持了几秒,发射了几百发子弹。好不容易等到枪击结束,只见满身疮痍的可丽儿躺在地面上。
“目标B沉默,准备朝目标A……”
就在一名袭击者出声指挥的当下,有个物体从底下飞了起来。这个物体从他的颜面直穿出后脑,沾上的鲜血从先端滴了下来。
“呼呼,呵呵呵呵呵呵。”
接着传出了一阵笑声。众人朝着笑声传来的方向,也就是地面望去,就看到一束头发从可丽儿的头部往上刺出,前端延伸到一具无力垂下的人体上。
“呵呵呵呵,呼呼呼呼。”
可丽儿慢慢坐起上身,一干袭击者不由得退开一步。她接着轻飘飘地站起,低着头发出笑声。明明是在黑夜,发笑的嘴唇却红得令人毛骨悚然。
一束头发大动作一甩,将穿刺在前端的那具曾经是活人的物体摔了出去。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她笑了。笑得像是发疯,也像是崩溃。
去看头部内侧。只是想像的方式这么一改,围绕可丽儿的世界登时产生剧变。
每一种感觉都化为急流,从大脑代理装置上涌来。全身的感觉被激发得极为敏锐,受到剧烈的刺激与扰乱。那是疼痛、是炎热、是寒冷、是压迫、也是快乐。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的信息量压迫可丽儿的思考,削磨她的理智。
“开、开火!”
袭击者再次从极近距离齐射,然而可丽儿的身体却再也没有被冲击打得不断弹跳。围绕在周围的头发挡下了每一发子弹。
可丽儿手臂随手往旁一伸,牢牢抓住一张脸。
“放、放开我!”
被抓住的人想要抗拒,但少女纤细的手臂却抓得像是钳子一样牢,没过多久,头发就沿着手臂逼近。
这人想要逃开却无能为力。头发从手臂伸向手掌,最后抵达脸孔缠了上来,转眼之间视野就被遮住。头发从脸上的每一个洞开始入侵,举凡眼、耳、鼻、口等七窍没有一个放过。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叫声也被侵入嘴里的头发截断,很快就听不见了。
有的人被头发缠住猛力绞紧,撕裂了皮肤与肌肉,随即更深及骨骼,有的人全身被针状的头发穿刺,但一时还死不了,这是因为头发实在太细,全身的剧痛让他们发出不成声的叫喊,仿佛在说不如直接下杀手来得痛快。
袭击着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唯一剩下的就是令人不忍观看的残缺遗体,以及一阵疯了似的笑声。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剩下的袭击者也都在过度的恐惧之下落荒而逃。
可丽儿从后追赶,但移动的手段却超出人类该有的方式。她用头发缠上周围的树木,拉着身一体在空中飞舞似的自由移动,根本不必理会障凝物。
她一一追上袭击者,确实夺去他们的性命。
“呼——呼——呼——”
担任袭击部队队长的男子在森林中奔跑。他以无线电多次呼叫同伴,但始终没有人回答。
“那、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跟当初讲的根本不一样。”
不久前方出现了一栋小木屋。这栋小木屋已经没有人使用,这群袭击者就拿来作为临时据点,安排好一旦遇到紧急状况时就先散开,再自行到这里会合。
进入小木屋后,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无线电也没有人回应。
“竟然全数阵亡。”
但好歹自己得救了,这个幸运终究值得庆幸。袭击者让疲惫的身体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忽然一声闷响响起。
“怎么回事?”
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也就是自己的腹部看去,忍不住倒吸一口气。有个东西从腹部长了出来。不,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头发。头发贯穿了小木屋的墙壁,从背后穿出腹部。
“呜啊啊啊!”
头发往上一举,袭击者的脚离开了地面。
小木屋的墙壁被撕裂崩毁,从洞口现身的,是身上沾到了许多人溅出来的血,染得一身深红色的可丽儿。原本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已经被血染红,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呼呼呼,呵呵呵呵呵呵。”
她亢奋地呼出火热的气息发笑。
“啊哈哈哈哈哈。”
可丽儿任由亢奋的情绪驱使,将刺在袭击者身上的头发往外一摊,横飞的血肉溅得整间小木屋都是。
头脑深处在痛。是超出大脑代理装置运作极限所造成的负荷,化为疼痛显现了出来。
“呵呵呵呵。”
但可丽儿仍然在笑。亢奋的情绪没有消退,但眼泪却莫名地夺眶而出。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小木屋,一面挂在小木屋墙上的镜子映入眼帘。
镜子里照出了一名满脸狰狞表情大笑,浑身是血的女子。
这个景象唤醒了可丽儿遥远的记忆。一群士兵笑着杀人,被杀的人里面还包括了附近的小孩,但士兵却笑着扣下扳机。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
这群士兵的身影跟自己重合在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尖叫,捂住自己的脸,从小木屋跑了出去,然而这次逃走并没有持续太久。脑部负荷终于达到极限,可丽儿就这么昏了过去。
6
“简直像是尸体弃置场啊。”
过了一晚,昨晚的惨剧暴露在阳光底下。看到这个光景,伊达心情十分黯淡。
“连战场都没有这么凄惨。”
伊达回想起参加这个任务前的事,重重叹了口气。战场上也会看到一些死状凄惨得令人不忍心去看的尸体,不,应该说看到尸体根本是家常便饭。然而眼前的这些尸体实在太异样,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人与人相互残杀造成的结果。
“那个大官看到这现场就吐着回去了。”
一名部下同样满脸想吐的表情,用手捂着嘴角报告。
“伊瓦诺夫博士在做什么?”
“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直嚷着说赶快去找可丽儿。”
“知道了,你也回屋里去吧。”
唯一不幸中的大幸,就在于这里虽然离市区还算近,但这栋独栋的住宅却位于一处人迹罕至的森林里。要是事发地点再近个一公里,多半就不可能隐蔽住这个事件了。
然而更令人好奇的却是这栋住宅的主人。那名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当然,发生这样的惨案,自然没有人会悠哉悠哉地跑回来,但尽管受到多达数十人的袭击,他却丝毫不显得慌张,态度反而像是好整以暇地在欣赏事情经过。
伊达朝门牌看了一眼,朴素的木牌上写着“峰岛勇”三个字。
事发之后伊达立刻针对这栋住宅的主人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他是个平凡的科学家。虽然在大学有个职位,但几乎都没有到校,全靠一名叫做岸田群平的副教授大力保荐,才勉强能在大学待下来,保住了学者的头衔,并没有做出什么突出的研究成果。
看样子也不像会有伊瓦诺夫那种危险的思想,公安警察方面也完全没有盯上这个人。纯就纸上记录来看,真的就只是个怪胎,是个没有名气的学者。
然而尽管伊达只看到了一部份,但目睹到昨晚发生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全盘相信这些纸上记录。
——他到底是什么人?伊瓦诺夫就是为了见他才来到日本的吗?
伊达的思绪却在这时被打断。
“您这样会让我们很困扰,这里禁止一般民众等进入。”
朝着传来说话声音的方向一看,一名部下正试图拦住一名男子。
然而眼前这名男子真的是一般民众吗?在这个血肉四散的现场,就连侦搜人员之中都有不少人忍不住呕吐,但这人却面不改色地站着,甚至还打着呵欠环顾四周,神经大条的程度显然不是寻常人。
这个人三十五、六岁年纪,身上穿着和服,却有着不像他这年龄该有的威严。
“不用担心,我这人到哪里都可以自由通行。”
男子搔了搔下巴,一副不屑的模样环顾四周,根本没把拦住他的侦搜人员放在心上。
“不,话不是这么说……”
伊达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没关系,你退下吧。”
唯一留下的高官插进了伊达与男子之间。
高官会这么说,也就表示这人有着颇大的权力。伊达觉得自己有看过这个人的长相,开始翻找自己的记忆。
接着在记忆中找出一致的风貌之后,伊达震惊得忍不住差点惊呼出声。
——难道这人就是真目不坐?
“这下可真够伤脑筋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过竟然用这么强硬的手法干涉。”
政治家说话时还用手帕按在嘴边,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都会吐出来似的。
“不惜借用真目家的势力让他投奔过来,到这里还算顺利,哇!该死,踩到讨厌的东西了啦,真是的,这些尸体怎么还不赶快处理一下?不过要是让那个俄国人死在这里,可就血本无归了。所以我有事想拜托你,不知道可不可以请你去查查是谁在幕后主使这些袭击者?”
这名一向不把伊达这种无名小卒当人看的政治家,在年纪可以当他儿子的真目不坐面前,尽管说话口气乍听之下还算平起乎坐,但态度的谄媚却极为露骨。
“这种事根本不用去查,我知道是谁干的。”
“哦哦,真不愧是真目家,还请务必说来听听。”
也许是高官总算有点矜持,没有说成求他告诉自己。但眼前这位年轻的总裁却不当回事地说道:
“不就在你眼前吗?”
“啥?”
议员刚开始还想不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这人也太迟钝了。就是我啦,我派的。这些尸体全都是我的人。”
说完也不顾白色的足袋会弄脏,还用草鞋鞋头戳了戳尸体。
“我本来想看看你们特地从苏联进口的玩意性能怎么样,所以派人来戳戳看。是不是两边都玩得太起劲了?”
不坐笑着踢开死状凄惨的真目家私兵,若无其事地哈哈大笑。
“我对那个叫伊瓦诺夫的学者没什么兴趣,有兴趣的是让他这个彻头彻尾的种族歧视主义者不惜投奔到日本的理由。”
说到这里,不坐的表情转为认真,朝着挂有峰岛勇门牌的住家看了一眼。
“亏我还算准了他应该会在这里啊。”
不坐仿佛已经对脚下的惨剧失去了兴趣,大剌剌地走进住宅里。这次再也没有人拦阻不坐了。
“这啥啊?”
这就是真目不坐踏进峰岛勇家中之后,所产生的第一个感想。
大叠纸张堆得像小山似的。不坐拿起几张来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奇妙符号,除了数字以外,根本分不清楚是文字还是记号。
“这有几千,不对,是有几万张啊?”
不坐一脸不敢领教的表情环顾整个房间。房间里除了纸张以外简直什么都没有,要说其他还有什么东西比较显眼,也就是一张小小的书桌而已,而且就连书桌上也都有着这种写着神秘符号的纸张堆积如山。
“这是加密过的文件吗?”
