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

扫图:ozzie

录入:朽影

轻之国度www.lightnovel.cn/bbs 朽影制作

未经许可 禁止转载

===============

【天堂之門】是一項足以徹底顛覆真目家基盤的驚人遺產。為了得到這項遺產,所有勢力都聚集在同一個地方。而擋在麻耶、ADEM以及由宇面前的人,竟然就是淪為Magician傀儡的鬥真!Magician臨走之際所留下的預言為:

“三天之內不交出【天堂之門】,這個城市將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對Magician等人束手無策,只能任憑他們離去的由宇跟麻耶,放下彼此的嫌隙而聯手。到底【天堂之門】是一項什麼樣的科技?又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取出遺產?兩人就在相互衝突的過程中,一步步逼近真相。

命運的日子來臨了一一能笑到最後的人到底會是誰!?急速白熱化的第四集隆重登場!

不想爬楼的,请点“这里

全球各地都有著排斥峰岛勇次郎的行动。

其中最强大的势力,应该是号称掌握全球七成情报的真目家。

他们主张彻底排除峰岛勇次郎科技的废绝主义,也确实获得了许多支持。

然而有一件事我们不能忘记。

那就是他们这一族也跟峰岛勇次郎一样,实体始终不为人知。

(经济家杂志第六期专栏删除掉的部分)

序曲

「去杀了峰岛勇次郎。」

十二年前。

真目不坐对弟弟蛟吐出了这句不带感情的话。

蛟拿到嘴边的杯子顿时停住。不坐是在两人对饮长达一个小时之后,才唐突地提起这件事。就在蛟的手顿住的时间里,不坐已经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还重新把酒斟满。

这时蛟才想起了时间的流动,将酒杯送到嘴前。先前还觉得醇美的滋味,早已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不坐每次要对身为鸣神尊继承者的蛟下令时,都会亲自跑一趟。蛟并不清楚这究竟是不坐自己的一套负责方式,还是另有别的意图。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不坐每次过来下令时,都会抱一瓶日本酒来。

今天蛟看到不坐手中的酒瓶,也是不带感情地想到不坐又要他去杀人了。所以就算不坐这么开口,他也不觉得惊讶。

真正让蛟震惊的,是这次要杀的对象。峰岛勇次郎是全球最顶尖也最疯狂的科学家,乃是真目家,不,应该说是真目不坐最为忌惮的人物。他的影响所及非常深远,并不是那种只要暗中埋葬掉就可以排除的存在。

「你肯去吧?」

「总裁是老哥你在当的,尽管一句话命令下来就是了,我只管照办。」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喝了几杯酒。

「我有事求你。」

先开口的人是蛟。

「什么事?」

「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去办事。」

不坐眯起眼睛,注视了蛟的脸孔好一会儿。对於不坐这种令人胆寒的目光,蛟始终回以平静的眼神。

不坐的视线忽然间缓和下来,往一旁转了开去。目光所及的神坛上就摆著鸣神尊。

「刀痕多了不少啊。」

蛟每次失去白己的时间时,都会在神坛上留下刀痕。这四十三处刀痕,意味著他以杀戮者的人格,以杀手身份行动的次数。

「下次就是四四,音同死尸是吧?这数字还挺适合退休的。」

「那你是答应了?」

当不坐把视线转回蛟身上时,脸上已经有了温和的神情。

「小孩子实在是很可爱啊。」

不坐忽然间转移话题。

「老哥你在说什么?」

「我的么女麻耶满四岁了,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啊。有事没事就把拔把拔地叫,老是黏著我不放。一抱她,她就更高兴了。」

「老、老哥……」

只不过是在聊小孩,蛟的动摇却十分明显。

「只要把手伸到她眼前一摇,她还会喊出啪的一声,马上把两只手拍过来呢。小孩子实在是很可爱啊。」

「你、你都知道了?」

「要下定决心引退,这理由还挺充分的嘛。当然瞒著我这点是让我不怎么高兴啦。」

感情从不坐的眼神中消失。

「对不起。」

蛟低著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

「你可不要在最后关头才前功尽弃啊。」

「我知道了。」

「你打算何时去?」

「越快越好。」

「那就明天吧,照惯例,事情我会帮你打点好。」

蛟强而有力地点了点头。

不坐表现在脸上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怒气。

这股怒气是对眼前蛟的尸体而发。尸体没有头部,取而代之的是插在头部位置的鸣神尊,简直就像在嘲笑他似的。

真目不坐脸上有著愤怒的表情,但这并不是因为失去了血亲。

「没出息。」

他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你这样也算鸣神尊的继承者?」

话中没有丝毫骨肉之情。

「鸣神尊不是暗杀用的工具。那是,那其实是……」

不坐说到这里,不知道是怒气终於消散,还是强行压了下来,这时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任何表情。

「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连你也办不到啊。既然如此,那就表示没有人可以打倒峰岛勇次郎了。」

不坐脸上浮现思索的表情。

「既然没有,我就自己动手做吧。」

不坐歪嘴一笑,笑容之中蕴含了天真孩童会有的那种残酷。

「候补有两个,想想哪一个会杀了那混蛋还挺有看头的,不是吗?」

面对弟弟的尸体,不坐却觉得十分好笑似的,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

「可真不坏。哼,这可要感谢你了,蛟。看样子这游戏玩起来可开心了。」

不坐捡起鸣神尊,对尸体看也不看一眼就要起身离去,但还是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视线投向比尸体更远处,投在勇次郎所留下的另一样事物上。

不坐以忌讳的眼神看了一会儿后,哼了一声,就此离开了现场。

第一章 Reorganization

这个叫做《希望》的都市下方,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个用途不明的空间,上下的挑高达到数百公尺。

无数大大小小的支柱相互交缠,从天花板跟地板延伸出来,汇集在巨大空间的中央。而座镇在中央的,则是一个直径约有两公尺,有着镜子般光滑表面的球体。整个空间呈现出来的样貌就像是一棵将球体置于中央,往天花板跟地板扎根的大树。尽管整个空间的结构充满人工物的风貌,却又带着点有机的味道。

然而这个空间的本质,也就是真正最异质的地方,并不是在于外观,而是实际的功能。

在天花板的上方,有着一座叫做《希望》的都市。这座都市是以一栋冠上都市名罗马拼音,高达七百三十四公尺的全球第二局楼为中心,成长率在日本国内各大都市中名列前茅。

整座都市的地基,或者说是地下空间的天花板,是刻意设计得十分脆弱的。也就是说,这些看起来像是树木的支柱,还兼具支撑天花板与整座都市重量的作用,负担着极为沉重的重量。这点对于位在支柱中心的球体来说也是一样的,然而这个球体却丝毫没有受到挤压的模样,始终保持正圆形,留在整个空间的中央。

这是掌握全球情报的真目家,以及天才科学家峰岛勇次郎联手创造出来的疯狂产物。

不知道是偶然还是必然,为了寻求藏在这疯狂产物内部的真相,或是得到里头的事物所能带来的力量,各方势力就在此时此地齐聚一堂,营造出一种怎么看都觉得十分不正常的状况。

「斗真!」

第一个恢复正常思考并喊出对方名字的人,就是峰岛由宇。

他所在的位置远比少女所站的支柱还高,让她碰也碰不到。就算要问声音是否有传到他耳中,恐怕也很难断定。

听到呼喊的少年,将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栘到由宇身上。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带任何情感,表现出来的态度简直就像是纯粹因为听到喊声,所以才把目光转过去。

「哼哼哼,叫也没用的。这个男的已经成了我们的傀儡,已经在老朽的能力之下,沦为任我们操弄的人偶。」

站在他身旁的Magician,是名为密诺娃的遗产强夺组织里的重要成员之一。只见他志得意满地高声大笑。

「你骗人!」

截断笑声的是一个少女的声音——真目麻耶。

「这种事情哪有这么容易,这只是障眼法。」

尽管在这种异常事态下看到兄长沦为敌人傀儡的模样,但麻耶仍然不为所动,毅然地喊出这句话。这种态度也许很符合居上位者该有的风范,但唯独瞒不过身旁的怜。怜知道麻耶内心深处其实极为动摇,知道麻耶这句话比较像是在说服自己。

虽然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但密诺娃的人确实已经操纵了斗真。

在真目家长年历史中保持无敌的暗杀者,轻而易举地落入了敌人的手中。

「那是斗真?」

这超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让八代一惊讶得瞠大了眼睛。

现在整个地下空间内大约有一百人,其中有七成是A D E M指挥下的L C部队。他们手上持有枪械,穿着高性能的装甲服,无论装备或是士兵的训练,都比一般的军队还要精良。

八代朝身旁的先进L C部队成员看了一眼。莲杖、晶、萌,再加上坐在直升机上的越塚,都是使用遗产技术战斗的职业好手。这群成员是为了捉回由宇而紧急召回的,凭他们的实力,是否真有办法阻止斗真呢?

八代摇了摇头,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大了。目前并不了解敌对势力的实力,而且还有密诺娃的成员在场,连变异成怪物的木梨也在,再加上自己必须活捉峰岛由宇回去。

过去栖息在LAFI一号机之中,现在则占据了木梨身体的意识体,也许是懂得场面上的情势有多紧张吧,他就像壁虎一样攀在支柱上不动,窥探眼下的状况。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站在Magician身旁的一名年轻人简短地对斗真下达命令。那是真目家的长子,麻耶的兄长真目胜司。

斗真看了胜司一眼。

「随我砍吗?」

并面无表情地问出这句话。等胜司一点头,他立刻就跳了出去,动作俐落得丝毫不像受伤的人。他身上包着绷带,打着石膏,穿着在医院用的病人服,这一切都与眼下的场合毫不搭调。身体看起来也不像是有特别锻链过,乍看之下,只让人觉得是把一个才刚遇到车祸的高中生给强拉到这里来。

然而他却在相隔好几公尺的支柱与支柱之间一跃而过,跳到了其中一根支柱上。

「哇!」

发出叫声的是站在同一根支柱上的L C部队队员。他们手上拿着步枪或冲锋枪等各式枪械,但对上斗真展现出的运动能力,就让人觉得开枪只是无谓的抵抗。

「斗真!」

站在邻近支柱上的由宇放声呼喊。

斗真的目光望向由宇,一瞬间睁大了眼睛,黑色的瞳孔完全外露,显现出一种再纯粹不过的疯狂。

由宇摆出戒备态势。

她所知道的坂上斗真有两个:一个是平凡而心地善良的少年;另一个则是有着浓厚的祸神之血,个性嗜杀的杀手。后者一心寻求强敌,对峰岛由宇这个第一次足以与他对敌的对手更是极为执着。

如果他是凭自己的意志出手,应该根本不会把眼前的L C部队放在眼里,而是直接冲向由宇才对。

既然他没有做出这种行动,那么眼前这个斗真也有可能是冒牌货。尽管以由宇的观察力来判断,这种可能性确实非常低,但并非不可能。然而就在这时——

『声纹比对结果一致。错不了,是坂上斗真。』

这句声质跟由宇一样的话,无情地粉碎了这个期望。是LAFI三号机之中的风间辽。

——这么说来,斗真是真的被人操纵了?

由宇对剩下的另一种可能性做了一番检讨,也就是或许斗真是在维持表面人格的情形下,遭到对方以催眠术或类似手法控制,而他手上所拿的那把鸣神尊是假货。

然而这个期望也立刻就被斩断。斗真无视于由宇的喊声,将鸣神尊指向最靠近自己的猎物,也就是拿着枪的L C部队。

「斗真,住手!」

由宇跨出一步想要阻止,却没能赶上。斗真放低姿势奔跑的模样简直像是一匹狼,转眼间就拉近了距离,把还搞不清楚事态的L C部队士兵,拉进了鸣神尊的攻击范围之内。

斩击只有一次。挥刀的动作十分大,但这原本应该满是破绽的一击,却让看到的人产生一种几乎连空间都要斩断的错觉,直接从L C部队所拿的枪跟防弹防刀装备上,连骨带肉,随着生命一起斩断。

这个被敌人身上喷出来的血溅到,却还面不改色的人,确确实实就是坂上斗真。而那把将士兵连着特殊装甲一刀两断的,也正是货真价实的鸣神尊。

接下来,斗真身旁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

「……真……真的是哥哥?」

真目麻耶没有办法相信,眼前不断展开的惨剧,竟然会是哥哥所掀起的。

「麻耶小姐!」

看到麻耶快要软倒,怜赶紧抓住她的手。但麻耶却连这点都没发现,两只眼睛依然直盯着斗真看,抓在怜手臂上的手掌都握得泛白了。

麻耶也是真目家的一员,对祸神之血与鸣神尊并非一无所知。对于斗真因为身上流有祸神之血而挣扎的情形,她自认能够理解,而且也想要给予帮助。不同于其他两位兄长,这个唯一优点就是个性纯朴善良的哥哥,是麻耶唯一能够信赖的血亲。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尽管知道斗真继承了鸣神尊,麻耶却还是一直想说服自己斗真不一样,在内心深处一直把这两件事分割开来,不去正视现实。然而长期不去正视现实的代价,现在却一口气涌向麻耶。

「啊……」

眼泪划过了脸颊。这些泪水是出于什么感情,麻耶自己并不清楚。

「麻耶小姐,麻耶小姐!」

「啊、啊……怜?」

麻耶那一对始终睁得大大的眼睛,到现在才捕捉到了怜的身影。难过的表情在怜的脸上一闪而过。

「请您不要逞强,毕竟您看到斗真少爷的那种模样了。更别说您多半是第一次看到祸神之血发动吧?」

这句话让麻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第一次?」

——真的是第一次吗?

有人在心中投出了这个疑问。

「麻耶小姐?我们要撤退吗?请您下令。」

怜就在自己身边,但声音听起来却是那么遥远。脑中闪过自己映在鸣神尊刀身上的脸孔。

——这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的?

记忆继续播放过去的画面,有个人拿着一把小刀站在自己身前。豪宅里十分昏暗,充满在空气中的血腥味让她呼吸困难。

——是谁?

拿着鸣神尊指着自己的人是谁?

「……不行。」

封住凄惨记忆的硬壳慢慢出现裂痕。

麻耶有了这个想法。不,应该说有这种感觉。

她觉得自己并不是第一次看到斗真的这种模样,不是第一次看到斗真拔出鸣神尊。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斗真,慢慢与沉睡在记忆中的某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啊……啊啊……」

「麻耶小姐!」

哥哥这种丝毫不给人时间思考,在转瞬之间杀人就像剖瓜切菜一样的模样……

她确实曾经看过。

「不……不要,啊啊……」

自己确实看过这个景象。

「呀啊啊啊啊啊啊!!」

「麻耶小姐!」

麻耶被慢慢浮现在脑中的记忆吓得有如惊弓之鸟,发出了彷佛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似的惨叫。

麻耶发出惨叫,当场晕了过去。就在同时,枪声响彻整个地下空洞。在麻耶的惨叫声触发之下,让雨点似的枪弹集中在掀起血雨的斗真身上。这个行动并非出自战斗经验,而是纯粹出于恐怖。

数百发枪弹朝着斗真发射出去。

怜、莲杖以及八代的制止声,一直到了十余秒之后才开始奏效。

然而等着他们的却是另一种全新的恐怖。

被数百发枪弹打中的支柱,变得像是岩石表面一样坑坑洞洞,而坂上斗真就若无其事地站在这根支柱上。

「结束啦?」

嘴里说着这句没有起伏的话,放眼看了看四周,还觉得很无聊似的用脚底抚过弹痕。

「……那是怎么回事?」

先进L C部队的环晶拚命压抑,才没有让说话声音发抖。

「那就是鸣神流啊,是真目家代代相传的武道。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八代也是一样,尽管说话口气像平常一样轻浮,但脸上僵硬的表情却怎么藏也藏不住。不过他倒也还保持了最低限度的理智,没有把不必说的事情也说出来。祸神之血跟鸣神尊都不是他们需要知道的事情。

「你说的鸣神流……我记得是一种真目家不外传的武道?」

「没错,这个名字只存在于不为人知的黑暗历史之中。」

「可是,那不就是一种落伍的战斗方法而已吗?」

「也对,你说得没错,他的武器就只有一把刀,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回答她的是已经指挥L C部队撤退完毕的莲杖直人。他身负率领先进L C部队的职责,知道的情报自然比晶来得多。对于真目家代代相传的武道、祸神之血以及鸣神尊的名字都有所耳闻,也知道那是一段沾满了鲜血的历史。只是他原本总有些半信半疑,一直以为那多半是真目家的拿手好戏,也就是为了夸饰自身存在而做的情报操作。然而面对眼前的现实,他不得不去修正这些臆测。

「那么,刚刚那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晶下意识地把像蛇一样扭动的水带栘到身前。这是运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技术的装备,也就是晶的武器水精灵。这种能够自由控制水的技术只要运用得当,就会是一种威力强大的武器。对此晶充满自信与自豪,但要说到是不是足以对抗那名少年,就十分令人起疑了。

「斗真!」

由宇踏上同一根支柱,站到了他的背后。然而尽管距离已经近到听得见由宇的呼喊,但是将

最靠近自己的L C部队一个小队歼灭的斗真却对她置之不理,只顾着继续寻求下一个猎物。他逼近一群真目家私人部队,继续夺定他们的生命。

「可恶!」

到由宇赶上为止,又有两条人命断送在刀下,从支柱上往下摔在原本是为了保护由宇而铺设的绳网上。眼下已经有着数具尸体,就像坏掉的假人一样散落在网上。

斗真这迫时才总算回过头来,但这并不是因为他开始对由宇产生兴趣,纯粹只是因为现在她成了最接近斗真的猎物。

就在斗真的刀终于转向由宇时,有个出乎意料之外的物体,闯进了他们两人之间。

有着人类外型的异形怪物降落在他们两人之间,它的四肢上有着简直就像推进器喷嘴一样的器官,不时喷出足以让空气折射率改变的高热。

由木梨变异而成的怪物从天而降,在斗真的眼前着地。他露出尖锐的牙齿作势威吓,表明对这名天敌的战意。

「嘶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面对这有如毒蛇吐信的威吓声,斗真的眼神仍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然而看似随手一挥的鸣神尊,却分毫不差地朝着位于变异体颈部的颈动脉而去。挡下这一刀的是另一片刀刃,这片刀刃从变异体手上延伸出来,散发出一种不折不扣的金属光泽。

『让体内的铁质凝固来做为武器?又是一种极为特异的变化啊。』

发出感叹的确实是由宇的声音,却又不是她本人所发。声音是从由宇抱在手上的笔记型电脑LAFI三号机发出来的。

那是过去从LAFI一号机之中诞生的意识体,也就是过去曾经与由宇为敌,现在则因为由宇提出某项交易而提供协助的风间辽。

「这不是什么不可能的变化,海洋生物里面就有这样的物种。」

『嗯,说来确实还是拘泥于生物的形式啊。』

由宇一边跟风间谈话,一边慎重地朝斗真迈出脚步。因为变异体与斗真刀刃相交后互相瞪视不动,让由宇认为有机可乘,然而她的脚步很快就停了下来。

由宇一眨眼之间,胜负已见分晓。变异体发出像是野兽惨叫的叫声,钢铁的刀刃已经连刀带手一起被斩断。

「哼。」

斗真显得百无聊赖之下挥出的下一击,让变异体的身体开始倾斜,不久便从支柱上滑落,掉在底下的绳网上。然而变异体手上的刀刃这时却反而害了自己,摔落的力道让刀刃轻易地割断绳网,使整个身体从他割出来的破洞摔下深渊。过了几秒之后,传来了一道沉闷的碰撞声。

凶刀总算指向了由宇,看得出斗真的两腿蓄足了力道。由宇迅速在脑中计算出斗真的运动能力。从刚刚那段令人不忍卒睹的惨剧、斗真的体格、身体的动作,以及过去观察他的机会中所得知的习惯等因素,企图分析他的运动能力,并预测接下来最有可能采取的行动。

整个计算过程还不到一秒,但斗真却抢在计算完成之前行动了。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多半就只有由宇一个人能够以视觉正确捕捉到斗真的速度。才刚看到斗真放低重心,下一瞬间他就已经身在空中。

「叱!」

随着这声研磨得就像钢刀般锋锐的呼吸声发出,挥出的一击已经达到了神速的领域。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有十公尺,脚下踩着的则是架设在地下空洞之中,表面并不平烟一的支柱。斗真以不到一秒的速度越过这段距离,还加上了整个身体的离心力,将鸣神尊往峰岛由宇身上挥下。

斗真的动作超乎由宇计算之上,让她情急之下所做的闪避行动,要比自己的预测梢有延迟。而就是这些微的延迟,让她的一束乌黑长发散落在地,斗真则在由宇的背后着地。同时由宇也转过身来,正面与斗真对峙。

两人这一瞬间的交错所造成的冲击,让支撑都市的支柱产生弯曲,发出巨大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地下空洞之中,持续了将近十秒钟之久。所有人都惊讶得吞了吞口水。人的血肉之躯真有办法做出这种事?不,都已经亲眼看到有人付诸实行了,再去怀疑也未免太愚蠢了。

由宇看了看自己散落的头发,接着将目光转移到站起身来的斗真身上。

「看来是超出我的计算了啊。」

从她的观点来看,由于计算过程没有任何其他变数,自然更不容许这种情形发生。她开始检讨在这特殊的环境之下,是否存在着任何有助于提升斗真运动能力的因素,但不到一秒就驳回了这个想法。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斗真的能力超出了物理定律的框架,超出了现实世界的领域。

斗真毫不提防地垂下手臂,斜眼看着由宇。尽管看到由宇的表情不再胸有成竹,但斗真眯起的眼神中所含的情绪,仍然是一片黑浊。

「那是我最快的一击。」

斗真的声音染上了一种不高兴,或者说是不快的情绪。

「你竟能躲开?有趣了。」

斗真的兴趣总算转到了由宇的身上,就在他的语气,即将慢慢与由宇所知的斗真重合在一起的当下——

「够了。」

Magician一声令下,斗真的杀意顿时消失,干脆得出人意料之外。这种情形是那么不可理解,不可能发生,甚至让由宇惊讶得露出破绽。

「了不起,真不愧是鸣神尊的继承者,没想到我拿到的这颗棋子竟然这么优秀。」

斗真乖乖地退回到用喉咙发出哼哼笑声的Magician身旁,将鸣神尊收进了刀鞘之中。

「好了,那么多全副武装的士兵跑到哪儿去啦?」

Magician继续兴高彩烈地说下去。

不到短短五分钟,地下空洞的景色已然完全改观。蕴有强烈死亡气息的血花四处绽放,弹痕在支柱上刻下了死亡的痕迹。

L C部队与真目家的私人部队已经在八代与怜的指示下撤退,曾经是木梨的变异体消失在地底,现场只剩下由宇、八代、先进L C部队的四人,以及怜挑选出来保护麻耶的少数几名士兵。

然而尽管Magician说话的声音显得兴高采烈,对峙的两者之间却充满了更为浓密而紧迫的气息,但说是敌意却又不太贴切。

留在这里的人以及组织之间,没有一方是任何一方明确的盟友或敌人,纯粹只是各怀鬼胎,为了达成己方的企图而来到此处。而且不管是哪一方,都由于看到远超出自己意料之外的人物与怪物出现,被迫重整己方的计划。

就在这样的情势下,一名青年从密诺娃阵营踏出了轻盈的脚步。

「撤退确实很明智。遇到这群不像人的家伙,正常的军队就算有几百人也没用。」

这个说话声音响彻整个地下空洞,迈开大步前进的人,就是真目家的长子胜司。

穿着一身干净整齐的西装跟擦得发亮的皮鞋,踩着稳健的脚步走在滴着鲜血的支柱上,动作却又极为洗链而优雅,很难不吸引他人的目光。

在场众人的目光集中在胜司身上,而这种目光跟先前看着斗真或曾是木梨的变异体时,显然有所不同。

胜司走到昏过去的麻耶前方几公尺处,喊了妹妹的名字一声:

「麻耶。」

话声十分平静,让人感觉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这道充满了真目家一族特有力量的声响,仍然将麻耶从昏暗的意识深渊中拉回现实。

麻耶的眼睑微微颤动。

「你还好吗?」

当抱着麻耶的怜十分关怀地注视她的脸孔,麻耶的眼睛已经明确地映出了怜的身影。

「……怜?我怎么了?」

意识的混乱很快平息下来,瞬间掌握住周遭的事态。先前的惨剧在麻耶脑中闪过,然而她仍然坚强地站起身来,瞪了胜司一眼。

「胜司兄长……为什么做出这种事?你对斗真做了什么?」

「你问我对斗真做了什么?那才是斗真的真面目。真目家一族有着受到诅咒的血统,那么你

知道这种血统的由来吗?」

麻耶说不出话来的态度就是答案。

「你看着那样的斗真,有了什么想法?」

「这跟兄长出现在这里,以及跟密诺娃这种组织联手有什么关系?」

「就跟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一样。」

胜司严峻的视线刺在麻耶身上。

「只敢躲在安全的地方看,是绝对拿不到真相的,自然也就不是老爸的对手。我要从最根本的层面,毁掉现今真目家的本质。」

「真目家的本质?」

「我要为这无意义的流血连锁画上休止符。搞不好有一天你也会感谢我,毕竟你也是真目家的牺牲者。」

胜司正面承受麻耶的眼神,嘴边发出冷笑。

「这里面装的是峰岛勇次郎发明的【天堂之门】,是一项足以威胁真目家本质的遗产。所以老爸才会暗中打造出这种机关,把它封印起来。」

「胜司兄长。」

「你看看他。」

胜司用目光指了指斗真。

「祸神之血并不是绝对不败的。」

他静静地微笑。乖乖沦为傀儡的斗真,依旧带着黯淡的眼神呆呆站在那儿。

「藏在这里的遗产【天堂之门】,正是解放真目家血统的线索,也就是老爸最害怕的峰岛勇次郎遗产。我们两个为了争这种玩意而流血,又有什么好处?你连这里面的遗产是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保护它?就只因为老爸命令你这么做?真不像你会做的事。」

说到这里,胜司露出满面的微笑。那是一种让人感觉不出丝毫敌意,跟眼下场面极为不搭调的微笑。

「怎么样?麻耶,要不要跟我联手?斗真也已经落入我方的掌握,只要你跟我合作,要打开这个封印,多半也是办得到的。」

麻耶也一样堆出花朵般的微笑,用这样的笑容对着兄长说:

