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浪漫假期
序曲
敲了门也没有回应。
“由宇,你在睡吗?”
打开门往房内一看,由宇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总觉得几天前来的时候,她也是用差不多的姿势在睡觉。
“应该不会一直都在睡吧?”
麻耶才正想跨出第一步,就赶忙缩回了脚。因为眼前没有地板。不,其实不是没有地板,只是有经过透明处理,所以呈现出一片由深海所形成的无底黑暗。
“这地板我实在没办法习惯哪。”
麻耶用脚尖碰了碰,确定有地板存在,这才战战兢兢地跨出脚步。脚底传来一阵扎实的感觉,让她松了口气。虽然明知不可能会没有地板,但心理上就是无可奈何地会产生恐惧。
就在麻耶放轻脚步走进房内时。
“你也真够殷勤啊。”
由宇忽然发出了声音。她全身的姿势跟麻耶刚进房里时一模一样,就只有眼睛睁了开来。老实说麻耶还真觉得她有点可怕。
“我、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本来就睡得不深。”
由宇在床上坐起,目光停在麻耶抱在胸前的牛皮纸袋上。
“那是什么?”
“上次跟你说过的相簿,当时你不是说想看吗?”
“啊啊,确实有这回事。”
由宇坐起上身,胡乱搔了搔蓬松的头发,从纸袋里拿出了相簿。看到她这么粗暴地对待自己那一头漂亮的头发,麻耶就觉得心情平静不下来。这么粗暴地对待还能这么漂亮,要是有好好保养,真不知道这头黑发会变得多亮丽。
麻耶把玩着自己只留到肩膀的头发,产生了一股冲动,想要像小时候常跟玩偶玩的那样,梳开由宇的长发试试看。
“这就是相簿啊?”
由宇也没发现麻耶的这种心情,仿佛觉得很稀奇似的,从四面八方打量着麻耶递给她的相册。
“有那么稀奇吗?”
“因为我没有这种叫做相簿的东西,所以想见识一下。还听说一般人会把从小到大的照片都贴在相簿里。”
由宇还在看着咖啡色的皮制封面。麻耶刚开始觉得让她看自己的照片有点不好意思,但听到这句话,这小小的羞耻心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由宇你没拥有过,也没有看过相簿?而且你的意思应该不是说其实有经过数码化放到电脑里,只是没冲印出来吧?”
“嗯,我根本没有小时候的照片。不,也可以说是我不需要。照片是用来辅助记忆,只要没有忘记,根本就用不着。”
说着由宇笑了笑。她说的多半是真心话,所以麻耶才更觉得可悲。刚认识由宇的时候,她会给人一种冰冷的印象,但最近的她则很不一样,开始会显露出很有少女情怀的一面。然而过去严酷的环境所造成的感情缺陷,却没有这么容易填补。由宇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让麻耶深深体认到这点。
“不对,照片才不是什么没有忘记就用不着的东西。”
由宇不满地皱起眉头表示疑问。正当麻耶心想该怎么述说照片的必要性才好时,却从由宇口中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我也有一大堆可以当纪念的影片。唔,我想应该也没有多少人会像我拥有那么多过去的记录了。”
看到由宇说得骄傲,麻耶觉得松了一口气。大概就是岸田博士帮她拍的吧。如果真是这样,那由宇的孩提时代总算也还有些慰藉。然而——
“我一直被人透过监视摄影机观察,虽然不至于说所有影片都有储存下来,不过重要的影片应该都会留下。”
麻耶的放心立刻烟消云散。
“你是说……监视摄影机拍的?”
“没错,毕竟我二十四小时都被人监视,总计时间可是非常庞大的。换算下来应该有……”
麻耶挥手制止由宇说下去,慢慢摇了摇头说道:
“由宇,拍下回忆的照片,意义跟单纯的记录不一样。”
麻耶说着就翻开了相簿的第一页。上面有着一张刚出生的婴儿照片,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拍着自己的相机觉得好奇,只见婴儿睁大了眼睛望向镜头。
“听说这张照片是家母拍的。”
下一页则有张照片拍到一名女性抱着身穿纯白婴儿服的麻耶。
“这是家母。只是我还未满周岁,她就已经过世了……”
露出温和微笑的女性长得极美,但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以真目家总裁的妻子来说,看起来实在显得不太可靠。然而她亲手抱着爱女微笑的表情,跟麻耶露出温和微笑时的模样果然非常相似。
由宇没有说话,注视着还是个婴儿的麻耶。
“有一种东西在记录用的影片上找不到,但在照片里却有。我认为那就是心情。”
“心情?”
“对,就是心情。拍照的人有心情,被拍的人也有心情,看照片的人也不例外。我想人之所以要拍照,为的就是留下心情。”
麻耶说着继续翻动相簿,可以看到照片中的麻耶一张比一张大。不只是麻耶,还拍到了兄长胜司、北斗,以及父亲不坐。麻耶在他们的环绕之下时而欢笑、时而腼腆,时而闹脾气的模样,也都一一收进了照片之中。
“小时候的你头发还挺长的嘛。”
一直用目光追着照片的由宇,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的确,以前的我头发应该跟你差不乡长。不过……”
麻耶看了看以前的自己。照片上的自己年纪虽小,表情却显得很成熟,然而换个角度来看,也就表示她当时少了小孩该有的活泼。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剪掉了头发。”
麻耶说着就跳着翻过好几页相簿,翻到的那一页上只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麻耶已经长得比较大了,但还只有十岁左右,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男生,两人身后又有两名穿着打扮有点穷酸的男性,可说是十分奇妙的组合。因为包括跳过没看的部份在内,麻耶的每一张照片上,身后无论是家具还是一起拍的人们身上的服饰,凡是照片中有拍到的事物,都充满了上流阶级的气派。
而这张照片混在里头就显得极为异样。异样归异样,但朝着镜头比出V手势的麻耶,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活泼,而且笑得十分开心,此外麻耶的头发也比其他张照片要来得短。
“这该不会就是斗真?”
由宇指了指照片中跟麻耶挽着手的小男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对,这张照片是我第一次见到哥哥的时候拍的。”
“这张照片里也拍下了你们的心情?”
麻耶双手合十,陶醉地抬头看着天花板。
“有。我跟哥哥的相遇,真的是命中注定,是我人生的转折点。”
“有那么了不起吗?”
由宇注视着麻耶的眼神之中有着大量怀疑的成分,麻耶发现这一点后,立刻瞪了由宇一眼,当场断言道:
“有,就是这么了不起,那实实在在就是一次命中注定的相逢!”
“唔……”
由宇沉吟一声,稍微想了想。
“原来如此,看到跟自己有血缘的人那么糟糕,反而让你振作起来了是吗?也就是所谓的负面教材是吧。”
“才不是你说的那样!哥哥从遇见我的那时候,就已经非常坚强、善良又迷人了!”
由宇皱起眉头思索,她觉得谈话的走向有着微妙的偏差。
“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我们现在是在谈坂上斗真这个人物没错吧?”
“那当然。”
由宇叹了口气。
“你对你哥哥的误会,不,应该说是误解,实在非常可叹,只能用妄想来形容。当然现实中的他那么窝囊,会想去理想化也不能怪你,不过就算真是这样,我想应该还是客观一点会比较好吧?还是说这种偏袒的美化就是所谓家人的爱?我是不太能体会,只是总觉得太过火了点。看样子照片这种东西实在不适合作为正确传达记忆的手段。不过说来也是难怪,这种断断续续的影像,而且还只有一张,又能看得出什么呢?如果要精确地保留住记忆……”
“这你就错了。”
麻耶端正站姿,正视由宇的眼睛。
“照片传达的是心情,到现在我的心情仍然明明白白地留在这张照片里。既然你不相信,我就从头说给你听,告诉你我跟哥哥是怎么遇见的,还有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没错,那时候我还只有十一岁,事情发生的当天,我才刚知道我有了个未婚夫。”
1
“未婚夫?”
麻耶就像听到了一个陌生的词汇,复颂着反问回去。她整个上身往前探出去,带得一头漂亮的长卷发跟着摇动。也难怪她会惊讶,毕竟麻耶才刚满十一岁。
“不用想得那么严肃,怎么说呢,就像指腹为婚一样啦。”
“就算想得简单点,指腹为婚跟订婚都是一样的意思。”
“说、说得也是。”
父亲真目不坐想打个哈哈,四两拨千斤地带过麻耶那带有责难意味的视线,但麻耶却两手握拳放到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地正视不坐,让不坐只好搔了搔脸颊想蒙混过关。
“我不要。”
但蒙混的招数却不管用,麻耶斩钉截铁地撂下了这句话。她断言的口气中充份表现出铜墙铁壁似的意志,让不坐表情痉挛,显得有些退缩。然而他不愧是掌握全球70%信息的真目家总裁,退缩归退缩,终究没有退让。
“别说得那么无情嘛,总之你们先见个面试试看啦,好不好?”
不坐额头上冒着汗水,努力试图说服女儿。狼狈的模样实在不太方便让那些奉承真目家的掌权者看到。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是对伤脑筋的父亲产生了同情,还是知道父亲一旦说出口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心转意,先让步的人还是麻耶。
“哦哦,你开始有点兴趣啦?”
“没有。”
“这个嘛,你未婚夫是男的。”
“那还用说。”
“……不是啦,我是说,就是呢,候补人选很多,各式各样的人选都已经凑齐了,所以你爱怎么挑都行。不管你是喜欢头脑好的人,还是个性温和的人,都可以尽管从里面挑个够。”
听到这个暧昧而且逃避的说法,麻耶脸上不高兴的神色越来越浓厚。
“对了,与其我口头跟你说,不如看这个比较快。来。”
不坐说着就放下一个很厚的纸袋,接着一副事情已经交代完的模样,起身准备走出房间。匆匆忙忙的态度简直就像准备开溜的小毛贼。
“父亲!请等一下!父亲!”
但麻耶的喊声却被用力关上的门板给弹开。
无可奈何之下,麻耶只好打开纸袋翻看内容,但表情始终不见好转。十一岁的年龄还太早这个说法,根本就不构成抗议的理由。在这个“政治联姻”这句话仍然活得好端端的世界里,这样的事情并不稀奇,而且对于真目家来说,麻耶的父亲,也就是总裁不坐所说的话,更是绝对不容违背,自然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多名从人格、家世到学历都无可挑剔的未婚夫候补相亲照片跟调查资料堆在眼前,而每个人都实在太过典型,让麻耶看得退避三舍。然而总裁吩咐要全部看过,自然不容许她违逆。
麻耶一边做着真目家的工作,一边还跳级上了大学,没想到却换来这么一份太过残酷的贺礼。
亏她十岁的时候收到的礼物是全世界最高的大楼,还开始慢慢在这份工作中找出了乐趣。
“……二十分。”
这句话就是麻耶乖乖全部看完后最先产生的感想,同时也就只有这个感想。
当今全日本不知道有几个十一岁的人会跟自己有同样的际遇?虽说家世背景特殊,但麻耶仍然觉得这种落伍而没天理的际遇十分可憎。
麻耶想喘口气,于是看了看窗外。真目家的宗家围绕在一片广大群山的角落,只是说得精确一点,其实视野内的群山都归真目家所有。
“……呼。”
“怎么啦,你不满意啊?”
突然听到有人说话,麻耶却不怎么惊讶地回过头去一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只见一名少年佣懒地靠坐在沙发上。他用手撑着的脸上显得没精打彩,手上翻着麻耶未婚夫候补的照片,不当回事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两只脚搁到了桌上。
“倒是我们好久不见啦。”
看到他举起一只手露出友善的笑容,麻耶只皱了皱眉头。
“北斗兄长,桌子不是拿来放脚的地方。”
北斗被妹妹讲了两句,反而显得很高兴,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端正坐姿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这次跟先前完全不一样,坐姿中找不到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然而麻耶却提出责难:
“坐姿太端正也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北斗又改了姿势,但麻耶仍然不满意,接连挑三拣四,诸如——
“没有格调”、“太随性了”、“丢脸”、“不适合你”云云。
“那你要怎样才会满意?”
“自然最好。”
“哦,这样啊。”
北斗没劲地应了一声,就恢复了早先那种躺在沙发上的姿势。这次麻邯也没有多说什么,隔着桌子跟他面对面坐着。
“兄长什么时候来到日本的?”
麻耶问出一个问题,之后喝了口红茶等待对方回答。
“嗯,三个小时前。我一到就先来看你,多少该欢迎我一下吧。”
“兄长明明是个偷溜进妹妹房里的可悲变态,光是没有被人拎着衣领丢出去,我想就已经充份表达出欢迎的意思了吧?”