无论哪一张纸,上面都排满了数字跟奇妙的符号。会是担心研究成果被人盗用,所以才写得让别人看不懂吗?然而不坐立刻驳回了这个可能性。如果这个人有那么神经质,应该不会让纸张在房间里堆成这样而不去整理吧。
“这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学者的房间,却少了点什么。”
这个疑问立刻有了答案。
“连一本书都没有……?”
不坐环顾室内,确定了自己的观察是对的。不管是大叠纸张下面还是书架上,都找不到任何研究所需的资料或书籍。
“应该不会吧?”
不坐对峰岛勇拟定了一个假设,但他很想立刻否决这个假设,因为他觉得这太离谱了。然而真目不坐与生俱来的直觉,却再再告诉他说这个假设是对的。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伊瓦诺夫那种货色根本就跟垃圾没两样。”
不坐首次流下冷汗,吞了吞口水,但脸上同时也露出了笑容。
“看样子得要找来一百个脑子够灵光的家伙,不,大概要三百个吧。就让这些人去分析这些玩意吧,要有数学家、科学家,还有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专门解读的语言学家啊。”
不坐一副无暇久留的态度,推开议员走出屋外。坐倒在地的议员手碰上了肉片,吓得发出了惨叫。
7
可丽儿的故乡是个有着漂亮绿色屋顶的村庄。
气候冬长夏短,夏季转瞬即逝,但她仍然觉得这个村子十分温暖。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是因为屋顶的新绿让村民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大姐姐。”
“我们去玩!”
村里生活闲静,走到哪儿都可以听见小孩的笑声。尽管村子穷得什么都没有,心灵却始终十分富足。
或许是因为可丽儿个性乐于助人,村里的人们常常会请她帮他们顾小孩。不知不觉间,带着好几个小朋友去到村外一个小山丘上玩,已经成了可丽儿每天的例行公事。
“这个给大姐姐。”
有个小女孩很仰慕可丽儿,每次找到漂亮的花,就会插在可丽儿那亚麻色的头发上。
“谢谢你。”
“大姐姐,你好漂亮。我长大以后也会像你这么漂亮吗?”
可丽儿最喜欢的就是小女孩朝她道谢之后,脸上腼腆微笑的那种可爱模样了。
村外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太多,就连自己父亲出生的法国也不清楚。凭小孩子的脚力,要走到邻村实在太远,路途也太艰险。所以听起偶尔来到村里的过客谈起的话题,听起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知不觉间,可丽儿对外界产生了幢憬,一直希望有一天可以到村外去见识见识。然而她还没有这个机会,村子就因为发生了武力冲突事件遭到攻打。
这个村子根本没有攻打的价值。只是因为路过这个单纯的理由,村子就受到了军队的袭击。
只带着一条命逃到山丘上一看,村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再也看不到春意盎然的新绿屋顶,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烧得通红的火焰。
“啊啊……”
才刚满十五岁的可丽儿,被绝望与恐惧压得发不出声音。
士兵与战车在横贯村庄的道路上行军,途中响起几声炮声,其中一发正中了山丘上的大树。这颗从可丽儿出生以来就每天看着她长大的巨树,就在她的眼前发出轰隆巨响,应声倒地。
没有任何武力的村庄,不到一个小时就遭到占领。所有村民都被叫到村子里的广场集合,让周围拿着枪的士兵团团围住。
有些士兵还笑得贼兮兮的。
一名看似部队负责人的男子举起了手,士兵们朝着村民举枪瞄准。双亲立刻扑倒可丽儿的身体。
举起的手挥下,枪声、士兵的笑声、村民的惨叫声,以及孩童的哭声,将可丽儿的世界染成
一片全黑。
她就只能不停地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忽然听到一阵不知道打哪儿来的柱钟钟声。可丽儿的记忆中并没有这样的声响。
8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丽儿发出尖叫声弹了起来。
“是梦?”
是她常做的恶梦。是一段景象极为鲜明,却只有轮廓硬是十分模糊的悲惨恶梦。最近明明就比较少做这个恶梦了。当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就是昨晚自己在镜子里照出来的模样。镜子里的自己沾满了鲜血在笑,享受着杀戮。
心脏一阵绞痛。她用力掐住胸口,调整呼吸。
“啊啊……”
自己就跟当时那些屠杀村民的士兵一样。她拼命压抑想要叫出声音的情绪。叫出来也许会轻松一些,但自己没有资格这么做。
没过多久,她发现有个听不惯的音色,是柱钟的钟声。先前将可丽儿那越陷越深的意识拉回现实之中的,肯定就是这个音色。
可丽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确定那儿确实有座陌生的柱钟。接着她又花了好几秒,才发现四周的光景也不是这阵子住的洋房,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这个房间看起来像是日本的一般民宅。
“……这里是哪里?”
可丽儿不由得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啊啊,太好了,你终于醒了。这里是我家。”
背后传来有人答话的声音,可丽儿大惊之下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名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脸上有着柔和笑容的男子。可丽儿反射性地掀开棉被跳起,揪住男子的胸口将他推倒在地。
“你是谁?”
可丽儿发现自己是用俄语逼问对方,立刻改用日语又说了一次同样的内容。自己脱口而出的语言不是母语而是俄语,让她不禁十分难过。
“等、等一下,我、我不会对你怎样的,真的,我没骗你。啊啊,呃,你是外国人喔,英、英文该怎么讲?Ture、Ture?”
男子的日语讲得又快又慌张,可丽儿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看起来这个人不会危害到自己,但她并不会就此大意。
可丽儿为了冷静下来,也为了掌握状况,开始仔细观察四周。
这是个有着日式民宅袖珍格局的房间,装潢也很朴素,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是一般民宅?
在靠近天花板的一个角落,可以看到一座木制的小型壁橱。壁橱本身也很朴素,但让人觉得某种庄严肃穆的气息。
大概是发现可丽儿的视线停在那儿,男子开口说明:
“啊,那个啊,那个叫神坛。就是供奉神明,等等,啊,这句日语你会不会听不懂?我想想,神坛,神坛,呃,This is God rack?”
“神……神明?”
她根本就听不懂男子所说的那些状似英语的语句,但日语的部份倒是勉强听出了意思。听到神这个字眼,可丽儿立刻就意会过来,心想原来是日本的宗教之一,但同时也产生了疑问。
神坛上刻出来的许多道伤痕,到底代表着什么样的含意呢?那些痕迹是用刀刃刻出来的。
不过所幸这名男子看起来不会造成什么危害。虽然不知道自己来到男子家中的事情经过,但看样子总算没有演变成最糟的状况。
“可、可以请你让一让吗?不然我还挺伤脑筋的。”
“伤脑筋?你说会伤脑筋是怎么回事?”
更正,这人果然有点可疑。
“嗯,——简单讲就是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男子一瞬间朝可丽儿看了一眼,随即又撇开视线。可丽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自己身上,接着就懂得了他所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是什么意思。
可丽儿身上没穿衣服。身上唯一可以蔽体的东西,就是缠在肩膀上的绷带跟内衣裤而已。
“啊!”
她赶忙扯过床单,裹得身体密不透风,害羞得脸颊发热。
“要、要帮你包扎,实在是非脱掉衣服不可,对不起喔。你的衣服有点麻烦,看样子就算洗过也不能穿了。”
沾满了血渍的衣服已经折好放在房间的角落。这次她的脸色又由红转青。不管这个人是什么来历,让他看到血衣总是很不妙的。
“啊,至于说那你要穿什么,其实我现在也只有这种衣服可以让你穿啦。”
说着男子递出来的,是一件男性衬衫。
“好、好的。”
男子背向自己的期间,可丽儿仍然裹在床单里,强忍着伤口的痛楚穿上了衬衫。男性用的尺寸对于身材苗条的可丽儿来说终究还是太大,总有一边肩膀的部份会往下垮。
“嗯,你这样穿很好看。”
真不知道他这句话到底有几分认真。可丽儿半放弃地叹了口气,拉好垮下的衬衫。
男子对于血衣完全没有过问,而且不只衣服,明明帮自己处理了枪伤,对枪伤却也丝毫不问。子弹已经穿出身体,既然弹头没有留在体内,只要多少有些医疗知识,伤口处理起来并不算太难,有纱布、消毒水、抗生素跟解热镇痛剂就够了。
然而枪械对日本平民来说应该是很遥远的存在,难道说这个人看起来傻傻的,其实却是个医生,看到自己倒在地上就不忍心见死不救?
“你身体还好吗?肩膀的伤我是有处理过啦。”
动动肩膀就发现痛是会痛,但不至于忍耐不了。站起来走几步,确认全身上下没什么问题。
起身朝神坛看上一眼,就发现上面摆着一个从先前的角度看不到的物体。
——那会是什么东西?
可丽儿莫名地好奇起来。
“还好你看起来没什么事,不过还是太养眼了点呢。”
一件衬衫遮得住上半身,下半身却连大腿的一半都遮不到。
“啊!”
可丽儿赶忙拉长下摆坐下,再度裹进床单里。
“可、可不可以也借一件下半身穿的给我?”
“我现在就去找找看有没有合用的,你等我一下。”
男子走出了房间。
他才刚走出去,可丽儿就对神坛上的物体好奇起来。她一边留意男子的声息,一边悄悄站起来往神坛上窥探。
那是一把收在朴素木鞘之中的小刀。可丽儿经不起好奇心的诱惑,从神坛上拿起了小刀。那比她想像中还要沉重。
接着就这么打量着手上的小刀好一会儿。可丽儿抗拒不了想要拔出刀来的冲动,准备缓缓拔出刀刃。
“这把小刀上住着神明。不对,应该比神明更凶狠一点吧。不管是神明还是什么,鸣神尊可不能随随便便乱拔的。”
突然听到男子的声音,可丽儿吓了一跳。转过身去一看,就看到他笑嘻嘻地站在自己背后。
“对、对不起,我本来不打算乱碰的。这把小刀叫做鸣神尊吗?”
“名字取得太响亮了点对吧?我拿了长裤来,可以请你穿穿看吗?”