「事成之后,我跟斗真就会被兄长杀了吧?」

兄妹两人的视线在微笑中交缠,下一瞬间,双方同时栘开了视线。胜司转身背对麻耶离去,麻耶则微微低下头去。

「交涉决裂了是吗?」

这次换成人称Magician的老人,出现在低头不语的麻耶身前。

「我们要的始终都是藏在那里头的【天堂之门】,对真目家的继承者之争可没有兴趣。」

老人摸了摸下巴,打量着麻耶的脸孔。面对这位戴着黑色高顶帽,手上拿着手杖,穿着打扮跟场面十分不搭调的老人,麻耶感受到一股恶寒,觉得这个老人肯定有问题。虽然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真目家的千金小姐,我要你在二天之内解开封印,把里面的东西交给我们。」

「如果我说不呢?」

「那么三天之后,我们会一尽棉薄之力,为《希望》市刷上绝望的颜色。要是真目家名下的都市发生了牺牲几万条人命的惨案,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三天后是十周年庆的最终日,也是预计出入人潮最多的一天。

「我等不过是个人少力微的组织,也没有小姐家这样的公众形象。所以尽管我们没有什么强大的实力,却也不用顾忌颜面或立场。没什么难的,可以用的手段多得是,例如说把那个少年放到城市里试试看?不知道小姐想不想看到获得解放的祸神之血,在无人约束之下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呢?」

说完朝斗真看了一眼。麻耶一直用理性压住的情绪,终于被涂成了愤怒的色彩。

「你敢?我绝对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麻耶气得涨红了脸大喊,但这名人称Magician的老人却以行有余力的笑容作为回应。

「那你就得在三天之内打倒我等,再不然就是乖乖交出遗产【天堂之门】。事情就这么简单,小姐。要是你敢疏散《希望》里面的人,我等就会当场把那名少年放到城市之中。」

这句话说完,Magician最后再用手杖指了指球体。

接着就转身背对他们,带着斗真悠哉悠哉地打算从直线特快号经过的隧道走去。

「慢着。」

看到就要悠然离去的密诺娃一行人,阻止他们的人是先前一直没有说话的峰岛由宇。

「这项遗产不是真目家的东西,不明事理的两边爱怎么谈判是你们的事,只是像你们这样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且这件事要是这样收尾,实在是会让人很不舒服。」

她说话的声音显得很不高兴,简直就像睡得正香甜的时候刚被人叫醒似的。

「哦?」

胜司眯起了眼睛,Magician则正好相反,把眼睛睁得老大,但两人都同样地把目光集中在这名少女身上。尽管置身不利的状况,她仍然显得威风堂堂,在两对目光的注视之下,也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你就是峰岛勇次郎的女儿?记得名字是叫做……由宇是吧?」

胜司显得很有兴趣,交互看了看由宇跟麻耶。

「麻耶,有件事我忘了问你。A D E M先前一直设法隐匿,连你也在进行情报操作,不让社

会大众知道的存在,就是这位小姑娘吗?」

「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我又怎么会告诉兄长呢?」

「是吗?我本来还以为你们想隐匿的是峰岛勇次郎本人呢。」

「看来期望是落空了啊。」

接下最后这句话的人是Magician。两人毫不隐瞒自己的失望,转过头来看着由宇。

「小姑娘,或许你会知道吧?你知道解除这个巨大封印的方法吗?」

「谁知道?」

「哈哈,答得还真干脆。好了,小姑娘,我等要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封印在这里面的【天堂之门】,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开,老朽可没有时间跟你胡闹了。有话快说,到底是有什么事?」

「我有点想闹一下了。」

「哦?」

Magician显得很有兴趣似的眯起了眼睛。

「胡乱要求也要有个限度。自己没有能力打开遗产的封印,还拿无辜的一般市民当人质,要人把里面的东西交出去?别笑死人了。」

由宇轻巧地从自己原本所站的支柱跳了过来,挡在胜司与Magician一行人正前方。

「被你们这群三流银行抢匪自以为是地跑掉,也未免太让人不爽了。八代。」

「有有?」

先前一直贯彻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立场,却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八代,在由宇短短的一句话中察觉事情不太对劲,连答话的声音都岔了开来。

「你们要是不想被连累就赶快去避难吧,真目家的人也一样。」

「等、等一下好不好……由宇小姐,你该不会真的想闹上一场?」

「有什么问题吗?对这群家伙才不用客气。」

由宇开始伸展手脚,彷佛想要舒展筋骨。Magician等一干人似乎觉得很有意思,默默地看着她做完准备运动。

唯一显得慌张的人是八代,他对晶与莲杖等人说:

「你们说过想见识她的实力对吧?那就请你们看个清楚,牢牢印在脑子里。啊啊,不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们都绝对不可以离开安全范围啊。」

莲杖对八代的模样感到讶异,一问之下,却得到一个意外的答案。

「老实说吧,我先前一直觉得不管是斗真在这个状况下胡乱砍人,还是被真目家讨厌,或是木梨的变异体变身成什么样的型态,只要没有发生最糟糕的事态就好。」

「最糟糕的事态?」

晶反问回去,八代则以极为罕见的认真表情回答:

「就是峰岛由宇不顾一切后果认真地大闹一场。你们看着吧,看看真正的她有多少本事。」

怜保护着麻耶,却绝不肯退后。能够观察峰岛由宇的实力这点,对麻耶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由宇最后轻轻绕了绕颈子,放眼看看四周。接着捡起一把留在尸体旁的枪,开始仔细检查。

「你们可真有闲情逸致,还等我做好准备?」

「哈哈,因为老朽有兴趣,想看看你拿得出什么本事。」

「对付你们这种人,就该先挫挫你们的锐气。」

「但愿你办得到啊。不过你该不会真的想靠这么一把枪来对抗我们吧?」

「不,这玩意是要这么用的。」

话还没有说完,她就已经动了。从检查枪枝到全力奔跑,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准备动作。由宇跑到纵向延伸的支柱上,继续跑了五步,换算成高度则是上升了五公尺。

最后的一踢,将她娇小的身躯送上了空中。如果说先前斗真的动作只有由宇一人理解,那现在由宇的动作更是没有一个人看得懂用意何在。

她大角度扭转身体,在空中转了两圈,其间从她手中进出了十二响枪声,照亮地下空洞的十二盏灯一齐失去光芒。

「什么!」

已经分不清是谁发出的惊呼声。来得毫无预兆的黑暗之中,充满了混乱的声音。

「坂上斗真,现在的你在我眼中没有任何惊奇。」

唯一冷静的声音,是从密诺娃一行人之间响起的。

「什么时候过来的……」

会惊讶也是当然的。

斗真的鸣神尊奏出了一个音,几乎就在同时,一阵风从密诺娃众人之间吹过,紧接着就是一声打击的声响。斗真短促的呻吟声,随着几声闷响而远去。

「怎、怎么会?」

胜司忍不住惊呼。四周是一片完全的黑暗,不管再怎么擅长暗中视物,在没有丝毫光源的环境下,终究是看不到东西的。不管是经过多年锻链的怜、先进L C部队与八代,还是密诺娃一行人都不例外。

就只有峰岛由宇正确无比地记住了场上的一切状况,能够瞬间掌握当场所有人的行动,完全将这个空间纳入自己支配之下,其他人则只能透过声音与气息来察觉变化。

而众人唯一能够理解的,就是这名手无寸铁的少女轻易地击飞了斗真。

「斗真,你很快,快得惊人,但也就只是这样。」

由宇的话声从密诺娃一干人之间悠然地穿梭而过,Bigfoot与Speed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展开

攻击。在黑暗中还特地发声说话,简直就是把自己的位置告诉敌人的自杀行为。

然而这些攻击却扑了个空,由宇悠闲漫步的气息始终没有改变。

「你跟得上我的速度吗?」

由宇再度化为一阵风开始奔跑。尽管看不见,皮肤仍然能够明确地感受到这点。

斗直父昴着直觉与感受气息的方式挥动鸣神尊。如果是一般的对手,光这一刀就会倒地,然而

刀刃却没有捕捉到任何事物,反而被由宇抓住手臂。

站得很近的胜司,可以明确地感受到斗真的身体被轻而易举抛摔出去的模样,简直就像亲眼看到一般。抛摔的高度与距离肯定达到五公尺以上,这不是由宇那身高不满一百六十公分的娇小身材能够办到的。尽管四周一片黑暗,胜司仍然了解到这是用了四两拨千斤的手法,是利用斗真的力量才做到的。

斗真并没有任由自己整个人摔在地上,而是扭转身体以四肢着地,将鸣神尊拿在身前摆出架势。但由宇却又快了一瞬间,脚尖毫不容情地陷进斗真的咽喉。斗真无论防御还是攻击都晚了一步,这一脚的威力足以让他的身体一瞬间从地板上浮起。然而攻击并没有就此结束,接下来的一脚飞得更高,踢在斗真的侧头部上。斗真的身体重重撞在支柱上弹跳了几下,对此由宇又再加上一击,让他的身体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在地上打滚,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从支柱滑下去。

一道光亮照亮了黑暗中的打斗。预备用的电灯总算亮了起来。说是这么说,其实从由宇开枪到现在,还不到十五秒。

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中,先前还把L C部队要着玩的杀戮者已经仆伏在地,密诺娃更是没能做出任何实质行动。

然而视野恢复之后,密诺娃的行动就很快了。

身高高达两公尺半的巨汉Bigfoot,有着浓艳蓝色皮肤的青年Speed,以及又矮又瘦的男子Puppet,三个人同时有了动作。

由宇钻过挥势夹带劲风的粗壮手臂,闪开快得连残像都没留下的小刀挥砍,轻轻松松就卸开了对方意图趁虚而入的攻击。

这段三对一的攻防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而超过五十招的攻击不但没能解决由宇——

「慢吞吞。」

甚至让她撂下这么一句话。

就在说话的同时,她跨出三步、攻击三次,奏出三响打击声,将密诺娃的三人逼得脚步腾空,接连倒退好几步。尽管看不到Bigfoot的表情,但他显然在比较自己跟由宇的身材,显得不敢相信。

由宇睥睨群雄,说睥睨丝毫不为过。

「……怪物。」

有人低声地说出了这句话。在地下一千两百公尺的深处,负责监视由宇的卫兵,都一定说过这句话。

「唉唉唉,她真的干了。」

八代仰天长叹。峰岛由宇是A D E M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强的王牌。好死不死偏偏让真目家看到她的真本事,这实在太过危险,而且也太可惜了。

「那就是……峰岛由宇。」

怜在八代身旁喃喃说道。

由宇看了胜司跟Magician一眼,朝他们定了过去。

「没有感情的玩偶,顶多就只有这种程度,就算放到大街上,威胁也是有限。」

少女并没有夸耀自己的胜利,而是流露出打从心底觉得无聊的表情慢慢走近,这比任何异形异状的事物都还更加偏离常识。

Magician等人不由得退了一步。

「唔。」

对此觉得屈辱的Magician,用手杖往地面一敲,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这一瞬间,由宇感受到一阵有着巨大质量的物体碰撞的声音、腥臭的味道、以及一阵在地下空洞内不可能会有的强烈劲风,让她不及细想,就往后用力一跳。

随着「喀」一声碰撞,一张巨大的嘴就在一瞬间之前由宇所在的位置咬合起来。没有顺利解决猎物的它,用几乎有孩童头部大小的黄色眼睛看着由宇。不知道是不是被灯光影响,只见它将瞳孔纵向紧缩,发出了一阵足以撼动大气的长声咆哮。

这道灯光原本是为了照亮由宇而开的,但现在却在黑暗中照出了不应该存在的物体。那是巨大飞龙的头部。

咆哮结束之后,众人耳中听到的是Magician重拾信心的话声:

「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动用王牌,不过这也无可奈何。」

所有人这次真的僵在原地不动。先前也接连看到了许多非现实的光景,但好歹还勉强留在常识范围之中。不,其实足超脱了常识范围,但Magician的王牌却更是异常到了极点,将众人先前的所见所闻都挤回常识的范围之内。

如果这是幻觉,那也未免太真实了,根本不像是什么投影出来的影像。在场的所有人都被飞龙翅膀扬出来的劲风刮动头发跟脸颊,那类似爬虫类气味的湿黏腥臭更是直冲鼻腔。

灯光开始扫动,将飞龙的全貌从黑暗中划分出来。两片巨大的翅膀,将它长达十公尺左右的巨大身躯留在了空中。

飞龙再次怒吼一声,张大了嘴扑向由宇。

每个人都以为她会被吃掉。然而由宇却抢在飞龙的嘴咬合之前退开,跳到下方数公尺的一根

支柱上。由宇抬头仰望飞龙的表情十分严峻。

「哈哈哈哈哈,老朽原本还想把这玩意留到白天的《希望》市再来展示啊。」

Magician等人就拿飞龙当成挡箭牌开始移动,途中Bigfoot捡起了斗真,将他扛在肩膀上。没有人能够阻挡,根本不可能有办法阻挡。从峰岛由宇的手臂上流出来的血,既不是作梦,也不是幻觉,而是被飞龙咬到的结果。遇到这种货真价实,完全超脱常识范围的怪物,根本不可能有办法应付。

「终究没能完全躲开啊。」

『你是说飞龙的牙齿?光是没被咬掉半个身体,你就该庆幸了。』

由宇卷起袖子,露出讶异的表情。她看看衣服,再看看流血的手臂。没过多久,嘴形便已转变为笑容。

然而由宇脸上的神情马上又恢复严峻,朝着高声大笑的Magician等人的背影,低声说了这

句话:

「这可真棘手,没有手段可以抵御。」

『已经开始说丧气话啦?』

只有风间听到了由宇低声说的这句话并做出回答。然而尽管被他用自己的声音揶揄,由宇仍然没有回话,严峻的目光始终望着Magician。

「好了,我等也差不多要告退了。近日内老朽会在《希望》市这个舞台上,做出一些有意思的表演,还请两位小姐别把目光从《希望》市里头栘开了。」

胜司与密诺娃这次真的好整以暇地从地下空洞中离开了。

就在同时,由宇也让身体栘出灯光照得到的范围,消失在黑暗之中。

2

「叽……嘎……」

全身的感觉已经超出疼痛的范围,就像被火烧着一样。

变异体已经连走都走不动,只能在直线特快号的隧道中用爬的移动。

内脏几乎全都破裂。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是从那种高度摔下来,心中有的只是恐惧。对上那名少年,自己根本不是对手.以前也曾经败在他手下一次,搞得自己差点送命。变异体原本并不打算跟他正面冲突,本能下令要自己避开。

「嘎……叽……」

那么自己为什么会挺身站到他的凶刀之前呢?行动的原因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不知道为什

么,看到那个怪物般的少年将杀意转到少女——由宇身上时,变异体的身体就擅自动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因素让自己采取行动?变异体想要找出造成这种莫名冲动的元凶,最后找出的答案仍然是那名少女。

变异体总觉得自己从以前就看过那名黑发少女的身影,而且不是在占据木梨的身体之后。木梨的记忆之中是有着那名少女的身影没错,但在更早以前,那名少女的身影就已经刻在自己意识中更深层的部分。

是在转移到LAFI一号机之前吗?然而追溯到这里,记忆就开始变得模糊,没有办法进一步追寻下去。

变异体不懂。不知道理由是否曾经记忆在自己已经失去的部分大脑之中?然而现在就连这点也已经无从得知了。

「叽……叽……」

口中吐出异样的声音,身体开始麻痹,分散在神经节上的几个辅助脑之中,已经有一个停止活动。目前只剩下四个,而且其中两个也已经快要坏死。

就算想要修复,缺的东西也太多了。细胞有一半已经坏死,又经过大量失血。需要有养分来源,需要可以捕食的对象。然而在这个完全人工的隧道里,根本不可能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可以捕食的生物,连一只老鼠都没看到。

变异体可以清楚地感受到细胞逐渐死去的过程,身体一步步缺损下去,认知得到的感觉也一一消失,死亡缓慢而确实地逼近。这无可避免的命运,让变异体产生了恐惧。

「叽……嘎啊啊。」

即将死去的生命所发出的悲壮叫声,在隧道内化为久久不散的多重回音。

耳边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脚步声。人数有五人,变异体的本能让自己屏住气息。有猎物的味道,但是自己却没有办法躲藏。在没有分岔的隧道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

五个脚步声来到变异体身前停了下来。变异体驱使着即将消失的感觉,勉强分辨出了这几人之间的谈话。

「哦?地上有个挺有意思的玩意儿呢。」

是一个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

「Magician,你要怎么办?就这样丢着不管,还是?」

「哈哈,老朽对这种玩具最抗拒不住了。Bigfoot,又多一个东西要你扛了。」

异形感受到身体往上浮起。一知觉到自己被扛起,本能立刻命令身体对猎物张牙舞爪。然而无论如何对身体下令,残破不堪的身体已经无法动弹。折断的爪子不但没能掐进猎物,甚至连一道刮痕都没能在猎物的外壳上留下。

意识更加四分五裂,变得零零碎碎、浑沌不明,已经根本不能算是意志了。

唯一留下的意识碎片,形成了憾恨的情绪。

——还是比不上吗?

比不上什么?最深层的本能发出的这个疑问还没有得到回答,所有的意识已然被黑暗吞没。

3

「峰岛由宇、木梨的变异体、密诺娃,一个人都没抓到吗?」

「惭愧。」

在A D E M本部的一个房间内,八代老实地向伊达低头谢罪。八代从《希望》的地下空洞一路直接赶来报告,身上皱巴巴的西装让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你说那丫头是在密诺娃那帮人离开的同时消失的?」

「是。」

「这也难为你了,有谁能想到飞龙会在那个地下空洞出现呢?」

「您这么说真是太体恤部属了。不过我们有监视地下空洞的出入口,也就是直线特快号行经的两条隐藏通道。她不可能是从那儿逃走,而且也没有其他路可以逃跑。」

「有两条?所以隐藏通道不是只有她走过的那条?」

「是,有两条。土拨鼠公主进去的隧道,跟密诺娃的人走的隧道,正好处于相反位置。」

说完八代就摊开了一张图.在一张以奖励都市《希望》为中心的两万分之一比例尺地图上,叠上直线特快号的路线图,接着再把一张画了两条红线的透明胶片盖在最上面。不仅如此,萤幕上还以3D图像显示出KIBOU大楼的地下空洞,与直线特快号路线的位置关系。

在图上可以看出直线特快号的路线以《希望》为中心绕了个大圈,而在这个大圈之中,可以看到红线笔直贯穿整个《希望》。八代转动着《希望》地下的立体模型进行解说:

「真目家为了打造那个地下空洞,强行让原先笔直通过的直线特快号隧道绕了一大圈。隐藏通道就是当时的工程所留下来的,推测真目家在进行工程时,有利用这两条隐藏通道来搬运各种资材。」

「原来是真目家为了隐蔽【天堂之门】的存在而留下的痕迹啊?不管怎么说,那丫头都无路可逃,那么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可是……这个答案……」

八代推知伊达想说的话,表情变得有些苦涩。

「是真目麻耶把她藏了起来。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可能性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现在真目家的人里面,处境最艰难的就是真目麻耶。而要想扭转这种

局势,也确实是非得拿到强到几乎犯规的王牌不可……」

伊达往后靠坐得让椅子发出声音,沉思了一会儿。

「换个角度来想,其实对我们反而有好处啊……」

然后说出了这句让八代吓一跳的话。

「有好处?」

「现在A D E M要处理的问题堆积如山。放峰岛由宇在外面确实很危险,不过真目麻耶多半也知道这个危险性,暂时把那丫头交给她也不错。这样我们就可以先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大概是想法已经慢慢整理出来,迷惘也从伊达的表情中慢慢消失。

「眼前的问题,也就是密诺娃吧?」

「不,他们已经不能算是密诺娃的人了。」

「咦?这话怎么说?」

「密诺娃方面的情势也有了改变。」

「有了改变?」

「对,看样子在上次弧石岛的事件里,他们内部发生了问题,只是我还没查到究竟是什么问题。现在密诺娃整个组织的方针,似乎对进入日本这回事是暂时持保留态度。」

「问题?啊,不对,更重要的是照您这么说来,昨天那几个家伙不是密诺娃的人了?」

「以前应该是吧,听说是违逆了组织的意向而叛离。」

听到叛离这两字,八代真的觉得耳边好像听到了有几扇门被关了起来的声音。原本这次他是想要透过政治性的交易,要求密诺娃撒手;可是既然这几个人都已经脱离,那么这种手段也就不再管用了。

「所以这群家伙虽然少了靠山,却变得更棘手了是吧。」

八代很刻意地做了个觉得受不了似的手势。

「到底是什么遗产,会让这群密诺娃,不,应该说曾经是密诺娃成员的人这么想弄到手,甚至不惜脱离组织?」

「不知道遗产的内容,说这些都还太早就是了……八代。」

伊达郑重地叫了八代的姓,但接下来所说的内容,却跟八代正在思考的【天堂之门】与密诺娃都没有关连。

「N C T内死者二十六名、直线特快号设施周边殉职的警察五名、一般职员十七名。列车意外让七百名民众险些死于非命,推测沦为捕食活动牺牲者的残杀尸体共有八名。」

从伊达的口中说出来的,是木梨变异而成的异形所造成的正确死者人数,这些牺牲完全是出于ADEM管理上的疏失而造成的。除了N C T内的惨案之外,其他的死伤都已经被媒体大肆报导,成了无可推诿的事实。

伊达疲惫地紧紧闭上眼睛说:

「真目家的家庭问题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峰岛跟真目之间的恩怨我们也是早就知道,像密诺娃那样的组织也是随时都可能会冒出来,可是事情发生的时间却未免太集中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请问一下,伊达先生您想说的是?」

「这会是偶然吗?」

「咦?您说偶然……意思是说?」

——是指木梨那件事会不会全都是她暗中策划的?

但是又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八代对默默看着自己的伊达,只能伤脑筋地搔搔后脑杓。

峰岛由宇在这一个月内所发生的两起E M犯罪案件中,尽管不是非常合作,但仍然对事件的解决尽了很大的力。

但她却始终有些超脱一般概念,所以八代会避免明确地说出答案。

「您要是把这种话说出来,岸田先生可又要气得冒青筋了。」

八代朝伊达轻轻耸了耸肩膀。

「你是这么想的吗?」

伊达则只回了这句话。对伊达的模样觉得不对劲的八代开始觉得不安,担心自己是不是答错了什么。然而伊达并没有再深入提及这个问题,所以他想问也没办法。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一一解决了。」

「问题真的是堆积如山啊。」

只要发生事件,矛头每次都是指向A D E M的负责人伊达。然而伊达这时才忽然放缓了表情,把手放到八代的肩膀上说:

「天都要亮了,你去休息一下吧。你这模样可狼狈了,别忘了换一套衣服。」

「伊达先生也是啊,胡子该刮一下了,等一下一定要去很多地方低头赔罪吧?而且搞不好澴会被电视媒体的摄影机拍到呢。」

耀眼的朝阳射进了苦笑的伊达与八代之间,八代用手指拨开百叶窗小声说:

「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不知道土拨鼠公主殿下现在有没有在看着这朝阳呢。」

伊达还是没有说话。看到伊达的侧脸,八代的心中也是一片愁云惨雾,觉得就算朝阳升起,漫长的夜晚也还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才会天亮。

4

片刻未眠的麻耶一心二意地忍耐,静静等着时间过去。

数个小时前,怜抱着自己从那个地下空洞回到这个房间后,麻耶紧绷的情绪顿时松懈下来,整个人倒在沙发上。

怜体贴地把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自己带到床上,但是怎么睡也睡不着,甚至不敢闭上眼睛或是思考。因为一旦睡着,就一定会浮现出哥哥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一旦闭上眼睛,那残酷的光景就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眼前:只要稍稍想到这些事情,整个人就好像会被心中开出来的一个大洞吸进去,掉进无底的深渊之中。

原本这段时间应该是极为宝贵的,就算不拿来思考对策,也应该要好好休息。然而麻耶却两者都做不到,只能任凭自己停止思考,冻结感情,缩在床上不能动弹。

一旦在内心深处寻觅,就会找到一股深邃得让自己忍不住发出惨叫的黑暗。不可以去看,绝对不可以被那股黑暗吞噬。

也不知道是过了几个小时,还是连五分钟都不到。

麻耶飘荡在黑暗的寂静之中,连时间的感觉都已经失去。而打破这种状态的,是一阵柔和的敲门声。

「您有歇会儿了吗?」

怜一如往常地穿着黑衣走进房间。可以不经同意就走进麻耶寝室的人,就只有她的贴身侍卫怜一个。

「我来帮您拉开窗帘吧。」

当怜走近窗边拉开窗帘,耀眼的朝阳立刻射穿了麻耶的眼睛。原来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

看到明亮的天空,就觉得昨晚发生的事情只是一场梦。麻耶就这样怔怔地望着窗外明亮而耀眼的世界。

那一切应该只是幻影吧?她很想这么告诉自己。

「我去冲个澡。」

麻耶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立刻转过身来背对窗户。

现在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被怜看到是无所谓,但是千万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尤其是不能被那丫头看到。

麻耶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冲在身上。

热水冲在头发跟身体上,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随着热气升起。不管怎么用力洗,就是洗不掉附着在身上的死亡气味。

一年多以前,唯一一次去探望哥哥时所看到的模样,在脑中一闪而过。哥哥在牢笼里抱着膝盖,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他的那种模样让麻耶看不下去,当场跑了出去。

斗真的模样让她觉得非常可怜。一想到哥哥是为了让自己这个妹妹有时间逃走而拔出鸣神尊,结果却变成这副德性,就让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补偿哥哥。所以麻耶才会一直认为自己有义

务保护哥哥。

然而这却是天大的误会,也是天大的自以为是。

不知道斗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待自己的这种自以为是?在他善良的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多么难受的心情?

什么都不懂的人是自己,受人保护的也是自己。

——两年……父亲说过会在两年以内。

——什么两年以内?