“我口好渴哩。”
说着就一副渴望的眼神看着麻耶在喝的红茶。
“兄长就自己进行光合作用吧。”
“你还真冷漠。”
说着又拿起了未婚夫候补的资料。
“没什么像样的人选啊。”
“我倒觉得已经比北斗兄长像样了。”
“我连二十分都不到?”
麻耶歪了歪头,心想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不过对这位神出鬼没的兄长抱持这样的疑问,往往也是徒劳无功,于是麻耶决定把这个念头赶到脑海中的角落去。
比起这些疑问,他神秘兮兮哼着歌的模样更令人好奇。他心情好当然不是坏事,但他显然正在等麻耶问他理由。
麻耶视若无睹,继续喝着红茶,就听得北斗用很刻意的语调补了一句:
“今天这个日子真是太美妙了。”
要继续置之不理反而更费事,于是麻耶决定开口问出来:
“兄长看起来心情可真好。”
“啊,看得出来吗?”
“是,虽然我一点也不想看出来。”
“真拿你没办法啊。既然你那么想听,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心情好吧。”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
“我坚持不用。”
“我卸下了一个重担,毕竟那么麻烦的东西我实在不想继承啊。”
北斗完全无视于麻耶的回答,还故意说得很吊人胃口。
“不过你是女生,确实也跟你无关啦。啊啊,这下我可轻松多了。”
“兄长到底是什么意思?”
听到北斗的说法令人不快又好奇,忍不住反问回去,但麻耶内心倒也还有心情去对落入北斗话术圈套之中的自己苦笑。
然而北斗只是笑得极为开心,始终没有回答。
这个兄长跟见外而认真的长子胜司不一样,乍看之下是个无忧无虑又好相处的二少爷,但其实却让人难以捉摸,从这个角度来看,反而属他跟不坐最相似。只是如果被人问说两个兄长里面喜欢哪一个,麻耶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两个都讨厌。并不是两名兄长欺负她或对她冷淡,而是因为从某个时候起,麻耶已经察觉到了一件事。她发现除非自己当个不抵抗的人偶,否则两位兄长想必会将自己视为竞争对手,下手绝不会留半点情面。
“不过你也别太钻牛角尖了,真目家的人总是孤独的。”
北斗简直就像看穿了自己心思似的说出这句话,也不管麻耶震惊,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们是特例,这也是无可奈何。如果你讨厌这样,就该选平凡的方法过活。”
说着指了指麻耶眼前的一大叠相亲照片。
“爸爸一年前让你管KIBOU大楼的时候,其实有一半是在玩闹。可是你又太优秀了,所以这个安排搞不好其实是爸爸对你表达亲情的方法呢。”
也许他说得没错,至少这个建议确实有针对到麻耶的烦恼。但同时麻耶也觉得正因为这样,自己还是不能对这位兄长敞开心胸。
“别说这些了,兄长刚刚说继承是指什么事情?”
“别急别急,不必一脸那么吓人的表情,我会给你提示的。”
“我不介意兄长直接告诉我答案。”
“是吗?那,说穿了呢,就是除了我、麻耶还有胜司老哥以外,我们还有别的兄弟。说得具体一点,是我的弟弟,你的哥哥。”
“你说什么!”
麻耶以差点泼出红茶的势头猛然站起,朝北斗探出上半身。北斗登时一脸觉得自己搞砸的表情。
“看来我弄错讲事情的顺序了啊。”
“这是怎么回事?”
“哎,这个,你先冷静一下?”
北斗莫名地以疑问句语气安抚,但麻耶的心情却一发不可收拾。
“爸爸也是个男人,在外头勾搭上一、两个女人,又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呢?只不过他还顺便搞出了个小鬼而已。”
北斗继续火上添油。也许他是想说既然不能再谈原来的话题,就干脆刺激麻耶做出更剧烈的反应,想办法让话题转向。麻耶尽管理智上看出了这点,情感上却终究按捺不住。毕竟她还是个刚满十一岁的少女。
“如果是我的弟弟或妹妹,我还可以忍受,毕竟母亲过世已经很久了。可是既然是我的哥哥,就表示当时母亲还没有死,不是吗!?”
麻耶说完就这么站起,踩着不符合她一贯作风的粗暴脚步走向通往房间外的门,大声宣言:
“我要直接找父亲问个清楚!”
麻耶凭着一口气冲出了房间,但踩在走廊的脚步却变得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完全停下,回头望向自己那个从这里已经完全看不见的房间。
未婚夫的存在确实让她大吃一惊,而且又从北斗口中知道自己多了个同父异母的哥哥,让她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然而冷静一想,麻耶脑中就闪过好几个疑问。
继承权跟身为女子的自己无关。北斗的话乍听之下确实也像是在指总裁接班人的卡位战,但如果真的是指这件事,北斗不应该讲得那么轻浮。
——他指的该不会是鸣神尊?
一想到这里,麻耶不禁开始自言自语:
“就算真是这样,北斗兄长会不小心讲出那种事来吗?”
麻耶的脚步会转得沉重,最后终于停下,为的就是这一点。不,说得精确一点,不完全是为了这一点,同时更是为了父亲。不坐真的想把自己嫁到未婚夫家里去吗?考虑到真目不坐的为人,总觉得这个做法未免太平庸。
北斗说得应该没有错。父亲是在考验自己,观察自己。她感受到了这点。
“我真的好累……”
骨肉亲人之间还要互相刺探,更别说自己只有十一岁。
“如果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大发雷霆,搞得自己这么累,多半会活不下去吧……”
身为真目家的一员,她非常清楚这个家族的历史有多么狠辣。也许照北斗所说“乖乖嫁给未婚夫以便离开真目家”才是最幸福的人生。
麻耶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那么空虚。本来要走向父亲所在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已经从今她窒息的屋里走向屋外。
她决定到庭院散步,让自己透透气。散步了三十分钟左右,心情也慢慢好了起来,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甚至觉得继续让心情坏下去实在太吃亏了。
远方看得见围墙。只要撑着点走到那儿,就可以去到豪宅的边界。
麻耶不了解围墙外的世界。这并不是说她从来没有出过门,但她外出时都是坐车或搭直升机移动,到了目的地附近再换搭别种交通工具,而且不分国内外,远程移动都是搭私人喷射机。也就是说麻耶不了解起点与目的地之间的过程,只能隔着窗户往外看。
她对围墙外的世界充满兴趣,而且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出去外面见识见识。然而父亲禁止她擅自外出,就算想要出去,多半也会被随扈拦住。
然而现在的麻耶才刚进入叛逆期,简直全身都是叛逆精神的结晶。除了对门外世界的好奇,更有一股想要违逆父亲的欲望,让麻耶开始策划外出的方法。
麻耶暗自窃笑,小跑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要出门总是得做好准备。
2
真目家宗家的戒备对外来的入侵者来说堪称铜墙铁壁,但对于自己人从内部逃走的防备,则没有达到同样的水准。
麻耶能够成功离家,全拜这种漏洞所赐。只是话说回来,这里的戒备仍然远比一般情形要来得森严,之所以能够逃脱,也是靠了她有着过人的智慧,才得以看出错综复杂的警戒网漏洞。
不管怎么说,麻耶最后终于成功地偷偷摸上了用来搬运食材的卡车。
而在一小时又十几分钟过后。
她终于摆脱了真目家的咒缚,独自站在街头。
“哇啊。”
第一次接触到的平凡市街,不停地刺激着麻耶的好奇心。从成排的商店与招牌、来来往往的行人、气氛到味道,每一样事物都充满了刺激。从旁走过的人们也以同样好奇的眼光,看着这名披着豪华纯白毛皮披肩,好奇地走在街上东张西望,眉目又十分清秀的少女,但由于麻耶并不清楚乎常的街上是什么样的情形,再加上从小就身为真目家的一员而备受大众瞩目,这些视线她自然不会放在心上,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麻耶怀着满腔好奇心在街上乱走一通,而第一间令她停下脚步的商店种类,却颇出人意料之外。
“这就是传说中的快餐店吗?”
麻耶眼神闪闪发亮地站在店前。店面的气氛就跟杂志上看到的照片一样,店名也一样。尽管店内显得有几分拥挤,但对未知事物的兴趣压过了觉得不卫生的感觉,所以她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愉快。
检查了一下钱包,确定里面放的钱够用。信用卡会留下让人可以追查的记录,所以在这里不能拿出来用。
“早知道就应该先查清楚价格分布了。”
麻耶朝着钱包中大叠万圆钞看了一眼,露出不安的表情。由于知道平民的平均收入,也就多少想像得到平民的消费力大约在什么程度。然而对价格分布情形的预测终究只是预测,不足以让她确信。
“要是用了餐以后才发现金不够,可就会因为吃霸王餐被警察逮捕了。”
麻耶一脸僵硬的表情,在店前烦恼了好一阵子。她认定快餐店也跟高级餐厅一样是用完餐才付帐,根本没有去怀疑。
“哎,船到桥头……自然直。”
在店前烦恼了十分钟后,麻耶就像准备展开决死冲锋的士兵一样卷起袖子,踏进了店内。笼罩在整间店内的快餐餐点香味直冲鼻腔,比起她平常吃的东西,这股气味未免太过粗野,但对未知事物的好奇心仍然压过了其他的感想。而店内的情形跟麻耶所知道的餐厅实在有着天壤之别。
麻耶走进店内之后,就一直站在门口等待。她在等服务生来带位,就这么在入口站着不动。然而快餐店里当然不会有人来带位,让麻耶平白浪费了不少时间。
其间有几个客人从麻耶身旁走过,一路走进店里去,但麻耶实在太紧张,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身旁的状况。
“还真慢。”
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浓厚,怀疑该不会是自己出了不能见容的洋相,所以店里的人才会对自己视而不见。
“这里的店也未免让客人等太久了吧。”
不说话只会越来越不安,于是决定说出来看看。然而在学生、情侣、买菜回家的大婶所形成的人潮喧闹声中,这句话轻而易举地就被掩盖过去,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麻耶的存在。对于身为真目家的独生女,从小就备受众人瞩目的麻耶来说,这既是一种屈辱,同时也引发了她第一次尝到的孤独感。
麻耶咬紧嘴唇,承受着动荡不安的情绪。
“诶,你在做什么?”
忽然听到有人跟自己说话,让麻耶全身一颤,整个人猛然跳开,同时回头一看,就看到一名年纪跟麻耶差不多的少年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自己。看样子这名少年是一个人来。
孤独感立刻烟消云散,但奇妙的是心中却同时涌起一股不认输的感情。
“我在等服务生。我听说快餐店的卖点就是快,看样子事实并不是这样呢。”
“服务生?”
少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不太清楚你在说什么,不过在这里等再久也不能点餐的啦,得过去那边的收银台才能点餐。”
说着少年就朝着店里一指。听他这么一说,就发现那里确实有在递交疑似餐点的物体。先前她也不是没有看到,只是因为太紧张,没能搞懂周围的状况。
“要在那里……我还以为那是寄物处。”
麻耶以生硬的表情自我辩护,想要掩饰窘态。
“寄物处是什么东西?就是要在那边买啦,我想你自己看也知道。”
这句话说得无心,但却让麻耶怒火上升。
“这、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不用你告诉我。”
麻耶忍不住出言不逊。如果是平常的她,应该会更冷静地向对方道谢,但一看到眼前这名少年的瞬间,麻耶的心情就莫名地平静不下来。
“啊,这样啊。因为我看你好像遇到困难了。”
“我才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是喔?没有就好。”
说完少年就走进店里,跟众人一样在收银机前排队。
麻耶也犹豫了十秒左右,之后终于排进了队伍中,跟少年排的是不同一排。像这样排队等候的经验,对麻耶来说也是第一次,然而等待本身却让她十分开心,对少年所产生的那种奇妙的不快感与不好意思的感觉,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麻耶笑嘻嘻地排队等候。
“同样的错我不会犯下第二次。”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麻耶一等到轮到自己,就流畅地完成了点餐步骤。这是她观察了前面几个顾客点餐过程的成果。

“透过将前场服务的工作全部交给顾客来降低成本,这种运作体系实在非常合理呢。”
麻耶点完餐之后,一脸佩服地对店员这么说,但店员也只能尴尬地笑一笑。
一找到空下来的座位,麻耶就开始享受庶民的饮食文化。虽然味道粗糙,跟平常吃的东西实在差太多,但对现在的麻耶来说,一切都是那么的新鲜而有趣。
3
“现在麻耶小姐进入了二又川町的快餐店,看上去正在开心地用餐。”
一名服装平凡,经过锻炼的身体跟锐利的气息却藏无可藏的男子,正在监视这间快餐店。
监视麻耶的目光不是只有一两道。这些真目家的随扈为了不让千金小姐有什么万一,正暗中进行护卫。
待在麻耶身旁的少年忽然间转过头来,让随扈赶忙找地方躲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少年带有戒心的视线正好投向了先前随扈所站的位置。这个少年乍看之下很文弱,但视线却锐利得出人意料之外。
“麻耶小姐身边有一名少年,目前还不清楚他的身份,但是有必要留意。是,那为防万一我会拍到他的脸部照片传回去,请进行身份比对。”
随扈准备好隐藏式相机,准备将放松戒备的少年侧脸拍进照片之中。随扈为了不引起少年的注意,进行得非常慎重,但这却害了他。他的注意力放到少年身上,疏忽了对背后的戒备。
“呜!”