男子递出长裤的同时接过鸣神尊,接着放回神坛上。可丽儿心想神坛上那些刻痕搞不好就是用鸣神尊划出来的。
“啊啊,对了对了,我都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
可丽儿穿着长裤穿到一半,就听到背向自己的男子说了:
“我叫蛟。真目蛟,这名字很怪吧?”
9
蛟说有点困了,于是又走出房间。
可丽儿得尽快掌握状况,赶回伊瓦诺夫身边才行。为此她决定先搜索这个家。
可是这整个家实在没有大到需要搜索。首先拉开一扇大拉门,就看到了庭院,庭院对面有一堵矮墙,可丽儿就跟一名正在对面晾衣服的女性四目交会。
“哎呀?”
这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老实不客气地打量着可丽儿,接着忽然尖声大嚷: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呀,讨厌啦!我还以为他是块大木头,没想到竟然带了这么漂亮的洋妞回家,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他啊。”
“不不不不,才不是这样,根本就不是。”
蛟突然出现,慌慌张张地猛摇手,否认了这名女性的说法。
“她、她呢,也不知道该说是我在路上碰到,还是该说躺在路上让我捡回来的。”
“不用解释不用解释,何必那么害臊呢?我们是老邻居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可丽儿身上穿着男性衬衫和长裤,被误会也是无可奈何。这名女性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就回到自己家中去了。
“这下可伤脑筋了,她完全误会了。”
“非常对不起。”
“不,你不用道歉。不过看这样子,到明天就会传得整个社区都知道了啊。”
说着蛟就很伤脑筋似的搔了搔头。看到他这个模样,可丽儿莫名地觉得安心。
“是小孩子的声音?”
可丽儿穿过庭院,走向后院。脚步还有点摇摇晃晃,但走动不成问题。
一来到后院,就看到围墙对面一个小小的广场上有群孩子在嬉戏。
“嗯,后面就是公园。小孩子喊叫的声音可能有点吵,还请你忍耐一下。”
“大叔、大叔。”
一个小孩拿着玩具手枪对蛟做了个假装开枪的动作。
“呜,我中弹啦。”
他呻吟得十分夸张,接着磅一声倒在地面上。可丽儿冷冷地注视着他这种模样。
这群小孩发现了可丽儿,开始以好奇心旺盛的表情看着她。
“好猛,是洋妞耶,洋妞。”
“可是她不是金发,洋妞的头发不是应该金色的吗?”
“你白痴啊,才不是。”
孩子们聚集到了可丽儿身边。
“大叔,这个洋妞大姐姐是你女朋友?”
“亲嘴!亲嘴!”
孩子们开始在他们两人身边起哄。
“不、不要乱说。哈哈,对不起,小孩子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蛟面红耳赤,孩子们的笑声传进了可丽儿耳里。
哪怕国家换了,地方不同了,时间过去了,小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声仍然没有改变。
“大姐姐。”
有股微弱的力道抓住了可丽儿的手指,是个还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大姐姐,你好漂亮。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
我的国家已经不在了,我离乡背井,已经回不去了。
“啊啊,如果不碍事,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哪一国的人?看你皮肤这么白,会是北欧来的吗?”
可丽儿朝男子的脸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就跟可丽儿刚醒来看到时一样,有着柔和而不设防的笑容。
“……我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
可丽儿撇开目光这么回答,语尾还有些颤抖。
撇开的视线上,正好站着那个小女孩。
“这个给你。”
女孩说着递出了一朵花。
“这是送给我的?”
为了让两人视线高度一致,可丽儿蹲了下去,小女孩接着就踮起脚尖,拿着花插到了可丽儿的头发上。
“大姐姐,你比花儿还漂亮!”
小女孩天真地笑了笑,那道笑容跟五年前那个小女孩的笑容重合在一起。
“谢、谢谢你……”
可丽儿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忍不住低下头去。她止不住身体的颤抖,理应早已放弃的感情涌上心头,只觉地面变得模糊,几滴水珠落在了模糊的地面上。
“大姐姐?”
可丽儿在这块离祖国极为遥远的大地上,想念已经死去的家人、小朋友跟村人,忍不住悄声哭泣。
可丽儿哭了起来,接着就有人轻轻拥抱着她。
“忍着不哭不是好事。”
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轻抚背部的手是那么温柔。她听过了孩子们天真的喊声,也听过了蛟跟邻居之间随兴的闲聊。蛟这个人朴素的话语深深渗入她的心中,让她接触到已经遗忘多年的人情温暖,也不知道到底哪一样才是导火线了。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丽儿终于放声大哭,其间蛟始终轻轻地拥抱着她。
10
“平静下来了吗?”
“……是。”
可丽儿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睛,撇开脸去答话。蛟没有深入追问。
“让你见笑了。不过……”
一张脸还是撇向一旁,只有视线对到了蛟身上。
“竟然抱住第一次见面的女性,你也真够大胆呢,而且我总觉得你的动作未免太熟练了。”
“咦?这是在责备我?”
“不是,我只是老实说出感想。”
“前阵子才在电视上看过,说要让在哭的人冷静下来,人的体温是最有效的……”
“这听起来像是在找借口。”
蛟一副投降的模样耸了耸肩。
“我就老实招了吧,我确实有起色心。毕竟抱美女的机会可不是那么容易有的,到现在我的心脏都还在猛跳呢。”
“真的吗?”
可丽儿投以怀疑的视线,凑过脸去将手放到蛟的胸口。
“啊,嗯……你看。”
蛟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滑稽。想到这里,可丽儿发现依偎在男人身上的自己才更大胆。
“啊,哇,啊!”
她赶忙用力推开了蛟。
“啊,没有,是没关系啦,不过现在这种情形,我是为什么被推开?”
“对、对不起,我一时情绪激动。”
蛟温和地笑着摇摇手。
“没关系,你还有精神推人就好。”
他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站起,忽然说道:
“你对花有什么特别的回忆吗?”
“咦?”
“因为你一看到花就哭出来了。”
一看到花哭出来这个说法显得有点把她当小孩子看待,让可丽儿有点不满,但她还是老实回答。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这么老实地回答。
“是,我想起了从前。虽然花的种类不一样,可是状况很接近。”
“这样啊?你想起了故乡的花?”
“是,花的名字叫……”
可丽儿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她硬是想不起花的名字。
“你怎么了?”
“没有,我想不起花的名字。”
“也不必勉强自己现在一定要想起来啦。”
“可是……”
那花是她最珍惜的记忆,照理说不应该会忘记。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
一阵小小的不安在可丽儿心中蔓延开来,她想不起重要的事情。想到这里,可丽儿就发现自己另外还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悠哉地待下去。
“啊!糟糕,我、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啊,那我帮你叫车。”
蛟关心她的伤势,想帮忙叫计程车,但可丽儿婉拒了。请蛟告诉她去车站怎么走之后,慌慌张张地就要出门。
“等一下,你身上什么都没带啊。”
说着就把装着可丽儿先前所穿衣物的袋子跟一万日圆的纸钞交给她。
“对不起,真的很谢谢你。我改天会来登门致谢,那我走了。”
可丽儿照着蛟告诉她的路跑着离开。
“没想到她还挺冒失的。”
看到可丽儿在转角撞到电线杆的模样,蛟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和,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让可丽儿想起了故乡。
他的个性那么温和,跟自己正好相反。
可是有件事很奇怪。
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跟自己同样浓厚的血腥味。
可丽儿平安回到了洋房,从蛟那儿借来的衣服也在途中换掉,换回了原来的服装。
第一个在玄关迎接可丽儿的人是伊达,他以严峻的眼神看着可丽儿。
“原来你没事啊,不过既然没事,至少总该联络一下吧。”
伊达本来跟她说话都用敬语,但这时也难免不客气起来。
“是。”
“还有你杀过头了。你们两位的行动可以受到一定程度的治外法权保障,而且也是正当防但你还是杀过头了。”
“我明白了。”
可丽儿仍然维持冷硬的态度,就要从伊达身旁走过。
“受了伤就去医务室治疗。你肩膀不是中弹了吗?还有,嗯?你额头上的伤是刚弄出来的?你还好吗?”
“敌人无所不在。”
可丽儿冷冷地一笑,回到了整整一天没有回去的洋房内。
11
不坐前往峰岛家的数日后。
“我就听听报告吧?”
分析团队的主任以紧张的神情,开始报告峰岛勇笔记的分析结果。
“那些东西不得了。”
“哦?是怎么个不得了?”
“我认为古印度发明的0这个概念,是数学上的一大革命。其他像是爱因斯坦的E=MC平方、还有美妙得被誉为人类至高无上财产的尤拉公式也是……啊,没有,失礼了。我要说的是我们解读出来的这些笔记之中,就有很多项足以跟这些伟大理论匹敌的记述。”
“喔?然后呢?”
“里面我最惊讶的就是证明0可以做为除数的过程。0在数学上本来应该不能用来除以其他数字,但他却完成了这项运算,这可是从根本上颠覆了数学的常识!”
尽管是在不坐眼前,分析家仍然亢奋地继续说明下去:
“其他像是大统一场理论也几乎全部完成,而且统一的顺序很奇怪。”
说到这里,分析团队主任说话的语气却放低了。
“可是里面也有写上一些很平庸的数学理论。成立0除算的证明算式跟连初中生都知道的圆周率,在他来说似乎没有高低之分,都花了一样多的时间烦恼。”
不坐在途中打断了他的话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用既有的数学符号?”
“这……”
主任吞吞吐吐,这多半是因为他的答案跟不坐在峰岛勇房里感觉到的假设一样,而他也同样受到理智妨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啦?不用怕,说出来听听。”
“因、因为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数学跟物理学的文法。看来只有0到9的计算用数字是他唯一知道的符号,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没学过。可是如果是这样……”
“你没说错。”
不坐想起那个连一本书都没有的房间,下了这个定论。
“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靠自己的头脑去想出来。人类花了几千年堆积起来的数学、科学、物理学历史,他只靠着不到三十年的人生、纸张跟铅笔就办到了,不,甚至还超越了过去。”
相较之下,伊瓦诺夫只不过是在长年堆积起来的数学与科学史上,多添了几块砖头而已。
“那老头就只完成了一件历史性的伟业,那就是让我遇上了那个叫峰岛勇的人。”
12
“我有事情非做不可,今天一整天你爱怎么过就怎么过吧。”
伊瓦诺夫难得让可丽儿休假。她跟了伊瓦诺夫好几年,其间休假的次数少到一只手就数得出来,更别说现在处于紧急事态,至今已经受到多达三次的袭击,照理说他应该会要求自己随时跟在身旁护卫。
“这样可以吗?”