——说哥哥会在两年内,找到适合用来接受杀戮冲动的藉口。看来是让父亲给说中了。

——对啊。

麻耶想起了两个礼拜前的一个夜晚,两人一起在一年半前发生惨案的宅邸度过的一夜。

斗真跟自己还有胜司不一样。他并不是想要,才拥有现在的地位,也就是鸣神尊继承者的身分;纯粹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个妹妹而拿起武器的结果。但是自己对哥哥说出来的话,又是多么残酷?

「……哥哥。」

叫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一滴眼泪滑落在地板上,很快又有几滴眼泪流过脸颊。

一定要忍耐,不可以哭。这几年来在自己周遭,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血。尽管不是直接下手,自己所夺走的人命也已经不计其数。以一张哭肿的脸去仿真目麻耶该做的事情,根本是天理难容。

然而眼泪却始终流个不停,就算捣住嘴巴,还是会发出呜咽声,两腿膝盖一软,整个人慢慢往下滑,软倒在大理石地板上。

内心深处出现了裂痕,一个人形的红色影子从裂痕后面现身。

麻耶拚命想要挥开这个红色的人影,努力想要封闭内心的裂痕。但知道这是白费工夫之后,就开始想要逃离人影,却又马上知道这也是徒劳无功,只好在心中闭上眼睛。然而就连这堵内心的墙壁,也被红色的人影轻而易举地撕裂。

撕裂墙壁的,是人影拿在手上的小刀。房子的门在眼前被一刀两断,从中出现的则是一个浑身染满鲜血的身体。不管是头发还是身体,都沾满了他人溅出来的血,只有两只凶光暴现的眼睛显得异样地白。

麻耶终于认命,将目光转向眼前红色的影子,接着就想起过去自己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放弃抵抗——就在这一瞬间,所有先前一直暧昧不清的记忆,全都在麻耶心中连成一线,鲜明地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这个人形的形体以斗真的脸孔对着麻耶微笑。

将他手上疯狂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对准了麻耶。

怜虽然表面上一边整理一些联络事项与文件,一边为麻耶泡茶,但心思却只想着待在浴室里的麻耶。

斗真的心中确实存在着另一个人,存在着众人称之为祸神之血的杀戮者人格。

麻耶有办法承受这个事实吗?

怜原本不希望她想起这件事,所以才不希望麻耶跟斗真扯上关系,也不希望斗真跟遗产扯上关系。怜一直认为要是夜路走多了,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情。而这个担忧竞以最糟的形式——让麻耶亲眼看到了斗真身为杀戮者的一面实现。

躺在床上的麻耶显得前所未见的憔悴,让强行拉开窗帘的怜对这些琐事都失去自信,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麻耶差点被父亲杀死,兄长又设法排除她,就连唯一心灵寄托所在的斗真,也不是真正站在她这一边。知道这件事的麻耶,真的有办法重新站起来吗?

麻耶绝对不脆弱。相信只要花时间,她一定能够正视这个事实:然而现在的她却没时间慢慢调整情绪了。

那么她应该乖乖举起白旗,听不坐的话吗?

怜对自己这个愚蠢的想法摇了摇头。

要是麻耶能在不坐的身边得到幸福,怜早就卸下了贴身侍卫的职位。

想到几天前跑来袭击麻耶的那名叫做可丽儿的少女,怜不禁咬了咬嘴唇。没能从不坐派来的刺客手下保护麻耶,让怜觉得自己是那么没用,那么没出息。

始终没有等到麻耶准备从浴室出来的声息。

——好痛。

不知道多少时间过去了,将麻耶从记忆深渊中拉回来的,是一阵疼痛的感觉。

摸索自己的感觉,想找出是哪里痛,才发现是洗发精的泡泡进了眼睛造成的疼痛,于是麻耶站起身来,用水冲洗身体。

为什么会痛?

是因为洗发精碰到眼睛吗?

该怎么做才好?

洗掉就好了。

不管多么心痛,人还是可以因为这种小事而觉得疼痛,而且为了逃避这种疼痛而活动身体,

让麻耶觉得既可悲又可笑。

流眼泪是因为眼睛痛?还是因为悲伤?

好想别开头去,不去看这痛苦的记忆,最好干脆失去记忆算了。就这样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干脆乖乖听父亲的话算了。正当麻耶开始受到这种诱惑的时候,脑中忽然响起的却是斗真的说话声。

——不是的,麻耶。我不能把我的另一个人格当成藉口,那……就是我,就是有着祸神血统,叫做坂上斗真的人。

这是斗真在那块孤单伫立在一片白雪之中的石碑前面,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

麻耶到了现在,才打从心底了解哥哥为什么会再次拿起鸣神尊。

清澈的水面下潜藏着可怕的怪物。但如果那个怪物就是扰动的水面所照出的自己,那么不管多么震惊、慌张地想逃走……

结果仍是不管怎么逃,怎么移开目光都没有用。人没有办法逃开自己。

斗真是下定决心要去对抗。下定决心宁可跟另一个自己对抗,也要好好去过自己的人生。

麻耶原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跟父亲对抗的心理准备,然而事实却是一想到往后要与父亲为敌,就怕得心生退缩之意。

然而如果只是任由时势摆弄,只会哭泣以对,那么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多半会失去一切,连哭都哭不出来。

在哭泣的自己并不可悲。至少在还有东西值得自己流泪的时候,自己并不可悲。

比起非得和心中的疯狂对抗不可的哥哥,自己的恐惧又算得上什么呢?

化恐怖为憎恨,化不安为愤怒,再将这两者当成勇气来奋斗,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这点麻耶很清楚。

然而唯有当下,麻耶毅然决定犯下这种愚蠢的行为,以激励自己挺身对抗。斗真跟《希望》还落在敌人的手中,战斗才刚要开始。

「怜。」

被叫到名字,让怜赶忙绷紧表情。冲完了澡,换好衣服的麻耶,已经回到房间里来了。除了脸上微微看得出哭过的痕迹,至少表面上已经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了。

「那丫头呢?」

「已经带到客房去了。她很听话地上了床,很快就睡着了。」

「是吗?真不简单,所谓神经粗就是这么回事吧。昨天的尸体验完了吗?」

「报告书已经完成了。」

「那个怪物还是下落不明吗?」

「是。」

「……斗真他,不,密诺娃的下落呢?」

「还在搜查。」

麻耶装得若无其事,怜也配合她以干练的节奏展开一问一答,但看到麻耶说出斗真的名字时终究稍有犹豫,怜不禁捏了把冷汗。等了好一会儿,麻耶却还是没有说话,于是怜将先前准备好的红茶端到麻耶眼前。

将茶杯拿到嘴边,啜了一口茶之后,麻耶才终于以下定决心的神情看着怜说:

「这件事……怜早就知道了吗?」

对此怜也终究没能毫不犹豫地回答。

「……是。」

「这样啊,难怪每次我一跟斗真扯上关系,怜就会一脸不悦。」

「不,这是因为……」

看到怜罕见地吞吞吐吐,麻耶微微一笑。

「没关系的,这都是为我好,不是吗?我很感谢。」

随着道谢的话语一起送上的微笑,看起来就像风中摇曳的花朵一样无助。

这种客气的模样一点都不像麻耶的作风,让怜变得非常不安,担心她的心是不是已经屈服了。麻耶若有所思地将视线从怜身上转往窗外。

这里是KIBOU大楼内的真目家专用楼层。从这个接近顶楼的地方往下看,可以将整个《希望》市尽收眼底。像今天这种晴朗的日子,视野更是可以从眼下这些排列得像玩具似的街景,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山峰与海岸线。

「这栋大楼在六年前完工。父亲说这是要送给我的十岁生日礼物,还说这样一来,全球最高的大楼就属于麻耶了。」

这件事怜也知道。

巨大的KIBOU大楼位于这个美轮美奂的城市正中央。这栋美丽且壮观的大楼,是父亲不坐为了赶上麻耶十岁的生日而叫人建造的,同时也是他交给麻耶的第一个大工作。

从原本绝不轻易公开露面的麻耶,会接受一般周刊杂志的采访这点,也可以看出她想要把《希望》创设十周年庆办得风风光光的企图心。

然而昨晚发生的那件事,那些位于自己现在所站的地面,往下八百公尺的地方所发生的事情,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沙上楼阁。

麻耶把手放在玻璃上俯瞰着窗下,从旁看着她侧脸的怜,心想再也没有哪句话更适合用来形

容这个城市了。

过去麻耶以为自己一手创建的事业,就跟这整座城市一样,全都是一开始就已经由父亲完成的,真相只存在于父亲的手中。不坐早就预先埋好了机关,只要他改变心意,转眼间就能够让这一切化无乌有。

如果说这栋光鲜亮丽的大楼是麻耶,那么地下的遗产就像是斗真。

斗真确实是麻耶的支柱,但同时也是会让麻耶一瞬间崩溃的弱点。这个支撑起麻耶的重要存在,实在是太过天真,根本不了解自己所具备的力量。但那无法控制的强大力量,却会引来无尽的欲望。

天真无邪的两兄妹多年来所建立的这种脆弱关系,是父亲不坐一手安排的。到现在还跳不出不坐手掌心的他们,会继续被父亲玩弄在股掌之问,还是能够跳脱不坐的掌握?而怜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现在非做不可的事情,就是应付把整个《希望》市当成人质,要求我们交出【天堂之门】的密诺娃。」

麻耶的声音将怜拉回了现实。

麻耶转过身来面对怜,带着点恶作剧的表情说了:

「不过呢,也许在这过程中,我会跟父亲对立。怜,如果想卸下贴身侍卫的职位,现在可就是最后的机会罗。」

「您说笑了。」

怜想把抗议藏在一如往常的扑克脸之下,但却做得不高明。麻耶多半看穿了这点,恶作剧的表情中混进了笑意。

尽管麻耶挤出了笑容,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在笑。现在所处的状况没有好到可以让她马上重新站起。麻耶只是判断出现在不是被自己的心思牵着走的时候,把内心的痛苦封锁起来而已。

然而怜之所以会如此敬爱麻耶这个主人,原因就出在麻耶的这种个性。不坐把这个城市交给麻耶时,背后安了什么心并不重要。管他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恶意,只要决定挺身对抗,麻耶就会先顾好该做的事情,把自己的感情摆在后头,这种坚强的心才是怜最敬爱的特质。

「怜。」

「在。」

「不管迎接的是什么样的早晨,怜都会为我泡茶对吧?」

「只要麻耶小姐希望。」

「那就麻烦泡两人份的茶,端到那个房间里。」

「遵命。」

怜鞠了个躬,打开了通往那个房间的门。

从这个房间走过去,就会看到潘朵拉的盒子出现在麻耶的眼前。麻耶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一定会有希望留下。现在她就要抱着这样的心情,准备去揭开盒盖。

5

由宇在柔软的床上慢慢睁开了眼睛。

陌生的光景在眼前展开。

房间里有着上流的家具,象牙色的壁纸上挂着色调柔和的绘画,还有一座弧度和缓的豪华吊灯从天花板垂下。由宇十年来看惯的玻璃天花板,并没有出现在眼前。

然而就算来到这里,还是有两样东西是她得不到的。一是自然光,这个乍看之下极尽奢华之能事,用来招待客人的客房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另一样则是隐私权,尽管藏得非常巧妙,但监视摄影机跟麦克风仍是一样不缺。这是监禁囚犯用的房间,这点跟地下一千两百公尺的那儿并没有什么两样。

证据就是当由宇睁开眼睛,把脚从床上放到地板上的这一瞬问。

「还真的是睡了整整三小时就醒过来呢,简直像是机械一样。」

房门就在同时打开,一名少女走了进来。

对于真目麻耶的第一句话,由宇只以歪嘴一笑回应。

「连声问候都没有?我被带到这里来,为的就是听你冷嘲热讽吗?」

「哎呀,这可失礼了。不过相信你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是用爽朗的表情问候的时候了吧?要先用早餐吗?」

「我想先谈谈。」

「那就泡个茶来吧。怜。」

接到命令的怜正要去准备,但由宇却出声阻拦:

「大小姐还真性急,至少让我先洗把脸吧。」

「我明白了,浴室就在那扇门后面。」

麻耶伸手一指,由宇就当场脱起衣服来,还待在门附近的怜赶忙关上房门走了出去。

「你你你,你做什么……」

看到麻耶如此惊讶,让由宇摆出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

「嗯?我要去冲个澡,所以就脱衣服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

「是吗?原来有钱人家都是穿着衣服洗澡啊?唔,该不会是觉得这样可以顺便洗衣服?这也

未免太小气了吧。不对,记得有人说越有钱的人越小气。」

「才不是这样!我是叫你不要在这里脱,请你到脱衣间去脱。等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要

脱衣服请你……」

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让麻耶放弃抗议,同时由宇白晰的裸体,让她忍不住看得目不转睛。由宇跟麻耶的身高是差了几公分,但就算扣掉这些差距,在胸部与腰部的线条上,恐怕自己还是输了。尤其是麻耶对于胸部的大小颇为缺乏自信,看到由宇脱掉衣服后显得意外丰满的胸部,更是觉得非常羡慕。

「这房里……可是有监视摄影机的,你知道吗?」

麻耶不由得拉高说话的声音,脸颊更是飞红。

「想想这个房间的目的,我倒觉得这是埋所当然。有摄影机又怎么了吗?」

由宇完全无法理解麻耶想告诉她的事,歪着头怎么想就是想不通。

「算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换穿的衣服,就放在浴室的架子上,请你洗完澡就换上去。这些破掉又沾满血迹的衣服我们会处理掉。」

「不行,你们处理掉我可就伤脑筋了。这衣服是跟一名在N C T研究所上班的女性借来的,有借就要有还。只是这衣服有点脏了,我是想要洗干净再还她。」

由宇把脱了一地的衣服拢成一团,就要塞给麻耶去解决。

「我、我明白了。我们会送去洗,如果没办法恢复原状,就由我们准备同等或是更好的衣服,请你先放在那儿就好。如果说有借就要有还,那你骑完就丢的那辆道奇战斧机车应该也要还给人家吧?」

「不需要,那是我买的,所以是我的东西。我已经把将近市价两倍的金额,汇进了车主的银行户头。」

「擅自拿走又擅自汇钱进去,可不能算是有买。」

「为什么?在田边卖的蔬菜都是只要付了该付的价钱,就可以自己拿走耶。」

麻耶真的开始觉得头痛,用手指按住太阳穴一带。看来常识对这丫头根本不管用。

其实麻耶过去也曾经被斗真揶揄说她不食人间烟火。斗真多半只是开玩笑地随口说说,但麻耶其实一直不能释怀,不过……

——原来我还不算太严重。

看到由宇这种模样,也让她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田边没有在卖蔬菜,蔬菜是在超级市场或是蔬果店之类的地方卖的。直接从田里摘走,那就跟小偷一样。」

「没这回事。有种无人的蔬菜贩卖处,放了一个小箱子,让人把钱投进去。像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可能不知道,不过确实是有着这样的贩卖体制存在的。明明是自己不懂事,还说别

人是小偷,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我才没有不懂事。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曾经在法国尼斯的市场买过青菜呢!」

在门外听着两人谈话的怜,故意咳了一声让她们听见,以劝停这场没水准的争吵。

6

用浴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的由宇,立刻对准备好红茶等着她的麻耶切入正题。

「把我藏到不让A D E M发现的手法够漂亮,只可惜未免太漂亮了点。」

由宇好整以暇地把背靠在沙发椅上,也不管浴袍会掀开,就翘起了二郎腿。

「应该不是当场所做的判断吧?那是预先计划好的。」

麻耶多半是原本就有此意,立刻做出了回答。

「我认为我们应该合作。」

「真没想到真目家的人会要我帮忙啊。」

「老实说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听话,乖乖让我们带路。我可以当成你已经答应了一半吗?」

「不可以。我会来只是因为觉得你在那个地下空洞里的廉价挑衅有蹊跷,所以才想来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用意。而且那时候正好能利用你们来避开A D E M的追兵。」

这种程度的反击并不能毁掉麻耶的笑容。

「看来的确可以当成你已经答应一半了呢。交涉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让想要交涉的对象坐到谈判桌前。」

由宇的表情显得有点不是滋味,但终究没有当场站起身来。她只是拿起茶杯,彷佛迁怒在茶水上似的一饮而尽。

「你就不能多享受一下茶香吗?算了,这不重要,我们回到正题吧。我们应该要合作。为了争夺安置在地下的遗产【天堂之门】,现在已经有复数的势力展开复杂的对峙。」

说完先隔了一次呼吸的停顿,然后竖起了一根手指。

「首先是真目胜司与密诺娃的联合势力,这可以说是处于明确的敌对关系。虽然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戏法,但对方甚至可以操纵飞龙。」

到此再竖起一根手指。

「接着是A D E M。他们除了追拿你,多半跟遗产强夺组织密诺娃也会有所对立。」

说完又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再来就是那个怪物。如果那也是遗产的产物,那他就会跟A D E M对立。另外从他凶暴的习性看来,跟其他任何势力也都有可能产生冲突。」

接着竖起第四根手指。

「再来是我,真目麻耶。表面上对其他势力采取不想将遗产【天堂之门】交给任何一方的态度,目前跟A D E M处于合作关系。」

最后麻耶把整个手掌都摊了开来。

「接着就是你,峰岛由宇了。所有的势力对你来说都是敌人,原因很简单,因为你想要独吞【天堂之门】。要不是这样,你现在应该还是跟以前一样,属于A D E M那一方。」

「然后呢?」

「事态极为复杂,而且充满流动性。老实说要在这种状态下展开攻防,连我都会觉得头痛。顶多只能找出一些算是能因应所有状态的次佳对策,要做到最佳是办不到的。相信这点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

由宇不置可否。把这种反应当成同意的麻耶,又继续说了下去:

「然而我们却有办法把这种复杂的势力图简化。代表真目家势力的我,跟峰岛由宇组成同盟,并藏匿你的存在不让A D E M知道。这么一来,明确敌对的势力就可以缩减到只剩两股,也就是密诺娃跟怪物。想要遗产的你,跟非得保护遗产的我,不如就等淘汰了其他势力之后再来协议,你觉得呢?」

「真目不坐呢?他怎么办?你手指不够数了是吗?」

麻耶在内心大感惊佩。对外界情势最为生疏的她,竟然在最关键的地方指出了一针见血的问题。由宇的这句话,证明她早已看穿不坐的企图跟麻耶的意图之间,是有着差异存在的。

「父亲他……的确,我无法预测父亲的动向。老实说吧,他有吩咐我要保护遗产,不能让你拿走,可是现在我决定把这个吩咐丢在一边不管。坦白说要不是有第七股势力,我才不会去拜托峰岛家的女儿。」

「这真心话挺有意思的,很不赖。」

由宇摆出愉快的表情,但马上又恢复认真的神情说道:

「那你要怎么处理这第七股势力——坂上斗真?」

两名少女之间暂时陷入了沉默。两人不约而同地将这个特例挪到最后才讲,或许是因为双方都有着心理上的压力吧。

先开口的人是峰岛由宇。

「他们的用法错了。」

「……用法?」

由宇这个把斗真当成东西似的说法,让麻耶不快地歪了歪头。

「支撑斗真……不,应该说支撑杀戮者人格最重要的支柱之一,就在于跟强者的对决。然而在地下遇到的斗真,却只专于杀戮冲动。如果是以前的他,应该会执着于跟我打斗才对。把他的这种人格支柱强压下去,只当成傀儡来操纵,能发挥出来的实力终究有限。」

「请、请你等一下,你是说哥哥原本还要更强?」

得要问起这个原本就已经很不想去碰的话题,让麻耶说话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不知道他的实力?老实说连我都一直在避免跟他正面冲突。而且我自己也还没办法看穿他的实力到底有多深。」

麻耶任凭那对黑曜石的瞳孔,看穿自己那更甚于说话声音的内心战栗。在峰岛由宇面前,不管如何掩饰,多半还是会被她看穿,还不如藉此证明自己的真心。

「可是……他被人操纵确实是事实。哥哥一定觉得非常痛苦,我不能再让他的手染上更多鲜血了。」

「所以你想救他?」

由宇喝了一口红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斗真就是你不惜违抗不坐,也要跟我联手的理由?」

「没错,这有什么问题吗?」

被人碰到内心深处的感情,让麻耶的回答变得有点情绪化。

「有。说到做事成功的秘诀,经验占了很大的成分。可是你应该并不了解自己现在的行动方

式吧?或许你过去也曾经因为担心斗真而展开行动,但是在违抗父亲的前提下,又要瞒过ADEM,还把真目家的天敌引狼入室。在这么多不确定因素之中,你能发挥几成的实力?」

麻耶提不出反论,由宇的话丝毫没有说错。

「这我知道,可是这点对你来说不也是一样的吗?背叛A D E M……」

「我几乎所有行动都与第一次无异。无论什么行动,都有着同样的风险与优势。」

「那么你不打算救斗真了吗?你是要他去把受人操纵而杀人的痛苦尝个够?现在他可能还勉强维持得住自我,可是如果对方为了威胁真目家,叫他去残杀无辜的市民呢?哥哥他……这么一来哥哥的精神一定会崩溃的。」

麻耶握紧拳头,低着头不再说话。自己明明是站在真目家之女的立场进行交涉,但自己第一优先考虑的并不是出事时对市民的影响,也不是《希望》市的灾情,而是斗真。虽然麻耶以这样的自己为耻,不过这却是她最真的真心话,而且这点也是无可改变的。

自己打得出的牌已经全都打出去了。无论得到什么回答,麻耶都打算完全相信由宇所说的话,因为她认为要想推测由宇的真心,根本定无意义的。

对峰岛由宇不需要要心机。与其费工夫骗人,她多半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一个人解决吧。

由宇还是注视着麻耶,没有说出回答。

麻耶忍耐不住,又补了几句话:

「我们没有时间了。如果你拒绝我的提议,就请你现在立刻离开。我会在三十分钟之后再通报A D E M,如果……」

「红茶都冷了。」

由宇打断麻耶的话,把茶杯推到她身前。

「帮我重泡一杯。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可是又长又沉闷,至少可以让我在味觉上享受一下吧?」

7

在绝妙的时机敲了敲门走进来的人是怜。

「餐点已经准备好了。」

「我知道了,我们马上过去。啊啊,可是在这之前……」

看到由宇还穿着浴袍,麻耶停住了脚步。

「总不能穿成这副模样去用餐呢。」

「为什么?这件衣服虽然谈不上有什么特别适合用餐的功能,可是也不至于会有什么困扰。」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短短五秒就放弃说明的麻耶,喊了忠实部下怜的名字。

「都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我们不知道由宇小姐的喜好,不过还是以在下的眼光挑了几件衣服,希望会符合您的喜好。」

「我穿衣服不讲究,不用担心。」

由宇说是这么说,但被带到衣柜间一看,表情却当场僵住。

「由于时间不够,品项不怎么充实就是了。」

怜说得客气,但衣柜里却陈列着琳琅满目的衣物。

「这、这一大堆衣服是怎么回事?」

「你不喜欢吗?」

「这些衣服全都不适合活动,穿在身上只会飘来甩去的,你知道吗?」

由宇罕见地出现狼狈的反应,让麻耶看得大感兴趣。

「这、这不合我的形象。」

「哎呀,我倒觉得挺合适的唷?你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的衣服不也是很女性化,跟你的形象大相迳庭吗?」

「那、那是小夜子的……那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管怎么说,如果要当真目家的客人,就得请你换上像样的服装。也对,就请你摇身一变,成为一个跟平常的你差了十万八千里,看起来清纯又有气质,端庄贤淑,所有男性眼中理想的淑女吧。」

「你这是在找碴吗?」

「哎呀,难道你以为自己很女性化吗?」

由宇当场说不出话来,先前那种对一切都充满自信的态度已经烟消云散。

峰岛由宇明明有着足以傲视群伦的美貌,却对自己的外表没有任何信心,这点连麻耶也看得出来。

没想到欺负畏畏缩缩的由宇会这么开心。如果让斗真看到麻耶现在脸上的笑容,对她的评语肯定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来,我们来换衣服吧。如果你不会挑,就由我来帮你挑吧。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应该不介意吧?」

麻耶先用话拖住想要跑掉的由宇,接着就开开心心地开始选起衣服来了。看到她这种模样,由宇半认真地开始考虑是不是该撤销这次结盟。

麻耶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由宇,脸上浮现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她对自己帮由宇搭出来的服装非常满意——她选了以手工将荷叶袖织得非常漂亮的丝绢衬衫,配上天鹅绒的喇叭裙。

「你穿起来很好看呢,当然前提是不能开口就是了。」

相较之下,由宇则对身上穿不惯的衣服,以及这铺上白色桌布的桌子显得很不自在。

「让两位久等了。」

然而看到早餐送了进来,麻耶的表情却当场僵住,但她说话还是装得十分平静:

「哎呀,今天是由怜上菜?」

「是,我会尽力为两位服务,不丢真目家的脸。」

怜以玩笑话回答,但其实这是为了尽量不让其他人看到由宇。

而且在餐点的内容上也有考虑到两名少女的心情,只是……

「我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可以拿些比较有份量的东西给我吗?」

在由宇的这个要求下,这些心思当场付诸流水。

看到不久之后摆到桌上的料理,麻耶迟迟没有动手。就算把面包拿到嘴前几公分,最后手还是会停住。地下空洞中凄惨的光景在脑中复苏,配上从由宇的盘中散发出来的味道,让她没有半点食欲。

「怜,我……」

麻耶脸色发青,伸手推开装着料理的盘子。

「嗯,味道很赞啊。」

相较之下,由宇则吃得根本不顾餐桌礼仪,接二连三地把料理送进嘴里。

「你如果想当个淑女,至少应该说好吃吧。不过还真亏你会有食欲啊。」

「这证明我很健康。对了,说到这个,记得你说过大楼里有被咬死的警卫对吧?等一下我想验尸,可以吧?」

由宇说这句话的时候,嘴上还津津有味地嚼着肉块。

「是、是可以。怜,去安排一下。」

「最好是伤口清楚一点的,还有烧死的尸体也麻烦一下。唔,不过这肉还真是好吃。」

麻耶的脸色变得更加铁青,用手帕按住嘴巴。

「你就只吃这么一点?看来说有钱人最小气,不,应该说有钱人反而过得比较朴素的说法,确实不是骗人啊。不过这样看来,食衣住行未免太不均衡了吧?你家又不是凋零到得要装排场死撑面子。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倒觉得你们如果有那么多钱可以花在衣服上,还不如多花点钱在餐点上。」

「嗯、嗯……你说得是。」

麻耶已经连反驳由宇的力气都没有了。大概是发现麻耶人不舒服了吧,由宇也不再说话。接

下来的好一会儿,都只听到由宇用餐的声音响个不停,但就连这些声音,也忽然停了下来,因为由宇的手唐突地停住了。

「这菜不合您的口味吗?」

对怜的疑问,由宇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到上次跟别人一起吃饭,已经不知道是几年前的事了。」

说完由宇马上又继续无言地用餐。

「……怜,不好意思,可以把刚才收下去的料理端来吗?」

「没什么好勉强的,你的脸色真的很糟。」

「我才没有勉强。」

麻耶尽管脸色发青,仍然勉力将撕成一口大的面包送进口中。

8

长谷川京一这十七年来,从没有遇过什么大灾难,也没有遇过什么天大的幸运,过得极为平凡普通。

尽管这半年来认识了坂上斗真这个很非日常的同学,但他的日常生活也还是一样的平稳。一直到这一天,他来到奖励都市《希望》为止。

京一之所以会一大早就来到这个城市,是有着明确的目的。他跟几个朋友讲好了,要去参观黄金周前夕在《希望》市举办的活动。这个为了纪念都市创设十周年而举办的活动之中,也包括了如今已然在全球掀起热潮的妖精冲击相关节目。自认是正宗书迷的京一,自然是二话不说地接下负责去排号码牌的任务。

尽管对于赶流行的社会现象看不顺眼,但能够看到原作插画的原画展,以及电影中所用的戏服与道具,对京一来说仍然有着足够的吸引力。如果同行的朋友之中还能有几个女生,就完全没得挑剔了,只是他终究没有这种桃花缘,所要负责的人数也就只有京一自己,再加上两名御宅族朋友,合计共三名。

看样子多半拿得到不错的号码,这么早赶来总算是值得了。

「一个人可以领四张,请问确定只要三张吗?」

被柜台的女性这么一问,京一不经意地想了想。

——就邀邀看坂上吧。

结果就连那次在便利商店遇到的时候,坂上斗真也是说自己有急事要办就跑了回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跟他提过退学申请的事情。

「请给我四张。」

京一收下号码牌,试着拨拨看斗真的手机。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正在打工,连铃声都没响,直接带到说明通话对象手机未开机的语音,京一也就挂了电话。

——反正还有三天,晚上再打一次看看吧。

反正就死马当活马医地邀邀看,就算斗真拒绝了,这么受欢迎的活动,也应该不用担心找不到人一起来吧。

这么一想,京一就收好号码牌,开始在《希望》市的街上定了起来。

今天他来这里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先来探路。当天这个大手笔的活动,是在刚过中午、人潮最拥挤的时候举办。所以如何运用活动前后的时间,也就成了非常关键的因素。

当天会来到《希望》市的人,多半会高达数万人,搞不好甚至会达到数十万人。既然可以推知会有非比寻常的人潮,又想好好玩遍十周年庆,就得拟定出有效运用时间的计划才行。但是计划得太周详又挺没意思的,适度地预留意外事项的空问,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则。

京一就这样一边走在街上,一边想着这些事情。由于时候还早,《希望》市的活力还没有达到顶点。尽管天气非常晴朗,街上的人潮却没有他想像中来得拥挤.