呻吟声只维持了一瞬间。一条很长的手臂缠住了脖子,颈动脉被紧紧勒住,意识逐渐远去。
不到十秒钟,随扈掐在对方手上的手开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也不再动弹。就这么失去意识的随扈,被人拖进了一处没有人会经过的杂物堆后面。
4
填饱了肚子之后,麻耶打起精神,继续先前的市街探索之旅。
天色已经转为傍晚,街景的色彩也跟着慢慢改变。当街灯开始亮起,往来的行人面貌也开始有所政变,从白天的学生与主妇,转为成群的上班族。像这样形形色色的变化,也让麻耶看得十分高兴。
麻耶任凭好奇心驱使,随兴在街上行走。不久太阳也下了山,街上四处都开始亮起廉价的霓虹灯。也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其中有不少霓虹灯招牌的灯光已经开始闪烁,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然而看在麻耶的眼里,这一切都有如宝石一样灿烂。
或许是只顾着观看这些霓虹灯吧,麻耶一头撞上了一块比较矮的招牌。虽然撞击力道没有强到会撞出伤来,但这一撞之下却扯下了她右边的发饰跟丝带,让一头绑好的头发散了开来。
她赶忙捡起了发饰,但在夜晚的玻璃上看着自己的身影,却只觉得束手无策。麻耶的这头发型,是由平常负责为她打理衣着的人,在早上为她准备服装时帮她绑好的。贵为真目家千金,手下自然有人会为她烫出一头漂亮的卷发,并配合麻耶当天的行程来整理服装跟发型,所以麻耶从来没有自己整理过自己的头发。就算想要重新绑过,也不可能绑得跟左边一样工整,只会显得更难看,于是麻耶干脆连左边的发饰也给取了下来,结果忽然觉得一头长发又闷又沉重。
而真正最沉重的,就是这件事让麻耶发现自己连服装仪容都不会打理,就这么在一家照出自己身影的店前呆呆站立良久。
对现在的麻耶来说,这头由别人弄得十分漂亮的长发,正象征着真目家的束缚。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麻耶下定决心,开始从先前只是随意眺望的街景之中,寻找自己需要的店。
接着麻耶的目光就停在了一家店上。那是一家美容院,所幸看起来还没打烊。
招牌上写着洗发剪发一共三千圆,今天是每月第三个周三,所以只要两千五百圆。麻耶不知道这个价格是贵还是便宜,心想既然在店里可以看到有个作摇滚庞克风格打扮的店员,所以搞不好报价是以英镑为单位,但招牌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日圆。
“价格反映服务与技术。要说不知道行情的我都不会不安,那就是在骗人了……”
然而麻耶已经下定了决心,毅然打开了店门。
“欢迎光临!”
一打开店门,一身奇待打扮的年轻人就很有礼貌地打了声招呼。这一切看在麻耶眼里都非常新鲜,同时也令她十分害怕,但她还是鼓起了勇气说:
“你、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做真目……不对,是真田麻耶。我没有预约,也没有人介绍我来,请问现在可以帮我剪发吗?”
一间平价美容院里,突然出现一名很有礼貌打着招呼的千金小姐,身上还披着一件看一眼就知道是真货的纯白毛皮披肩。这种不可思议的光景,让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
剪去一头长发之后,麻耶不但心情变得轻松,甚至觉得连身体也跟着轻快了起来。
大概剪短了四十厘米有吧。头发剪齐到下巴的高度,毛发前端跟浏海还做了羽毛剪,在风中吹得轻舞飞扬。
美容师连连表示这么漂亮的头发剪短了可惜,但麻耶还是从美容师递上来的发型目录里,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容易整理同时又有格调的发型,说要剪成这个样子。
对于长年来从衣服到发型都是让别人打理的麻耶来说,这个发型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挑选的。光这点就已经让她满心欢喜,而原先还一直说剪了可惜的美容师,等到剪好以后,也说这个发型更能衬托出麻耶的一对大眼睛与漂亮的下巴,反而比先前更适合她。
麻耶带着变轻的身心,踩着跳舞般的脚步。转着圈子走在路上,简直就像在参加舞会一样,模样跟街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显得很不一样。不管看在谁眼里,都一眼就能看出这名少女绝非一般平民。
每个人都在想为什么这样一名幼小的少女会一个人走在街上,每个人都感觉得到少女这样非常危险。
然而麻耶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好奇的视线,渐渐融入夜晚的市街之中,自然更不会发现两名男子鬼鬼祟祟地跟在身后。
5
轻快的脚步忽然嚏嚏两声踩住不动,紧接着就失去平衡,身体不稳定地左右摇晃。
“啊、啊、呀!”
坐倒在地的麻耶揉了揉屁股,为了得意忘形而跌倒的自己感到可耻。接着又发现自己丢脸的模样会被人们看到,一张脸胀得更红了。
“这是,怎么说……跳舞是淑女的涵养。”
麻耶一边说着这种莫名其妙的辩解一边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弄脏了这件喜欢的洋装,让麻耶皱起眉头。
“真是的……咦?”
这时麻耶才发现到自己不需要为了在人前丢脸而觉得可耻,因为周遭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这条从商店街岔出来的小巷子,是一块延宕已久的开发预定地,平常就很少人会经过。而这样的条件再加上几种巧合,让这里成了一处约会的景点。
麻耶松了一口气,为自己出的洋相没有被别人看到而放心。然而放心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一阵奇妙的宁静,慢慢在麻耶心中植入了恐惧。一条昏暗的小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远方传一来的车声与街上的喧闹声听起来格外遥远,感觉简直就像从世界之中孤立出来一样。
“请问,有人在吗?”
不说话只会越来越害怕,于是决定说出来看看。但说出来以后知道没有人答话,反而造成了更加强调出孤独感的结果。麻耶咬紧了嘴唇静静忍耐。
这时一阵引擎声从背后接近过来,是汽车的声音。回过头去一看,就看到一辆小货车开了过来,在约有五米远的地方停了车。然而看到有两个人下了车,麻耶却没有从孤独感解放出来,也没办法觉得放心。不但不能放心,脸上还露出了明确的恐惧表情。
两名男子戴着一种遮住整张脸的怪异面罩。这种像是会在恐怖片里出现的面罩外观极为恶心,就算在阳光下看到也会让人觉得不舒服。从面罩上眼睛的部份露出的人类肉眼凸显得格外清楚,只会更助长恐惧。麻耶开口想要呼救,却像有东西梗住喉咙似的,就是喊不太出来。
两名面罩男似乎也发现了麻耶想要喊叫,对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就扑了过来。
麻耶转身想要逃开,一只粗壮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手。
“呀……”
这次本来就要喊出的尖叫,却在即将喊出之际被捂住了嘴。
“我、我说啊,做出这种事情真的没关系吗?”
“有、有什么办法呢?你看,她怎么看都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可以要到一大笔赎金。事到如今你还怕什么!”
按住麻耶不让她挣脱的男子,出言恫吓另一名同伙。
“可、可是!”
“少、少废话!我们需要钱啊。好了,赶快把这小丫头押上车。”
麻耶拼命挣扎,但终究敌不过体格壮硕的大男人,眼看就要被一路拖上货车。另一个面罩男似乎也豁出去了,跑过来想要帮忙。
“不好意思……我觉得绑票不是好事。”
这句说话内容严肃,但语调却让人觉得这人肯定搞不清楚状况的话,让两名男子停住了动作,就连麻耶听到这实在太搞不清楚状况的语气,也一时忘了挣扎。
“咦,你们没听见吗?咳,呃,我觉得绑票不是好事,而且在法律上也算是坏事,虽然我也不知道那是宪法第几条规定的。”
这个说着傻话的人,就是麻耶先前在快餐店遇见的少年。
看到这名少年的那一瞬间,麻耶莫名地瞬间就将心情从恐惧切换成不肯认输。
“我、我没事的,这点麻烦我一个人就应付得了。”
“是吗?”
疑问句的语调让麻耶更不高兴了。
“可是我还是不能袖手旁观。”
“区区的绑匪A跟B,我总会有办法应付的!”
被称为绑匪A跟B的两名面罩男对看了一眼,之后多半是觉得少年的存在很碍事,于是个子比较大的绑匪A就对绑匪B打了个手势:
“喂。”
绑匪B靠近少年想要捉住他,但少年却仍然站着不动观看,模样迟钝得令人震惊。
“你、你快逃啊。”
麻耶赶忙大声喊叫,但少年的态度仍然没有变化,就只是呆呆站在原地,看着绑匪B朝他接近。绑匪B看起来比较瘦弱,但应付少年倒还不成问题。
少年跟绑匪B的距离终于拉近到了伸手可及的范围。绑匪B尽管对少年毫无反应的模样觉得惊讶,但仍然迅速伸出手去想要捉住他。然而他的手却扑了个空。绑匪B直到整个动作结束,才认识到少年就在自己眼前跳了将近一米高。
“对不起。”
绑匪B最后听见少年这句说得十分由衷的道歉,下巴挨了猛力一踢,就这么当场昏倒。
“什么!”
绑匪A还来不及吃惊,少年已经飞奔而来。才刚看到他小小的身体就像子弹似的直逼麻耶跟绑匪A而来,紧接着脚底已经命中了面罩的正中央。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麻耶好一阵子都维持着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抬头看着朝她伸出手的少年。这个轻松撂倒两个成年人的少年,还只是个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孩子。坐倒在地的麻耶看了看昏倒在自己身旁那个个子在成年人之中都算大的绑匪A,再看了看少年的脸孔。
麻耶一直没有回握他伸出来的手,让少年的表情变得十分不安:
“该不会是我害你受伤了?”
少年悠哉的态度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狈的表情。
“怎么办,我该叫救护车吗?”
对于喜欢把事情想得很夸张这点,麻耶本身也不太有资格取笑别人,但这时仍然忍不住嘻嘻一笑。
“咦,请问,呃?”
少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反而更加狼狈。而这又让麻耶觉得更是滑稽,伸手捂住嘴忍笑。
“我没事的。谢谢你救了我。”
麻耶露出满脸微笑,伸出手去。少年睁大了眼睛,但马上握住麻耶的手,以出人意料之外的强劲力道拉起了她。
近在眼前的少年视线高度几乎跟自己完全一样,而他这么小的个子,却轻松撂倒了两名大人,让麻耶到现在都还不敢相信。
这名少年有着几分糊涂,却又有着几分兼具敏捷与力道的神秘存在感,让麻耶心中那股莫名其妙就是不想对他认输的情绪当场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更了解他的想法。
——可是我该怎么做?
少年根本猜不到麻耶心中小小的困惑,还是一样显得十分悠哉。
“呃,遇到有人要绑架的时候该怎么办才好?是该叫警察吗?”
处于离家出走立场的麻耶并不想跟警察扯上关系。看到麻耶伤脑筋的表情,少年也没有深入追问,只说了句:
“那我们就这么跑掉吧?”
说着就用力拉了拉麻耶那只还跟他牵在一起的手。
麻耶犹豫了一瞬间,但紧接着就对这个生平第一个同年龄的朋友,露出了有如花朵般灿烂的笑容。
6
“这里是A班。B班,你们在做什么?麻耶小姐情况危急,你们还在发什么呆?”
看着巷子里事情经过的真目家随扈朝着无线电大吼。这两名绑匪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属于那种没有事先计划,走一步算一步的类型,但由于他们不知道真目家千金的价值,反而极有可能会危害到麻耶。就算他们不会危害到麻耶,随扈的工作本来就是事先阻止可疑人物接近,但照理说距离最近的B班却全无动静。
“喂,B班,怎么了?回答!”