可丽儿不敢置信地反问。
“可以,今天不要跟着我。”
他话说得十分冷漠,然而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恐惧神色。从可丽儿日前失控以来,伊瓦诺夫心中就开始对她产生恐惧。
想来这份恐惧多半不是针对可丽儿表现出来的残忍,严格说来应该是针对她的情绪失控,针对大脑代理装置那无法完全控制的不完全性。
然而可丽儿心中的感情却截然不同。
对于自己情绪失控,以残忍手法杀害袭击者的这件事,到现在都还在她心中留下深沉的伤痛,同时也让她变得开始催眠自己,说自己终究是个人偶,非得当个人偶不可。
“那我走了。”
伊瓦诺夫说完就拄着拐杖走出了房间,背影显得有着几分落寞。
伊瓦诺夫离开,留下可丽儿站在走廊正中央不知所措。
意想不到地多了一整天时间,也就是所谓的休假。然而可丽儿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什么都想不到。
“……啊啊。”
没出息的是口中泻出的只有叹息。这次休假反而让她深切地体认到,自己真的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你怎么了吗?”
不知不觉间伊达已经来到身边。可丽儿吓得跳开一步,就看到伊达一脸受不了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被你这样的女超人提防成这样,实在让人觉得很不是滋味啊。”
“不,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吓到。”
可丽儿本来不想给他机会说话,转身就要离开,但立刻又停下脚步,转回来面向伊达。
“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只要我能力所及。”
这次换伊达惊讶了,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可丽儿会找自己商量事情。
“我想请教休假该怎么过。”
“啊?”
从某个角度来看,可丽儿问到的是整栋洋房里最不该问的人。伊达是个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满脑子只想着工作的人,对休假的运用比起可丽儿只会更差,不会更好。
“您休假的时候都是怎么过的呢?”
“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也答不上来。除了扫地、洗衣服,还有……应该就是处理一下容易搁着不动的回信,还有写感谢函给有照顾到自己的人了吧。我想问我应该不太有参考价值的。”
“……感谢?”
但可丽儿一双绿色的眼眸却开始发亮。
没错,自己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13
可丽儿按下门钤,听见家里传出电铃声之后,在玄关前等了一会儿,但怎么看就是不像有人会出来。
她看看四周,再仔细看看住家,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因为日本的住家在她看起来都差不多。道路对面有个小小的公园,她要找的家已经不只是朴素,甚至有点阳春。她心想应该不会弄错。
虽然没有挂门牌,不过记得他说自己叫做真目蛟。
心口莫名地七上八下,让她完全不懂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只是来感谢他当时救了自己一命,还有归还借来的衣服跟钱而已。
就在傍晚时分的这个当口,可丽儿又按了一次门钤。她离开洋房时还是上午,洋房离这里的距离单程只要一个小时左右,照理说再怎么晚,过了中午也该到了。
理由她很清楚,因为她在不熟悉的土地上,尝试不熟悉的事情,多花了很多时间。在超级市场买材料的时候就很不顺利,货架上的各种食材也跟苏联不一样,种类五花八门的食材散发出光鲜亮丽的色彩,让她看得大为惊艳,但也因此造成了许多迷惘。而且一些可以从形状来判断种类的材料也还罢了,要找一些外观上难以分辨的东西,可就花了她不少工夫。
“这可伤脑筋了。”
可丽儿重新提好两只手上装得满满的塑料袋。
就跟第一次按电钤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人从玄关应门。
自己实在太傻了。没有先说一声就跑来,自然有可能吃上闭门羹,更何况自己根本不清楚对方的生活步调。
她垂头丧气地就要回去。
“哎呀哎呀哎呀。”
听到耳熟的说话声音,可丽儿回头一看,原来是以前在这个家见过的那位女性邻居。她跟双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毫不客气地打量着可丽儿,对于可丽儿提在手上的塑料袋跟里头装的东西更是充满了兴趣。
可丽儿不好意思起来,把东西藏在背后。
“哼哼,我已经看到啦。是女人的武器第一招对吧?”
说着莫名其妙摆出一副讲赢了似的表情。
“事情不是这样,我是来答谢他上次……”
“那个大木头真是够了,说什么在当作家,平常都窝在家里,偏偏重要的时候却跑不见?”
她根本没在听可丽儿解释。
“看来是这样,我改天再来。”
可丽儿鞠了个躬,准备离开。
“啊啊,别担心别担心。”
这位女性叫住可丽儿,接着抬起了玄关旁的一盆盆栽,拿起底下放的钥匙打开玄关的门,之后应声拉开了门。
“看,这样就可以进去了。”
“这、这样好吗?”
“当然好啦,要怪就怪他自己,怎么可以让女朋友枯等呢。”
这位邻居已经做出了定论。
“听好了,要散发出那种我就是想跟你温存的气息!”
“咦?咦?”
“对那种迟钝的男人啊,还是直接进攻比较有效。毕竟男人这种生物就是没出息,遇到像你这么漂亮的美女反而会退缩。你就尽管给他多制造几次既成事实就对了!”
“咦?我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丽儿逃跑似的躲进了蛟的家里。
“呼。”
在屋里喘了口气之后,可丽儿用手捂了捂,想让火热的脸颊冷下来。
忽然间发现到自己正过着极为和平的时光,让她感伤了起来。要不是那个村子发生战争,这样的事情应该已经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份。
“好了。”
可丽儿振作起来,开始整理塑料袋里装的东西。既然蛟不在,干脆就趁他回来以前先全部弄完。她拿出围裙穿到身上。
屋里的情形跟先前几乎完全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一点,就是那把叫做鸣神尊的小刀本来应该放在神坛上,现在却不见踪影。
——————————
蛟回到家门前一看,发现家里的灯竟然亮着。
“是我忘了关灯吗?”
他歪了歪头,正要转动玄关的钥匙,却发现门竟然没有锁。
“是我忘了锁门吗?”
一走进家里,就飘来了一阵让人觉得美味无比的料理香气。对此他总算想不出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了。
蛟赶忙跑去厨房一看,就看到了一个不怎么眼熟,但却怎么也忘不了的背影。
“啊,你这是?”
可丽儿转过身来,她看似跟围裙无缘,没想到穿起来却挺好看的。
“你回来啦。”
可丽儿踩得拖鞋啪啪作响跑到蛟身前,蛟完全不记得自己家里有这种兔子模样的拖鞋。围裙也是兔子图案,甚至还缝着兔耳。看样子她言行举止像个冰山美人,品味却很孩子气。
“对不起,我自己跑来叨扰了。”
“哪里,没关系的,只是真亏你进得来?”
“嗯,是你那位女性邻居开门让我进来的。”
“啊啊,果然是高桥太太啊。”
他也只能苦笑了。
“你喜欢兔子吗?”
“咦?没有,也不是这样。不过我觉得兔子挺可爱的。”
尽管心里觉得这不就叫做喜欢吗,但蛟特意不说出口。这丫头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她之所以常常面无表情,多半也有一部份原因是出在这里。
“我就觉得很可爱,像兔耳就不错,下次要不要戴看看?”
“下流的男性喜欢猥亵的东西,这点真是不管哪个国家都一样呢。”
她只有摆起冰冷的眼神时显得异常拿手。
“这、这味道好香啊,你、你在帮我做菜?”
蛟扯开话题的方式太露骨,让可丽儿有点不满,但还是老实回答:
“是,因为上次我都没能好好答谢你。”
“何必放在心上呢?那你在做什么菜?”
“冷盘前菜……这么说你应该也听不懂吧?就是什锦冷肉拼盘,还有汤是罗宋汤。其实我比较擅长煮浓汤,只是看来日本人似乎比较习惯喝罗宋汤。主菜是肉品,这是我故乡的菜,所以没有正式名称。也许本来是有,不过我不知道。最后甜点叫做薄卷饼,这道料理我还挺有自信的。”
她说明菜色的语气十分乎板,看起来简直像个导游。
“那我要继续了,请你在餐桌前等。”
可丽儿回到厨房继续烹饪。她甩着一头亚麻色的头发,有节奏地烹饪,还小声唱着蛟听不懂语言的歌。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想说这女人怎么可疑又危险得乱七八糟。”
“当时真是失礼了。相信我如果有戴上一副兔耳,一定多少可以减轻可怕的感觉吧?”
没想到她还挺爱记恨的。
“啊啊,没有没有没有,我是说跟现在的你比起来。总觉得你远比我想像中还要贤妻良母。”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出乎意料之外,可丽儿一口气梗在喉头,好几秒答不出话来。
“我、我不是什么贤妻良母,相信再也没有谁会比我更与家庭无缘了吧。”
一有节奏的烹饪声响忽然变得吵闹起来。说得再具体一点,就是多了打翻东西或是打破碗盘的声响。
“会吗?不过你做菜的时候看起来就挺开心的不是吗?”
蛟特意不去提这点,继续聊下去。
“请、请你不要乱说些有的没的。啊,锅子!”
再说下去多半会糟蹋了这些菜,于是蛟决定乖乖在一边等待。
——————————
夜深了。
晚餐好吃得无可挑剔,用餐过程中聊起菜色,更是让谈话十分热络。
吃到可丽儿说有自信的甜点薄卷饼那时,就是最热闹的时候。然而吃完甜点,收拾完碗盘,最后一班电车的时间就快到了。
尽管如此,他们两人还是想继续聊下去,然而一旦尴尬过,实在没有这么容易恢复。
打开电视想要让场面圆滑一点,却正好在播重要人物遭到暗杀的新闻,让气氛变得更僵了。
可丽儿发现已经到了再不回去就来不及的时间,并且告诉蛟这点。
“嗯、嗯,饭菜很好吃,谢谢你。”
蛟的口中就只说出了这个让人不满意的回答。可丽儿更想听别的话,但她早就多多少少猜到自己不可能从蛟口中听到更进一步的话了。当然如果要问可丽儿自己想听什么话,她也不太答得上来。
“那我失陪了。”
“回去路上小心。”
他道别的话也让人不满意。可丽儿踩着沉重的脚步来到一处岔路上,忽然间发现自己回程的行李比原订计划中要多。
“我真的是心不在焉。”
手上提着的袋子里,装着上次借来的衣物。可丽儿循着来路往回走,一路回到蛟的家。
也不知道是不是忘了带上,玄关的门根本没关。
“蛟先生?”