手上拿着KIBOU大楼的楼层导览,挑了间视野不错的露天咖啡店,在角落坐了下来。五月清爽的风吹起来非常舒服.京一看了看楼层导览,打算之后去一趟KIBOU的展望楼层看看。只要在开场时间的十点以前先去排队,也许就不用排太久了。

像今天这么好的天气,视野应该会非常辽阔。之后再去逛逛只在黄金周的三天内开设的妖精冲击特设商店吧。

看了看时间,离十点还有三十分钟。

他啜了一口咖啡,开始嚼起甜甜圈来。

就在这时,长谷川京一终于在他近十七年来的人生之中,遇到了第一次的非日常体验。

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一股令人背脊发麻的巨大质量感从天空洒下,同时黑影落到了地面上。整个形体看起来就像是旧式的门板螺栓,头部更来到了他的头上。

「……啊。」

京一只发得出这个声音,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整个形体的模样酷似改编成电影的妖精冲击中所出现的飞龙。这个巨大的形体明明应该只是虚构的存在,但现在却在蔚蓝天空的背景下,挥动巨大的翅膀,让那比陆地上任何生物都还庞大的身躯飘浮在空中。

挥动翅膀的声音伴随着风压打在耳膜上,以一种绝非作梦或幻觉的存在感,睥睨着眼下渺小的人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将京一从这不能动弹的状态中解放出来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位男性所发出的惨叫。

京一从包包里拿出爱用的相机,以熟练的动作对好角度,将飞龙的模样收在观景窗之中。

然而放在快门钮上的手指却硬是按不下去。并不是按钮卡住,而是不管他如何用力,手指就是僵在那儿不能动。

逃跑的人用力过猛,把店里的桌子撞得翻了过来,响起了打破玻璃的声音。惨叫声形成连锁,飞龙所造成的混乱,就像涟漪似的在《希望》的街上不断扩散开来。

9

有一对眼睛愉快地注视着陷入混乱的人潮。

「真目家的女儿、还有峰岛家的女儿,你们好好看着吧,看看老朽这几乎与魔法无异的能力。这就是人们为什么会称老朽为Magician啊。」

没有人发现在大楼的屋顶上随风翻飞的黑色斗篷。就连大声的哄笑,也没能传到脚下混乱的人潮之中。

「总有一天,老朽一定会把真目不坐,还有峰岛勇次郎给拖出来。你们忍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杀吗?眼看自己建立起来的事业被毁掉,还能若无其事吗?只有埋葬掉这两个家伙,老朽的复仇才算是大功告成。」

混杂着憎恨与喜悦的扭曲表情,确确实实充满了疯狂。

然而这种扭曲很快就有所转变,疯狂的成分忽然消失,剩下的只有扭曲。

Magician转过身去,斗篷在风中吹得高高翻起。

当翻起的斗篷回到原位,Magician的存在已然消失。

就在同时,飞龙也唐突地从空中消失。整件事从头到尾维持不到一分钟。

第二章 五月二日

1

这栋离天空最近的大楼,被人揶揄地说是现代的巴别塔。

这栋建立在奖励都市《希望》市几乎正中央的位置,冠上都市名称罗马拼音为名的大楼,有着七百三十四公尺的高度,乃是全球最高的大楼。平日白天收容的人数多达六万人以上,一栋大楼就有着媲美一座小型都市的规模与机能。

不光是办公市,里头还有着购物中心、电影院、各种游乐设施、旅馆,甚至连综合病院都一应俱全,各种用途的设施应有尽有。无论是平日或是假日,都有大群人潮聚集在这栋大楼,位于最高楼的展望楼层更是大受欢迎的景点,随时都挤满了情侣跟携家带眷的来宾。

然而尽管KIBOU大楼给人这种广为欢迎一般民众进场的形象,里头却存在着许多真目家专用的区域,禁止一般民众进入。光是没有隐藏起来的专用区域,就已经有整整八个楼层之多;此外更透过设计技术与巧妙的内部装潢,藏匿了将近总楼层数一成的十四个不为人知楼层,都是这栋KIBOU大楼之中只有真目家可以使用的黑盒子。

怜现在就快步走在其中一个隐藏的楼层之中。这个看在他人眼里与慌张无缘的人物,这时却也从步伐中透露出焦急的情绪。

不久怜便来到了这个楼层的最深处,敲了敲厚重的门。

「失礼了。」

由于没有人答话,怜为防万一之下再敲了一次门,然后就打开房门。

才正要踏进房间一步,怜的脚步就停住了。看得出这个停顿是出于困惑的人,就只有熟知怜的麻耶等寥寥数人。

「怎么了?」

这个房间暂时的主人峰岛由宇看了怜一眼。

怜的困惑,或者应该说是惊讶,乃是出于房间的装潢。整个房间的模样跟短短一个小时之前相比,已经完全变了样。就怜所知,这个房间有着第一流而且极具品味的装潢,足以用来接待任何贵宾到来。然而就在短短的一个小时之内,却强行换上了由机械与数位器材所支配的电脑叛客风格。

数百条电缆在脚下乱窜,就连怜都得一步一步慎重地行走;稳重而有风格的各式桃花心木家具,则显然只被当成碍事的东西,在房间的角落堆得高高的;取而代之的,是墙上多达数十个的

萤幕、电脑电子器材,以及随手乱贴的便条。整个房间的风格已经被彻彻底底地摧毁。

时间明明还早,但房间里头却显得十分昏暗。由于整个房间没有窗户,原本是挂着几盏经过精心计算而布置的间接照明用灯光,但为厂确保其他器材的电源供应,有一部分的灯已经被弃置在一旁,陈列在墙上的几个萤幕所发出的光线在房间内四处反射。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形迹可疑的疯狂科学家所住的地下秘密基地。

而这个房间的主人峰岛由宇,则卷起了白色丝绢衬衫的袖子,也不管黑色天鹅绒的裙子会弄脏或弄皱,豪迈地盘腿坐着。然而很神奇的是由宇的这种坐姿并不会显得没气质,反而以更明确的形式,体现出她所具备的美貌与内在的韧性。

「你这方法真的可以保证成功吗?」

在她身旁显得与这个房间丝毫不搭调的麻耶,对由宇提出问题。

「不能完全保证,凡事都没有所谓的百分之百。」

当由宇把视线从怜拉回麻耶的身上,就开始用一些类似诡辩的手法想敷衍麻耶,至少看在怜的眼里是这样。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应该会有办法尽可能接近百分之百才对。尤其是在安全性方面,更是永远不嫌多。还有……哎呀,怜,不好意思,我都没注意到。怎么了?有紧急的事?」

「是,非常紧急。」

听到怜这么说,不只是麻耶,连由宇的表情也变得认真。

「发生什么事了?」

「就在刚才上午九点三十分,在《希望》第2-16区上空,有人目击飞龙出现。」

2

「这人潮还真够多啊。」

八代拿着手帕插脸,一脸十分佩服的模样。

以目击到飞龙的地点为中心,半径一百公尺范围内的地区都封锁了起来,但就在封锁线的外侧,已经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简直就像是有大牌明星登场似的热闹。现场还有警察放亮了罩子,不让民众有机会钻过封锁线。

想想也是难怪。

最近的新闻节目简直就像灵异节目一样,超自然现象多到报导不完。

这一个月来,一直都在大肆报导据说可以呼唤出妖精王白影的妖精冲击精品,不过这还算是小朋友们之间常见的灵异现象热潮。

然而后来却有客机遭到神秘生物袭击而坠落,录音机里还留下了飞行员的讯息与极为真实的动物咆哮声,而且在几天之后,还发现了以手持摄影机拍摄到的飞龙影像,以及坠落的轻型飞机烧成焦黑的残骸。再加上前几天在矢场台山中有人目击到神秘的生物——不过A D E M很清楚这个生物的来头。

其中最具决定性的,就是发生在今天上午,目击者多到很难用白日梦的说法敷衍过去的飞龙出现事件。

飞龙出现在奖励都市《希望》的上空,目击者多达两百名以上。当时是因为时间还早,目击者的人数才会这么少,要是等到现在才出现,人数多半会达到万人以上。

现场的调查人员将近百名,八代在形式上也是为了调查而被派遣到这个都市,但他早已做好会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

「密诺娃的宣传效果实在是好得过头了啊。」

八代抬头看着目击者宣称飞龙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

今天的天气是典型的五月晴天。要是王少下个雨,应该可以让人潮少一点才对。八代看着人潮不断地增加,又叹了一口气。光是没有因为恐慌而出人命,也许就已经该庆幸了。

「八代先~生。」

耳熟的声音拨开人群跑了过来,是八代的部下荻原诚。他由于外表年轻,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混进斗真就读的学校负责监视。

「你看过报告书了吗?早上的会有去开吗?太好了,你的桌子还在,这可都是多亏我啊。」

「是啊,多亏您大力保我……等等,不对,八代先生,我的大脑保密措施权限怎么会被强制升到限定三级?」

「这表示你升官了,不是很好吗?」

八代以笑容把显得不安的荻原挡了回去。

「我才不要升这种官咧,职位跟待遇根本都没变好啊。」

看到荻原小声地抱怨,八代又再乘胜追击。

「啊啊,对了对了,说到接替你跟踪斗真的人选,因为我们人手不足,所以雇了外面的人,结果后来发现他变成尸体了。」

「咦咦?啊啊,是这样吗?这,我……」

「没关系,我就是赏识你的这种部分,赏识你这种从任务中生还的能力。毕竟我的棋子这么少,要是三两下就死光光,我也是很伤脑筋啊。而且要是除了接下暂时代理指挥权的时候以外,连一个部下都没有,那也未免太冷清了,你说对不对?」

被八代要求同意,荻原只能暧昧地点点头。他的神经没有这么粗,听到自己的代理人在自己离开后马上被杀,还能够若无其事。

不过照八代的说法,生命线的粗细正好跟神经的粗细成反比,所以这样推论下来,荻原还是像现在这样胆小才是最理想的。

眼前为了摆脱围观的群众,八代领着荻原走进了封锁线围住的建筑物之中。这并不是因为里面有着尸体或是证明飞龙存在的证据,只是形式上必须走一趟。

尽管事情闹得很大,但由于飞龙就只是出现,并没有对任何人造成危害。社会大众目前普遍认为,这只是利用了巨大投影,来为电影妖精冲击造势的游击式宣传活动。

当然了,在牺牲者多达数百人,至今尚未查明真相的客机意外之后,这样的宣传手法自然会引起许多非难的声音。可是再怎么说,总不能把真相给公开出来,告诉社会大众说有可能是遗产强夺组织让具有杀伤能力的飞龙出现。

会有人相信这些拼凑得挺像回事的报导,跑来飞龙出现的现场,当成黄金周的一次小小冒险:或者是相信神秘学派说法的人们认真地祈祷飞龙再度出现,说来都是无可厚非的。

尽管事先预定的活动,大致上都已经在主办单位自我约束的形式下宣布停办,但人潮一直到过了中午都还再继续增加。

「人真的好多,光是走到这里,就得拨开几十公尺厚的人墙了。」

荻原也以担忧多于惊讶的口气提起这件事。

「就不能至少禁止民众进出KIBOU大楼那一带吗?」

「没用的,你要拿什么理由禁止?提出警告说今天早上出现的飞龙其实很危险?这样只会加大恐慌,弄得更不可收拾。就算要求民众避难,要是被飞龙赶在前头,还是一样会完蛋。」

对方已经做出了这么大规模的示威,要是没有照对方的要求做,Magician肯定会从胁迫转为实行。

另一个问题所在的变异体,也完全没了消息。

「这变异体也真是的,要是他肯帮忙杀一、两个人,人潮就会少得多,我们也比较好办事啊……唉呀,你真是的,我当然是开玩笑的啦。」

看着八代用一贯的笑脸喃喃自语地讲着危险的话,荻原决定今后遇到最糟糕的事态而必须撤退时,也一样不要听八代的命令,而是要靠自己的直觉行动。

3

「以上就是本日九时三十分所发生的飞龙目击情报详细情形。」

怜将目光从报告书上栘开后,先强调这是自己的意见,然后才切入正题。

「飞龙这次的登场,有着几种跟前几天发生的坠机意外相反的特征。首先是有多名目击者存在。光是目前已知的部分,就已经有两百八十人的目击证言。另外还有一项特征,那就是尽管有着这么多目击者,却没有任何人使用相机之类的器材留下影像。目击者中确实有人携带相机,但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证言说当时没有想到,再不然就是太过震惊,手指硬是动不了。」

「证言有可能是假的吗?」

麻耶尽管觉得可能性很低,但还是问个清楚。

「这点几乎不可能。虽然目击者的身家调查还在进行,但从状况来判断,结论就是他们说谎的可能性很低。」

看样子怜也已经查过这点,回答起来毫不犹豫。

「可是飞龙的照片却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就像这样。」

由宇用眼睛指了指萤幕,示意要怜跟麻耶看。萤幕上显示的是飞龙的新闻画面。

事件发生后还不到一个小时,网际网路上已经出现了报导此事的新闻,还刊登了宣称是飞龙照片的影像,话题已经炒得非常热。不管把电视转到哪个频道,都在报导《希望》的飞龙事件,还可以看到显得非常兴奋的记者,以飞龙出现过的上空为背景,描述概略的事件经过。

「这个画面是假的。」

怜罕见地直接断言。

「是有人避开真目家的耳目,到处散播假的画面,手法跟前几天的坠机意外完全一样,多半

是出自胜司少爷之手的情报操作吧。根据我们的调查结果,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按下快门,而且……」

「每一个人描述的飞龙外表都各有一些差异,是吗?」

怜对由宇接过去的这段话点了点头。由宇凝神观看正在播映新闻报导的萤幕。

「是的。而且记得越清楚的人,描述的细节就越是接近妖精冲击剧情中登场的飞龙。」

「嗯,果然如我所料。」

由宇把已经用不着的妖精冲击电影宣传手册随手丢开。

「好了,我们开始吧。」

「开始什么?」

由宇站起身来把脖子转动了一圈,让关节喀喀作响。接着便若无其事地轻声回答了麻耶提出的问题:

「解析飞龙的戏法。」

麻耶用手帕按住口鼻,忍耐着这里的异臭。

相较之下,由宇则显得不当回事地仔细检查尸体的细节,还不时触摸或翻动尸体,细看眼睛与嘴巴的情形。

陈列在灵堂的尸体,是昨晚在KIBOU大楼牺牲的警卫。有人是被小刀割开喉咙,有人则是被强行扭断颈部,有的人则是身体整个被压扁。

「你看起来挺习惯的嘛?」

麻耶小声挤出这句话。

「嗯?对啊。」

由宇反覆地检查,简直就像在检查坏掉的家电用品一样。

「麻耶小姐,您还好吗?」

现场还有另一个人也显得若无其事,那就是怜。不知道是不是跟由宇一样早已习惯,态度跟说话的声音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没事。」

接着由宇开始检查问题所在的尸体。这些尸体在腹部有着很大的伤痕,许多小洞排成一个U字形,令人联想到大型猛兽的齿痕。

由宇用手术用放大镜细看伤口,发出「唔」的一声后,有好一阵子都静止不动。

「衣服呢?我想检查这名警卫的衣服。」

「放在那边的衣笼里。」

由宇拿出衣服后,开始检查有没有破损。尽管外套跟衬衫都沾上了血,但都没有破损。

「这是一种可以穿透物质的遗产科技吗?像是可以穿过衣服,只对人体造成影响的武器?」

「说得也是,Magician所用的这玩意,倒也可以说是你说的这种手法。」

「果然是遗产科技吧?」

对于麻耶责备似的语气,由宇只以苦笑作为回应。

看到她的表情,麻耶赶忙改口说了:

「不过既然不是装神弄鬼的灵异现象,而是遗产科技,应该就会有手段可以防范吧?」

「很棘手的是,目前我想不到有什么方法可以防范。」

「那是什么样的武器?」

「那不是武器。」

对于皱起眉头表示不懂的麻耶跟怜,由宇回了这么一句话:

「是暗示的力量。」

4

「暗示的力量,这就是你的见解?」

「是。从状况来考虑,这个结论应该是妥当的。」

岸田博士往后一靠,弄得椅子发出声响。伊达则陷入思索。

「我自己也有从各种角度去调查最近的事件。飞龙的出现,以及号称可以见到妖精王的妖精冲击热潮,总让我觉得背后含有某种意图。听了伊达先生的话以后,更是让我非常确定。确定这些事件是在打基础,为的就是让人们看到飞龙。」

伊达的表情显得越加陷入沉思。

「心理暗示能够带来生理上的变化,这已经是很普遍的常识。只要查查过去的案例,要多少都找得到。用心理暗示让人以为自己烫伤,皮肤就会实际出现烫伤的情形;再不然就是会引发水泡或湿疹之类的皮肤症状。另外还有虔诚的信徒身上会出现跟神一样的印记,也就是所谓圣痕的案例。还有俗语所说的病由心生,以及用在实际医疗行为之中的安慰剂效用等,这些大脑认知对肉体造成影响的例子多得不胜枚举。对了,在由宇的报告里,球体实验室的事件之中也发生过类似的案例,那里有个人只因为意识上的饥饿就变得全身消瘦,那个人就是风间。不过他原本就是意识体,特别专于大脑的运作,所以对身体的影响也比常人更显着。只要能让人们相信自己被龙咬死,身体产生这样的质变而导致死亡的情形,我想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伊达脸上原本就很严峻的脸色,又变得更加险恶了。

「真的有办法做出这么强的暗示吗?而且这是在什么时候做的?」

「所谓的暗示,说穿了就是用各种方式去影响大脑。能对精神产生影响的手段多不胜数,尤其是来自听觉或视觉的资讯,都能对大脑造成很大的影响。不过照伊达先生所说的情形来看,对方所用的应该不是这类手法。这么一来,最有可能的多半就是共鸣反应了吧。」

「共鸣反应?」

「以复杂的共鸣反应撼动大脑,并直接施以暗示。我记得勇次郎是把这种感觉的共鸣取名为梦魇。」 .

「这名字还真随便。」

「名字根本就不重要吧。请等一下,我找一下资料……就是这个。」

伊达看着岸田博士提出的资料,表情显得有点纳闷。

这份资料显示这项技术必须直接跟大脑连结才能运用,而这就意味着必须直接对脑部进行手术,说得难听点就是种人体实验。手术成功率不满5%,而且个体合适率更是只有0.3%,也就是说每六千人之中才有一人可以完全成功。分级是F级。

这份资料让伊达越看越是纳闷。遗产研究的手术成功率,跟癌症或心脏病的手术有着根本上

的差异。就算是峰岛勇次郎,要取得人体实验的样本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不可能对数千人一一进行手术,去寻找那合适率只有0.3%的个体。六千人之中才有一人的这个数字,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还不只是这样,这项技术本身也还没有完成,影响的范围很小,没能得到勇次郎想要的结果,所以才会分到F级:我们甚至把它当成无分级遗产看待。以常理推断,是不太可能发挥像Magician那样的能力。要得到那么大的成功,我认为主要的秘密不是在于技术,而是在于接受手术者的个体合适度,例如说对大脑的运用方式特别擅长的人物。」

「对大脑的运用方式特别擅长?」

「简单说就是资质,我想Magician应该是原本就拥有某种特殊的资质。」

「我知道了。」

伊达准备站起身来,岸田博士赶忙叫住他:

「伊达先生,我的处分还没有决定吗?」

岸田博士放任由宇离开研究所,而且还因此事与伊达对立,两者之间到现在还有着疙瘩。

「这次的事件非常复杂而且艰涩,只靠我们多半是很难解决的。既然峰岛由宇不在,智囊的工作总得要有人顶替。」

「我可代替不了她。」

「我不会要你代替她,不过至少请你努力做到接近的地步。现在整个A D E M里面对遗产最熟悉的人,就是岸田博士你了。关于你的处分,我会等到事件结束之后再来考虑。」

——当然前提是等到这个事件结束,我还处于能够决定这件事的立场就是了。

伊达并没有把最后的这个想法说出来,转身就要离去,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问道:

「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

「是什么事呢?」

「岸田博士,对于这一连串的事件,你认为是偶然吗?」

伊达把这个问过八代的问题,拿来问了岸田。这是一种阴谋论的想法,八代还说要是讲出这种话,岸田一定会气得冒青筋。然而岸田博士的反应却跟八代所想的不同。

「我跟你的看法一样。」

他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对伊达的意见表示赞同。

「先前我这么问八代,结果他奸像以为我怀疑的是峰岛由宇。」

听到伊达的这个答案,处于备战状态的岸田博士也放松了肩膀的力气,但两人的表情很快又变得僵硬。

「如果说连那丫头部只是构成这整个事件的零件之一……」

伊达的话说得像是臆测,但语气却接近断定。岸田博士重重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这一切真是偶然,那就表示牺牲了这么多条人命的LAFI一号机实验,完全是白费工夫,实在是叫人情何以堪啊。不管是你还是由宇都一样。」

「我无所谓。只是这么说来,在这一连串的事件背后……」

伊达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显得极为忌讳。

「有着峰岛勇次郎在。」

表示同意的岸田博士,表情也变得更为严峻。

「没错,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一连串的事件全是勇次郎策划的,可是……」

「他有干涉的可能性很大,是吗?」

「是的。」

说完岸田博士就维持着一脸严峻的表情,不再说什么话。伊达转过身去,就这样继续朝着门定去,但走到门前时,又再次回过头来:

「能听到你这么说,让我挥开了心中的犹豫。」

这句话是在道歉还是道谢呢?