不但没有动静,甚至连无线电呼叫也不回应。随扈在一阵不祥预感的驱使下,将无线电切换到其他班的频道。
“D班有听到吗?B班情形不对劲,请你们去看一下。”
【D班收到……呃!】
然而这名随扈与D班之间的通话,却在一阵惨呼中断绝。
随扈的反应非常快,他立刻拔出枪来警戒四周,同时试图跟其他班联络,然而没有任何一班有回应。
“该死!”
他打开了回报真目家用的紧急频道,这种非常事态一定回报不可。
“这里是麻耶小姐护卫班。”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就在随扈准备报告异状的当下,不知不觉间背后忽然多了个人。等到发现事情不对劲,咽喉已经被对方勒住。用不到十秒钟,随扈就跟多名护卫走上了同样的命运。
不再动弹的随扈,被对方粗暴地扔到了一个没有人会去注意的地方。
【发生什么事了?请回答。】
几只细长而关节突起的手指,拿起了还在发出总部呼叫声的无线电。
“这里是麻耶小姐护卫班。对不起,看样子是我弄错了。”
说话的音色就跟刚刚才死去的随扈一模一样。
【真的没问题吗?】
“是,麻耶小姐仍然平安,正逛街逛得非常开心。我们继续执行护卫任务。”
【了解,你们要小心点。虽然还没查证清楚,不过有情报显示有个叫百足的杀手展开了行动。如果情况紧急,就算会惹麻耶小姐不高兴,也得请她回宗家大宅。】
“了解,我们会加强警戒。”
结束通讯之后,关节发达的手指就关掉了无线电。这只手的主人,全身有着跟他的手指一样的纤细扭曲风格,样貌十分奇特,手脚就像被人强行拉长似的又细又长。
“不愧是真目家,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快就被掌握到行踪。”
人称百足的杀手将一对原本就像丝线一样细的眼睛眯得更细,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7
跑了三分钟左右,麻耶已经气喘吁吁,但先前的两名绑匪似乎没有追来。搞不好他们还没醒,而且就算已经醒了,应该也不知道目标跑到哪里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跑得这么喘。”
麻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抬头看看少年,结果看到的是他呼吸丝毫不乱的模样。
“你还好吗?”
“啊……还好。”
麻耶对少年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视线。注视了好一会儿后,麻耶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跟少年牵在一起,赶忙缩了回来。
“啊,对不起。请问……你会痛吗?”
“有、有什么好痛的?”
“因为我拉你拉得很用力。”
“嗯、嗯,我没事。”
麻耶低下头去,以沙哑的声音答话。她莫名地就是不敢正视少年的脸孔。
“嗯、嗯。对了,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如果是平常的麻耶,应该会说问的人应该自己先报上名号才符合礼节,再不然也会犹豫着不敢贸然说出真目家的名号,但现在的她还满脑动摇,根本顾不到那么多。
“我叫真目麻耶。”
听到这个名字,少年的脸色立刻有了改变。
“真目麻耶……你叫这个名字?咦,你这真目该不会就是……?”
他那给人慢性子印象的脸孔,一瞬间就换上了惊讶的颜色。看到他的态度有所改变,麻耶也发现自己犯了错,她满心后悔不该贸然讲出真目家的名号。就连先前紧张兮兮走进美容院的时候,明明都还能顺口编出假名。看样子这名少年确实有些特质会打乱麻耶的步调。
“不,这个,没有啦,这个名字挺常见的,你叫我麻耶就可以了。对、对了,而且我才要说呢,你竟然先让女性报上名字,失礼也该有个限度。还请把你的名字也告诉我吧。”
麻耶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嗯,我叫做……”
少年的犹豫持续了两秒钟左右。
“我叫坂上斗真,叫我斗真就可以了。”
“坂上斗真?斗真是吗?”
麻耶喊了几次少年——也就是斗真的名字。
“听起来很响亮,我很喜欢。”
说完微微一笑?就看到斗真表情中的僵硬也跟着消失。
8
两人随兴地走在街上。
“那……你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了?”
“嗯……以前也有搭车经过几次就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其实有点迷路了。”
“以迷路的人来说,你倒是很镇定呢。”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走在陌生的城市里了,像现在我们应该也大概在往车站的方向前进吧?”
“你没来过却知道我们在往车站前进?”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车站周边的感觉都差不多,隐隐约约可以判断出来。而且只要到了车站,就总会有办法的。”
麻耶不由得对他投以尊敬的眼神。自己连方向都搞不清楚,一路上畏畏缩缩。这事说来并不光彩,但不知道为什么,麻耶对他却能老实说出来。
“我倒觉得没什么关系,毕竟每个人擅长的事情都不一样。而且要是你迷路了,还有我去带你啊。”
麻耶只觉得跟他在一起就是一连串的惊奇,少年对她的好是那么自然。麻耶身旁也有很多人对她好,但这种行为总是与真目家的千金这个附加价值绑在一起,而麻耶也感觉到了这点。真目家的家世在麻耶与他人之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甚至对亲生的家人,包括父亲与两位兄长,也一样有这种情形。
然而现在在她身旁笑得豁达的斗真却不一样。先前报出名号的时候,也许他已经发现到自己是大名鼎鼎的真目家一员,不,从他震惊的表情看来,十之八九已经发现到这点。然而他的态度仍然没有丝毫改变,就跟在快餐店里第一次遇见的时候一样。
要说有什么改变,反而是麻耶对少年的印象变了。自己正跟着陌生的少年走在陌生的城市里,但内心深处却觉得有种深深放心的感觉。
“你怎么了吗?”
看到麻耶一直看着自己,斗真露出了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咦?啊,没有……没事。”
麻耶吞吞吐吐地找着借口。在找着借口之余,又觉得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张。麻耶想不出该说什么,只好拿斗真背后远处的一座高塔当借口。
“我、我是想说那座塔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物。”
“啊啊,那个啊?记得说是活动展望台?听说上面的部份会旋转。”
“你有进去过吗?”
“没有,因为我也才刚来到这里,只是在观光手册上看过。不过我的确是有点想进去看看啦。”
斗真将视线拉回麻耶身上问道:
“要进去看看吗?”
麻耶猛然点了点头。
“哇啊。”
从展望台看下去的街景,跟从真目家名下的高层大楼或直升机等各种飞机看下去的感觉,就是有点不一样。虽然真要问起有哪里不同,麻耶也难免词穷,但总之麻耶就是以跟平常不一样的心情俯视着这片街景。
“虽然我是第一次看,不过这街景可真漂亮。”
身旁的斗真也在欣赏这片就像排满了同种宝石似的夜景。麻耶看着夜景看得出神了好一会儿,而斗真则默默看着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会在定点鸣响的钟声回荡在展望台上。
“啊啊,已经这么晚了。”
看到斗真看了看表,麻耶变得十分不安。
“你跟人约好了吗?”
“嗯,算是啦。”
“跟人约好要见面?”
“嗯,跟我老爸。”
“跟令尊见面?”
斗真挥了挥手苦笑道:
“我想他那样子应该不用称什么令尊啦,叫他老爸就好了。”
“让他等没关系吗?”
“应该没关系吧?反正他平常都待在让人等的立场,偶尔了解一下等人的立场应该也不错。”
没想到他说话还挺毒的。
“我一直都只会乖乖听父亲吩咐。”
麻耶叹了口气,说出了一直藏在心底的心情。
“你不喜欢这样?”
麻耶想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不,我很尊敬他,而且也很感激他养我养到这么大。可是他这个人总是有点把孩子当成自己的东西看待。”
“这、这样啊……”
“是,像今天他也突然跑来找我,对我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我根本不想去做,可是又不能就这样拒绝。我们的关系虽然不融洽,却又不是说完全跟爱相反,这就是最棘手的地方了。”
“嗯?为什么会棘手?不要的话直说不就好了?”
“因为我觉得父亲会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好。”
“是我的话就会直说不要。”
“令尊……不,对令老爸也一样直说?”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麻耶的称呼很有意思,斗真露出了觉得好笑的表情。
“不用硬加个令字啦。就连今天说要见面,我本来也很犹豫要不要去见他,会答应还是因为有人来拜托我那么多次。先不讲老爸,一直拒绝总让我觉得对那个人不好意思。”
“你跟令尊处得不好吗?”
“谁知道呢?我们见面才一年,而且见面的次数也是两只手的手指就数得出来。”
“令堂呢?”
“……失踪。说起来不体面,所以老爸对其他人是讲说她到海外去了。”
斗真的家庭环境听来十分复杂,让麻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对不起,我问了这么干涉你隐私的事情。”
“没关系啦,这又没什么好隐瞒的。”
斗真笑得不带任何阴影,让麻耶觉得好耀眼。他丝毫没有被复杂的家庭环境绑住,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看样子我也得跟父亲好好对峙一番了。”
“驱除?我倒觉得应该不必把他当成妖魔鬼怪去解决吧?”(注:日文“对峙”与“驱除”发音相同。)
听到斗真这个状况外的回答,麻耶先愣了一下,但马上就猜到怎么回事,嘻嘻一笑说了:
“所谓的对峙,不是驱逐妖魔鬼怪那个驱除,是指要好好面对对方,就像斗真你说的那样,老实说出自己的本意,不喜欢就说不喜欢。”
“是、是这样啊。你年纪比我小,却知道好多高深的词汇,真是了不起。”
“就算知道的词汇再怎么高深,心意传达不到就没有意义了。当然需要说谎骗人的时候也许还挺好用的就是了。”
说完麻耶就领悟到了自己所拥有的那些超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知识,其实是为了什么而学会,不禁觉得满心悲伤。同时她也领悟到了身旁这个纯朴的少年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带给了自己多大的勇气。
“才不会没有用咧,还是多知道一些词比较好。像我脑筋就很差,不太会表达,连心里想的事情都说不太出来,有时候还因为这样惹火朋友。”
少年的话中有着用尽全力的关怀,让麻耶脸上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谢谢你。我也决定向你看齐,对父亲老实说出自己的心意。”
“嗯,我想应该不会有事,说了他就会懂的。而且,我想,虽然只是我想啦,不过我想对麻耶的老爸……不对,我是说令尊,与其跟他客气,还不如明白说出自己的心意比较好。”
麻耶抬头注视斗真。
“真是不可思议。跟你在一起,心里的阴霾两三下就会一扫而空。”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斗真连连搔着后脑勺。他这种不矫饰的模样,让麻耶觉得十分欣赏。但这样的时间并没有维持太久,斗真的表情忽然间变得严峻。
“麻耶,问你喔,有一群人从刚刚就一直跟着我们跟了好久,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唔、嗯,知道。”
多半就是真目家的随扈吧,看来他们终究没有这么容易摆脱。
“他们在追麻耶吗?”
“大、大概是。”
“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两个绑匪的同伙?”
麻耶心想不对,但并没有说出来。
“我们开溜吧。”
斗真也不等麻耶回答,就拉起了她的手开始跑,一路溜进了即将关闭的电梯之中。
9
“该死!”
护卫的随扈朝着关上门的电梯咒骂了一声,但立刻就跟在楼下待命的同伴取得联络,自己也从逃生梯下楼。
随扈一步三级地跑在没有人的逃生梯上。经过充份锻炼的身体,已经下了几十米,速度仍然不见衰退。
“你还真拼啊。”
正后方唐突地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什么……怎么可能!”
逃生梯的空间很狭窄,很容易产生回音。如果要跟上随扈的速度一路跑下来,无论如何都会踩出脚步声,发出的声息自然变得强烈,但这人却没让他察觉到丝毫声息。
有个物体缠上了脖子,等到发现这一点,随扈的意识也同时中断。
10
“啊!”
就在麻耶找地方躲起来的同时,数名男子就跑了过来。这时少年的背影,就像是要从对方的视野下遮住麻耶似的,来到了麻耶的眼前。屏住呼吸躲了一会儿,就看到这群人若无其事地从少年跟麻耶身前走过。
“你认识他们?”
等这群人的身影走得够远,少年才对麻耶这么问道。他悠哉又温和的声音,缓和了麻耶剧烈的心跳。
“是、是啊。”
麻耶答得含糊其词。他们是真目家的人,有种特殊的气息,然而麻耶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少年。要是瞒他太久,很可能会给他添麻烦。
而且这些人会若无其事地从麻耶面前走过,也让她觉得不对劲。麻耶没有小看真目家,不会乐观到以为只是运气好没有被发现。对方也很可能只是装作没发现,其实打算先布好包围网再来抓人。不,应该说这样的可能性反而比较高。
“我是不清楚怎么回事啦,不过安啦,他们已经走远了。”
然而听到少年这句话,麻耶并没有因此放心,反而视线四处游移。她一直不能专心思考,连少年看着自己时的担心表情,也莫名地妨碍她集中注意力。
这一带多半还有许多随扈巡来巡去,要是被他们发现,自己跟少年相处的时间就会结束。唯有这点是麻耶万万不愿意的。然而现在还会有什么其他移动手段,可以比步行更不容易被随扈发现吗?