探头朝家中望去,就在神坛前发现了蛟的背影。可丽儿想要出声喊他,却做不到。根据可丽儿对蛟的认识,实在无法想像他的背影会这样拒绝一切。
——那是?
蛟拿在手上的是鸣神尊。小刀已经拔出一半,蛟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拔出的刀身,表情十分凝重。
不久他用刀刃在神坛上划了一刀,刻痕的数目变成了二十一道。
——————————
蛟将鸣神尊收入鞘中。之后仍然维持收刀的姿势不动,背影看起来就像是在哭泣。
——我太失败了。
蛟非常后悔。他不想让可丽儿知道自己的工作,也就是真目家的工作。被她知道就麻烦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可丽儿今天会来,而且还好死不死挑中他有工作的日子。更别说打开电视看到自己的工作结果报导出来,更是让他紧张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去倒是没有过这种情形啊。”
说着搔了搔头。
蛟抬头仰望神坛。每次完成工作,他就会在神坛上划一道刻痕。这些年来兄长不坐多次来委托他杀人,每次成功达成任务时,就会增加一道刻痕,如今数目已经超过二十道。
蛟咬了咬嘴唇。
他也只能乖乖接受,告诉自己生在真目家的人就得面临这种命运。
“蛟先生。”
忽然间背后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有人从背后紧紧抱住了自己。说话嗓音跟绕在自己身上的白皙手臂他都并不陌生,而且熟悉得很。
“你不是回去了吗?”
“我本来已经打算回去了。”
可丽儿拥抱蛟的手臂上灌注了力道。
“是你说要安慰在哭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拥抱。”
“我又没有哭。”
“你的背影在哭。”
蛟握住可丽儿的手,她的手又细又冰冷。两人仿佛忘记了时间,就这么互相感受彼此的温暖,直到天亮。
14
好几束头发在空中舞动。
“喝!”
可丽儿发出锐利的吐气声,一群袭击者手上的枪应声被夺下。同时还夺去了他们手脚的自由,一口气就瘫痪了将近十名的敌人。确定所有人都无法动弹之后,可丽儿就拔掉了脑后的线。
洋房的护卫跟伊达跑了过来。
“这边的袭击者已经全部击退。”
“嗯,我们这边也勉强抵御住了。不过……”
将近十名袭击者全都倒在地上不能动弹。可丽儿一瞬间打倒这么多人的本领固然令他敬畏,但伊达最惊讶的却是所有人几乎都毫发无伤,活得好端端的。先前可丽儿对付袭击者时一向是不留活口。
伊达仔细打量着可丽儿的脸。
“怎么了吗?”
她表情冷硬,举止毅然,这些都跟先前没有两样,但伊达总觉得最近这些特质之中,还多了一种温文的女人味。看她应付袭击者的方法,就知道这种想法并不是伊达多心。
“你变了。”
“……也许吧。”
说着可丽儿难得放缓了表情。
“那我回博士身边去了。”
潇洒离去的背影上,也散发着女人味。
——————————
“你在打什么主意?”
伊瓦诺夫满脸不高兴。
“您是指什么事?”
“为什么不杀光来杀我的人?万一他们杀上这里来怎么办?”
“不会有问题的,最近这里的戒备也更森严……”
这句话没能说完,可丽儿的脸就往旁一偏。是伊瓦诺夫用手杖用力打在她脸上所造成的。
“不要搞错了,你在这里是为了保护我,不要忘了这一点。”
“可是……”
脸颊红肿的可丽儿想要反驳。
“你以为你的村子会没事,是靠谁在帮忙?”
可丽儿的表情一瞬间转为苍白。
“都靠博士……您大力关说。”
“没错,不要忘了这点,我没命也就表示你的村子会完蛋。给我杀就对了,什么鬼同情都给我丢掉!懂了没有!”
“……是。”
可丽儿低下头去咬紧嘴唇,满心只想见蛟一面。
15
真目不坐走在路上,一只手上拿着裹在暗青色包袱巾里的日本酒。当不坐带日本酒出门,就意味着一件事。
不坐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栋朴素而平凡的住家。
按下门钤后等了一会儿,玄关的门打了开来,一名男子从门后现身。
“哟。”
不坐举起酒瓶,亲热地打了声招呼。不坐跟这名男子眉目之间长得有点像。
“有工作?”
鸣神尊的继承者真目蛟朝着日本酒的酒瓶看了一眼,察觉了他的来意。
“去杀了索尔盖·伊瓦诺夫。”
他不说理由,蛟也不问。不坐只要求结果,而蛟也只以结果回应。
然而这一天,接下委托的蛟表情却有些动摇。因为他在目标资料之中看到了一名认识的女性。
“怎么了?”
“不,没什么。”
蛟极力装得若无其事,接下了委托。
16
这一天,一名拿着小刀的杀手,来到了伊瓦诺夫所住的洋房。
“发生什么事了?请回答!A班、B班、C班!该死!哪一班都行,赶快回答!”
伊达的叫喊终究徒劳无功,无线电没有收到任何回答。
“该死!屋外的护卫班已经全灭了!”
屋内的护卫班人数也很有限,又不清楚对方的人数,伊达所能采取的对策自然不多。
“该坚守在屋内等待支援吗?不,可是……”
正当伊达陷入苦恼,一名美女出现在他眼前。
“我去吧。”
“咦?喂,等一下!”
伊达还没回答,可丽儿就朝屋外走了出去。
可丽儿在等。
人影从雾气之中走了过来。抢在人影之前乘着风吹来的,是一阵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真不知道这人来到这儿的路上到底杀了多少人。
“跟我一样啊。”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责难这名杀戮者呢?这些日子以来自己听从伊瓦诺夫使唤,杀了无数条人命。尽管对于妇孺或无关的人们她绝对不杀,但这点坚持又有什么足以慰藉的呢?
可丽儿伸手摸了摸脑后。冷硬的金属触感仍在,让她既放心又嫌恶。这是她的救命绳,同时也是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诅咒。
从雾气中浮现的杀戮者人影形成了明确的轮廓。如果没有雾气,这样的距离已经够让彼此看清楚对方的长相。对方不知道是不是也看到了自己,步伐没有任何改变,始终十分冷静。要是没有这阵血腥味,这人的步伐简直就像在起雾的森林中散步一样祥和。
可丽儿手指放到了藏在衣领下的线上,她一向等到战斗即将开始才会接线,运作时限自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但却绝对不是唯一的理由。因为在接线之际会产生极强的昂扬感跟痛楚,而她非常讨厌陶醉在这些感觉之中的自己。再加上记忆的缺损跟理性的崩溃也已经开始逐渐恶化,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脚步声停了下来,雾气遮住了对方的长相。
——这是什么感觉?
内心深处起了一阵先前从未感受过的涟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嫌恶,就是觉得自己不想跟这个人打。
这时一阵风吹过,强风吹得一头亚麻色长发高高飞起。雾气应声流过,再也没有东西挡在可丽儿跟这名杀戮者之间。
可丽儿睁大了瞳孔,按在线上的手无力地垂下。
“……骗人的吧。”
她第一次知道真目蛟是她的敌人。
17
“这是骗人的,对吧?”
可丽儿又问了一次。
蛟什么都不回答,就只是默默回视可丽儿。
“怎么可能会是你,应该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吧?你只是碰巧迷路……对了,当然是这样。竟然迷路到这种地方来,的确很像你的作风。是很像你的作风没错,可是如果不挑一下时间跟场合,你这种慢性子的个性,该怎么说呢,有时候还真有点让人生气……”
“可丽儿。”
这句不带一丝情绪的冰冷话语挡下了所有其他的可能。可丽儿咬紧嘴唇,目光从蛟的身上,更从现实之中撇开。她的身体一直在发抖,抓着上臂的手指深深掐进皮肤,渗出了鲜血。
“这、这一定是有哪里误会了,一定是这样。”
“你真的这么想?”
蛟的话始终极为冰冷。可丽儿已经知道这阵浓得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是从哪里飘来,但情感上仍然拼命否认:
“不对,不对,不可能!我们只是偶然相遇,偶然熟识了些……”
“偶然?”
蛟这才改变了表情。不是可丽儿熟知的那种让人放心的温和笑容,而是一种嘲笑他人的笑容。
“你真的以为是偶然?”
可丽儿的表情僵住了,先前所相信的事物从脚下开始崩溃。
“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接近我?你温和的笑容,还有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骗我?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我被你骗了?”
可丽儿拼命挤出话来,内心深处殷切期盼眼前这名男子否认这一切,然而她得到的回答却极为无情。
“你这女人也太迟钝了,就跟你说是这么回事了。”
可丽儿身体一歪,往前踏出一步,这才勉强没有摔倒。
“我只是想说骗个笨女人,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情报。只是没想到你什么都不知道,根本派不上用场。”
可丽儿用力闭上眼睛,紧紧握住拳头。指甲掐进皮肤,渗出的血液往下滴落。
“你说这些是认真的吗?”
“那还用说。”
眼有的是一对冰冷的眼眸,漆黑的眼睛让人看不出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而可丽儿就将这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神做了表面的解释。
迷惘从可丽儿绿色的眼睛中消失,同时表情也跟着消失,接着伸手绕到后脑。
“……我明白了。那么从现在开始,我就视你为敌人。”
可丽儿伸手接线,身体一颤,吐出火热的气息宣战:
“我要杀了你。”
18
可丽儿的头发就像摆脱了重力的束缚,轻飘飘地洒了开来。
——这就是可丽儿的武器吗?