岸田博士阖上了放在膝上的档案夹,站起身来目送伊达。

「伊达先生,其实我也还在犹豫,不知道那个时候放由宇到外面去,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多半不会那么快揭晓……」

把手放到门把上的伊达,视线所向之处的走廊上,还可以看到数十小时前发生的惨案所留下的浓厚痕迹。

「不过要追到天才,多半只有天才办得到吧。」

伊达在最后留下这句话,就从房间走了出去。

5

由宇的说明结束后,麻耶陷入了思索。

「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奸不容易开口的麻耶,嘴唇还在颤抖。她之所以会脸色发青,原因并不是只出在直接看到惨死的尸体。

「我怎么想都不觉得一般人会那么简单地相信这么夸张的幻影,相信飞龙这种完全不合常识的事物。所以要让人们相信自己被飞龙咬死,应该是需要事先打下基础的吧?」

「你发现啦?幸好你比你哥优秀得多,我可省了不少唇舌。」

原本还陷入思索的表情,立刻变得柳眉倒竖。

「这点小事斗真他也……」

可是这句反驳却越说越小声。

「斗真的优点不在这种地方。不管怎么说——」

强行把话题拉回来之后,麻耶说出了自己的推论:

「如果我有说错还请你订正。Magician等人的第一阶段计划,就是在人们的心中植入疑惑,具体手法就是妖精冲击,慢慢让人们心中开始觉得这世上搞不好真的有着超乎常识的存在。书跟电影的影响非常大,对感受性比较敏锐的儿童尤其明显。刚开始出现的妖精冲击目击报告,多半是为了引发这种现象而做的假新闻,但是会让人们开始觉得自己搞不好也看得到。这种想法就成了接收Magician所投射幻想的基盘,妖精冲击的热潮就这样开始了。」

看到由宇轻轻点头,麻耶继续说明下去:

「计划的第二阶段,就是要让年轻人以外的族群,也开始相信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具体手法就是两起跟飞龙有关的坠机意外。事实上这两者都是因人为手段而导致坠机,而这一切都是胜司兄长安排的。」

麻耶的表情中多了些许阴影。

「在第二起的轻型飞机意外中,还把制作得极为精巧的飞龙画面录影带留在坠机现场,并透过焚烧飞机的手法,让人们以为坠机是飞龙造成的。」

听麻耶说到这里,由宇显得很疲累地加以补充:

「更棘手的是A D E M发生的事件,时机还刚好跟坠机意外重叠在一起。被意识体占据身体

的木梨被人目击到,更加击溃了人们强固的常识概念。真没想到A D E M竟然无意中帮了他们一把啊。」

「看来运气是站到了胜司兄长那一边吧?最后则是在《希望》发生的飞龙目击谈,这一来让社会大众的常识概念确实出现了裂缝。就如Magician所预想,透过全球都在播放飞龙影像的动作,让人们开始相信或许真有常识外的事物,真有飞龙存在。我觉得这整个计划之中最巧妙的地方,就是利用了妖精冲击这部电影的热潮。如果是暗示成疾病或受伤,由于人们比较熟悉,所以每个人对伤病的印象会出现差异,并不利于用在一次对许多人施加暗示上;所以他们选用了人们并不熟悉,也就是超乎常识,但却又有着共通认知的概念,来作为暗示的基础,那就是在全球都非常叫座的电影。」

「你连这些都看了出来,我也就不用再补充什么了。他们准备的可真是够周到了,能在人们心中扎下这么坚实的暗示基础,Magician所控制的虚拟感觉已经与真实无异,想来不管他在脑中描绘出的是什么样的世界,都能让人们有身历其境的体验。刚开始放给社会大众看的飞龙画面,只是以精密的电脑绘图技术制作出来的假影像,但这次却会变成真实的感觉。只要把飞龙吐火的影像送进脑中,就能让人们被烧死。一旦跳脱了常识的框架,不管Magician送来的是什么影像,人们都会接受。」

「那么我们来谈谈最关键的问题吧。Magician使用的能力究竟是什么样的遗产?又要怎么防范呢?」

由宇变得更加面有难色了,她勾起一边嘴角哼了一声。

「多半是叫做梦魇的F级遗产吧,是一种让脑波共鸣的技术。」

「你说那才F级?A D E M到底是用什么基准在分级的!?」

「其实我想不透的正是这里。梦魇原本的影响范围更小,暗示的效果也更弱。然而Magician的能力却是超乎想像的强大,强得有点不寻常。不知道是不是找到了个体合适性非常高的实验对象,不,就算真是这样,也还是太强大了。」

由宇有些疲惫地喘了口气。也许对于平常不跟人交谈的她来说,光是长时间的谈话就会消耗不少多余的体力了。

「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是遗产能力这点是错不了的吧?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那么大规模的幻觉来的,不愧是以兴趣恶劣知名的峰岛亲子发明出来的东西。」

「不要把我跟勇次郎算在一起。」

「哎呀,这可失礼了,毕竟在称为遗产的东西里头,也有不少是你发明的嘛。」

「罗唆。至于最重要的防范手段,如果要从结论说起,答案就是……」

「就是怎么样?」

「就是没有办法防范。」

「没有办法防范?可是都已经知道是幻影了,就没有办法回避吗?」

麻耶继续追问,由宇则毫不容情地摇了摇头。

「这正是Magician所拥有的遗产能力最棘手的地方。你透过刚刚的说明,知道了Magician的能力是一种幻觉,但同时也理解了人的心理作用能够造成生理层面的伤害。当你面对Magician的遗产能力时,有办法断定那是幻觉,对自己绝对不管用吗?丝毫不会担心要是幻觉的力量能够影响到肉体该怎么办吗?这样是躲不过Magician的能力的,他那种能力没有这么简单。只要处于影响范围之内,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没有办法抵御。」

这个最坏的答案,让麻耶严峻的表情变得越加严峻。

「只不过……」

由宇的话还没说完。

「用法上还是有限制。要把具体的形象送进他人的脑中很难,要让人同时看到多种幻影就更难了。一个大脑所能操纵的幻影只有一个,更别说是飞龙这种大规模的幻影,根本不可能同时操作两个。也就是说……」

「在飞龙出现的期间现身的Magician就是真货……这就是唯一有隙可乘的破绽是吧?那么要让《希望》市陷入恶梦,他得待在多远的半径之内?」

「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应该不超过十公里吧,Magician等人就潜伏在这个范围内。当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在于他们多半不想离遗产太远就是了。不管怎么说,要想瘫痪这项遗产,唯一的方法就是找出他们的所在,破坏梦魇系统。」

由宇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有点吞吞吐吐。

「梦魇是一种直接连结大脑的系统,也就是直接植入了Magician的脑中。要破坏这项系统,就得破坏Magician的脑部,简言之必须杀了他。」

由宇只说到这里,但麻耶已经猜到了没说出来的那句话是什么。由宇是准备弄脏自己的手,哪怕她多半一个人都没杀过。

麻耶思考了一会儿便立刻做出决定。

「怜,把真目家的超级电脑True Eye里面的所有资料备份,完成之后就把重要机密删除,将使用权限全部移交给峰岛由宇。」

「这样奸吗?」

发问的不是别人,正是由宇自己。

「敌人恐怕是不会给我们时间犹豫了。今后我们的最优先事项就是搜出密诺娃的所在,其余业务与本事项抵触者一律延后。怜,马上去安排。」

怜立刻以电话交代各项手续。

「大概要花多少时间?」

由宇这么一问,怜简洁地叵答会在一小时以内。

「问题是在于动机。Magician为什么会想要遗产?【天堂之门】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家有这么干净,仇人少到光从动机是想摧毁真目家就能推测出来?」

「想要峰岛遗产的人也是有如春风吹又生的野草,我想差不多是一样的吧。」

两道叹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还真是生在一个罪孽深重的家族啊。」

「彼此彼此了。」

「那由宇小姐的假设已经说完了吗?」

看到两人流露出疲惫的模样,怜体贴地问了这句话。

「不,还剩下一件很重要的事.假设Magician的能力是能够影响他人的大脑,那么另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也就有办法解释了。」

麻耶回想到底是还有哪个不可思议的现象,但还是想不起来。

「你这妹妹还真无情,就是你的哥哥斗真为什么会受人操纵啊。」

大概是没想到斗直一的名字会在这时出现,麻耶心中一震,一口气喘不过来。

「他为什么会受人操纵?要说明原因,就得先从双重人格到底是怎么回事讲起。双重人格有时会因为对大脑施加了过度的压力而生,尤其是幼年时期所遭到的虐待,或是精神上累积的压力,很容易形成让人格分裂的起因。照我看来,真目家是自古以来就从遗传的层次上选出合适的个体,以人为的方式进行这种作业吧?」

由宇等着麻耶回答,但她却摇了摇头,因为她对此一无所知。

「也罢。不管怎么说,人格的切换都是透过鸣神尊进行。要是有机会,我还直一想彻底分析一下那把小刀。话题扯远了。只要Magician运用他那种能够介入他人脑波的能力,确实是有办法透过精神压力来让另一个人格觉醒。」

麻耶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了:

「我懂了,我们先认为你这靠不住的假设是对的好了。」

「靠不住三个字是多余的。」

「可是这么一来,就会浮现出一个更令人怀疑的问题了。为什么那个老人会知道这种事情?」

「他应该有机会得到这些知识吧?你的另一个哥哥,记得是叫做真目胜司对吧,大概就是从他身上听来的。」

「真的是这样吗……?」

麻耶说话的语气显得对此存疑。

「比起情报的来源,我更有兴趣的是祸神之血本身。真要说起来,为什么这个血统可以在长达几百年的历史中稳坐最强杀手的宝座?从骨骼层级来看,斗真确实有着理想的体格,但总不可能光靠这点就保持最强吧?这之间确实有着某种不是光靠才能就能解释的因素存在。」

「查探祸神之血秘密的行为,在真目家几乎是一种禁忌,所以我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当他拔出那把刀的瞬间,到底会发生什么转变?他身为一个人的什么部分会有所改变?他看得到什么?是什么东西会把那个成天只会傻笑的小子推上那么高的境界?看来多半是跟脑中黑子有关啊。从世界的外侧来看……」

麻耶从陷入思索的由宇口中,听到了一个令她好奇的词。

「你说的这『脑中黑子』是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那只不过是我在思考祸神之血为何会如此强悍的过程中,想出来的一种连理论都称不上的推想。」

麻耶觉得有些字眼似乎不能听过就算,却没办法更进一步追问下去。

因为这时怜正好接到联络,通知刚才下令的事项已经办理完毕。

6

「从现在起,由真目家管理的True Eye 10000电脑所有权限,全部移交给由宇小姐。」

怜用表情询问麻耶是否真要如此,但麻耶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表情显得有所挣扎,这么做就等于是把运用情报网的重大权限交到由宇手上,但既然密诺娃用了那种手段来胁迫,她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这是一场危险的赌注。

「10000?20000怎么了?」

「在以前的事件中变成废铁了,还是拜你所赐呢,你忘了吗?」

「唔,说来还真有这么回事。那么从今天起的三天之内,就让我自由使用这玩意吧。」

由宇才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就把LAFI三号机接到二口机器上,弹响了手指。

「刚开始你打算怎么做?」

「嗯?啊啊,只是稍微拿出点真本事而已。风间!」

后半这句话是朝着LAFI喊的。

『什么事?』

回答的声音有着跟由宇一样的声质,让麻耶跟怜刚开始都错以为是由宇在自言自语。

「检查一下网路的状况。」

『范围呢?』

「以KIBOU大楼为中心的半径十公里之内。只要是有连线的资讯,不管多么琐碎都不要放过。」

『了解。倒是由宇你要做什么?应该不会是打算只让我一个人忙吧?』

「我要刷新这部电脑的不成材OS。」

她嘴上说着这句话,手上已经在萤幕上叫出True Eye 10000的硬体设计图跟软体程式图,显示在多个视窗上。视窗以令人目不暇给的速度切换,光看都让人觉得眼花撩乱。

「由宇,请问一下……」

「什么事?」

「刚刚的声音是?你应该不是在自言自语吧?」

麻耶战战兢兢地发问,语气中掺杂着百分之一怀疑她精神是否正常的想法。

「那当然,我的头脑极为清醒而且清楚。另一个用我声音说话的人是风间,是住在LAFI三号机的意识体之一。」

由宇一边看着萤幕上令人眼花撩乱的视窗,一边说明将风间的部分人格复制到LAFI三号机上的事情经过。

「竟然有这种事……」

尽管觉得难以置信,但来自LAFI的声音确实在跟由宇一问一答。而且从谈话的内容之中,确实可以感受到高度的知性。

由宇的手臂、手指跟嘴都没有闲着,看着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舞动的模样,简直就像在弹奏钢琴一般美丽,让麻耶甚至产生了一种感动。

「奸了,True Eye作业系统的刷新工作已经完成了,这样处理能力应该有提升个40%左右。风间你那边呢?」

『我这边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资料来源已经筛选完毕。』

「现在开始入侵,首先把保全公司所设置的监视摄影机全部检查过,还有其他各种观测用的摄影机也别放过。」

『嗯。』

「对电力、瓦斯跟自来水的使用也要监视。」

『尽管交给我。还有网路上的监视摄影机也都已经全部纳入控制之下了,萤幕上以红色标示的,就是摄影机监视下的区域。』

一个萤幕上显示出《希望》的市街图,上面有着无数的光点在闪烁。

『目前已经掌握了市街了%的面积。不过要想不经过这7%的面积,可以行动的范围就只剩42%。』

「我知道了。监视的对象你应该很清楚吧?只要在影像中捕捉到密诺娃、真目胜司,或是坂上斗真,就要最优先跟我报告。另外有多少摄影机是没有连线的?其中有多少是只需经过简单的工程就可以连线的?」

『把这些也包括进去,搜索范围就可以从58%上升到77%。』

由宇看了怜一眼。

「去安排连线工程。叫相关的公司随便编些理由,在二十四小时以内把这些摄影机连上线。」

怜以询问的眼神望向主人。

「照她说的去办。」

麻耶则立刻给了回答。

「我明白了。由宇小姐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目前没有。啊啊,等一下,风间,现在日本上空有多少侦察卫星?」

其中一个萤幕立刻切换,显示出以日本为中心的广范围世界地图,以及显示卫星轨道的线。

『共有十二架。』

「把这些卫星也全部纳入掌控,不过要小心别被发现。让这些卫星随时监控《希望》市。」

犯罪的味道越来越浓厚了。

「万一我们的介入被发现,就请真目家想办法摆平。这应该是你们最拿手的领域了吧?」

「专挑最麻烦的工作推给我们是吧?」

「『说得这么难听,请你说是专业分工。』」

同声质的声音同时从两个地方传来,是由宇跟风间说话的声音。

「风间你听好了,在今天一天之内,就要把整个《希望》市纳入我的掌控之下。」

终于可以转守为攻的局势,让由宇的话中充满了一种类似解放感的喜悦。

「看我马上把你们薰出来。」

这个封闭的房间是由宇的城堡。为了从这个封闭的房间,将整个《希望》市纳入自己的掌控,她开始轻快地敲起了键盘。

7

在回KIBOU大楼办公室的途中,麻耶的脚步声回响在走廊上。怜从这跟平常没什么两样的脚步声中,察觉到了她其实在隐藏自己不安的心情。

「怜,看着那丫头,我就有种好像自己的一切都遭到否定的感觉。」

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怜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会觉得就算没有我帮忙,那丫头多半也能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全部解决。」

麻耶没有回头。怜赶忙从麻耶身后追去,为她打开了房间的门。

面对自己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以及萤幕上多到会令人头昏眼花却又非看不可的资料,麻耶一瞬间显得有点退缩。

「请让我休息十分钟。」

说完就在沙发椅,而不是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麻耶不像峰岛由宇那样,可以只专心做一件事。跟这个事件比起来,这堆非她签名不可的无数文件之中,有一部分根本就只是无异于杂务的琐事。然而为了在表面上维持真目家没有任何异状的态势,就连这些琐事,她也是非顾好不可。

「请用。」

香甜的气味充满了整个房间。不是她平常爱暍的大吉岭纯红茶,而是在阿萨姆红茶之中加了糖跟豆浆。麻耶这几天来根本没有好好进食,全靠注射营养剂跟精神力在支撑。之所以不加牛奶而改加豆浆,是考虑到想降低脂肪的味道,尽量让茶更好入口。怜把一个梢大的杯子倒满了红茶,麻耶虽然说了声谢谢接过,但并没有马上暍下去,而是把茶杯顺手放到茶几上,又低着头开始思索。

「怜有看出来吗?」

「看出什么?」

「峰岛由宇看着飞龙影片时的模样。」

对于麻耶这种话说得断断续续,很不像她作风的问法,怜固然觉得困惑,但还是开始回想方才的情形。

当怜在针对从飞龙的真相推导出来的Magician能力跟由宇讨论时,麻耶几乎完全没有说话。先前麻耶在走廊上所说的那些丧气话,也让怜十分挂心。

「我不明白。」

怜思索了一会儿,但找不到明确的答案,于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有战斗能力,一点也不强悍,一直都是靠别人保护。让哥哥保护,也让怜保护。就连真目家长年来建立至今的情报收集能力,也在刚刚觉得被她轻而易举地超前了。」

麻耶看着窗外宽广的蓝天,慢慢开始说起:

「我想不管是谁,只要曾经认为自己多少比别人聪明一点,看了峰岛由宇的那种能力之后,都很难维持平静,就算明知这只是肤浅的自尊心也是一样。我想在她的身边,一定有着许多人因此而弄得自己身败名裂。」

尽管已经开始说起,但麻耶所说的内容仍然断断续续,抓不出重点所在。但怜并不着急,只是静静地听她说下去。

「有时候她的态度确实显得很嚣张,可是我想真正深植在她心中的,多半是一种因为彻底的

孤独而导致不信任他人的观感。就是这种观感,让她在自己周遭加上了厚重的外壳。」

说到这里,麻耶才总算拿起了茶杯,但终究没有送到嘴边。

「就连现在也是一样,她根本不打算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一步。就连在房子里走动的时候,也都显得在害怕某种东西。当然了,她经过的通道都没有窗户,可是就算我邀她到窗边用餐,她也都照样拒绝,说原来的位置就好。刚开始我还以为她是在提防别人,不过看来并不是这样。」

麻耶看着窗外蔚蓝的天空,以一种像是在吐露重大心事的语气,低声对怜说:

「怜,我想她当时不是在看飞龙或是新闻,而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后面的蓝天吸引住了。」

对她来说,阳光多半是一种自由的象征,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麻耶无意中看出来了,看出等这个事件结束之后,峰岛由宇打算再度回到地下,再次回到那种一个人用餐的生活。

说完这段话,麻耶彷佛卸下了心中的重担,视线稳稳固定在怜的身上,顺畅地说了下去:

「她会跟我结盟,当然是有着许多盘算,但是我想真正最重要的理由,多半是需要有人监视她,从蓝天,不,从自由的诱惑下保护她。我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察觉这点,只是真正的她,其实比她自己或我们所想的还要脆弱。」

说完,麻耶总算喝了一口甜甜的奶茶。

「怜,不要担心。虽然刚刚我说自己都是靠别人保护,但是这也让我不必用那种叫做孤独的坚硬外壳保护自己,所以我反而能够坚强起来。就算自尊心受到伤害,也能看得很开,觉得自尊心又没什么用,干脆丢掉就算了。」

麻耶咽下口中的红茶,微笑着对怜说很好喝,还把手伸向作为茶点的特制饼干。

看到麻耶吃了东西,怜总算大为放心,忍不住将心情显露在脸上。看到怜这副模样,麻耶笑嘻嘻地说了:

「所以我不要紧的。我不会犯下面对峰岛由宇而自取灭亡的愚昧错误。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所以我会专心做我能做的事。」

说完又拿起一块饼干,送进了口中。

8

「总算联络上了。」

『怎么啦?那么想念爸爸的声音啊?』

从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不坐胡闹的话声。

「父亲,我想您应该知道现在发生在《希望》市的事情。」

『嗯~这我可不太有把握啊。』

「我就以您知道的前提说下去。有人要胁我,要我在三天之内解开地下遗产的封印,把遗产交给他们。」

『哦哦,这可真是麻烦啊。』

「所以我想一定要问问父亲怎么拿出那个地下空洞的球体。毕竟打造出那个机关的不是别人,正是您自己。」

『是吗是吗,你想问那玩意怎么拿出来啊?』

「是。」

『拿出来的方法就是……』

「请说。」

『……我忘了。』

麻耶原本就不认为父亲会老实告诉自己。现在这股怒气,是针对竟然多少产生了期待的自己而发的。麻耶努力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我可没有剩下太多时间可以开玩笑了。」

『上了年纪就是这么糟糕啊,最近我可健忘得很。』

「父亲!」

『而且你应该也不会以为可以跟我玩这种作弊的花样吧?毕竟你都跟峰岛由宇联手了。』

——您怎么会知道?

麻耶忍着没把这句话问出口。在情报战方面,父亲还凌驾于自己之上,而且他也可能纯粹只是猜测。

「您在说什么呢?」

『真好啊,两个女生在一起,多么诗情画意啊。搞得我都想忘掉什么立场中立,站到你们那一边去了。』

立场中立。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听到这个词,让麻耶觉得十分好奇。

『麻耶,你应该没有违背我的吩咐吧?』

「您是指什么事呢?」

『我说过要你死守地下的遗产,该不会你年纪轻轻也得了健忘症吧?』

「父亲年纪已经不轻,算是壮年,不,应该已经有一只脚踩进老年的范围了吧。我倒是认为就算我跟峰岛由宇联手,也未必就会违背保护地下遗产的宗旨。」

『哇,真受不了,就只有一张嘴变得那么会说。』

「那么我们把话题拉回遗产上,是不是就连遗产具有什么功能都不能告诉我呢?」

『没错,你明明也知道嘛。毕竟看着你们疲于奔命的模样,就是我最好的娱乐啦。』

「是吗?那我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我自己也做过各种推论,但是始终留有疑问。如果只是

觉得这项遗产很危险,那么毁掉就奸了,可是您却没有这么做,而是加上了那么大手笔的封印。这意味着什么呢?」

『哦哦,侦探小姐,你得出了什么结论啊?』

「不可以被人看到,可是也不能毁掉。这也就是说,将来有一天会用到,或者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所以不能破坏掉。我有说错吗?」

『哦哦,啪啪啪。』

麻耶得到的回答是不坐胡闹着用嘴配音出来的掌声,只能努力让自己维持平静。要是步调被不坐牵着走,那就一切都完了。

「这项遗产到底是什么种类的科技呢?如果只是一些寻常的功能,不,不管是有着什么样的功能,您应该都会毁掉它才对,可是您却没有这么做,不,是没办法这么做。那么问题多半不是在于遗产功能的威力大小,而是在于能力的意义吧。我想这项遗产的功能足以威胁真目家,但为了因应峰岛勇次郎将来有一天可能会出现的情形,又非得保留下来作为对策不可。应该就是这类的东西吧?」

『这推理不错,就算真目家倒闭了,至少还可以到徵信所上班啊。』

「胜司兄长说,里面放的是足以动摇真目家本质的遗产【天堂之门】。听到他这么说,我就更加确信了。」

『慢着。』

不坐说话的声音变得十分吓人。

「有什么吩咐吗?」

『是胜司那小子这么说的吗?』

「是、是啊。」

『那小子是从哪里弄到这个情报的?』

「这个嘛,我就不清楚了。」

『是吗?我先挂了。』

说完就单方面地挂了电话,只留下嘟嘟声空洞地响着。麻耶也没放下话筒,听着这无意义的声音开始思索。

胜司知道【天堂之门】的这件事,让不坐又惊又怒。要想推知胜司以及不坐的情报网与人际关系,这个迹象确实是个重大的线索。然而问题的本质并不在这里。

不坐大为震怒,也就表示他其实非常动摇,因为不应该泄漏出去的情报泄漏了出去。问题有两个:一是遗产的内容,再来就是胜司是从哪里得知的。

想到这里,麻耶觉得有些地方非常不对劲。

麻耶刚刚之所以会轻易地对不坐提起【天堂之门】,是因为在那个地下空洞中,不管是

Magician、胜司还是峰岛由宇,讲起这个词时都显得理所当然。所以她才会在不知不觉间,误以为这点对于父亲不坐来说,也已经不是秘密。

但是看来她错了。

姑且先不追究胜司是从哪里弄到这个情报,因为问题的本质应该不在那里。

会让麻耶觉得这么不对劲,最大的原因就在于胜司的行动。

以往麻耶一直认为胜司的目的,就是跟遗产强夺组织联手来增加实力,藉此来让自己跟父亲失势:所以他才会觊觎【天堂之门】,也就是这项跟真目家的祸神之血有着重大关连的遗产。但胜司又没有能力取出它,所以才会运用斗真跟飞龙,来胁迫不坐跟麻耶。

然而如果真是这样,这项情报对胜司来说,应该会是一张重要的王牌才对,那他为什么会这么简单地在麻耶眼前说出口?而且还很周到地告诉她,这是一项足以威胁真目家本质的遗产。

只顾着考虑不坐跟飞龙的自己,也许真的太小看胜司了?

她的思考被电话铃声中断了,是怜打来的。

『麻耶小姐,我要带由宇小姐到第七实验室一趟,您要一起去吗?』

「我马上到。」

现在情报还不够。

要解开这些谜题,有一部分的关键就握在峰岛由宇的手上。麻耶相信只要能够顺利地引出她的知识并且善加运用,肯定能够突破当前的状况。

9

『这下不妙了,竟然被抓到把柄了啊。」

不坐面对挂断的电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思索了十秒左右,接着就像个想到可以怎么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流露出一种天真无邪中带有残酷的笑容。

「算了,也罢。」

他收起行动电话,看了坐在桌子对面的可丽儿一眼。这名欠缺情感起伏的少女,正以非常机械化的动作,将特大号的圣代一汤匙一汤匙地送入自己口中。

不坐跟可丽儿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十分寻常的咖啡馆。客人不多也不少,除了豪华巧克力圣代在爱吃甜食的行家之间被评为绝品之外,是一家非常平凡的店。

「好吃吗?」

可丽儿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让我吃一口。」

不坐用手指挖了一口圣代放进口中,但随即皱起了眉头。

「还真亏你吃得下这种甜死人的东西啊,我还是喜欢咸一点的。要不要加点萝卜丝跟酱油试试看?」

说到这里才发现可缓儿的眼神有异。

「干嘛啦,只不过吃了一口,别生气嘛。」

「是。」

可丽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回头进行吃圣代的作业。她的动作非常规律,说是作业一点也不为过。然而就算是这样,这也已经是少数会让可丽儿流露出一点人味的动作了。不知道是不是排除掉所有感情而产生的反斥作用,让可丽儿对于味觉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好了,可丽儿,有工作要你去做了。」

不坐把两张照片排在桌上。是麻耶跟胜司的照片。可丽儿有着一种叫做相貌失认症的障碍,记不住别人的脸孔,但要学习其他事物却没有任何问题。这同时也证明了人脑记住脸孔的功能,跟学习其他事物的功能,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我本来还以为只要打打屁股,就可以让他们乖一点;不过看来我生的这些小鬼正值反抗期,管都管不听,只好要你再去教训他们一次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可丽儿仍然以机械化的动作吃着圣代。

「可不要忘记时间限制啊。啊,我差点忘了还有这小子。」

看着斗真的照片,不坐思索了一会儿。

「反正是顺便,也让这小子吃点苦头吧。这次可别把照片弄丢罗。」

说完就把斗真的照片,摆在两张照片的旁边。

10

人的手脚飞上天空,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啊啊,又是那场梦啊?