“实在太难了啊……”
深知随扈有多优秀的麻耶摇了摇头,然而当她看见一部眼熟的车辆,就看到了一线光明。
“就是这个!”
那是先前企图绑架麻耶的两名绑匪所开的车。
就在十分钟后,麻耶上了这部车。前座上坐着两名表情困惑的绑匪负责开车,麻耶则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少年身旁。
“时机怎么会这么凑巧呢?我的运气真好,竟然在这种时候碰到绑匪路过。”
麻耶显得十分开朗,相较之下——
“我说啊,事情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绑匪A,一个个头很大,但脱下面罩之后面相倒挺和善的男子,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朝着坐在前座上的绑匪B,不,应该说朝着这名看起来就很适合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做实验的学者型年轻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谁知道呢?”
绑匪B转过头去,看到两个一点都不害怕的小孩,无力地摇了摇头。
“哎呀,你们两位不是计划要绑票来赚取赎金吗?”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啊……”
绑匪A想要反驳,但麻耶制止了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现在正离家出走,需要有交通工具逃走,也需要有地方躲,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真的不要紧吗?”
斗真小声对麻耶这么一问。
“不要紧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自认很会看人的。他们基本上是好人。”
麻耶立刻就以充满自信的口气这么回答。
“最重要的是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做得出什么不得了的勾当。”
最后还用这句相当失礼的话做了总结。
“那大概还要多久才会到绑匪的基地?”
麻耶以充满好奇心的眼神对两名成年人这么问起,态度跟刚开始和这两位绑匪接触的时候大不相同。麻耶原本就有着强烈的好奇心,但更重要的是身旁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在她心中成了莫大的存在,为麻耶带来了安心感,所以她才能这么处之泰然。
“还基地咧……我说小姐啊。”
不过大概是发现到对眼神发亮的麻耶说什么都没用,绑匪最后也只能老实回答:
“不,算了。我们现在正往港口前进。”
他垂头丧气握着方向盘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地自暴自弃。
车子开了三十分钟左右,载着众人来到了一个没几个人在的港口。再往更里面开去,更是几乎一个人都看不到。
“哇啊。”
麻耶简直就像第一次来到游乐园的小孩子似的,眼神变得更加闪闪发光。
“这就是传说中绑匪会用来坚守不出的仓库对吧?”
这间仓库位于渺无人烟的码头最里面,看起来就没怎么使用,四处堆满了积着灰尘的货物。
“对、对啊。不好意思,我要暂时把你们关在这里。”
绑匪A一脸苦涩的表情这么说。
“你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凭我们两个小孩子,两三下就会被家里的人发现。全靠你们两位临时起意的犯罪计划,我们才能在危急中得到逃走用的交通工具,还有这个可以用来躲一阵子的地方。”
却让麻耶的眼神越来越闪亮,跟在她身旁的少年则一副伤脑筋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站着。
“破破烂烂的仓库,这情境实在太贴切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这地方破烂也碍着你们了。这间仓库里的货物也都是我公司的,只是几乎全都滞销,跟垃圾也没什么两样就是了。”
“哎呀,你是经营事业失败?这就是你想绑票的动机?这想法也未免太欠思虑了。”
“你还真不留情面。”
斗真在麻耶身旁小声说了这句话。
“你说得没错。”
绑匪B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没有力气去否认或生气,承认了麻耶的说法。
“哪里哪里,请不要放在心上。那最关键的问题来了,你们打算要求多少赎金?”
两名绑匪面面相觑,停顿了好一阵子才启口:
“……大概一千万左右吧?这样就可以还掉一半的债务了。”
绑匪B说出了这个消极的提议。态度很跩的绑匪A也表示同意:
“嗯,大概就这样吧。”
“剩下的总得自己还才行。”
“哦哦。”
两名绑匪的情谊正要转为坚定,却被一只拍在桌上的小手无情地打断。转过头去一看,就看到少女挑起眉毛的脸孔。
“有件事我想先跟两位问个清楚,所谓赎金说穿了就是生命的价钱对吧?”
“是、是啊。”
一股无以言喻的魄力,让两名绑匪不由自主地退缩。
“我的生命就只值这么一点钱?就只值一千万?真目家的独生女,赎金只要一千万就够?这是在开什么玩笑?你的意思是说掌握全球信息网的家族一分子,就只有这点价值?还是说你是觉得我还只是小孩子,所以不值什么钱?”
“真、真目家?小姐,你刚刚说你是真目家的人?”
“正是,我是真目家的独生女,真目麻耶!”
“你、你、你说什么?等、小、小姐,这种事情你要先讲啊!”
“真、真、真的吗?”
“要,要是绑到真目家的独生女,我们一定都会被判死刑啊!”
“怎怎怎怎怎怎么办才好啊啊啊。”
看到两名绑匪慌了手脚,麻耶倏地站起,双手抱胸,低头瞪了他们一眼。
“只要成功就没事了!只要不被抓到,就不会被处决!”
双手抱胸挺立的麻耶,朝着脸色铁青、方寸大乱又全身发抖的绑匪,笔直伸出食指一指。
“总之赎金只有一千万,实在太没有真实性了,所以你们也该讲个像样的数字!”
两名绑匪再次悔不当初,知道自己绑到不得了的人物。她个子虽小,内心所蕴含的真目家尊严却是压倒性的大。
“你们如果还是男人,就该做好觉悟。”
在麻耶那无以言喻的魄力震慑之下——
“说、说得也是,我们就狠狠敲一笔吧。”
“就、就是说啊,敲他一大笔。”
两名绑匪勉力讲得热闹。
“这样好吗?”
一旁的少年却独自冷眼旁观。
“好,那我们就敲一笔大的……一、一千五百万怎么样?”
绑匪A的话让麻耶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那、那就两千万,债务一次就可以还清了。”
听到绑匪B这句软弱的话,让桌子立刻被拍了一掌。
“三千……万?”
麻耶双手猛力在桌上一拍,顺势站起身来。就在绑匪吓得全身一颤之余,一旁的少年倒是对椅子竟然没倒这种不重要的地方大感佩服。
“太不像话了。”
麻耶愤怒的矛头指到了另一个地方。
“在那边旁观的你。”
“咦?什么事?”
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让斗真大吃一惊。
“你觉得赎金应该要多少才适合?”
“咦?为什么问我?”
“因为在场的这两位根本靠不住。”
被评为靠不住的两人缩起了身体。
“那、那……大概一亿左右?”
斗真的回答让麻耶叹了口气。她睥睨其余三人,一副每个人都让她受不了似的表情,两只手一直向前伸,张开了每一根手指。
“至少也应该要这样。”
“十、十亿!”
麻耶冷冷地低头看着差点昏倒的两名绑匪。
“那当然,而且这样还算少了。至少也要喊到这个数字,不然我可不答应。”
三人都心想是要你答应什么,但麻耶的瞪视却不容他们提出异议。
“可、可是十亿这么多钱,是要怎么搬啊?就算用拉货的箱子,呃……”
麻耶双手抱胸,对还在慌的绑匪A撂话:
“你在讲哪个世纪的事情?这年头已经没有什么犯罪集团会自己派人去搬赎金了。今天互联网络这么普及,多的是不会留下痕迹的金流管道。当然金额高到十亿,操作起来自然没那么简单,但就连我也知道几十种方法。这个部份要求你们也不是办法,就由我来代劳,你们赶快去打电话!”
面对这个已经搞不清楚谁才是主嫌的状况,两名绑匪不禁犹豫了一会儿,但最后总算点了头,不,应该说是被迫点了头。
“我、我知道了,十亿是吧。”
“老板,拿这么多钱真的好吗?”
“笨蛋,区区十亿都不敢痛痛快快地拿,是要怎么混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看绑匪A虚张声势的态度不顺眼。
“改成一百亿吧。”
麻耶以不容分说的态度如此断言。
“那我这就去联络。只要打这个号码就行了对吧?”
“是,这是真目家的紧急专线电话,一般人不会知道。对方光是看你拨这个号码,绑票的可信度就会大增。”
“知道了,那我就照小姐的吩咐,去、去、去、去。”
“你在笑什么?”
绑匪A无视于少年的疑问,不,应该是根本没听见,好不容易说出了后半句话:
“去跟他们要一百亿日圆!”
绑匪A自以为说得威武,其实语尾却在发颤。
“你刚刚说什么?”
麻耶的眉毛挑得前所未有地高。
“就是说我会照小姐你的吩咐,去要一百亿日圆。”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一百亿日圆了!”
“咦,就在刚刚……”
总觉得在鸡同鸭讲,也许还是太高额了?可是是小姐她自己提的啊。三人以表情交换了这样的意见。
麻耶气得差点昏过去,脚步摇摇晃晃,但还是抓住桌子,勉力站稳脚步。
“竟然被看得这么不值钱……我万万没有想到单位竟然是日圆。”
“嗄……?”
两名绑匪跟一名少年搞不清楚她到底想说什么,只能等麻耶说下去。
“不是一百亿日圆。我说的是美元,一百亿美元。如果你们不熟美元的行情,我就帮你们换算,换成日圆大约就是一兆!”
三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11
绑票的消息传到真目不坐耳里,是在查明麻耶的护卫已经全数遭到歼灭的两小时后。其间他们运用真目家的情报网来追查麻耶的行踪,但直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查出所在。
绑匪要求的赎金金额是一百亿美元。金额堪称天文数字,但既然事关真目家独生女的性命,倒也算是恰当。
“对手是能够轻易歼灭麻耶小姐随扈的高手。对方准备这么周详,手法这么利落,也难怪会敢要一百亿美元。”
一名十五岁左右的丽人在真目家现任总裁面前仍然毫不胆怯,报告得十分流畅。
“一百亿美元是吗?喔。”
听到犯人的要求,不坐显得不太有兴趣,搔了搔后脑勺。
“那现在打算怎么做?也有人说这事不太好办啊,有把握吗?”
“请尽管交给我。”
这名让人分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的丽人,那直立不动的姿势仍然没有动摇。
性别不明的丽人——怜鞠了个躬,就以怎么看都不像是十几岁的人会有的轻快身法,从不坐眼前退开。
12
“我、我、我去打过电话了,说、说、说要他们拿一百亿美元来换。”
绑匪B一脸苍白的表情回来。
“打、打这支电话真的就不会被追踪到吗?公共电话不是比较不容易留下痕迹吗?”
将手机递还麻耶的手还在发抖。
“不用担心,这支手机是真目家特制的,反而是公共电话比较危险,只要几秒钟就可以追踪到了,因为所有线路都由电信公司管理,只要能照正式手续申请查询,其实简单得很。电影跟电视影集里面会要人想办法拖对方讲久一点,不是为了追踪,而是为了拖住嫌犯的脚步,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所在。”
“哦,是这样啊?真、真目家真的很厉害耶。”
看到麻耶说得得意,两名绑匪显得十分佩服。
“对了,这间仓库里的货,具体来说是些什么东西?”
仓库里放着好几个货柜,排成了墙壁与通路。
“就是一堆因为跳票搞得留也不是,丢也不是的产品,如今已经值不了几块钱了。”
“公司搞到倒闭,剩下的就只有这大堆产品跟债务了。”
“所以你们才会计划绑票是吧。”
麻耶心想他们确实有欠思虑,但她过去多次看过人被逼上绝路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实在不敢这么论断。他们的公司想必小得随便一阵风都会吹垮,而真目家企业伞下肯定也有无数这样的公司。
“有什么办法呢?女儿明年要升学,得要用钱啊。”
“令嫒几岁了?”
“才刚满十一岁。”
“哎呀,跟我同年纪呢。”
“是、是吗?那可真是……对不住啊,对小姐这样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过意不去?”
“就是把你牵扯到这种事情里。”
“跟我道歉你就错得离谱了,真要说起来,反而是我牵连了你们。我不是说过我离家出走吗?”
“说到这个,小姐你为什么会离家出走啊?”
“啊,这是因为……”
也不知道是不是考虑到说不出话的麻耶也有她的苦衷,先前话一直很少的绑匪B也加入了话题:
“别问了,像小姐这样的年纪,应该会有很多难言之隐吧?记得我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在这个年纪进入叛逆期。倒是小姐身边这位小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咦!?”