蛟不知道蛇发女妖这个名称,他没有看不坐交给他的资料。
可丽儿投向自己的眼神代表的是敌意,但其中却有着深沉的悲伤。他很想告诉可丽儿,他们两人之间的相逢真的是出于偶然。如果可丽儿在他们的相遇中找回了一点安宁,他很想告诉她那就是真实,很想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体。
但真目蛟没有这样的自由。祸神之血一旦觉醒,就会毫不容情地排除敌人。
可丽儿肯定会被自己所杀,她没有方法可以活下去。既然如此,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斩断眷恋,拿出真本事应战,为的是能提高她活下来的可能性。哪怕自己遭她怨恨死去,如果可以换来她活命,那样倒也不坏。
“那我们开始吧。”
蛟拿出鸣神尊。一旦拔出刀来,理智就会消失,改以杀死目标的目的意识为第一优先考虑。
“好。”
可丽儿微微眯起眼睛,送出锐利的视线。蛟觉得她好美,她毅然的举止就像是出自名匠之手的日本刀,让他看得入迷。
——啊啊,跟这女人厮杀也挺不坏的。
到了最后关头在内心深处低声说出这句话的,是他身上杀戮者的血。他之所以会设法让可丽儿拿出真本事应战,或许也是出于祸神之血的驱使。
想要保护对方跟想要杀死对方,成了两种等价的行为。
“来吧。”
蛟从鞘中拔出了鸣神尊。
就在这一瞬间,真目蛟成了一个纯粹的杀戮者。
蛟拨出了小刀。等可丽儿看出这个动作,蛟的身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一路进逼到眼前,让可丽儿震惊不已。
可丽儿不及细想,出于本能地使用蛇发女妖,让汇集成尖刺的头发化为针插一般布满前方。一想到蛟被多达几十东头发穿刺的模样,就觉得一颗心都要碎了,但可丽儿仍然拼命压抑这种想法。然而这些担忧全是杞人忧天,甚至有些愚蠢。
史薇拉娜·可丽儿·博金斯卡娅这时还没有真正了解真目家是什么样的存在,还不了解这个家族花了数百年岁月钻研而完成的杀手血统祸神之血,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蛟拉近距离只花了一瞬间,变更轨道转而从新的方位出手攻击,也同样只花了一瞬间。
可丽儿就只掌握到了两件事。一是当蛇发女妖的头发穿刺过去,蛟的身影已经不在原处,二是一波尘土划出轨道从自己的九十度侧面袭来。
“咦?”
等到可丽儿好不容易察觉到来自侧面的袭击,想转动视线望去,鸣神尊的刀刃已经进逼到眼前。
刀刃掠过脸颊。等到感觉到疼痛,蛟已经跟自己错身而过,移动到身后远处。脸颊上的血还将滴末滴的那一瞬间,蛟的脚已经牢牢咬住大地,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向。明明在应付必杀的杀手,可丽儿却露出了背后的破绽。
可丽儿不敢相信脸颊上的疼痛,内心深处仍然相信蛟的想法当场被推翻。她精神上大为动摇,身体也摇摇晃晃。
从九十度侧面朝着她摇摇晃晃的身体刺出的,是鸣神尊的刀刃。这一刀是刺向可丽儿跌出一步之前所站的位置。她能躲过这一刀完全是出于偶然,出于幸运。
可丽儿脚步踉跄,但仍然用头发缠在树枝上,强行拉住自己的身体,跟蛟拉开了距离。
蛟没有乘胜追击,以平静的眼神望着杀戮的对象。
蛇发女妖的防卫能力足以侦测子弹的轨道并指挥头发缠住,却赶不上他的攻击。剑不可能会比子弹还快,但他的速度却不是人的意识追得上的,也不像子弹都是走单纯的直线。变化多端的轨道不容可丽儿认知。
“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蛟是完美的杀手,不会说这种多余的话。这句话是出于可丽儿所熟知的蛟。
可丽儿听懂了蛟想说什么。对于最后的底牌,也就是峰岛勇教她的大脑代理装置认知法,她一直刻意不去使用。
那种方法是在破坏记忆,剥夺理性,爆发斗争本能。等到恢复理智,只会陷入自我嫌恶,让自己的人格缺损。
“我明白了。”
然而可丽儿下了决心。失去记忆非常可怕,迷失自我也很骇人,但她却觉得如果这能粉碎她的记忆,干脆就让自己随着跟蛟之间的回忆一起粉碎掉吧;觉得如果这么难受,胸口这么痛,还不如不要记得。
——好想干脆忘了这一切。
可丽儿就怀着这样的心情闭上眼睛,去揣摩窥视自己头部内侧的情形。透过蛇发女妖的头发感觉到的神经网登时变得鲜明,经由大脑代理装置送进脑中。
她所处的世界完全变了样。
记忆当场粉碎。她再也想不起自己第一次来到日本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来。
蛇发女妖对脑造成莫大的负荷,开始逐渐破坏脑细胞。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但可丽儿仍然在笑。一股直贯全身的昂扬感导引她的情绪转向疯狂,疯狂到可悲的地步。
蛟往前飞奔。就跟先前一样从正面冲去,跑得快过人的意识,然而可丽儿却笑了。蛟的动作她已经巨细靡遗,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从踢向大地的脚、风的流动、到他挺在手中的小刀挥出的动作,这一切她都了若指掌。
也因此,蛟闪过她布下的尖针状发网,绕向右手边挥出一刀,这一连串行动她也全都能够预测到。蛇发女妖抢在前头,让头发缠上了蛟机动力所在的双脚。
该就这么绞碎他的脚骨,还是高高抛起让他重重摔在大地上呢?然而这两种行动可丽儿都没有做,不,应该说她做不到。
蛟钻过本应缠到他身上的头发,不知不觉间已经杀入内门。缠向他的头发在空中洒了开来。这是用鸣神尊切断的,而可丽儿却没有办法认知到这个事实。
可丽儿强行转身,用头发护住身体闪过这一招。但她却没能完全闪过。
“呜、啊!”
手臂上窜过一道火热的感觉,被划出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蛟没有停手。一知道先前一刀没能了结猎物,就毫不间断地使出下一次攻击。这一招可丽儿也勉强避了开去,但她已经无暇抢攻。从四面八方闪来的刀光,逼得她无力还手。
也不知道躲过了几招,又有几招没能完全躲过,可丽儿身上的刀伤接二连三地增加,看上去倒也有点像是蛟故意要折磨她到死。但完美的祸神之血不会有这种多余的行动,这全是可丽儿拼命闪躲才换来的结果。
“呼——呼——呼——”
可丽儿喘着大气看着蛟。蛟暂时停下攻击,保持一小段距离,观察他要杀戮的对象。
可丽儿的昂扬感已经消失无踪。她拿自己的记忆,换来了对蛇发女妖的掌控,但看来仍然及不上祸神之血,仍然打不倒蛟。
“不行,不可以,要是我不救他……”
如今只剩这种使命感驱使她行动。对于她不惜赔上性命的这个念头,蛟却以轻蔑的口吻答道:
“伊瓦诺夫这个人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可丽儿毅然地反瞪着蛟说:
“不是这样,我要保护的是我出生的村子,是我的故乡。只要我为伊瓦诺夫做事,村子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
然而蛟的下一句话,却击垮了她的使命感,击垮了她的心灵依靠。
“流亡到外国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权限?”
“咦?”
“不对,我更应该问的是你为什么连这么明显的矛盾都没有发现。”
可丽儿视野晃动,精神扭曲,理智开始崩溃。
“为什么……?”
一动起这个念头,头就从里痛到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丽儿抱着头蹲了下去。但她不能不去想,她拼命忍受疼痛,想要找出答案。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为了保护,为了保护村子。可是,已经死了,大家都死了……那我要保护什么?我为伊瓦诺夫做事,到底是要保护什么?”
想得越深入,头痛就越是剧烈,但她却没有办法不去想。
“你应该是被施了很强的暗示,对你植入假的使命感,以便让你变成他的傀儡。可怜的小姑娘。”
残酷的话与残酷的现实,让她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起了波动。蛇发女妖无视于她自身的意思运作,已经没有办法控制了。
要打倒迷失自我而丧失战意的可丽儿,可说是易如反掌。
然而蛟却全神戒备。对方已经方寸大乱,丧失战意,论实力也是蛟占了上风,然而他却背上冷汗直流,表情十分紧张,一点都不像是占上风的人该有的模样。
——没这么简单。
拥有完美祸神之血的鸣神尊继承者真目蛟倒吸一口气,抱着头摇摇晃晃的可丽儿眼看随时都有可能软倒。
“呜呜呜,啊啊啊啊!”
可丽儿一直在呻吟,她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似的,只觉得好痛好痛,一切的一切都逐渐崩溃,记忆接连破碎四散。她想不起花的名称,想不起村里的孩子们叫什么名字,想不起村子的名字,想不起双亲的名字。重要的事物接二连三碎裂散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发女妖失控的情形越演越烈,头发开始缠到可丽儿自己身上,撕裂衣物,缠上肌肤,从上臂绕上指尖,更从脖子缠上胸口,一路往下绕到腰部,最后连双脚都遮住了。
不久叫声转变为不成声的嘶喊。
接着忽然停止。无论是喊了许久的叫声、摇摇晃晃的身体,还是不停蠢动的亚麻色头发,一切都静止不动。
可丽儿维持抬头朝天的姿势呆立不动。
她的模样非常异样。衣服被失控的蛇发女妖撕扯得破破烂烂,几乎半裸,改由一头亚麻色头发遮住身体。只见那有如绷带一般缠在全身的亚麻色头发与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在夜色之中鲜明地浮现出来。
可丽儿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一路绕上指尖的头发就像火焰似的在指头上摇曳。
仿佛宣告接下来就要取她性命似的,蛟朝着到现在还茫然自失的可丽儿挥出小刀。
“啊?”