可是就在这个念头涌现的同时,又有股强得无法忽视的不对劲感觉,让心灵产生动摇。

——不对。

有个声音在说:「这才不是我!」那到底是谁的声音?

血沬四处飞溅,人的手脚飞上天空。

少了些东西,少了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取而代之的是火烫与疼痛的感觉,让自己忍不住发出呻吟声。

短刀又挥砍了下去,鸣神尊就像切豆腐似的解刦人体。被拆得四分五裂的人体,掉进了地底深渊。

——不对,这不是我!

同一个声音再度发出呐喊。这个跟自己很像却又不是自己的声音,拚命地对自己呼喊。

一条又一条的人命在眼前凋零,简直就像被人随手乱丢的垃圾一样不值钱。丢弃人命的动作,就像作业似的不断进行下去。

——不对,不对,不对!

这个很像是自己的喊声剧烈地回荡.声音大得不能忽视,带来了强烈的头痛。侵袭全身的火烫与疼痛变得更为严重,无尽地折磨着身体。

「斗真!」

听到有人喊了自己一声而回过头去,立刻就看到一名少女站在那儿。少女有着一头长发,漂亮得令人不敢置信。自己熟知这名少女,然而视野却显得对她毫无兴趣,转而望向最靠近自己的另一条人命。

——不对!

到了这时,才总算发现到底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没有昂扬感,没有喜悦,没有冲动。

带给他人死亡的行为,已经沦为一种作业。强者就在眼前,却只顾着去掠夺其他的人命。这太离谱了,嗜杀的人格根本不可能做出这种举动。

——开什么玩笑!我要的是尽情跟她厮杀,是想享受赌命的快感。砍这些小兵有什么好玩?最棒的猎物就在眼前耶,这是搞屁啊……

耳边响起的愤怒话声之中,掺杂了疯狂与杀戮的冲动。就在这时,又有另一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

——不对,我想保护她,我是想保护她。我明明希望保护她,可是为什么又沦落到这副没出息的模样!

两颗心开始混杂。自己跟另一个像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的存在,慢慢交融在一起。

——我想跟她厮杀。

——我想保护她。

两种相反的呐喊从正面相互冲突,随即找出一个交集点,慢慢开始同调。当两者终于完全重合时,两颗心喊出了同一句话。

——去你的,去你的,去你的啊!这才不是我!

「去你的!」

斗真随着叫声与一声巨大的声响醒了过来。叫声是他自己所发,而手上传来的痛楚,则告诉他那一声巨响是发自重重打在墙上的拳头。

「……去你的?」

总觉得自己是被某种东西拖着一起叫,但记忆已经十分模糊。

模糊的记忆还让他忘了自己现在置身于什么样的状况。全身都包着绷带,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产生闷痛的感觉。

「啊啊,对喔,我在磁浮列车的设施里……」

然而记忆在这里又变得模糊。身上多了自己没有印象的伤势,尤其是喉咙非常干渴,声音都沙哑了。

「……为什么会这样?」

斗真仔细梳理记忆的丝线,渐渐回想了起来。

一名奇妙的少年潜进了医院,说是胜司找我,接着就见到一名老人。

「……啊啊。」

斗真脸色发青,双手抱头。

接下去的记忆变得更模糊,更不明确,只看到一片像是梦境的光景。然而斗真非常清楚,身体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事实,不给他机会逃避。

大群人命在鸣神尊之前凋零。

「我又……杀人了。」

斗真抱着膝盖,好不容易才挤出颤抖的声音,小声说出了这句话。

「你醒啦?你还好吗?」

耳中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小小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拉开了门上的小窗,从隙缝中露出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从眉目问看来年纪还小,是个小孩子。

「咦、啊?」

很不可思议的是,这幼童的眼神竟然让斗真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你恢复啦?」

斗真暧昧地点了点头。听了对方说话的声音之后,马上想起了他是谁。

「我记得你叫才火,对吧?」

「嗯,六道才火。」

这好像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姓氏。

「放我出去。」

喉咙发出的声音非常沙哑,怎么听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不行啦,我会被少爷骂的。」

少爷指的多半就是斗真同父异母的兄长真目胜司吧,这时他的记忆已经变得明了而且明确。斗真并不清楚兄长为什么会做出那么胡来的举动,现在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真目胜司是他的敌人。

「我会陪你一起去道歉,所以放我出去吧。」

「不行啦,他说过绝对不能放你出来。」

「好吧。那你知道鸣神尊到哪儿去了吗?就是我的那把小刀。」

「我想是少爷带在身上。」

「那个拿着手杖,戴着帽子的老人呢?」

「天知道。」

「怎么会是『天知道』……」

「因为我本来就不知道啊。」

得到的回答显得有点不得要领。然而从他上次轻而易举地躲过医院警戒网的事情,让斗真学

到了一点,那就是不能因为他年纪小就掉以轻心。

「我问你,为什么你会站在胜司先生那种人那边?」

「那种人?」

先前表情一直显得天真无邪的才火,脸色顿时变得不一样。

「不要说少爷的坏话。少爷人很好的,整个真目家里面我最喜欢的就是少爷了。」

「可是胜司先生说了谎,他明明说会告诉我怎么控制祸神之血的。」

「他明明就有告诉你,不是吗?」

「咦?哪有?」

斗真原本想说那叫做利用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眼前这个孩子未必懂得这么复杂的事情,所以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对个孩子乱吼一通也不是办法。

才火看到斗真没说话,还以为是他认错了,于是瞬间收回强烈的怒气,笑着对他说:

「我是帮你送饭菜来的,还有止痛药我也拿来了,因为少爷说你的药效应该快过了。你看,少爷明明人就很好,不是吗?」

怎么看都不觉得那一瞬间转变出来的笑容背后有任何隐瞒。看在斗真眼里,才火之所以会生气,是来自小孩子特有的率直与坦白。

才火从门缝下面把放着饭菜的托盘递了进来,然后就关上小窗走掉了。斗真原本还想说至少要从他的脚步声听出走廊的方向,但才火的脚步声却随着整个人的气息一起消失无踪。

11

由宇、麻耶再加上怜,三个人走进了只有真目家相关人士可以使用的高速电梯。考虑到电梯的用途,这部电梯的时速高达六十八公里,是全球速度最快的电梯。

听到麻耶这么说明,由宇立刻不认输地说了:

「N C T研究所中直通最底层的电梯时速是七十五公里。」

两人的争论听在怜的耳中,显得无聊却又令人莞尔,但怜也不忘把这种感情藏在一张扑克脸下,丝毫没有显露出来。

「那,我们要下到多深?」

「一直到地下十二楼。」

「KIBOU大楼最深不是只到地下七楼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装傻?更下面的地方都挖出那么大一个地下空洞了。」

「说得也是。实验室是在地下十二楼?」

「对,第七实验室就在那儿,设备也很充实,连P4级的实验都能进行。」

「在都市地下进行P 4级的实验?这应该不叫做充实,而是叫做没常识吧?」

「平常我们不会使用,这种设备是为了因应生化恐怖行动之类的非常事态而准备的。」

两人还没讲完,电梯就已经抵达了她们要去的楼层。电梯只花了二十余秒,就通过了从真目家的专用楼层到地下十二楼之间约达四百公尺的距离。

来到实验室之后,就看到数名研究人员已经在等着她们。

「对于这位女性,请你们什么都不要问,这是为了你们好。」

麻耶做完这种不留任何提问余地的介绍之后,一名研究员就拿来了一个封装得极为严密的玻璃盒,里面装着的东西就像是一滩溶解的肉汁。这不是什么会让人看得舒服的光景,麻耶当场就想作呕,捣住了嘴巴。相较之下,由宇则显得很有兴趣,还把脸凑过去仔细观察。

「这就是异形留下的肉片最后的末路吗?都完全溶解了,是一开始就这样吗?」

「不,刚开始还保有原形,看得出是身体的一部分,但随着时间经过,就变成了这种状态。」

由宇采样一部分细胞,放到显微镜下观察。

「这细胞非常耐人寻味,这里有其他种类的细胞片。」

研究员将其他生物的细胞片放到异形细胞附近,这些细胞片转眼之间就被吞了下去。

「跟噬菌现象很类似,但是同化速度快得惊人。既然这样,这异形为什么还保有人形?又不是说一定要经由口腔来摄取食物……是受到生前记忆的影响吗?性质跟黏菌很类似啊。」

「请问这是什么样的生物?」

很罕见的是,这次开口发问的人是怜。

「模仿生物的所有可能性。」

「连那像是生锈的铁般的刀刃也是?」

「深海中本来就有些贝类会藉着吸收铁分,来形成铁质外壳以保护自己。这并没有超出进化的范围。」

先前一直没说话的一名研究员突然插了嘴:

「你说那叫进化?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模样叫做进化?」

「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学者,为什么这么喜欢把进化这种现象神圣化?你们就这么希望把自己的存在捧得高高在上?进化跟变化之间的差异,不就只是一种文字游戏而已吗?管他是什么原因造成变异,只要适应环境就能生存,否则就只能灭绝,不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种想法是冒渎生命。」

「冒渎?化学方程式里什么时候多了道德,我怎么都不知道?生命的进化不就是一种不完整的DNA复制与扭曲所累积出来的结果吗?真要说起来,进化这种现象本身就是一种扭曲。」

「就是有你这种轻视道德的人存在,才会出现峰岛勇次郎这种狂人,还让他发展他的科技,把人类推向疯狂的深渊。」

「你看事情的方法还真够单纯。他带来的科技也是很多的,里面难道就没有一丁点能改善人们生活或是拯救人命的发明吗?而且技术本身又没有所谓的善恶之分。」

「不要再说了。」

麻耶不高兴的声音之中蕴含了怒气。

「这位少女是真目家的客人,你应该明白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这句话让研究员乖乖退下,但他退下之际,还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骂了一句:

——又一个峰岛勇次郎的信徒。

这点从嘴唇的动作就看得出来。

「真要说起来,我倒是觉得自己正好相反啊。」

自己与他人之间的认知隔阂,让由宇只能语带苦笑地答出这句话。

「密诺娃、那个怪物,还有你,每个人都想要拿到的【天堂之门】,到底是什么样的遗产?」

在回程的电梯中,麻耶唐突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想我之前就有说过,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勇次郎耗上毕生心血的研究之一。就连他也花了漫长的岁月在这项研究上。」

「还真亏你可以为了这种自己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玩意的东西,一路跑到这儿来呢。」

由宇没有回答。

「你会想要遗产,一定是有其他的理由吧?」

麻耶看着由宇的眼睛,想要看出她的真意,但很快就知道这是白费心机。

「我明白了,眼前我就先不过问这点。那么你可以从我接下来所说的推论内容,判断出【天堂之门】是一项什么样的遗产吗?」

「那要看推论的内容而定。」

「嗯,这是当然。不过我想应该可以给你一些重要的线索。」

「我知道了,那就开始吧。」

电梯已经抵达,这个话题就搬到由宇的房间继续。

「斗真那把鸣神尊的上一任继承者,是一个叫做蛟的男子,也是我的叔父。」

「嗯。」

「叔父在十二年前就死了,关于他的死因并没有留下任何纪录。只是当我去查当时真目家的动向时,发现了一件颇耐人寻味的事。在那之前,家父不坐曾经对峰岛勇次郎多方刺探,但在叔

父死后,这种动向就完全停止了。」

「你想说什么?是想说峰岛勇次郎跟蛟的死有关?」

「嗯,而且我也认为会这么想很自然。我就说个明白吧,是家父派了蛟叔叔去杀峰岛勇次郎,结果反而被杀了。有一点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要跟你讨回叔父被勇次郎杀害的这笔帐。真正应该注意的地方,是在于数百年来维持不败的祸神之血败阵下来的事实。」

麻耶喝了口红茶润润喉咙,接着继续说下去: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奖励都市《希望》的建设,也是在十二年前定案的。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家父当时问过我,想帮这个城市取什么名字。你想这个奇妙的符号是意味着什么?」

「True Eye也好,这个城市也罢,你的命名品味实在是糟透了。」

麻耶的手重重拍在桌上。

「不要跟我开玩笑!」

说完才觉得很痛似的甩了甩手。

「奸奸奸,不要用那么吓人的表情要狠。」

「我才没有要狠,表情也没有吓人!」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勇次郎杀了蛟,真目家在同一年开始着手开发《希望》市,并把遗产封印在这个城市的地下。嗯,这里头的答案确实十分明了啊。」

麻耶尽管满心想要回嘴,但还是对由宇表示同意,回到原本的话题。

「没有错。据我推测,胜司兄长所说足以颠覆真目家本质的遗产,就是足以击败祸神之血的技术。你觉得呢?」

大概是为了探讨这个说法,由宇脸上思索的表情维持了好一会儿。

「有意思,确实很有意思。那,到底是什么遗产可以打败祸神之血?是武器?还是绝对的防御力?你怎么说?」

「我也是卡在这个问题上,而且总觉得有些疑点想不通。要谈起真目家的历史,祸神之血是一项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不,我就不用言语修饰了。长年来真目家就是靠着这种血统,把妨碍者暗杀掉的。」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继承了浓厚杀手血统的斗真,麻耶显得很心痛地咬了咬嘴唇。

「可是姑且不论从前,到了现代还要把优秀杀手的存在跟真目家的本质划上等号,我总觉得说服力太弱了点。」

麻耶显得不太有自信。

「在验证这点之前,我们先来探讨祸神之血之所以能发挥强大力量的秘密吧,虽然只是我的推测就是了。」

「也对,就麻烦你了,还有麻烦别扯些不相干的玩笑。」

麻耶还事先叮嘱,由宇则以怎么看都只像是随口敷衍的态度答应。

「鸣神尊扮演的角色,是对人脑施以某种影响,藉此来切换人格。也就是说祸神之血的实力,跟人脑的作用有着极为直接的关连,到这里没问题吧?」

「没有,我听得懂。」

「那么我们就来解析人脑吧。脑有分为表层意识跟潜意识两个领域。人类对潜意识,也就是潜在的意识是无法自觉到的,然而人的行动有大半部是靠潜在意识运作。就拿跑步这个动作来说吧,你曾经意识过跑步所要用到的每一条肌肉吗?」

「怎么可能?就只会想『跑』而已。」

「没错。就算只是挥手或动动脚这种简单的动作,都需要用到十条以上的肌肉,根本没有人会意识到这每一条肌肉怎么运作;我们是靠潜意识下令控制这些肌肉。不只是肌肉,包括代谢功能、内脏的运作,人体之中有着多到数不清的功能,人自己都不会去意识到。这些动作极为复杂,如果要由人的意识来控制,反而会对肉体造成不良的影响。那么意识是不是都不会影响到潜意识呢?其实不是,两者之间的关连是非常密切的。人虽然无法自由调节贺尔蒙的分泌,但看看因为想像怀孕而实际导致停经与呕吐的案例就知道,只要强烈地相信,身体就会与意识同调,也就是说在表层意识所思考的事情,都会传达到潜在意识领域。我有点扯远了,不过Magician的能力其实就尽在此中。梦魇的脑波共鸣,定直接将暗示送进潜在意识,藉此来让肉体发生变异。那个异形早期的肉体变异,也跟这种效应有关,所以在这里就找出了一个共通点。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偶然,不过跟这个事件有关的遗产,大部分都跟脑的作用有关。」

「还真是越讲越艰涩了啊。」

「还跟得上吗?」

「不劳你担心,请你继续吧。」

「好。那我们把话题拉回斗真身上,斗真那惊人的体能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就如我刚才所说,人的动作会大幅受到潜意识的影响。表层意识,也就是人累积起来的道德观、知性与感情,则会大幅影响潜意识的行动。可是从相反的角度来看,也就表示只要能排除这一点,人类的能力就有可能出现飞跃性的提升。解放潜意识层级的运作,就是祸神之血的秘密。」

麻耶一直静静地听着。不过大概是因为话题跟斗真有关吧,她认真的表情中,比刚刚多了几分紧张。

「而负责切换人格的就是鸣神尊。祸神之血成功利用了脑中没有用到的领域,也就是脑中黑子的部分。鸣神尊是用来切换的装置,以微弱的电流对脑波产生影响,开启脑中黑子,引出潜藏在潜意识之下的潜能。」

「脑中黑子?记得你以前好像也提过这个字眼?」

「所谓的脑中黑子就是一种通道,通往人原本无法知觉到的潜在意识领域。斗真以及历代的鸣神尊继承者,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获得了强大的实力。然而我认为正确地说来,这些只不过是一种副产物,脑中黑子才是真正跟真目家现在的本质相关的部分吧。不,现在还是先不要把话讲得太死好了,我自己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这点。如果有机会、有必要,再加上我心情好,也许有一天我会再说个仔细。」

「这怎么听都不觉得你会想讲。不过也罢,统整你刚刚的说法,看来我们是可以把【天堂之门】,视为一项跟发动祸神之血的脑中黑子有关的遗产了。例如说:也许这项遗产可以让人任意连结到脑中黑子,让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祸神之血,也就是鸣神尊的继承者……」

「是有这种可能性没错,但终究只是推测……麻耶,你怎么了?」

看到麻耶一脸发呆的表情,由宇觉得有些讶异,还把手掌伸到她眼前晃了晃,但麻耶仍然没有反应。

「可丽儿就是这样!」

麻耶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喊叫。

「祸神之血原本应该只会显现在男性身上,但是可丽儿却曾经用过这种能力。那孩子的年纪就刚好是在十二岁左右,错不了。她一定是透过遗产的效用,才能够运用鸣神尊的!」

「已经有实例了?」

连由宇也对这个事实大感震惊。

「没错,真的有,是我亲眼看到的。」

麻耶开始说明前几天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件。包括被可丽儿袭击的情形,以及少女所展现出

来的那种跟体型完全不符合的运动能力,还有手上那把不可思议的刀。

「斗真看出了可丽儿所拿的刀,跟鸣神尊有着同样的性质。」

「跟鸣神尊同质的刀?竟然有这种东西存在?」

「对。我也是一直到前几天才知道的,我想先前多半只有真目家的总帅才知道。」

由宇的表情显得对这种说明不太能接受,但还是保持沉默。因为麻耶显然在想其他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由宇,接下来我要问你的事情非常重要。如果【天堂之门】真如我们所想,是一种可以用来打开脑中黑子的技术,那么除了开启之外,是不是也有可能用来封闭呢?」

「是有这个可能。」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是不是有可能把哥哥身上的祸神之血永远封住?还有可丽儿也是牺牲者,我也得救她。」

「把斗真身上的祸神之血……封住?」

「没错,我要从这不祥血统的诅咒以及父亲的束缚之中,把哥哥解放出来。要做到这点,就得尽快找出密诺娃跟哥哥的所在才行……」

这道小小的光明,让麻耶的笑容变得非常开朗。

第三章 五月三日

1

这天早上,麻耶的心情好得不得了。

一直到昨天为止都显得食欲不振的她,简直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把早餐吃了个精光。

「从你的体格来看,刚刚的早餐你显然摄取过度了,会发胖。」

就连由宇这适切的提醒,她也丝毫不为所动,还能带着笑容反击。

当由宇说不想再穿那种飘来甩去的衣服,麻耶也不再刁难,帮由字挑了她想穿的卡其长裤跟T恤。

有了拯救斗真的希望,让她的情绪一时之间变得非常亢奋。当然【天堂之门】也可能是一项跟祸神之血没有任何关连的遗产没错,但是昨天所建立的假说也是有着充分的可能性。

「由宇,你讨厌吃蛋吗?」

麻耶甚至还有心情去注意由宇吃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由宇就只剩下煎太阳蛋没碰。

「我、我没有讨厌,只是现在不喜欢而已。」

就连这种莫名其妙的回答,她也可以面带微笑地应付自如。麻耶吃完餐后甜点后,用餐巾擦了擦嘴。

「挑食不好,又不是小孩子了。」

「食欲恢复是好事没错,不过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兴奋过度了吗?」

「因为终于看到希望了啊。」

比麻耶晚一步放下叉子的由宇,有点不高兴地说了:

「我不喜欢希望这个词。」

「我可是非常喜欢。」

「希望这个词动辄被人用在机率低于一半以下的场面。这个词听起来很吸引人,其实是加上了人们的愿望跟期望,而混淆了原本的机率。」

「懦弱的人才会这么说。像你这样先留好失败时的藉口,我才真的不喜欢。」

「看来你跟你那个爱发呆的哥哥不一样,一张嘴能言善道得很啊。」

「什、什么爱发呆……哥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非常善良、非常有包容力。他是个性纯朴又豁达,而且在真正遇到大事的时候,他可是非常勇敢的。」

由宇叹息并不是为了讽刺,而是打从心底想要叹气。

「我总觉得你太理想化坂上斗真了。他之所以会显得纯朴又豁达,纯粹只是因为人太笨、反应太迟钝;你会觉得他有包容力,只是因为他从来不去思考前因后果;勇敢就更别说了,那根本是你自己硬要把无谋跟胡来讲得好听而已。顺便再告诉你,他这个人非常没神经,就连对女性要怜香惜玉都不懂。」

麻耶原本还想当耳边风听过就算,但却对最后这句话有了反应。

「哎呀?对女性怜香惜玉?你会需要这种东西吗?」

「你真没礼貌,好歹我在生物学的分类上还算是女性。我不要求他对我好,不过像他那样自己昏过去,让我这个女生来背,难道不是有损男性尊严吗?」

「你、你是怎么背他的?」

「只是扛在肩膀上而已。」

「是……是这样啊,这倒还勉强可以接受。」

还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勉强可以接受,但麻耶也只能用这种莫名其妙的台词安慰自己,拚命试着冷静下来。不过由宇却又低声说出了一句更令她好奇的话:

「是吗?原来这样是可以接受的啊,那么那件事可能也不至于有损男性尊严吧。」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说得这么含糊。」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哥哥曾经在我面前露出生殖器,就只是这样而已。」

麻耶这辈子第一次把喝到一半的红茶全部喷了出去。

「你干嘛啦,喂,到底是怎么了?很没规矩耶。不过你这一搞倒是让我想起来了。」

「对、对不起。那,你、你又想起了什么?」

「我想起来了,再也没有哪个男人像他那么不要脸了。不但把自己那肮脏的东西暴露出来,还把我的也……」

「哥、哥哥他的才不会肮脏……等、等一下,什么叫做还把你的也?这是怎么回事!?」

麻耶把身子往前采出去,由宇则往后缩,摆出思考的模样。

「等等,我多少也有点少女的衿持。嗯,记得书上是这么写的没错,我应该没有用错。」

「你、你到底对哥哥做了什么!?」

「真要说起来,我倒觉得应该算是他对我做了什么吧?」

「什、什……」

麻耶震惊地想着怎么真目家的情报网都没查到这件事?就在她混乱已极,几乎当场岔气的当下,怜敲门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看到出现在房内的怜脸上的表情,麻耶也恢复了神智。

「第七实验室发生了紧急事态。」

2

由宇跟麻耶人在电梯之中,怜也随侍在一旁。

「发生紧急事态了。」

「这我知道。」

「发生意外的地方是第七实验室。」

「昨天带我去的实验室?难道是采样到的异形肉片发生了变异?」

怜僵硬的表情肯定了这点。电梯才刚抵达,麻耶就快步走了出去,以两倍的速度走在昨天才走过的路上。

「这是研究人员碰了异形细胞之后的下场。」

在以厚实的玻璃墙区隔开来的P 4级区正中央放着一张床,上面躺着一名男性。就连记性极佳的由宇,也花了十余秒的时间,才发现这名男性就是昨天为了勇次郎的话题,而跟自己发生口角的研究人员。

这是因为这名研究人员的身体,有一半都被一种奇妙的物质覆盖住。这些物质就像严重灼伤的疮疤被扯掉之后纠结在一起的皮肤,还看得出脉搏的跳动,表层甚至有着婴儿般漂亮的粉红色,反而更让人觉得浑身不对劲。

「……麻烦准备一套符合我尺寸的防护服。」

由宇紧张得表情都僵硬了。

十五分钟后,由宇的身体裹在一件就像潜水服似的服装之中。

「您的身材真好。」

尽管帮忙她换装的女性职员大为赞叹,但充满自卑情结的由宇却没办法当真。

「客套话就免了。」

还闹别扭似的给了对方软钉子碰。这位女性职员并不是在说客套话,但这位梢显年长的女性职员并没有深究,而是直接换个话题:

「这件防护服的设计足以对应P 4级的病原体。只要动动看身体就知道,防护服的素材很薄,而且贴紧身体,所以活动起来很方便,像我这种对身材没有自信的人根本不好意思穿。」

由宇一边听说明,一边试着活动身体。最后把头发整好,戴上视野宽广的安全帽之后,由宇的身体就完全与空气隔绝了。

「好了,这样就穿好了。氧气瓶可以供应一个小时所需的氧气,不过这个部分的个体差异很大,以您的情形来说……啊啊。」

看到氧气瓶表之后,女性职员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您有潜水或是登山经验吗?氧气的使用效率非常好,以您的情形来说,看样子应该可以持续两个小时以上呢。」

「有需要的话,可以维持四小时十二分钟。」

女性职员原本还想说她开玩笑,但话还没出口,就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氧气存量表。由宇刚刚明明有说话,但显示氧气消耗情形的计量表却几乎动都没动。

「不用怕,表没有坏。我对这种玩意很拿手,不用担心。」

听了少女这简直就像看穿了自己心思似的回答,让女性职员几乎是半强迫地,告诉自己说这名少女一定是有着从柔弱外表上看不出来的丰富经验。

「防护服所用的素材很薄,但是非常强韧,而且以不同的材质缝合了八层,基本上是不太可能扯破的。」

由宇轻巧地动了动身体当成准备动作。

「嗯,不坏。」

接着很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进入了P 4级的分区。

通过三道气密闸门之后,由宇进入了收容被侵蚀研究人员的P 4级分区。本来还说要派遣助手,但由宇说助手反而碍事,拒绝了对方的好意。

隔着厚实的玻璃,可以看到麻耶跟怜的脸。

变异体除了完全覆盖住研究员的左手臂外,甚至从左胸往上延伸到脖子,遮住了半张脸。照其他研究员所说,他似乎是不小心碰到变异体的。

由宇透过设置在P 4级分区的终端机,跟放在KIBOU大楼上方楼层的LAFI三号机连线,隔着萤幕对风间说话。

『什么事?』

风间透过网路传来不高兴的话声,但由宇却当作没听见,二话不说地把研究人员跟变异体的细胞片资料传送过去。

「帮我一下。」

『看来你很有当暴君的天分啊。至少也该说声要我帮忙之后,再把资料传过来吧?』

「我没时间了,把先前的分析结果随便整理一下显示出来。」

『你最好养成好好听人说话的习惯,还有记得学好礼仪。』

风间一边抱怨,一边将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料显示出来。

由宇看着显示在萤幕上的X光照片与躺在一旁的研究人员,知道状况比所料想的还要困难。

「没有侵蚀到心脏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除了手臂以外,都只有附着在表面啊。只是那些像是树根的部分已经深入体内,这就很棘手了。左手完全没救了,被变异体侵蚀得太深,已经不成原形了……应该是这样吧?」

『目前正以每分钟零点三公厘的速度侵蚀。照这样下去,再过两百三十五分钟就会侵蚀到心脏而致命。我是很有兴趣看看人体被侵蚀的过程还有结果,不过你应该不能袖手旁观吧?』

由宇无视于风间的问题,只顾着查阅资料。

「变异体与人体的融合,等于是细胞版的噬菌现象?这现象看起来很惊人,其实平平无奇,自然界里到处都在发生。」

找出解决方案后,由宇松了口气,告诉玻璃墙另一边的麻耶跟怜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检查。麻耶点了点头,要由宇有事叫她一声,就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左右,由宇就在风间的协助之下,从各种不同的方向来研究变异体的侵蚀细胞。

「对于脉冲讯号,也就是微弱电流,会做出很有意思的反应。电流讯号啊……」

终于找到了一丝光明。

由宇伸手想帮他翻个身,就看到变异体细胞的表面顿时出现了像是涟漪般的蠕动。当表层的这些涟漪聚集在一起,接着就朝由宇的身体伸展过来。但尽管缠上了由宇的手,却受到防护服阻

挠,不像侵蚀这名研究人员这么简单,只能在防护服的表面爬来爬去。即使如此,这种有东西蠕动着在身上乱爬的感觉仍然极为恶心,让由宇面露不悦的神色,强行扯开细胞层。

「我要检查这玩意对电气讯号的反应。风间,你试着随机传送几种不同波段的脉冲过来。我要从它对脉冲波形的反应方式,研究看看有没有办法控制变异体细胞。」

『了解。』

一将电极插在变异体的细胞上,就非常顺利地被吞了进去。感觉就像刺在硬泥土上一样,在手上留下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触。

3

——这里是哪里呢?