话题突然带到自己身上,而且还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问题,让斗真胀红了脸,两只手乱摇一通,说话都结巴起来:
“不、不是啦,该怎么说呢,我们是凑巧……”
麻耶听到他这句话,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寂寥。
“是,他只是看到我有困难想要帮助我……”
“毕竟麻耶是个女孩子,而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朋友遇到困难不管。”
但听到斗真说自己是他朋友,又莫名地当场将寂寥感抛到九霄云外去。
“不过啊,小哥你实在好厉害啊。”
“你有练过什么武术吗?”
“有这样的骑士保护自己,小姐也可以放心了。”
“咦、这个,那个。”
斗真满脸通红,说话更加结巴了。
“哦,对了,要不要看看照片?”
绑匪A说得格外开朗,从怀里拿出了皮夹。
麻耶从货柜上轻巧地跳了下来,跟斗真一起看绑匪A递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拍到了一个戴着卡通人物耳朵造型的帽子,看起来十分可爱的小学少女。大概是很高兴能去游乐园玩吧,还指着身后的城堡笑得非常有精神。
“她不太像我,脑筋聪明得很,真想让她去念一间好学校啊。连她喜欢的钢琴都没办法让她学下去,实在太没出息了。”
“毕竟你疼她疼得不像话啊。”
比较年轻的绑匪损了他一下。
“上次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说老爸也差不多该摆脱对小孩的依恋了。”
“喂,你这小子给我等一下,你什么时候跟我女儿见面的?”
“啊,没有,只是上次凑巧碰到啊?”
“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打算把女儿嫁给你。”
“你以为我几岁啦?我可没有恋童癖啊。”
“问题不在这里!不只是你,谁都别想娶我女儿。”
“那等你女儿五十岁了要怎么办?”
绑匪B看不下去地耸耸肩膀,绑匪A却还说得十分得意。在一旁看着的斗真忍不住嘻嘻一笑,但麻耶似乎有着不同的想法,一脸想不通的表情提出问题:
“你不想让令嫒结婚吗?我是不觉得说独身就一定不好,可是一般而言,能跟喜欢的人结婚不才是最幸福的吗?”
平常绑匪B老是说不过他,但听到麻耶提出这个她年纪的少女该有的问题,立刻眉开眼笑地回答:
“当然会希望女儿将来有天能找个好对象结婚,可是同时也希望她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当个可爱的女儿,有女儿的父亲都是傻瓜,都会有这种矛盾的。”
麻耶一边听着A吼说“喂我不是傻瓜”,B回答“你这傻老爸在鬼扯什么东西”,一边连连点头说道:
“我隐约懂。”
接着忽然又悲伤地放低视线,低声说:
“……我好羡慕令嫒,有人这么爱她,这么疼她。”
“会吗?小姐你的家人应该也很宝贝你吧,毕竟他们肯花一百亿美元的赎金啊。”
“说、说得也是,我有一百亿美元的价值,毕竟我是真目家的女儿啊。”
说着麻耶落寞地笑了笑说:
“光是流着真目家的血,就有这样的价值。为了想要我的家世,求婚者也是络绎不绝,而且每个人都是家世显赫,人又优秀,长得也都很英俊。我是个在这种年纪就已经被父亲叫去政治联姻的女儿,相信全世界再也没有谁比我更受到疼爱了。”
她这番话说得非常自暴自弃。先前那种好强好胜中不失大家闺秀的气质跟端庄的举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虐的语气。麻耶无意识中低下头去,紧紧咬着嘴唇。
“你这种年纪就搞政治联姻?这太过份了。”
“怎么说呢……虽然我以前就觉得有钱人的生活也不好过,没想到十一岁就要政治联姻啊。”
“换做是我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儿,我绝对不会把你嫁出去啊。”
“可是啊,为了这件事搞得女儿离家出走,后来还被绑票,相信小姐你的父亲应该也会开始为你着想吧?”
听到两名绑匪拼命安慰,麻耶赶忙抬起头来,挤出微笑说:
“谢谢两位,不过我不要紧的。这样最好,毕竟从我懂事起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现在更让我觉得难受,不,应该说让我不能原谅的,其实是……”
麻耶说话的声调中渐渐蕴含怒气。
“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我竟然有个同父异母的兄长,而且听说跟我还只差了一岁。要是在母亲过世以后也还罢了……我……我绝对,原谅不了这个兄长的存在!”
两名绑匪被麻耶的愤慨震慑住,吓得连连倒退。
“这、这个嘛,男人也是有很多苦衷的。”
“对对对,既然这么有钱,会有一、两个情妇也就……不过也是啦,要求小姐你体谅这点也太过份了。”
他们出言安抚,但麻耶挑起的眉毛却没有回到原位。
“不对,只有这点我万万不能原谅,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原谅……咦,你身体不舒服吗?”
看到斗真表情痉挛,麻耶歪了歪头。
“没、没、没有,没什么。嗯,我好得很。”
短短几句话说得冷汗直冒,视线乱飘。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你好得很耶?”
“我、我没事啦,我去外头巡一巡。”
斗真以慌得很不自然的态度离开了现场。
之后过了好一阵子,斗真都没有回来,其间麻耶一直在听绑匪炫耀女儿有多好,比较年轻的绑匪早就被迫听得不想再听,一脸厌烦的表情,但麻耶则听得十分热心。
“不过他还真慢啊。”
麻耶开始担心一直不回来的斗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就这么回家去了?就算真是这样,麻耶也没有办法。毕竟他说已经约好人要见面,而且他本来就跟这件事无关。然而麻耶心中却有种不愿他就这么离开的情绪,扰乱了她的心情。
“诶,外面有好几部车耶。”
回来的少年所发出的说话声音溜进了麻耶不安的心里。
“全都漆成黑色,总觉得挺可疑的。”
不知不觉间斗真已经从窗口窥探完窗外的情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麻耶的心情,报告的话声显得十分悠哉。
“该不会是随扈已经掌握到我在哪里了?”
麻耶赶忙从窗口往外看。看到那几辆车窗装了深色玻璃的黑头车,麻耶的表情转眼之间就变得僵硬。
“是真目家护卫的车,竟然已经被他们找到了。”
“果然是这样啊,可是情形有点怪呢。”
“怪?”
“嗯,从刚刚到现在都没有人下车,周围也没有人在。还有你看得到建筑物后面吗?”
麻耶朝着斗真所指的方向凝神观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脚吗?”
在建筑物后面露出来的,是一只横在地面上的脚。膝盖以上的部份被建筑物遮住,所以完全看不见。这只脚始终一动也不动。
“这人死了吗?”
“不知道,搞不好只是昏过去而已。”
就在两人屏气凝神观看的当下,这只脚微微一动。
“还活着……”
麻耶松了口气的声音却在途中中断。这只脚保持横躺姿势,一路被拖行到建筑物后面消失无踪。
“是有人在拖?”
明知离得很远,但总觉得可以听得见拖行的声响。麻耶不知不觉间咬得牙关格格作响。
“护、护卫被人解决了?”
这个事实只会显示一种情形。尽管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可以肯定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麻耶赶忙拿出了行动电话。
“……咦?怎么会,竟然不通。”
麻耶铁青着脸操作了一次又一次,但手机就是没有发出通话声。
这时从那条腿消失的建筑物后面,走出了一名身材高挑的男子。这个人有着一张缺乏特征,不容易让人记住的脸孔,两只手插进长裤的口袋里。然而以双手插进长裤口袋的姿势来说,他的手肘未免太弯了,几乎弯成了直角。他的手臂长得十分异样,伸展开来多半可以碰得到膝盖。
男子以不具任何特征的脸孔笑了笑。
13
“我来说明状况。”
麻耶以严肃的表情看着斗真跟两名绑匪。
“真目家的护卫已经查出了这个藏身处的所在,再不然就是先前假装被我们甩开,其实却一路跟到了这里。”
无论情形是哪一种,假绑票都已经宣告失败。麻耶咬了咬嘴唇。都是为了自己无聊的逞强,才害得他们三个无关的人被牵连进来。
两名绑匪以不安的表情对望了一眼,但斗真给人的印象却还是跟麻耶刚跟他认识的时候差不了多少。尽管偶尔会露出锐利的表情,但基本上这个少年就是个慢性子。而他这种不变的态度,如今已然成为麻耶内心重要的支柱。
“可是护卫已经被人解决了,对方多半只有一个人,可以推知这人本领相当高强。他要的应该是我的性命,我是真目家的人,想要我性命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看到的就只有那名手臂很长的男子,但麻耶却排除了他另有同伙的可能性。从他散发出来的异样气息来看,麻耶怎么想都不觉得他会有同伙一起行动。
麻耶对斗真跟绑匪低头道歉:
“很抱歉把你们牵连进来。只要我一个人出去,相信对方应该不会加害于你们。”
这就是麻耶导出的结论。
两名绑匪从后门离开。两人本来还不忍心丢下麻耶,但麻耶却要他们想想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宝贝女儿跟家人要怎么办,说得他们回不了嘴,从仓库里把他们赶了出去。
麻耶特意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窗口,以争取时间让他们两人逃走。那名手臂很长的男子就站在窗外数十米的地方,只要麻耶不露出逃跑的意图,相信总可以争取到一些时间。只是话虽如此,对方却也不会一直悠哉地等下去,而是一步步走近过来。他低垂的脸上被阴影遮住而看不清楚,却有两道强烈的白亮目光从下往上直盯过来。
“你也请快走吧。”
麻耶也不回头望向还留在身后的斗真,以僵硬的语气对他这么说。
“他跟那两位绑匪不一样,是职业杀手。你看起来有练过武术,不过这个对手可不是你一个小孩子就应付得了的。”
“……嗯。”
斗真答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因为他理解到麻耶说得没错。背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声音也越来越小。
“啊……”
麻耶忍不住回过头去,回头看了少年越来越小的背影一眼。
“谢……”
她差点就忍不住说出谢谢。谢谢你留到最后才走,谢谢你从绑匪手中救了我,谢谢你带我逛街,还有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平凡的少女看待。
麻耶强吞下所有的感谢。一旦说出口,就会将斗真的心意留在这里,谢谢这句话就会变成夺走他性命的诅咒。
所以她选择了沉默。真目家的人总是孤独的,事到如今她却想起了兄长北斗的这句话。
关门的声音响起。整个世界就此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麻耶捏紧裙摆,忍受孤独。她想要逃跑,可是情形不容她这么做。现在想逃的话还有时间,然而就算安然脱险,也可能会导致斗真跟两名绑匪受害。所以她不能逃,万万不可以逃。
从只剩自己一人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仓库的门发出一阵生了锈似的声响而打开。该不会是斗真回来了?还是说也许是两名绑匪回来了?也搞不好是真目家的护卫。
然而就连麻耶自己,也很清楚这些期待太天真了。
“实在不舒服啊,不舒服不舒服。杀小孩子的委托最让人不舒服了。”
站在门口以温和语气说出这句话的,是那个手臂很长的人,也就是人称百足的杀手。
14
“啊啊,不舒服不舒服,实在不舒服啊。”
相信他应该是真心这么觉得,温和的语气之中才会蕴含这样的悲哀。只听得喀喀作响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这种工作还是早点解决吧。”
他从长裤口袋中抽出了双手。垂下的拳头比膝盖的位置还要低,指节凸起的拳头看起来简直就像铁锤一样坚硬。
才刚看到他轻轻举起手臂,紧接着拳头就消失无踪,位于通道一旁的货柜墙面在一声巨响中凹陷。
“不会吧……”
凭麻耶的动态视力,连拳头的残像都看不见,唯一看得见的就是货柜被拳头打得凹陷的结果。
百足荡着两条手臂,慢慢走近过来。麻耶满心想跑,双脚却不听使唤,连牙关都咬不对位。恐惧绑住了她的行动。
男子高大的影子落在麻耶身上。抬起头来一看,就看到一张被阴影蒙住的脸孔。一对瞳孔很小却发出饥渴光芒的眼睛,以及歪起的嘴唇缝隙中露出的白牙,都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之上。
“实在不舒服啊。”
拳头举了起来。凭他足以打凹货柜的力气,相信轻而易举就能打碎麻耶小小的头部。唯一不幸中的大幸,就是尽管这种攻击属于殴击,却能够死得不算太痛苦。麻耶连眼睛也不眨,抬头凝视着拳头。她没办法将目光从已经迫在眉睫的死亡上移开。
在举起的拳头后面,可以看见仓库的天花板,而天花板上混进了一个异物。
——那会是什么呢?
尽管满心恐惧,但麻耶就是莫名地对混进视野之中的异物好奇了起来。异物正明显地不断放大,原来这个物体是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唔喔喔喔!”