然而注意到蛟这个行动的可丽儿却只像个小女孩似的笑了笑:
“呵呵呵呵。”
不,她还做了唯一一个动作,那就是举起手臂,放到鸣神尊的轨道上。一秒钟过后,她整个人多半就会连着手臂被一刀两断,走上死亡的命运。
蛟的这一刀没有犹豫。身为杀戮者的他,无论对上任何人都不会手下留情。
可丽儿到最后都没有动,那么命运就不会改变。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
鸣神尊的刀刃碰到了她。这一刀无论力道或技术,都足以撕开可丽儿。然而那一瞬间,刀刃并没有砍伤她,而是从可丽儿的皮肤上滑开。不,说得精确一点,是从覆盖住皮肤的头发上滑开。
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形的蛟往前一跌,顺势跟可丽儿错身而过,转过身去。可丽儿仍然维持举起手臂的姿势,背后暴露在蛟的刀下,完全没有防备。
蛟再次朝着可丽儿挥出小刀,可丽儿却仍然背向他。眼看刀刃刺上了她的背部,就在这一瞬间,刀刃却没有切开任何物体,就从皮肤上滑开。
可丽儿转过身来看着困惑的蛟。蛟不由得往后跳开,拉开距离。
“你到底做了什么?”
可丽儿牺牲了宝贵的记忆跟人性,终于让战斗能力达到了完美的境界。
19
可丽儿像个小女孩似的笑着。她的笑容在震动,不只是脸孔,举凡脖子、身体甚至手脚,全身都在震动。
同时响起了一阵耳鸣似的高音。蛟不由得捂住耳朵,退开两三步。
“这样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了吗?”
当震动停住,声音也跟着停止。
“原来如此。你不是挡住了鸣神尊,而是让它偏开?”
“是。透过蛇发女妖让头发产生超震动,模拟出让摩擦力降到零的效果。你的武器对我已经不管用了,而且……”
可丽儿的身体从眼前消失无踪。
“透过用裹在四肢上来辅助活动,让我的运动能力也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等到听到这后半段话,声音已经来自身后。
蛟转身之际以鸣神尊往背后横扫。可丽儿不闪不躲,就只是举起手来卸开刀刃。然而跟先前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这次可丽儿抓紧了蛟被卸开的手腕。
“就这点本事?”
女性的嗓音在耳边甜蜜地轻声细语。
她的头发伸长,紧紧缠上了蛟的手。蛟想要挥开,结果头发绞得更紧,撕裂了皮肤。
“没有用的,我们已经牢牢串连在一起了。”
说着呵呵笑了几声。
蛟的身体飘了起来,是可丽儿用一只手举起了他。照理说凭女性的力气不可能办到,这是透过大脑代理装置来控制蛇发女妖,并以头发辅助四肢活动才能达成的。
头发在皮肤上绞得更深,渗出的鲜血滴了出来,从蛟的手沿着可丽儿抓住他的手掌、手腕、下臂,一路流到上臂。可丽儿用舌头舔了舔流下的血,接着用嘴唇一吸。
“你的血非常美味。”
女子以沾上血红的嘴唇微笑的模样实在太过妖艳,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汗毛直竖的可怕。
“那就请你去死吧。”
举起的手臂顺势往下一挥,将蛟摔往地面。她一次又一次地使力猛摔,只听得雾气中响起了无数次肌肉与骨骼碎裂的声响。
当可丽儿松开绞在蛟身上的头发,放开抓住他的手,蛟的身体就无力地落在地面上。
面对这个躺在地面上不再动弹的人,可丽儿嘻嘻笑了几声。她边笑边流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笑,又为什么哭,就只知道有非常重要的事物就此消失。
“……救我。”
这是要求什么救?对谁求救?为什么这样的话会脱口而出?可丽儿就只是不停地笑,不停地流泪。几滴夺眶而出的眼泪滴在已经不再动弹的蛟脸上溅了开来。
过了一会儿,无可言喻的混乱情绪平息下来,另一种明确的情绪汇集成了具体的形象。
“……伊瓦诺夫。”
真不知道这句话里包含了多少憎恨。难道说牺牲了那么多的记忆,这段记忆却仍然不会消逝?
可丽儿缓缓踏出脚步,走向伊瓦诺夫担心受伯躲在里头的洋房。
20
指尖微微一颤。这会是死后痉挛?还是说只是错觉?
然而手指就像要否定这两种推测似的用力抓住地面,举起手臂,碰到了脸颊。指尖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
“……她在哭啊。”
蛟呻吟着反过身来仰望天空。
“连个女人都救不了,这祸神之血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拔起鸣神尊之后的事情,他几乎完全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就是全身的剧痛,以及可丽儿低头俯视自己哭泣的模样。
——我真傻。
他原本以为只要牺牲自己让可丽儿得救就好,但是他错了。自己一定要活着保护她,否则就没有意义。因为她正独自一人害怕无可抗拒的现实,忍受着孤独。
“该死,全身都在痛。”
身体随便一动就会产生剧痛,有几根骨头肯定已经断了,而且还有裂痕,多半还有一两处内脏已经破裂。
他伸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鸣神尊。
“没有反应?也罢,接下来的部份由我来想办法,不,这本来就该由我来做。”
只是动动手指头,就产生了几乎令他失去意识的剧痛,但蛟仍然呻吟着勉力站起。
“至少自己喜欢上的女人,总该由自己保护啊……”
嗯,没错,我喜欢上了可丽儿。
打从心底喜欢上了她。喜欢得哪怕记忆遭到封印,被另一个自己所支配,仍然无法拭去她的存在。
竟然傻得到现在才有这种自觉,让蛟受不了自己。
他拖着脚步朝可丽儿离开的方向前进。迟缓的步伐让他焦躁不已,但脚步却跟不上心意,只能在心中干着急。
“呜啊!”
脚下绊到东西而摔倒。只是这么一摔,就痛得差点失去意识,光起身就让他全身汗流浃背。
——我得赶快去找可丽儿。
脑海中浮现可丽儿难过的表情、哭泣的表情、困惑的表情,还有不在乎的表情、冷漠的表情、不想领教的表情,惊讶的表情。
“对喔,说来她还没有让我看过她笑的模样啊。”
蛟满心想要看到她真正的笑容。
——所以你要等我。
蛟一心怀着这样的念头,朝她的所在前进。
21
发现打倒敌人回来的可丽儿模样不对劲的不是别人,正是伊瓦诺夫。
“阻止她!”
伊达虽然对伊瓦诺夫的指示产生疑问,但可丽儿显然受了重伤需要治疗,对于阻止她这点伊达并没有异议。
然而奉伊达指示想带可丽儿到医务室去的警卫被打昏,让事态急转直下。
“站住,站住!”
好几人挡在她的去路上,但全都徒劳无功。枪弹根本不管用,挡路的人都被她轻而易举地打昏。
“站住。”
伊达站在伊瓦诺夫房前,用枪指着可丽儿。
“你打什么主意?为什么想要伊瓦诺夫博士的命……”
伊达喝问到一半就说不下去,可丽儿脸上带着笑容在哭泣。
“你、你、你是……我认得你,你的名字叫伊、伊、伊……”
看到伊达的脸孔,可丽儿显得很伤脑筋似的,一句话就是说不出来。
“你认不出我吗?我是伊达,伊达真治。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啊——没有错,你是伊、伊、伊达、真真真真治先生是吧。”
可丽儿似乎多少恢复了理智,不知不觉间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
“我非常感谢你,还请务必保重。”
可丽儿朝伊达伸出手去。伊达开了枪,但没有一发子弹有助于阻止她的行动。可丽儿的手轻轻碰上了伊达的脸。
“唔啊!”
伊达的头部受到一阵剧烈冲击,当场昏倒在地。
“对不起。”
可丽儿的手掌贴上伊瓦诺夫躲着的房门,头发就像树根似的以手掌为中心往外展开。门板两三下就崩毁,只见伊瓦诺夫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以惊惧的表情看着可丽儿。
“博士,我已经发现了。”
“不、不不不、不要过来,你这个怪物!”
博士拿起手杖乱挥一通,想要赶开可丽儿。
“你说会保护我的村子都是骗我的对吧?相信你一定早就对我施了很强的暗示,我才会连这么单纯的谎言都看不穿。”
头发延伸过去缠住手杖,顺着手杖继续延伸,缠上了伊瓦诺夫的手。
“放、放开我!”
全身被头发绑住的伊瓦诺夫挣扎着想要逃脱,但越是挣扎却只会让头发陷进皮肤越深,根本无计可施。
可丽儿一只手举起动弹不得的矮小老人,脸上露出刻薄的笑容。
“博士,请你去死。”
同样的台词这些年来已经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由衷希望一个人死。
“你要杀我!亏我这么看重你。”
“看重我?拿我的故乡威胁我,把我的身体改造成这样,这样叫做看重我?”
“什么叫做这种身体?你不知道自己得到了多么伟大的力量吗!只不过大脑的一部份有点资质,要是这项研究没有进展,你根本就一点用都没有,全靠我发现你的这种资质,对你做了伟大的研究!你竟然不知道我赐给你区区一个小丫头多么伟大的力量吗!”
“我从来就不曾想要过这种东西!被你这样的人说成只是区区一个小丫头的存在,才真正活得像人!我只是白老鼠,不对,是比白老鼠还不如!白老鼠没了利用价值之后也就一死百了,我却被迫成了杀人凶手!这些年来只要你一开口,我就得乖乖去杀人!”
激情第一次从可丽儿口中宣泄而出。这股激情随着口中说的话而发,将伊瓦诺夫绞得更加紧了。
“你一定要违逆我就对了!那我也没办法。”
但伊瓦诺夫这时态度却大为转变,硬是显得十分冷静。
“你还真是不认命。”
“哼哈哈哈哈,你可别以为暗示只有一个。”
老人脸上的皱纹皱得极为丑怪,接着口中吐出了诅咒的话语:
“史薇拉娜·可丽儿·博金斯卡娅!你给我自行了断!”
伊瓦诺夫这句话沉甸甸地落入可丽儿内心深处。这句话有着无以抗拒的强制力,在内心深处沉睡已久的暗示就此发动。
“呜、呜、呜、啊……”
可丽儿脚步踉跄。抓住伊瓦诺夫的手放了开去,绑住他的头发也跟着解开。不仅如此,先前绑住伊瓦诺夫的头发还缠到可丽儿自己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体不听使唤。缠上来的头发紧紧绞住可丽儿。她趴到地上,难受得弓起身体,发出痛苦的喊声。
“哼,要是你乖乖听我的话,本来还可以活久一点。不成材的东西。”
他朝着在地板上痛苦呻吟的可丽儿一次又一次地挥下手杖。然而手杖造成的痛楚对可丽儿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缠在肢体上的头发越收越紧,想要杀死可丽儿。她用手指猛抓掐进喉咙的头发,但终究只是无谓的抵抗。
“也罢,反正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我会在这个国家做出第二个、第三个你。不,我会做出超越你的超兵器。事前准备我也已经完成了,你就死在这里吧。”
伊瓦诺夫丢下痛苦挣扎的可丽儿,准备走出房间。
这时伊瓦诺夫的胸口产生了一种既滚烫又冰冷的感觉。
“啊咦?”