处于昏迷与清醒的夹缝之间,朦胧的思考实在太过迟缓。身体感觉异样的轻,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包覆全身。

「你捡回来的这玩意还真有意思。」

「哈哈,大概是因为在密诺娃这样的组织待久了吧,老朽对这种怪东西最有兴趣了。」

耳边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十分浑浊不清。

「这玩意有办法派上用场吗?」

「这就不清楚了,毕竟老朽当初只是想拿来玩玩。」

终于睁开了眼睛,视野有点模糊。会是因为眼睛受伤了吗?可是记忆中又没有这回事。

「……叽。」

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只看到气泡似的东西从口中往上升起,变异体这才了解到自己的身体泡在液体之中。装着液体跟变异体的,是一个直径约一点五公尺,高约二点五公尺的圆柱型容器。

「嗯?Magician,这个怪物有意识吗?」

「喔,看来是有,可是身体的损伤太严重,没办法活动。回复力确实十分惊人,但老朽估计多半还得耗上一、两天。」

老人跟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从玻璃容器外侧看着自己。变异体想要有所动作,一试之下才知道神经并没有传达大脑所下的指令,因为身体受到的损伤太严重了。

两人又谈了一会儿,不久就从变异体眼前离开了。

变异体闭上眼睛,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身体。内脏的损伤十分严重,有一半以上遭到破坏。这样还能维持住生命,多半是因为泡在这种液体之中吧。插在身体上的各种管线所连接到的

机械,顶替了原本该由变异体的内脏负责的工作。

尽管如此,变异体还是渴望前往外界。脑中的强迫概念,要求变异体想尽办法前往那个地下空洞。

——既然身体动不了。

变异体的一部分身体开始产生变异,就像树根一样往脚下延伸,附着在一部分的机械上。他一边小心不要破坏机械,一边慢慢地加以侵蚀。机械是透过连线的方式从外部进行管理,变异体将意识连到机械上,转而放眼外面的世界。

从这儿往外看到的世界,远比变异体现在所处的世界还要广大,却又令他十分怀念。里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资讯,有些有经过整理,有些则杂乱无章,所有资讯就这样混杂在一起。

那是由人类所创造出来的电脑网路世界,全世界的资讯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就算原本有着戒备森严的安全防护,但对于从LAFI诞生的变异体来说也是形同虚设,所以一切都显得毫无防备。

变异体的意识继续往外延伸,却在途中停了下来,因为很奇妙地,变异体竟然发现了跟自己有着同样反应的意识片断。由于缺乏变异体本体的核心,这些意识的片断本身并没有思考能力,但有着生存本能,看样子它们正为了生存而寄生在某种物质上。

变异体开始产生兴趣,想知道这些类似自己的东西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于是便将网路的触角延伸过去。

4

有好一阵子,变异体对于插在细胞层表面的电极都没有反应,只是不时会痉挛似的蠕动。延伸出来的变异体细胞试图缠上由宇的防护服,由宇则很不耐烦地一一挥开。

『由宇,事情不妙了。』

风间认真的声音,是在作业开始三十分钟之后传来的。

「怎么了?对脉冲讯号有了什么反应吗?」

『不,出事的是外面,有个不明人物开始大举侵略网路。』

「你说什么?有办法反骇回去吗?」

『我没这个余力,现在已经受到入侵,光是防御就已经无暇他顾了。』

由宇坐的椅子倒了下来,这是因为她猛然站起。

「怎么可能?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应该会有能让你陷入苦战的对手,不,应该没有这种电脑存在。难道说……是你的本体,LAFI一号机?」

『……不是,这是从……抱歉……这个连线……被切进来了。』

风间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大概是因为光是抵挡入侵就已经竭尽全力,让他甚至没有余力说话了吧。

「被切进来?对方切进来做什么?」

变异体的细胞层又伸向了由宇的手臂。由宇本想随手拨开,但就在这时,萤幕上显示的脉冲讯号波形却突然有了变化。

「风间,这个波形是怎么回事?」

『不是……我传的,是正在入侵的……不明人物传过来的。』

显示紧急事态的警报响起,让隔离区陷入一片红色警示灯光之中。

「怎么了?这次又是什么事?」

还没从扩音器听到回答,由宇就掌握了事态,但同时也让她觉得难以置信。看了自己所穿的防护服后,由宇顿时脸色大变。

「防护服第一层出现损伤!」

待在隔离区外监控的职员所发出的惨叫声,总算追上了由宇的认知。强行将变异体细胞扯开之后,从底下露出的防护服表面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可恶,开始在分解了。」

接着又有更多阿米巴原虫状的物质缠向由宇的身体。由宇一次又一次地扯下这些物质,但缠上来的数量却是压倒性的多,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物质缠上了身体,慢慢夺去由宇的自由。

「这样会没完没了……风间!」

『……』

风间终于不再回答了。也不知道他是无力回答、还是连到这里的连线被切断,或者是另有其他的理由。

「第二层开始腐败!」

在外监控的职员大声喊叫。

就算想抽离身子,也因被这些肉片缠住全身,根本走不到气密闸门。而且即使真的走到了,身上沾着这些危险的变异体细胞,也不能走出隔离区。

「这都是那种新的脉冲讯号波形造成的吗?到底会是谁干的?」

由宇的惊讶非同小可。风间乃是从全球最顶尖的电脑LAFI中诞生的存在,是名符其实的电脑之子。要想超越他的能耐,就连由宇都很难办到。据由宇所知,只有一个人办得到。

「难道说……是勇次郎插手了?」

脑中突然闪过的名字,让由宇登时一呆。

然而心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直来直往的手法并不像他的作风。

告知第三层防护服开始腐败的声音,将由宇拉回了现实。现在没空烦恼这种问题了,由八层不同材质组成的防护服,已经有三层被突破了。

「只剩五层了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既然对方是透过网路传送脉冲讯号来控制,那么只要切断讯号就行了。既然无法将电脑连线断线,那么就只剩下从物理上切断的手段,也就是直接将连接终端机与外部的线路切断。然而由宇的身体已经被变异体的肉片缠住,没办法正常活动。

「气密闸门打不开啊。」

「可恶,整个实验室的设备都被抢占了。」

在气密闸门外面,可以看到职员们手忙脚乱。

「已经侵蚀到第四层了。」

「……咋。」

由宇从成排的医疗器具中拿出手术刀,将手伸向终端机,接着就拿手术刀当成螺丝起子,旋开维修盖的螺丝。由宇只能一根一根地旋开螺丝,但变异体的细胞就像蛇一样地延伸过来,缠得她全身都是,让她更加不能自由活动。

宣告第五层开始受到侵蚀的时候,才总算旋开了一根螺丝,还剩下三根要转。在全身都被缠住的情形下,这剩下的作业多得让人看不到终点。

「这些细胞会随脉冲讯号的指示而改变形态与行动,可以说是一种有着细胞形态的电脑回路,也就是变异体的本体透过脉冲讯号来管理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可以接受程式化的细胞群,这就是变异体的本质……这次的进化相当难缠啊。风间,听得到我说话吗?」

尽管没有期待,但没有收到回应,还是让由宇的表情变得黯淡。

第二根螺丝转开了,同时第六层也被突破,只剩下两层。要是没能在这最后两层防护被突破之前切断线路,由宇就会跟这名被变异体细胞侵蚀的研究人员走上同样的下场。

第三根螺丝转开,只剩最后一根。但是就在这时,变异体的细胞缠上了拿着手术刀的手指。

「好痛!」

绞紧的力道非常惊人,让手术刀掉到地上。

「突破第七层,只剩下一层了。」

一只手已经失去了自由。由宇用剩下的一只手抓住手术刀,但变异体的细胞又缠上这只手并用力绞紧。两只手几乎已经完全不能动弹,只剩手指还可以活动。

「开什么玩笑!」

由宇用拿着手术刀的手指灵巧地掷出它,弧线轨道指向终端机,而她另一只已经失去自由的手就在那儿等着。

就在接住手术刀的同时,以要折叠刀似的手法将手术刀的刀尖翻转,旋开了最后一根螺丝。维修盖掉到地板上碰出声响。

「不行了,第八层被突破了。」

变异体细胞直接附在皮肤上的感觉,就像活生生的蛞蝓爬在身上一样,令人作恶的程度远非隔着防护服时的感觉所能相比。

「你玩完了。」

由宇强忍住嫌恶感,把维修盖下面的各种线路全部一起扯掉。终端机的电源因而中断,脉冲讯号也停了下来。就在同时,变异体的细胞就像溶解了一样,从由宇身上滴到地板上,再也没有动弹了。

5

——断了?

在网路上找到的同伴所发出的讯号中断,让变异体产生了一种失落感。但这种感觉也随即消失,大概是因为做了自己做不惯的事情带来了严重的疲劳吧,变异体感受到一股来自睡魔的强烈诱惑。

变异体委身于睡魔的呼唤,就这样睡着了。

6

「风间。」

由宇面对LAFI三号机的本体出声呼唤,但没有得到回答。

「……风间。」

再喊了一次,还是没有回应。

「完全被吃掉了吗?」

就算用键盘输入,情形也没有任何改变。只剩下游标在画面的角落闪烁,这究竟是证明风间的存在,还是意味着他已经被彻底消灭,由宇无从得知。

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物理上切断网路的连线,以免再受到更多来自外部的入侵。

由宇无力地坐到椅子上。

真目家所准备的电脑True Eye10000可以正常运作,但前提是不去抵抗那个在网路上来去自如的神秘骇客。风间就是做了抵抗,结果被击垮。

「有事先撤除网路上的机密资讯,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现在这个骇客还在网路上肆无忌惮地胡搞。」

麻耶带着疲惫的表情走进房间时,天色已经相当昏暗。从骇客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天的时间。离Magician所宣言的日期,只剩下一天半了。

「你不打算用餐吗?怎么可以白天晚上都不吃。当初你不是对我说过,不好好吃饭对身体不好吗?」

「不用。」

由宇没什么反应,麻耶叹了一口气,换了个话题:

「至于这名骇客,所幸对方只是偷看各种资讯,看来并没有做出更多的危害,目前并没有发展成大规模的骚动。不,或许应该说是对方在忍耐,以免形成太大的骚动。」

「是吗?」

「LAFI的情形怎么样?」

看到由宇的表情,就可以知道这问题不需要问出口。

「连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要是还活着,就算得花些时间来重新建构自我,还是迟早会听到他用那张贱嘴说话吧。」

由宇用生与死的概念来谈论电脑的受损情形,总让麻耶觉得不太寻常,但最后还是决定不继续追问。

这个房间就是由宇的城堡,同时又像是一面照出主人状态的镜子,显得非常昏暗。昏暗的不只是气氛,排满整面墙壁的萤幕有一半以上都失去了光亮,在由宇的侧脸上留下了阴影。

「现在我们正在寻找骇客的所在,不过情形并不顺利。」

由宇的反应还是很平淡。

「你不用True Eye 10000吗?系统应该没有坏掉。」

「LAFI三号机是全球最顶尖的电脑之一,而从同一系列的电脑上诞生的风间,是最懂得怎么运用LAFI的人之一。」

「……」

「要是我想要击垮风间,一定得运用LAFI系列,安排好周详的计划,以近乎奇袭的方式进行入侵……没错,就算这些条件全部都有做到,多半也得花上三十分钟吧,而且成功的机率还只有五五波。由风间驾驭的LAFI就是这么的难缠。」

「所以呢?」

「风间不到一分钟就被击溃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我完全不懂。」

尽管麻耶刻意回答得十分冷漠,由宇的语气仍然没有改变。不仅如此,她甚至看都不看麻耶

一眼,目光始终盯在闪烁的游标上。

「LAFI的监视网已经涵盖到75%了,照进度在今天之内就会达到90%。监视整个城市的系统,是建立在有风间帮忙的前提上。要即时处理每分钟数万个画面,从中找出特定人物,这种作业要不是有风间在,根本就不可能办到。原本要揪出密诺娃都已经只是时间的问题……追踪的手段却被断绝了。」

麻耶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

「你该不会已经想要退缩了吧?」

说着还嫌痛似的甩了甩手。

「我才没有退缩,只是想不出对抗的手段而已。」

「这就叫做退缩,懂了吗?你这个不懂事的地洞女。」

「我……」

由宇这才总算正眼看了麻耶。

「另外再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天才的重大缺陷。你也许看得透一切,或许甚至算得出所有可能性,但是换句话说,也就表示你放弃了看不见的可能性,你不懂得挣扎。也许你真的是个非常努力的天才,没错,这是非常好的,可是你从来就没有超越过自己的可能性。就是因为你对自己的可能性了若指掌,所以才不会努力去超越。」

说完,麻耶也不管由宇其实还想说话,就转过身去离开了房间。但在最后又回过头来说了几句话:

「跟你比起来,真目家的电脑部门自然是相形见拙,可是他们却发现了这个神秘骇客会不定期送出奇妙的资料。虽然现在我们还无法解析出这些资料的内容,不过我们会把它留在True Eye 10000里面。」

麻耶「磅」的一声关上门之后,由宇看着天花板发呆发了好一会儿。

「……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一个比一个不认命。」

话都还没说完,由宇就将视线转到萤幕上,手指轻巧地在键盘上跃动。她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True Eye 10000连线。

7

「那丫头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只是装出来的,其实她的情绪比我想像中还要更不稳定。」

「您是指峰岛由宇吗?」

麻耶跟怜坐着电梯前往由宇所在的楼层。

「对啊。当然被人关在地下十年之久,会这样也是无可奈何就是了。」

「是。」

电梯的门打开之后,两人并肩前往由宇所在的房间。

「真目家优秀的技术人员动员数十人的人力,花了半天的时间,仍然解析不出那些神秘资料的内容,不,是连头绪都还找不出来。」

「是,我们的人确实无计可施。」

来到房间门前之后,麻耶就很不高兴地开了门。

「才刚看到她重新振作,接着却只花三十分钟就解析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看到由宇充满活力的表情,麻耶的表情更是变得越来越不高兴。

「可以请您说明内容吗?」

怜洞烛机先,抢在由宇跟麻耶吵起来之前发话。

两人原本正要开口,但在怜的先发制人之下,也只好闭上嘴。

「那些资料没有加密。虽然必须经过解析,但内容本身就只是不停地送出某些资料。嗯?你的眉头怎么皱成这样?你不高兴吗?」

「我才没有不高兴。」

「要不然是皱纹了?」

「才不是皱纹!那,你说的某种资料到底是什么资料?」

「里面混进了很多种不同的资料。我把这些资料区分开来,转换成各不相同的格式。资料一共有十二种之多,不过看来能派上用场的,应该就是这两种了吧。」

由宇一敲按键,喇叭中就传来了像是水在流动的声音。

「这是能派上用场的种类之一吗?」

「没错。这个声音毫无疑问是在水中听到的水声,显示有着稳定的水流。其他资料很难在电脑上重现,不过可以推测应该包括以下部分:味觉、嗅觉、触觉,剩下还有几种,不过这些部分跟人体所具备的知觉种类就不一样了。」

「这就表示对方是不停地把人的五感所收到的资料传送出来?不对,你说过还有人类所没有的感觉啊。那么……」

「这名骇客流放到网路上面的,是某种生物的感觉器官所收到的资料。」

这个奇妙的结论让麻耶跟怜面面相觎。这已经不只是让人搞不清楚目的,而是让人觉得根本莫名其妙。

「感觉器官的资料……?那么也包括视觉了?请让我看看视觉的资料。」

「不要太期待。」

由宇操作几下按键,就出现了全黑的画面。

「这就是我推测相当于视觉部分的资料。可是画面全是黑的,什么都没看到。第一次送出这笔资料是在八小时前,之后就不定期地传来,可是内容全都一样。」

「是不是因为闭着眼睛?还是说这个生物看不到东西?」

「多半是闭着眼睛吧。我仔细分析过刚才的听觉资料,发现里面包含了心跳与呼吸的声音。从这些部分来分析,可以推测这个生命体目前正处于睡眠状态。」

「睡眠……他会睡几个小时呢?」

「在最新传来的资料上,心跳跟呼吸声都有了变化,应该已经快醒了……唔,我还在说明,下一份资料已经传出来了。」

由宇敲了几下键盘,迅速地分析最新的资料,将视觉部分显示在萤幕上。这次的资料跟先前不一样,不再只有黑色。

当萤幕上显示出影像之后,三人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气,因为在画面上看到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光景。

「Magician!」

「胜司兄长!」

由宇跟麻耶同时喊了出来。

尽管画面呈纵向扭曲,但却清清楚楚地照出了那两个绝不会让人看错的身影。

由宇想起了自己该做的事,立刻迅速敲打键盘。这次解析的是听觉资料,但却没有听到她所期待的胜司与Magician之间的交谈。

从影像资料中只看得出一件事,那就是这个被装在充满液体的容器之中的生物,正看着容器外的Magician与胜司。房间的情形几乎完全看不出来,唯一看得见的门尽管被打开,却只看得见走廊。房间本身没有什么特征,很难找出地点所在。

然而由宇脸上那游刀有余的表情并没有消失。

「还有解析的余地。」

她先开始修整水槽造成的影像扭曲。

「可是看得到的范围还是一样啊。」

麻耶心急了。这也许会是唯一能用来查出Magician等人所在的线索,而这也就代表找出斗真的所在。

「门把、门板螺栓、日光灯管……还多得是呢。哼,明明就很简单嘛。」

由宇的手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敲打键盘.看得出她是在写程式,但是算式实在太过复杂,超越麻耶与怜所能理解的范畴。

「请问您到底是在做什么?」

「看不懂吗?我在找会反射光线的物体,也就是镜子。这些可以当成镜子的物体,有可能会照出走廊上的景物。」

「确实是这样没错,所以才要找门把、门板螺栓跟日光灯管是吗?只是这些东西又照得出多少影像……」

怜面有难色地仔细观察照片,影像品质实在很难说是有映照出什么景物。门把多半是不锈钢制的,表面呈圆形而且没有光泽,根本照不出清楚的景物,整张照片看起来就像是用柔焦的方式拍出模糊的影像,然后再加上扭曲而成。其他几种物体也是大同小异,怎么看都不觉得能够从这些地方找出什么线索。

「不要太早放弃思考。这些物体虽然都会让照出来的影像有所劣化,但既然形状没有太大的变化,劣化的方式应该是固定不变的。」

「理论上也许真是这样没错……可是您要怎么判断出这所谓固定的劣化方式?」

怜继续追问。

「就是因为想从已经劣化过的影像来重现原来的画面,才会有这么多困难。要是去思考影像是如何劣化的,做起来就简单得多,只要从劣化过的景物进行反向计算来还原就可以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只要知道影像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扭曲、劣化,就有可能将影像重现到一定程度。」

「可是这种做法总是有极限……」

「所以我才要采集多种反光物体的资料。幸好这里有很多门把、门板螺栓之类的物体,候补方案多得是,给我五分钟。」

接下来由宇就开始专心进行程式作业。

麻耶跟怜看得惊讶不已,科学蒐证分析方法就在眼前不断进化。

无论是创意或技术,都在在证明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科学家峰岛勇次郎的女儿确实不简单。

「好。」

说完萤幕上就显示了解析过的画面。这个重叠了多种劣化、扭曲过的影像而完成的影像,怎么说都算不上是清晰。

然而里头显然照出了门外,也就是走廊上的景物。走廊上明显看得出正在进行工程,各种机材与施工到一半的墙壁就留在那儿。勉强看得到的窗外景色之中,还照出了几个像是建筑物影子的形体。

看了这个画面之后,麻耶朝由宇用力点了点头。

「有这些就够了。我们会动员真目家的所有人力,找出这栋建筑物的所在。」

麻耶这句话就在五分钟之后实现了。

8

「查出密诺娃的所在了,赶快派人去查证。去召集L C部队、封锁道路,还有跟各个政府机关打通关节。等查证无误之后,就转移到作战行动阶段。」

伊达下完指示后,数名男性朝他敬礼,接着就立刻各自离开,去进行自己的工作。

伊达朝留在身边的一名年轻的心腹部下问道:

」这个来自真目家的情报,你觉得怎么样?」

「您是指情报是不是正确吗?」

「你想被开除吗?」

「我知道的啦,只是说说看而已。问题在于是谁找出了他们的所在,是吧?毕竟真目家有着优越的情报收集能力,就算是他们找出来的,我想也不稀奇。只是……」

八代说到这里先顿了一下。

「这下土拨鼠公主待在真目家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啊。不过还真没想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出地点,虽然导火线多半就是那个神秘的骇客没错啦。」

胡乱翻看各地资讯的骇客,当然在A D E M也带来了问题。他们也有在进行监视与解析,以确定这个事件是否与遗产有关。

十分钟之后,报告传了进来。

「已经查证过了,情报无误。」

A D E M立刻忙碌了起来。

伊达一定进室内,就有人喊出口令,四十名L C部队的队员,以及莲杖等四名先进L C部队的成员,一齐起立向伊达敬礼。每个人都绷紧了表情,显然了解本次召集的目的,以及任务的内容有多么艰钜。

「开始进行简报。」

伊达以严峻的表情开始说话:

「我们已经找出了疑似密诺娃集团所潜伏的大楼,接下来就是要派各位去攻坚,作战开始时刻是本日二十二时。另外本次作战伴随着极大的危险,如果有人没尽到先写好遗书的义务,等简报结束后赶快去写。」

接着萤幕上显示出密诺娃潜伏的大楼所在位置与平面图等资料。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仔细听取伊达的说明。

「接下来说明的是潜伏在里面的敌人详细情报,你们要牢牢记住。」

萤幕上出现了四个人,不,是四个异形的身影。

伊达介绍了Bigfoot、Speed、Puppct等三人的身体特征与能力,并解说事先与岸田博士商量出来的对应方针。

最后再介绍Magician。

「接着是这名叫做Magician的老人,我们推测他是密诺娃方面的主谋,也是这些人之中最危险的一个.我想各位都已经知道,这几天来飞龙的出现引起了很大的骚动,而且还有报告显示有人被飞龙咬死。不过有句话我要说在前面,那就是这些全是幻觉,是一种幻影。详细的说明我就先省略掉,但幻影也是可以杀人的,目前我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飞龙。要是看到飞龙之类超乎现实的东西出现,就不要去管飞龙,而是要立刻找出Magician并施加攻击。」

现场发给所有人员一件轻薄的内里。

「现在发给你们的,是运用遗产技术所制造而成的抗幻影用防护服内里。只要穿上这种护具,就可以压低幻影对你们的影响。」

这是谎言。发给队员的只是单纯的内里,并没有任何特别的功能。但如果要问说是否就没有效用,其实也未必。

想出这个方法的人是岸田博士。

——Magician的能力就是一种精神攻击,如果我方能够做好承受这种攻击的心理准备,多少能缓和这种攻击的威力。所以就请您随便发些装备给他们,告诉他们说这可以防御幻影。只要他们相信,就确实能够发挥防御幻影的功效。

岸田博士所提的这个方法,就跟医疗手法之中的安慰剂效果是一样的。伊达觉得有理,于是老实地接受了岸田博士的建言。

「接下来要介绍的是必须捕获的对象。」

这次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是三名容貌正常的男女。

「一个是主谋真目胜司。我想听到这个名字,可能有人会觉得惊讶。你们想得没错,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真目家长子,一定要活捉。另一个男的是坂上斗真。这名少年在某些情形下可能会攻击你们,如果遭遇到他,我是希望你们能活捉,但遇到不得已的情形,要对他使用枪械或暂时撤退都行。万一造成他死亡,责任由我来负。最后这名少女的名字不能告诉你们。万一这个女的出现在现场,就要尽可能活捉,过程中除了头部以外,对她造成任何损伤都没有关系。但如果发生会让她落入别人手中的事态,就要不择手段地阻止,杀了她也没关系,而且一定要确实破坏掉脑部。完毕。」