掉落的动作跟今天才刚认识的那名少年——坂上斗真的叫声重合在一起。异物转眼之间变得很大,大得让麻耶认出了少年的身影。他的手上有着一把发出朦胧光芒的小刀,而他的正下方则是那名手臂很长的男子。
带有掉落势头跟全身体重的一刀,刺向了百足的顶门。百足没有躲,这次的奇袭就是这么突如其来,不给他时间闪躲。
“好!”
少年的身体猛力撞向男子,小刀深深刺进身上。看在麻耶眼里,这瞬间的一连串动作将会演变出这样的成果。
但现实并非如此。
“不舒服,实在不舒服啊。”
百足难过地摇了摇头,拳头已经举在头上。小刀就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斗真的身体则挂在小刀上无力地下垂,靠着握住刀柄的手才勉强没有摔在地上。
他只用一只手,不,应该说只用两根手指就接着了少年从高处落下的身体。麻耶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常识化为一道枷锁,将她的思考逼进了死胡同。
“……不、不可能吧?”
百足手臂用力一甩,连人带刀将斗真砸向墙壁。斗真的身体与地板平行飞出,猛力撞上货柜后落到地上,不再动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到少年不再动弹,麻耶完全失去了理智。恐惧、愤怒、悲伤,各种情绪剧烈地冲突翻腾,不知不觉间已经冲向百足出手打他。
然而麻耶终究只是个十一岁的少女,说是殴打还不如说是用拳头敲来得贴切。她一拳又一拳地打向百足,但打人的手反而先痛了起来。百足全身丝毫不动,以瞳孔很小的眼睛低头看着麻耶,举起了坚硬的拳头。
“竟然一天之内要杀两个小孩,实在不舒服啊,不舒服不舒服。”
忽然间有东西洒到了百足的眼睛。他虽赶忙闭上,却为时已晚,沙土跑进眼睛里,夺去了他的视野。
“趁现在,快。”
麻耶还在发呆,就有人用力拉着她的手。是斗真。麻耶就在斗真强拉之下跟着跑,一路跑到货柜后面躲起来。才刚躲进去,斗真就十分难受地哼了几声,整个人靠在墙上。
“你、你还好吗?”
麻耶担心地一问,斗真就以怎么看都不像还好的苍白脸色回答说还好。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我要怎么负责?所以我才说你不如别管我……”
麻耶的话被斗真的怒吼强行打断:
“我怎么能不管!”
斗真大声喊了出来。个性文静的少年第一次大声吼叫,让麻耶吓了一跳,但他接着说出来的话又让麻耶更加震惊。
“麻耶是我的妹妹,是我重要的家人,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麻耶一瞬间听不懂斗真这句话的意思。
“咦?你说我是你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都没跟你说,一直瞒着你这件事情真的很抱歉。麻耶你说的同父异母哥哥大概就是我。”
“你、你在说什么啊?这种时候就请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我的老爸名字叫做真目不坐,坂上是我妈的姓。”
斗真的表情非常认真,而且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那、那你是因为知道我是你妹妹才接近我的?”
麻耶半出于无意识地退开几步,拉开距离。她觉得对少年抱持的信赖感几乎就要一口气崩溃。
但斗真却用力摇了摇头说: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就是我妹妹。我既不知道真目家是个什么样的家族,而且就连听到你说姓真目,当时我也还想说大概只是巧合。可是听到麻耶刚刚说的话,我就知道错不了。对不起,麻耶,我也知道你不能容忍我的存在。”
“怎、怎么这样说,那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这个哥哥就是你,我是想说……”
麻耶往常那种不管遇到多老练的成年人都会为之称奇的说话艺术,在少年面前却完全使不出来,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用力摇头,拼命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剪短的头发末梢摇得多次碰在脸颊上,斗真见状摸了摸麻耶的头。
“我会绊住他,你趁机快走。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那两位大叔在外面等着接应了。”
“不、不行。”
“放弃才真的不行。”
“可是,这不可能,不行的,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
“麻耶说自己有一百亿美元价值的时候,表情真的好落寞。”
“我、我哪有……”
但她没能否认到底,因为这是事实。
“我不知道真目家是什么样的家族,虽然我隐约知道这个家族很厉害,待起来很累,但其实我什么都不了解。可是有一点我敢确定,那就是麻耶你说你是因为有一百亿美元的身价,才能让大家愿意保护你,这你就错了。我保护麻耶,是因为你是我妹妹。我不可能对家人见死不救,只顾自己逃命。有这个理由就够了!”
“啊……”
麻耶全身乏力,膝盖一软,差点就要坐倒。视野变得模糊,不知不觉间眼泪已经流过脸颊。她终于懂得了自己离家出走,到底是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她是想要有人关心,不管是父亲、兄长还是其他认识的人都可以。她希望别人不是因为她身为真目家的一员才关心,而是希望有人能把她当家人看待,单纯当成一名少女,对真目麻耶这个人关心。
“我……太傻了。”
然而自己离家后所做的这些事情,却尽是建立在用真目家一员这个傲慢的尺度来衡量自己的前提上。一百亿美元的金额又有什么意义呢?到头来自己打从骨子里都摆脱不了真目家式的思考。
“麻耶,你快逃。”
斗真抓住麻耶的手想强拉她走,但麻耶却用力回握斗真的手。
“斗真兄长,我这个妹妹没有这么无情。”
说出这句话的麻耶,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恐惧。不管再怎么幼小,哪怕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脸上却已经换上了蕴含着极强意志力的表情,换上了真目麻耶的表情。
“我没有力气,但有头脑,也许我帮得上忙。”
受到麻耶用力回握的激励,斗真整个人的样子也跟着变了。两人的表情之中产生了抗拒枉死的勇气,互相点了点头。这时一个形状扭曲的人影,就出现在他们两人面前。
“不舒服,要杀这种小孩实在很不舒服啊。”
先前还心惊胆跳的两个小孩,这时狠狠瞪了百足一眼。
15
“慢着。”
倏地伸出手去拦住麻耶话头的人是由宇。
“你有什么问题?”
麻耶的语气有点不高兴。现在故事正讲到最高潮,麻耶叙述的语气也越来越热烈。甚至还左手按在胸前,右手斜向上伸,简直就像个演员,不难看出她讲得多么投入。
“我怎么听怎么奇怪,故事里出现的那个可靠的少年跟现在的斗真,我怎么样就是搭不到一起。还是说我们讲的是同名同姓的不同人?”
麻耶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也是,当时的哥哥跟现在的确一点都不像。”
接着就令人意外地表示赞同。
“毕竟跟现在的哥哥比起来还差得远了,当时他本领还没有这么高强,还有点畏畏缩缩,比较靠不住……”
由宇揉了揉太阳穴,摆出一脸觉得她没救的表情后放弃抗议。
“倒是我另外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你讲的故事里还会出现不是从你的观点看到的场面?当时你应该不可能知道护卫受到百足攻击吧?”
“我是为了让故事讲起来更顺畅才这么加油添醋,而且这些润饰都是根据后来看到的报告书加上去的,内容极为接近事实。有什么问题吗?”
随意加油添醋难保不会颠覆谈论照片回忆这个最原始的目的,但麻耶却露出得意的微笑,还说得理直气壮。
“加油添醋……”
“那我要继续说了,还请你仔细听好了。”
麻耶言下之意就是叫她不要再插嘴,接着开始说下去:
“百足再次出现在我们眼前。正面硬拼不会有胜算,所以我们决定……”
16
他们两人做出的选择就是逃跑。
既然打也打不赢,唯一的方法自然就是逃跑。他们利用个子小的优势,从堆在仓库里的货物缝隙间钻来钻去。
“接着是右转。”
麻耶在脑中描绘出仓库的地图,指引逃走路线,斗真则强行拉着麻耶的身体,勉强跟从后追赶的百足保持距离。
但这种方式终究有其极限,迟早总会被追上。
“就是现在!”
就在百足即将追上之际,斗真跟麻耶兵分两路跑开。百足的目标是麻耶,然而他应该还是会有一瞬间的犹豫。要是他选择追麻耶,哪怕只是暂时,也必须将背部暴露在斗真眼前。他不可能会没考虑到这点,麻耶也就是赌在这一点上。接着只要再照原先讲好的路径跟斗真会合,反复几次这样的行动来争取时间,真目家的护卫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而赶来。他们有这个希望可以寄托。
计划顺利成功,百足就如麻耶所料产生了犹豫,他们也成功地数次透过这个方法争取到了时间。然而麻耶的疲劳已经开始达到极限,但她仍然咬紧牙关奔跑。她也不去掩饰疲惫,下次或许就跑不掉了。
但那也无妨。只要知道自己的疲劳已经达到极限,百足选择追杀自己的机率就会变高,到头来也就等于提高了让斗真得救的机会。也正因为这样,尽管体力消耗早已超出极限,麻耶仍然能够坚持下去。
然而百足却没有来追麻耶,反而从仓库的边上传来了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
她听见了斗真的惨叫。
“好痛,救我,救救我!”
百足竟然改变目标,不去追杀麻耶,反而盯上了斗真。
“好痛,好难受,救救我!不、不要……求求你……”
叫声十分悲惨,而且声音越来越微弱。
“斗真兄长!”
麻耶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麻耶,快逃……麻耶……”
不知道是不是勉力挣脱了出来,只听得斗真的声音慢慢接近。麻耶坐立难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你还好吗!?”
麻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更不顾自身安全,毫不犹豫地弯过了传出声音的转角,但她看到的却是——
“好痛,好痛……唉呀?果然送上门来啦?”
却是用斗真的嗓音说话的百足。
“怎么会……”
百足在一脸茫然的麻耶面前举起了手臂。百足的拳头飞了过来。这次实在来不及躲,麻耶紧紧闭上了眼睛。
“蹲下!”
一他听见了斗真的声音。声音不是眼前的百足所发,而是来自身后。麻耶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听话蹲下,同时一个物体从头上飞了过去。是斗真。
才刚看到麻耶蹲下,斗真紧接着就从她身后出现。百足吓了一跳,但仍然挥出拳头。百足的拳头快了一拍,就要挥到麻耶身上。
然而拳头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什么!?”
因为手臂上传来了一阵痛楚。痛楚的来源是一柄插在手臂上的小刀,不,是苦无手里剑。这是哪里飞来的?至少可以确定不是眼前的两名少年少女所发。手里剑毫厘不差地插在了本来应该击碎麻耶头部的右手肌腱上,而且就连百足也完全看不出这柄手里剑是从什么角度所发。如果说对方是从百足可以察觉到的范围外掷出手里剑,那么手法与功力都实在是深不可测。
不过情形却不给百足时间继续思索。
“唔喔喔喔喔喔!”
斗真放声大吼,挺着鸣神尊连人带刀扑了过去。
凭这名少年的本事杀不了自己。以少年的年纪而言,他在武术上有着相当高的水准,但比起自己终究还望尘莫及。就算手上拿着小刀,仍然不足以构成威胁,而且更重要的是少年只是个平凡的少年,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没有经历过不是杀人就是被杀的生死关头。哪怕他再怎么拼命,都不足以让自己这个杀过数百人的职业杀手害怕。

然而当他看到斗真黑色的眼睛与他握在手上的短刀所发出的光芒,百足却感到一股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本能恐惧从背脊上直窜而过。
17
麻耶以不敢置信的心情,凝视着眼前的光景。才刚看到斗真突然出现,接着他就整个人扑向百足,两个人的身体在仓库的地面上滚了好几圈。
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过后,站起来的人是斗真。百足则维持翻起白眼的模样,全身一动也不动。
“呼……呼……呼……”
斗真调匀粗重的呼吸,回头望向麻耶。
“已经不要紧了。”
他的微笑非常温和。
仓库外接二连三传来无数人与车的声音。
“看样子真目家的护卫总算到了。”
两个疲惫已极的小孩子就在仓库的角落依偎着坐在一起,但听到外头的声响后从窗口往外一看,就看到绑匪A跟B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待在外面。
“他们没有跑掉,真的有在等我们耶。”
“的确是这样呢。”
“他们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他们既没有直接加害我,而且最后还为了救我而留下来,说来是我的恩人。我会好好说清楚,相信他们也可以拿到应得的谢礼。”
麻耶还接了句“而且”继续说下去:
“我听他讲女儿的事情时,还听他谈起了他的事业。从我的角度来看,他们的事业虽然规模小了点,却是正派经营,很有发展性,值得进行投资。当然只靠人太好的社长跟没有行销能力的研究员去经营,也未免太靠不住,所以既然我要投资,经营面我也会管上一管。”
麻耶恶作剧地笑了笑。谈的明明是商场经营,模样却像她这年纪的平凡少女一样天真无邪。
“对喔,太好了,那他的女儿也一定可以去上想上的学校了吧?”