他发出搞不清楚状况的呼声,望向自己的胸口。一把小刀已经刺中心脏。不知不觉间,那名理应已被可丽儿打倒的杀手出现在自己眼前。
杀手什么都不说,就只是以冰冷的眼神低头看着自己。
“为什么,我……”
膝盖跪了下来。
“我是天才,为什么我就非死不可……”
伊瓦诺夫最后说完这句话,就趴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里断气了。
蛟低头看着伊瓦诺夫的尸体。
手上明确地留下了杀过人的感觉。
表层人格用来度过日常生活,深层人格则一手接下杀戮工作。就是因为两者之间的分工切割得清清楚楚,真目蛟才会被誉为拥有完美祸神之血的继承者。
然而现在两个人格之间的鸿沟却出现了裂痕。真目蛟的人格,或许早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慢慢崩溃了。
“呜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可丽儿痛苦的呻吟声,蛟赶快跑向可丽儿身边。只是说快跑,其实也是拖着蹒跚的脚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丽儿身体弯得像张弓,睁大的眼睛流出大滴的泪水,四肢痉挛抽动,张得让下巴几乎都要脱臼似的口中不停发出惨叫。
“可丽儿。”
当蛟在她身旁单膝跪下,可丽儿似乎才发现了他的存在,抬头仰望着蛟。她以一双被泪水沾湿的眼神拼命摇着头。
蛟一把抱起可丽儿,缠在她身上的一部份头发就缠到蛟身上,紧紧绞住他。
“该死!”
蛟挥开缠过来的头发,想伸手去碰她脑后的线。察觉到这个动作的意义,可丽儿在痛苦中大吃一惊。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自己已经是个放着不管就会死的人了,可丽儿想问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不用问也知道,理由她再明白不过了。
“我们是……偶然、认识的……吗?还是?”
“是偶然。”
蛟以耿直的视线回望着她。
听到这个答案,可丽儿心满意足,无力地笑了笑。她已经没有眷恋了。然而头发却跟可丽儿的意思反其道而行,更加猛力绞紧蛟,绞得他皮肤破裂出血。
“不行,不可以,连你也会……一起死的。请你……不要管我。我,曾经想杀你……”
“没什么大不了的。”
蛟说着紧紧抱住可丽儿。可丽儿泪流满面,身体承受不住痛楚,伸手抓着蛟不放,指甲掐进他的背上。
“我要拔了。”
蛟的手指放上了她后颈上的线。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失控的神经网核心部份附近被蛟用手碰到,让可丽儿的痛楚变得更加剧烈。她发出惨叫,猛力抓住蛟的身体,牙齿咬上了蛟的肩膀。
蛟脸上表情微微一歪,但还是慢慢拔出线来。紧紧咬上肩膀的牙齿穿破皮肤,鲜血的味道在可丽儿口中扩散开来。
线从可丽儿的后颈上慢慢拔出。
最后身体猛力弓起,留下一阵特别尖锐的尖叫声后,她就在蛟的怀里失去了意识。
缠在蛟身上的头发就像不想跟他分开似的慢慢解开,可丽儿就在蛟的怀里不再动弹。
当蛟抱着可丽儿正准备走出房间时,有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要动。”
伊达真治手臂伸得笔直,枪口对准了蛟的额头毫不晃动。除了一瞬间朝倒在血泊中的伊瓦诺夫望上一眼,视线始终没有从蛟身上移开。
“人是你杀的吗?还是?”
说着看了蛟怀里的可丽儿一眼。
“是我杀的。”
蛟只说这句似乎嫌不够,还补上一句:
“他没资格活下去。”
伊达用枪指着他反驳:
“我们早在暗中调查,已经掌握到伊瓦诺夫在日本国内也想设立人体实验设施的情报,也开始着手调查协助他的高层官员。我们已经做好准备,再过一阵子就可以透过法律来制裁他,根本不必动手杀他。”
蛟落寞地笑了笑。
“这种做法救不了她。”
枪口微微一晃,蛟则始终定睛回视伊达。
“你走吧。”
伊达一副累了的模样放下枪口,对他这么说。
蛟十分惊讶,默默地对他微微低头行了个礼,准备从伊达身旁走过,但途中他的脚步却停住了。可丽儿的头抬了起来,无力地注视着伊达。
“啊……你是……我记得你……伊达先生……谢谢你。”
伊达默默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
22
伊达低头看着倒在血泊之中的可悲老人。以一个驰名全球的科学家来说,他死得未免太卑微、太可悲了。
虽然有人称他为疯狂科学家,这样的死法终究不适合他。肯定是命运的齿轮有地方出了差错。
——是什么原因让这个科学家做出这么疯狂的行动?
蛇发女妖是一种完全超脱常轨的兵器,伊达怎么想都不觉得那是伊瓦诺夫构思出来的。那个疯狂的科学家所设计出来的东西,从来就没有跳脱最新科技的延长线。
蛇发女妖的概念显然并不处于现代科学的延长线上,看得出另有不同的企图或思考,甚至有可能是一种不容人类窥探的领域。
就连伊瓦诺夫也不是这次事件的主角,他只不过是一颗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被人带进疯狂的领域,下场就是换来凄惨的死。
那个高高在上的真目家总裁不坐有了行动,也让伊达十分在意。不坐产生兴趣的对象会是伊瓦诺夫吗?还是说他察觉到了那超出伊瓦诺夫格局之外的疯狂?
不,身为拥有全球最大规模情报网的组织首脑,他不可能会没有发现。
到底会是什么引导伊瓦诺夫走向疯狂,甚至还让真目不坐采取行动?
伊达脑中浮现的是那名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叫做峰岛勇的男子。
跟踪伊瓦诺夫和可丽儿的那天晚上,在惨剧发生的现场,他是唯一看上去没有采取任何行动的人,但他的存在却硬是强烈地留在伊达脑海中。
伊达始终挥不去一个想法,认为尽管峰岛勇什么都没做,但当时主宰全场的人多半就是他。
如果说就是他让拥有全球最顶尖头脑与全球最大情报网的人采取行动——
“太离谱了。”
伊达摇了摇头,强行否定这个说法,认为这才真的不可能。接着回到现实面,开始用无线电跟各地联络,思考该怎么处理伊瓦诺夫的死。
然而峰岛勇的名字却深深留在伊达的记忆之中没有消失。
就这样,峰岛勇——峰岛勇次郎的科技所造成的第一起遗产犯罪事件,尽管有着重大的意义,却在没有人知情的情形下收场。
只有两个人例外,那就是真目不坐跟伊达真治。
终曲
——数周后。
一对男女出现在港口。
“身体已经不要紧了吗?”
蛟这么一问,可丽儿就以冷硬的态度回答:
“是,已经完全恢复了。”
“你已经想好到那边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等安定下来,我想回故乡看看,我想找回忘在那儿的东西。”
“这样啊。”
可丽儿的眼神中有着擦不去的悲伤,但她的心态仍然积极进取。既然她打算透过回到故乡的方式继续往前迈进,自然是值得高兴的。
“回到故乡以后,你打算在那边生活?”
可丽儿原本就冷硬的表情又变得更加僵硬了。
“没有。”
“那你要怎么办?”
“你希望我怎么办?”
她以带着期待的眼神看着蛟。
“咦?没有,我……这个,那个。”
他说不出希望可丽儿回到日本,毕竟日本对她来说并不是一块安全的土地。
看到蛟欲言又止,可丽儿就像死了心似的叹了口气。
“不,应该是我太笨,才会对你有期待吧。”
“嗯、嗯,不好意思了。”
只能道歉的自己让他觉得实在很没出息。
“我还会再回来这里的,因为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对,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嗯,这我知道。”
身体康复之后,可丽儿不时会到公园跟孩子们一起玩。
“嗯,所以……”
可丽儿撇开目光,让侧脸对着蛟。她的表情冰冷而僵硬,但唯有脸颊的红润终究掩饰不了。
“我想要你的小孩。”
“你、你胡说什么!”
可丽儿用嘴唇凑到震惊的蛟嘴唇上一印,接着就轻快地沿着登船梯跑上船去。
“所以我不许你花心。”
她露出花朵般的笑容,挥着手消失在船舱中。
眼前蔚蓝的水平线一望无际。
小时候有种纯真的想法,想要走出村子去冒险,然而每次启程时都被迫抛下许多人的爱,莫大的悲哀压上了她纤细的肩膀。
这些年来她丧失了许多宝贵的记忆,失去了许多宝贵的事物。
一到夜晚就会想要哭泣。然而可丽儿仍然能够忍住悲伤,再次往新世界迈出脚步,多半就是因为她有了值得心爱,值得珍惜的新事物。
然而非得舍弃过去的自我不可,仍然让她十分难过。
往后有好一阵子都回不去故乡,也回不来日本,得隐姓埋名在美国过上好一段日子。
不过将来有一天一定要回去故乡,哪怕故乡早已面目全非也不例外。而且也一定要回到蛟的身边。
想到说起想要小孩的时候,蛟那种愣住的表情,可丽儿就一个人嘻嘻一笑。
——对了,等我们有了小孩,就把我的名字送给小孩吧。
把我不能不舍弃,但装满了跟父亲之间无数回忆的名字送给小孩。
可丽儿翻开护照,上面有着可丽儿的照片跟新的名字。不得不放弃用了二十年的名字,让她觉得十分悲伤。
然而看到蛟为她准备的名字,心情也稍微轻松了些,同时也觉得不好意思。
“竟然帮我取了女神的名字,他这人看起来脸皮很薄,没想到还挺大胆的嘛。”
可丽儿的新名字是密诺娃密·诺娃·罗森菲尔。
她看着护照露出幸福的微笑,朝着越来越小的港口栈桥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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