“是的,斗真兄长。我想她喜欢的钢琴也一定可以继续学下去。”
“嗯,太好了。”
斗真这句话回得有气无力。想来大概是累了吧,从他的侧脸上看得出浓厚的疲惫神色。麻耶就这么注视着他的侧脸。只要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可以放心。
“斗、斗真兄长。”
麻耶战战兢兢地叫了一声,斗真就一脸惊讶的表情望向麻耶,接着很不好意思似的搔了搔头。
“可以请你不要叫我斗真兄长吗?听起来怪不好意思的。”
“那我该怎么称呼才好呢?”
“叫我斗真就好了。”
“对兄长怎么可以直接叫名字呢,太没大没小了。”
“那,至少改叫哥哥之类的?”
“哥哥……哥哥。好的,这称呼听起来很棒,我喜欢。”
这个称呼跟麻耶对两位兄长,也就是胜司兄长与北斗兄长的称法不同,让她觉得只要这么叫,就能把斗真放到一个很不一样的定位上。
18
麻耶从直升机的窗户,看着少年的身影在眼下变得越来越小。没过多久,人影已经小得看不见,但麻耶仍然继续望向同一个方向。
“你就这么舍不得?”
这句话是看准了时机而发的。麻耶仍然注视着窗外没有回头,以冷漠的语气应了一声:
“北斗兄长。”
听到麻耶冰冷的语气,坐在对面的北斗轻轻耸了耸肩膀。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你好像当我是竞争对手。”
“不,这不是兄长多心。”
麻耶的目光这才从窗外移到北斗身上。北斗从正面看了麻耶一眼,活泼地吹了吹口哨。
“唷~你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啰。”
“因为我剪了头发。”
“这应该也有影响没错啦,简直就像罗马假期里面的安娜公主一样。不过你给人的感觉不一样,可不是因为剪了头发。”
北斗双手拢在一起拱着下巴,说得十分开心:
“你的表情变了。之前你只是个漂亮的洋娃娃,没想到只不过离家出走一天,竟然会变这么多。你是骑着伟士牌摩托在街上撞坏一堆东西,还是到船上的舞会去拿吉他痛殴随扈然后跳到河里游泳?”
麻耶随口敷衍北斗的玩笑话之余,自己也在思索。她有自觉到自己心中确实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带来这种变化的,是对外界的亲身体验,是跟那两名绑匪的相遇,是对抗百足的经验,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跟斗真的相遇。
“对那间仓库的业主可得好好道谢跟道歉一番才行了。”
说着她再次望向窗外,仓库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就连麻耶自己,都很难相信他们不久前才在里头展开一场事关生死的搏斗。
“何止是用吉他痛殴随扈,我甚至还跟杀了这些随扈的杀手百足展开一场赌命的搏斗。结果我的第一次外出成了一次赌命的大冒险。”
“听说是这样。”
“兄长不觉得时机太巧了吗?”
北斗又耸了耸肩膀。
“看你的表情似乎想说是我主使的?”
北斗这句话说得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这个可能性也是有的。”
“你的意思是说我这个做兄长的,冷血到想置亲生妹妹于死地?”
“没有,北斗兄长只是很没常识,竟然雇用杀手来考验亲生妹妹。不过我没有断定这件事就是北斗兄长主使的,毕竟主使的人还可能是父亲,可能是胜司兄长,也可能是八阵家里哪个觉得我碍事的人。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只有真目家骗得过真目家,这次我就切身体认到了这句话。”
“这个家族里这么多妖魔鬼怪嚣张跋扈,恩怨纠葛多得理不清啊。”
“是,兄长说得没错。”
“你是不是差不多该找个贴身护卫了?相信以后也会有人想要你的命。听说八代家有个人才挺优秀的喔,当然如果你不要,我也不会勉强你啦。”
“说得也是。可是如果我加强身边的戒备,不是会有很多人伤脑筋吗?”
“你真的变了。”
麻耶仔细试探北斗的表情,但他那种带着几分佣懒却又不失开朗的感觉始终没有改变。
麻耶决定不再试探北斗,转而想念起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会见到的斗真。
事情刚过去时,麻耶跟斗真一起跟两名绑匪庆祝平安生还,想要留下一点回忆,于是就请人用绑匪B的手机照相功能拍了张照片,但生死关头过后的安心感下所度过的短暂快乐时光,也就这么结束了。
麻耶问说为什么不让斗真一起坐直升机,但不坐直属的随扈什么都不回答,就请斗真上了另一辆车。
斗真不是正室所生的儿子,而且真目家内部也还没有承认他的存在,毕竟就连麻耶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样的待遇让麻耶知道尽管两人是兄妹,但庶子斗真跟自己所处的立场却截然不同,让麻耶觉得满心悲感,但同时也唤醒了长年来沉睡在麻耶心中的真心。
只要乖乖听父亲跟兄长的话,应该就可以让他们当成可爱的女儿或妹妹看待,摸摸她的头疼爱她,然而这终究只是因为她是真目家的女儿。要麻耶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站在能为他们派上用场而且不会危害到他们的立场,才能换来这样的待遇。这样的爱她宁可不要,这样的人生她根本过不下去。
麻耶决定挺身而战,不再当乖乖听话的玩偶,哪怕明知这意味着自己必须投身于以血洗血的权谋斗争之中。
19
麻耶有点紧张。
今天是跟要成为她贴身护卫的人选见面的日子。自己要把性命交到这个人手上,换个角度来想,可以说这个人将会成为比亲人更亲近的存在。
没有人事先告知麻耶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物。
照不坐的说法是不知道才有意思。麻耶勉强咽下了“会觉得有意思的是父亲吧?”这句话,毕竟说了也只会逗得他更开心。
麻耶看了看时间。见面的时间就快到了,紧张的情绪让她喉咙干渴。
“哦哦,我来啰。”
走进房里的人是不坐。
“父亲怎么会来这里?”
“我可是亲自带了你的贴身护卫来,你应该心怀感激。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麻耶完全没有听进去。看到跟在不坐后面进来的人物,麻耶登时说不出话来。由于有着贴身侍卫都是从八阵家中选出的惯例,让她完全没有料到不坐领来的人物竟然会是这个人。
“就是你,要来当我的……?”
说话声音都有点沙哑。接着又对沙哑的嗓音觉得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去。
“嗯,看来好像是这样。”
坂上斗真的模样就跟麻耶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没有两样,不好意思地搔着头。
“好啦,你们彼此也都已经认识,应该不必再搞什么自我介绍了吧。虽然还不算正式任命,不过眼前你就先试用一阵子吧。”
不坐一副觉得好笑的模样看着他们两人。
“你应该没意见吧?”
父亲得意洋洋的嘴脸让她十分恼火。
意见是有的。眼前的少年要担任贴身侍卫,护卫能力多少有些不足,而且他多半也不知道除了护卫以外还需要在日常提供什么样的协助,对于麻耶的本行更多半完全帮不上忙。
然而斗真却可以为麻耶做到一件没有其他人做得到的事。
斗真就跟那一天一模一样,以朴素而自然的表情看着麻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
“啊啊,对了,当时我有句话忘了说。你剪这个发型很好看,很可爱。”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她好开心。
没错,斗真能够为麻耶保护她最重要的东西。
他保护的东西不是别的,正是麻耶最需要保护的真心。
终曲
也许是受到说完整个故事所带来的满足感驱使,麻耶呼了一口长气。
“从那次以后,我就一直留这个发型。看来哥哥喜欢短发,真是不巧啰。”
“我是不太清楚有哪里不巧,不过原来是这样,你才会变成一个开口闭口都是哥哥的恋兄癖啊?果然还是没摆脱夸张妄想的范围嘛。”
“你、你太失礼了!不过也是啦,要你这样的人理解什么叫做少女情怀,也太强人所难了。”
被麻耶说自己不懂少女情怀,由宇的表情微微一沉,但立刻又振作起来。
“那你未婚夫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是说过吗?说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开拓。”
麻耶诡异地哼哼笑了几声,由宇想起了以前斗真说过麻耶排除了每一个不死心的未婚夫。
“不过也是啦~就算你讲的故事里面,有一半都是为了克服恐惧而充满美化过的矫饰跟加油添醋出来的虚构,但有过这样的遭遇,也难怪你会产生这种极度的恋兄情结了。”
“才没有人把故事膨胀成两倍!我没有做任何美化,也完全没有矫饰或虚构!”
由宇也不管麻耶在生气,继续说下去:
“契机这种东西对人来说实在很重要。尤其像你这样就算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很差,聊过之后却发现印象大为改观的情形也很常见。我的情形跟你可就差多了,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个人很无能,第一次跟他交谈的内容更是糟糕透顶。”
说着就做出躺在床上却又挺起胸膛睥睨的高难度动作,满脸苦涩的表情。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麻耶对他们两人怎么认识的很有兴趣。以前她曾经问过斗真,但斗真却含糊其词,让她没有问到。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球体实验室事件刚发生,当时我身上挂满了镣铐。他被带到NCT研究所的地下,就算戴着眼罩,我也感觉得出他看到我的模样以后那种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很没出息。”
“那明明就是因为你们都没有好好跟哥哥说明情形,就把他绑到地下一千两百米的地方去!”
“唔,话要怎么说都行,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可是接下来的部份,也就是我们之间第一次谈话的内容可就糟到了极点,想必连你也没有反驳的余地。”
“你、你们谈了什么……”
听由宇说得夸张,麻耶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他看到我的阴部,问我说:‘请问,你该不会……没穿内裤?’啊啊,这一说我才想起来,当时他可能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所以鼻腔还出了血。”
麻耶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阴、阴、阴……”
“就跟你说是阴部了。”
“不用重说一次!”
“怎么样?够糟了吧。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跟你说得更详细一点。”
从过去的经验来判断,由宇本来还以为她会震惊得昏倒,但没想到麻耶振作起来的速度还挺快的。
“不用了,你的生活环境,还有你的羞耻心有几两重,我都已经越来越了解了。相信当时哥哥一定没有错,应该是出于不可抗力!”
麻耶尽管有所动摇,但至少有避免陷入方寸大乱的情形,之后清了清嗓子想要掩饰自己先前放粗声音大吼的模样,看了看照片。她总觉得要是再说下去,美丽的回忆将会遭受无情的摧毁。
“故事就到这里,这就是我对这张照片的回忆。”
“这样啊。看来你们两个都在彼此认识的那一天,确实找到了无可替代的事物啊。”
“……我们两个?”
“我有说错吗?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斗真失去母亲以后,有办法跟麻耶你以外的家人敞开心胸说话。不,他那个人那么白痴,也许还是办得到,不过他最能敞开心胸的家人应该就是你了吧?你们彼此都在那一天找到了无可取代的家人,不是吗?”
“嗯。”
麻耶低调地笑了笑。眼前有个到现在还不懂得亲情温暖的少女,她实在没有心情天真地欢笑。
“也就是说斗真在你眼前就会特别拼了。唔,如果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当时的他跟现在的差距。”
“这话怎么说?”
“简单,人跟人之间的感情越是不稳定,人就越会拼命去维系。当感情变得稳固,或是习以为常,也就难免松懈。对了,有个词不就是在形容这种情形吗?那个俗称的倦怠期。”
“由、由宇,你不要乱说好不好!?你知道你对倦怠期这个词的用法错得离谱吗?而且请你不要再破坏我的回忆了!”
这句话一说完,告知会面时间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两名少女仿佛舍不得分开,好一阵子都默默不说话,但最后麻耶则开朗而果决地站起。
“我会再来的,那我走了。”
然而走到门口,麻耶就回过头来望向由宇。
“对了对了,有件事我要拜托你。”
“什么事?”
“下次我想跟你一起拍照,你觉得怎么样?我想把我跟你之间的回忆也加进相簿里。”
由宇露出惊讶的表情,难得说话吞吞吐吐地提出反对意见:
“这、这是无所谓,可是应该没有必要吧?毕竟都会天堂大楼跟这里的监视摄影机,都已经拍到了大量的影片资料,只要从里面挑……”
“由宇?”
由宇莫名地脸颊飞红,从麻耶那仿佛在叫她不要装傻的视线下瞥开了目光。
“说、说得也是,像这样多花点工夫可能也挺有意思的……我、我没问题。”
“好的,下次我会带相机来。”
麻耶说着嘻嘻一笑,离开了房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