莲杖接在伊达之后站起身来,激励众人的士气:

「赶快去准备。十五分钟后在第三机库集合,我们使用三架强袭直升机移动。解散!」

9

「好累啊。」

这个在车站月台上像个熬夜没睡的上班族一样丑态毕露的人,就是荻原诚。然而就算他一副邋遢样,却还是显得有模有样,全是拜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孔所赐。

「这种工作不派个可爱的女生跟我搭档,谁干得下去啊?到底是谁派那么阴沉的臭男生跟我搭档的啊?真是有够累的,偏偏我这个人就是劳碌命,没办法放着不管啊。」

A D E M现在正动员全力加强《希望》都市的戒备,而这个行动也兼有搜索峰岛由宇的用意。由于人手不足,荻原也被派了出来,跟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搭档,而且白费了一整天,却没得到什么成果。

「要不是搜寻对象那么漂亮,这工作我早就丢下不管啦。八代先生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的名字呢?」

回想起当初秀给他看的峰岛由宇资料照片,荻原脸上就浮现出色眯眯的笑容,完全白费了一张帅脸。

「啊啊,也不是一定要找她,我就另外找个漂亮的女生来搭讪一下吧。」

荻原把原本的目的抛到九霄云外,环顾人来人往的月台。偶尔也会看到令他眼睛一亮的女性,但由于全身疲惫,总是提不起劲去搭讪。

就这样乾耗了一阵子,一名个子娇小的少女从荻原眼前走过。荻原没有动弹,只用视线跟过去,吹了声口哨。

「是外国人,还是混血儿?太可惜了,有点超出我的守备范围。要是她再早个十年,不,再早个五年出生……嗯?」

荻原觉得最近好像也讲过同样的话,不禁陷入思索。

「是她!」

他猛然站起身来,确定在月台的另一端还看得到少女的背影。尽管危险讯号在脑中的角落闪烁,但犹豫只维持了一瞬间。

「管他那么多!」

荻原以自暴自弃的心境,从可丽儿的背后跟了过去。

10

机车的引擎声回荡在KIBOU大楼的地下停车场中。

「我想功能性应该符合您的要求,不知道您觉得如何?」

怜这么一问,跨坐在机车上的由宇就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连身皮衣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

「嗯,没有问题,这样骑起来应该很顺。」

话一说完就在麻耶的身前做出了漂亮的原地甩尾。麻耶整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之余,也不忘叮咛由宇:

「请你千万不要逞强,至少把自己性命的顺位,放在斗真性命的下两名以内。还有可以请你随时保持联络吗?」

「嗯,我尽量。」

「还有这个。」

麻耶递出的是一把手枪。S&W642型,是一把左轮式的手枪,但采用击鎚内藏的设计,跟一般左轮枪的外观明显不同。从这把枪小而轻,女性用起来也很顺手这点来判断,搞不好就是麻耶自己的佩枪。

由宇凝视着麻耶的脸一会儿,然后才接过手枪。麻耶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就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你的罪恶感根本是会错意,摆出那种表情只会让我伤脑筋。」

由宇仔细检查枪枝,同时以平淡的态度说出这句话,但麻耶没有回答。

接着是怜将驾照之类的一些小配件交给她。

「路上有几个地方设有临检站,我们已经伪造好了身分证,请您携带在身上。」

由宇将这些东西随手塞进口袋,拢了拢头发后戴上安全帽。

「那我去了。」

也不等麻耶两人答话,就像火箭发射似的起步离开了。

麻耶目送着她那越来越小的背影,自言自语似的说了:

「怜,她为什么不用遗产?」

尽管这是一个疑问句,但怜看出这句话并不是针对自己而发,所以就只是静静地聆听主人的疑问。

「只要运用有着强大威力的遗产,她处理起来一定会轻松得多,但她就是不去用,这到底是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麻耶的这个问题。就连由宇的机车引擎声也渐行渐远,最后终于听不到了。

11

斗真还是一样受到监禁,连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都看不出来。从用餐的次数来看,他推测应该过了一天半左右,但终究不确定这个推测到底正不正确。

由于可以一直躺着不动,身体的疼痛也缓和了些。但就算是这样,只要一动到身体,仍旧会被一股闷痛弄得皱起眉头。而且不管痛不痛,自己还是走不出这个房间。

可是总不能什么事都不做,于是斗真便开始思考突破僵局的方法。既然动不了,就趁机把不必动到身体的事情先做一做。

那就是思考,绞尽脑汁思考。

自己受到了他人的操纵。

从模糊的记忆中可以察觉到的事实,是非常令他难以置信的。在地下空洞里进行杀戮的斗真,甚至不是另一个自己,就只是纯粹把杀人当成一种作业在进行。

斗真必须重新正视内在的自我。他坐起上半身,闭上眼睛,让心情平静下来。

现在鸣神尊不在手边,让他觉得非常可惜。要是它在手边,就可以像是先前在蛟的家里时那样,用来缩减跟自己之间的距离,但偏偏现在就是不在手边。

尽管如此,斗真仍然在孤独之中,心无旁骛地跟自己对峙。

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要让自己能够自由操纵双重人格。

得出的结论就只有这一个。

以往对此,他总是彷佛身在五里雾中,以为杀戮人格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控制的。然而从球体实验室事件中再度拔出鸣神尊以来,这一个月内自己已经拔出鸣神尊七次。

球体实验室一次,弧石岛上两次,这几天来又多了四次。

一个月之中拔出七次之多,以及所遇到的状况之多样,让斗真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是自己的两个人格确实是一体两面,两者相互影响,绝对无法分割;另一件事则是切换人格的方法肯定不是只有一种。

既然如此。

相信一定会有能够控制自己的方法才对。据说过去的每一位鸣神尊继承者,都能够控制住自己。自己尽管没能直接以自己的意志来控制,但也曾经成功地对深层人格的行为做出一定程度的限制。

斗真调匀呼吸,试图回想受到Magician支配时的感觉。Magician曾经操纵过斗真的人格,这个现象本身就是一个线索。为了提振精神,斗真换成正坐的姿势闭上眼睛,回溯自己的记忆。

在胜司引见的Magician出现之后,事情只发生在一瞬之间。整个意识被连根拔起,让杀戮者的人格支配了斗真的身体。斗真模模糊糊地想起了这回事,而这次的记忆比先前几次切换人格时都还更加模糊。

斗真脸上的皮肤不时会痛苦地纠结在一起。每当他试图想起那个时候的感觉,就无可避免地会有一段挥之不去的记忆显现出来。在一段不管是人或是景物都暧昧不明的记忆之中,只见鲜红的血色四处溅开。然而斗真却强行压下这种感觉,从记忆中排除感情的作用,勉力只将记录重现出来。

排除感情之后,剩下的某种事物灌注进来的感觉,跟人格切换时的感觉十分相似。大脑被这种事物填满,一股黑而浊的感觉填入复杂的脑神经突触。就像海绵吸水似的,从表面往中心灌过去。这种感觉眨眼之间就过去了,但当他试图详细回想,就意外地发现有着许许多多的事物浮上心头。

忽然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拚命?先前自己一直逃避祸神之血,但现在却毫不犹豫地去面对。

斗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但是答案就在转瞬之间诞生,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名十分孤独的长发少女脸庞。

——没错,就是为了她。

而这个影像就成了一切的导火线。

——没错,就是为了她。

一个不是自己,但是很像自己的声音,发出了同样的意见。

——知道了她的孤独。

——知道了她的强悍。

——我就想保护她。

——我就想杀了她。

——不对!

思考之中混进了杂质。斗真先把这黑色的浊流给挡了回去,但却听到一个嘲笑他这种行为的声音。

那你是准备再受人操纵?

这个不是自己却又很像自己的声音笑得更大声了。

你这样保护得了她?

然而笑声不久便逐渐转变为怒气。

——我可不干。

——我也不要。

尽管追求的目标不同,但唯有这点是一致的。

那就接受我。

——不行。

浊流开始缠绕在身旁。

所以你是打算继续受人操纵了?

这个问题发自内心深处。

——我不要。

我绝对不要,再也不要这样了。不想要再听人使唤、再受人操纵。今后斗真要凭自己的意志去战斗。

对于斗真的这个答案,内心深处的自己发出嘲笑。

你说什么蠢话?你早就在压抑自己的意志了。

难道你当时真的以为去见胜司,他会让你平安回去?

你早就觉悟到见了他之后会有一场血战吧?表面上装作没发现,内心深处却在期待。期待等一下会有人把你带到充满血腥的现场,期待这样就有机会见到峰岛由宇。

你想变强吗?想要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为了保护由宇,我要变强。

——为了杀掉由宇,我要变强。

既然如此,你就要拒绝被人操纵,接受自己的杀戮冲动。

可悲的傀儡,你为什么反抗不了?相信原因你早就知道了吧?

因为只要想说是被人操纵,就有藉口为自己开脱了,为自己脆弱的精神开脱。但是只要遗留着这种脆弱的想法,你永远都只会是个半吊子,会跟先前那些没用的继承者走上一样的末路。就是因为排斥享受杀戮的自己,把责任推给其他人说自己只是被操纵,所以到头来你终究没有自己的意志啊,可悲的傀儡。

要是想要变强就接受吧,接受我。

接受我吧。

凶暴的思念有如惊涛骇浪似的涌来,就在精神即将溃堤,让这些念头一口气冲进心中的那一刹那——

「你在做什么?」

「哇!」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如此接近的地方响起,让斗真吓得全身后仰。不知不觉问,拿着手杖的老人已经站在离自己不到一公尺远的地方,门也打了开来。

「请、请问……」

「你在做什么?」

「我、我只是想睡个觉。」

手杖指到了他的鼻子前面。

「哦?你睡觉都坐得这么正?」

「咦?是……啊。」

这次逼近到面前的定Magician的脸。他的目光强而有力,简直能洞穿斗直一的内心深处。

「请问,我的刀在哪里?」

「不坐的小鬼拿着,他说对那玩意有兴趣。」

「那,胜司先生呢?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

对方相应不理。

斗真怱然发现了一件事。现在在场的就只有斗真跟Magician两人,通往外面的门打开了一半。眼前的老人体格瘦弱,怎么看都不觉得会有什么力气。只要不让他使出那种能切换斗真人格的奇妙能力,就算空手应该也打得赢吧?虽然不想对老人施暴,但情势所迫之下也是无可奈何。

正当他在心中如此说服自己时——

「小子,你想早死是吗?」

Magician脸上挂着不友好的笑容,又朝斗真逼近了一步。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了一种无法分类成任何生物类别的猛兽所发出的低吼声。

斗真朝着半开的门看了一眼,当场就被震慑得无法动弹。一只巨大的黄色眼睛从门缝看着斗真,眼睛的外围则是许多像岩石一样坚硬的鳞片,其他的部分就看不到了。它的体型实在太过巨大,从门缝里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猛兽。据斗真所知,地球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生物,唯一比较接近的就是恐龙了。腥臭的气息呼在额头上,让斗真的心因恐惧而萎缩。

「要是想被咬死,尽管从这儿走出去。」

斗真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看到那长满了獠牙的下颚,让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小子,我有件事要问你。」

看得出老人接下来这句话问得梢有犹豫。

「你知道真目不坐拿来当成自己手下,那个叫做可丽儿的少女吗?」

「手下?可丽儿?」

有两件事让斗真感到困惑。一是他没有听过可丽儿这个名字,另一件事则是说出真目不坐这个名字时,他在Magician身上看到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憎恶。

——这个人恨老爸?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大概是从斗真的话跟表情看出他确实一无所知了吧,Magician哼了一声,就对斗真失去了兴趣。然而心中马上又染上了不同的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在Magician看着斗真的眼神之中,蕴含着一种跟讲出不坐名字时相似的憎恨。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斗真还觉得他似乎在怜悯自己。

「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就在这一瞬间,怜悯的感情完全消失,只剩下了憎恨。当斗真发现自己触到对方心中不容他人碰触的部分时,手杖已经重重地打在他的脸颊上,打得他嘴唇破皮,嘴角流血。但这些痛楚还不如Magician的表情来得让他好奇。

——他的表情怎么会这么疲惫?

看到Magician的面孔,斗真自然地产生了这个感想。

「谁会怜悯……你这小子。」

这句话听来像是在说谎,却又像是真话。可是如果是真的,那么他那怜悯的目光又是针对谁而发?

有件事斗真始终想不通,无法释怀。他明明是直到胜司引见,才第一次见到Magician,却总是觉得自己曾经见过他。就是会有种类似共有感觉的感受。

斗真看了Magician的眼睛一眼。他的眼神中有点疯狂,看起来像是受到憎恨的感情驱使。然而在真正最深层的部分,有的却是……

「难道说……」

脑海中突发奇想地浮现出这个念头,让斗真摇了摇头。他的理性加以否定,然而感觉却告诉他那是正确的。理性与感性正好相反,让斗真更加混乱。

「你……」

还没把话说完,Magician的表情顿时大变。怜悯的感情完全消失,只剩下疯狂、憎恨以及杀意。

「我怎么了?」

「没、没什么……」

Magician睁大了浑浊的双眼。

「……你发现了?」

「发、发现什么?」

「这小子真是不容轻视。」

一股强烈得足以称之为怨念的杀意缠上了斗真,而这正好证实了脑海中浮现的假设。

「你果然是……」

「受死吧。」

手杖敲在地面上。

背后响起一声足以让人感受到巨大质量的咆哮,腥臭的呼吸喷在后颈上。斗真联想到的是门外的猛兽。不知不觉间,这只猛兽已经来到自己的背后,牙齿的触感就要穿刺在颈子上。

中断了这个死亡过程的,是Magician带在身上的无线电。

「怎么了?是吗?老朽立刻过去。」

结束通话之后,Magician的表情立刻改变。

「胜司那小子竟然在这种时候刚好不在,运气可真好呀。还是说他已经事先察觉到,所以先跑了呢?」

凝视斗真的脸孔后,原先凶暴的表情转而变为狡猾。

「看来你还有用处啊。」

留下这句话后,Magician就离开了。

来自背后的气息有如假象一般消失。斗真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只看到破铜烂铁和墙壁而已。

「呼。」

亲身体验过捡回一条命是什么感觉,让他整个人靠在墙上。然而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Magician那怜悯的眼神。

「那个老人他……」

这个到现在还是觉得无法置信的答案,让斗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才好。

12

L C部队的三架强袭直升机接近了大楼,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螺旋桨声的黑色机身融入了夜色之中。两架黑鹰直升机与一架最先进的侦察攻击直升机RAH-66卡曼契都经过改良,附加的功能极为先进,甚至应该称为奇袭直升机才比较贴切。再加上厚厚的云层布满整个天空,连星光或月光都看不到的漆黑世界对奇袭更有帮助。

然而在大楼的屋顶上,已经有了四个人影。

「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这里了啊。」

先开口的是这群前密诺娃成员之中的头领Magician。语气之中流露出焦躁的情绪,但老人并不加以掩饰。他的视线正确地追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直升机移动。

老人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

Bigfott、Speed、Puppct这组找不到任何共通点的三胞胎,一动也不动地等着Magician开口。

Magician一声令下:

「去让他们见识见识你们三兄弟的实力。」

三人无言地从屋顶上离开。就连置身于密诺娃之中部显得极为异类的他们,追求的是更强大的力量。只要有需要,就会毫不犹豫地参加战斗。因为这是他们的存在意义,而他们同时也是经过基因重组技术调整的可悲牺牲者。

「嗯。」

Magician的表情转为思索。一直到好几天前,他对于己方的实力都极具自信,然而在地下空洞遇到的峰岛由宇就十分棘手,终究无法肯定他们对上L C部队一定不会吃亏。

「光靠他们多半也是够了,不过……」

Magician走过几处荒凉的走廊与楼梯,来到一个房间前面。把门打开之后,就在房间的中央看到一座巨大的水槽。

「凡事总是有备无患啊。」

看着变异体在装满了培养液的水槽中漂浮的模样,Magician流露出极为冷峻的笑容,接着就把这个根本不会分辨L C部队还是自己人,见人就会攻击的生物,毫不犹豫地放了出去。

一打开水槽,变异体的身体就随着培养液一起冲到外面,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墙壁才停住。

变异体环顾建筑物内部,困惑地发出低鸣。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获得自由。

先前在死亡边缘徘徊的身体总算勉强痊愈了,可是这还不够。虽然远离了死亡,但还是得继续补充血肉。

变异体为了觅食而走出房间,开始在大楼内徘徊。

有件事Magician并没有发现,那就是在L C部队出现之前,已经有个小小的入侵者来到了大楼之内。

在这栋四处可以看到工程中水泥外露的大楼内,响着一阵小小的脚步声。这个人物怎么看都不适合独自走在这样的地方。

这名只有十二、三岁的少女提着长刀走在走廊上,另一只手上则拿着一张照片。

「……坂上斗真。」

收起照片之后,可丽儿就开始独自走在夜晚的大楼之中,找寻目标的所在。

13

「所有人各就各位。」

在莲杖号令之下,L C部队按照计划各自散开,包围了这栋工程进行到一半的大楼。队员人数超过四十人,将七个出入口完全包围,上空还有由先进L C部队的越塚所操纵的R A H-66直升机待命。原本这是两人驾驶的复座型直升机,但这一架则是专为越塚改造而成的单座型。

大楼的形状有着明显的特征。下半段只是普通的大楼,但是上半段则分为两座高塔,形状就跟东京都厅的双塔架构十分相似,高塔之间搭有两道联络桥.

寂静的夜晚中,连静音设计的螺旋桨都显得嘈杂;相较之下,四周的事物则如同屏气凝神般宁静。由于《希望》都市的外围还属于新开发的地区,现阶段几乎整个区块都是工程中的建筑物,再不然就是尚未着手建设的地区。再加上正值黄金周假期,况且还是晚上,自然是看不到什么闲杂人等。

掌握指挥权的莲杖看了看表,再过五分钟就要开始作战了。这几名前密诺娃的成员想必早已发现L C部队包围了这里,但内部却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接到他们已经事先逃走的报告,显然他们还待在里面。

剩下两分钟。

莲杖指示各分队做好最终检查之后,接着就屏气凝神地等待时间经过。

「我最喜欢这种时候的紧张感了。」

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像猫科动物一样睁大了眼睛。

「攻坚!」

一声号令之下,所有人都开始行动。打头阵的是先进L C部队的成员莲杖、晶以及萌,莲杖的头上带着形状奇特的特殊视镜。

L C部队像雪崩似的,从最为宽广的正门一涌而入。

14

有个人影从高台观察部队攻坚的过程。用双筒望远镜看着L C部队全程活动的,是一名跨坐在机车上的少女。当她脱下安全帽,一头长发随即披到了背上。

目送L C部队全部消失于大楼内之后,由宇极为罕见地将佩服的神情表现在脸上。

「那是因果观测镜?要是他有办法运用自如,可就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容轻视了啊。」

由宇放下双筒望眼镜,看了双塔大楼一眼。密诺娃的人就潜伏在大楼里头,而斗真多半也不例外吧。

——我没办法赞成让你直接过去,你到底有没有自觉A D E M正在追拿你?而且……

听到由宇说要动身前往大楼,麻耶劈头就回了这段话。其实这段话也不无道理,然而由宇却硬扯些自己也莫名其妙的理由坚持要去,而现在也到了现场。虽然麻耶在「而且」两字之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不再反驳,就在原因不明的情况下,很干脆地答应由宇。

看到麻耶一脸想不开的表情将枪交给自己,由宇就觉得似乎在哪儿看过同样的表情。

想了几秒钟,从记忆之中找出符合的光景之后,由宇产生了一种很不可思议的,有点接近无奈的感情,让她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她想起的是小夜子。那是在N C T研究所发生惨案的时候,也就是短短几天之前。小夜子毫不畏惧地走近由宇,交给她LAFI三号机。而且还为了由宇,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衣服,把被呕吐与排泄物弄脏的座位擦干净,拚命想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劝服由宇。

——求求你,请你绝对不要逞强。

那个时候,自己原本是想对小夜子说些什么呢?

小夜子的脸孔跟麻耶重叠在一起。而当麻耶那显得十分担心的眼神,又跟一位眉目颇为神似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时——

「……唉。」

由宇深深地叹了口气。

先前的两次遗产相关事件,斗真都非常积极地参与。对于他的心境,由宇只能自行推测。

只是她总觉得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就跟当时的斗真非常相似。不知道斗真当时是不是也抱着跟自己一样的心情?听到由宇要他别再跟自己扯上关系的斗真,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去接受这句话的呢?

由宇看了看天空。整片天空乌云密布,看不到半点月光或星光。但就算是这样,仍然带给了由宇一种感动与安祥。

由宇允许自己稍微看看风景,直到紊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为止。

——不要逞强。

这一个月来,这句话自己到底说了几次,又听别人说了几次呢?

仰望着天空的由宇,忽然间嘴角一扬。

「走吧。」

L C部队攻坚整整一分钟后,机车的引擎声响起,由宇连人带车一起朝双塔大楼冲了进去。

15

「我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双塔大楼附近有栋同样还在建设中的大楼,屋顶架了一部起重机。站在起重机旁的荻原心脏猛跳,几乎随时都会撑破。

「干嘛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管用啦!这P级遗产还真够没用。」

一发现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荻原立刻打开开关想跟八代报告,但加密编码已经更改了,所以他推测多半是开始在执行什么作战计划吧。接着不明就里地来到这里,就看到三架漆有A D E M标志的直升机从头上掠过。除了两架黑鹰直升机,还有另外一架是……

——为、为什么连那种玩意都有?我们什么时候配备了这种玩意?

还有一架R A H-66卡曼契。

可以推测多半是一项连自己都不知道的A D E M极机密作战。

危险信号已经升高到极限。

——看、看来还是折回去比较好……吧?

就在这时,一名神秘的美少女骑着机车出现了。

尽管凑足了夜间、距离远、只看到背影这几个恶劣条件,荻原仍然一眼就看出她就是今天自

己找了一整天的少女。如果是中年大叔或是臭男生也就罢了,但对方可是那么漂亮的美少女,蔌原对自己的眼力有绝对的自信,不可能会认错。

然而他却觉得莫名其妙。不管是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女,还是这名黑发少女,为什么那么漂亮的美少女会不约而同地跑来这种一看就很危险的地方,还孤身一人杀进被完全包围的大楼之中?这种超脱现实太远的光景,让荻原差点就要怀疑自己的精神到底正不正常。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在大楼前面犹豫了一分钟左右。

这是因为犹豫、恐惧、心理准备,还是某种策略?荻原并不清楚。但多亏了这一分钟的犹豫,让荻原有时间跨过几个障碍物,从正面将少女的面孔收进相机的观景窗之中。

——她想干什么?她到底是什么人?该不会是准备杀进去吧?应该不会,应该是不会吧。

「等等,哇,杀进去了啦。」

蔌原忍不住叫了出来,但手上仍然不忘按下快门。

「真的中奖了?」

确定有拍清楚由宇的照片之后,荻原这次真的决定撤退了。

6

走在L C部队前面的,是先进L C部队的三人。

「轮到因果观测镜出场了吧。」

第一个走进屋内检查有无陷阱的人是莲杖。其间他完全没有拿下因果观测镜,而是按了几次排在观测镜旁的小型开关。

「安全。」

莲杖说完这句话后,只留下少许人在原地接应,其余人陆续往更里面的地方前进。眼下明明就还有很多地方可以躲人,但他们都不去检查就直接前进,也没有人对此抱有疑问。

一行人顺利地来到十楼,这时他们的脚步才终于停了下来。

「约二十七秒前,推定身高两百五十公分前后的男性进了里面的门。」

房间里面是空的。尽管地板上有些脚印,但照理说应该无法一眼就看出哪些脚印是最新的。然而莲杖却以断定的语气说明。

「了解。」

晶跟萌贴在里面门旁边的墙上。

萌伸手想要转开门把,就在这一瞬间,整扇门就像发生爆炸似的飞了出去。

从里头出现的,是身高超过两公尺的巨汉Bigfoot。

「不愧是莲杖队长,完全说对了。」

晶一边往后跨步闪过Bigfoot那粗壮得像圆木的手臂,一边佩服地吹了吹口哨。

因果观测镜,是一种只有莲杖才能使用的遗产技术。

看到水珠滴落的水面,人们会往什么方向去想呢?会去推测水是从哪里滴下来的。接着将目光往上栘,如果水源就在那儿,就可以推知水珠多半就是从那儿滴下来。这样就完成了对过去的推测。

这个冠上因果律之名的观测镜所具备的功能之一——观测过去,就是把这种推测过去的范围加以扩大,能够测量空气与热的流动等各式各样的要因,来推测不久之前的过去在此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一种将峰岛由宇的分析能力加以技术化而成的产物。

然而尽管具备如此惊人的功能,因果观测镜却没有列入遗产分级,而是算在无分级,也就是被当成不良品看待。

理由有二,一是能发挥作用的状况有限。就算想进行测量与分析,要是外在因素太多,就会无法测量,一定要在密闭的空间之内才能使用。

第二个理由则暴露出因果观测镜的致命缺陷。那就是从可以测量的迹象推测出来的过去影像,幅度分布实在太广。往过去回溯得越远,可能的候补就越多,说穿了就跟无法计算没有两样。然而莲杖却以经验法则弥补了这个缺点,得以将它运用自如。

至于另一项功能的观测未来,则根本派不上用场。由于计算量太过庞大,要计算出一秒之后的未来,就得花上将近十秒的时间。等到计算出来,这个「未来」都已经成了十秒之前的过去。

「喝!」

萌全力的一击打在Bigfoot的头部。这一击足以轻易地粉碎水泥墙,却只让Bigfoot的脚步微微一晃。晶想用水精灵的水困住巨汉,但才几秒钟就被击溃了。

「炮击队,预备。」

趁着晶与萌缠住Bigfoot的时候,四名L C部队队员上前,四挺巨大得像是大炮的巴雷特M82A反装甲步枪对准了Bigfoot。这是一种连装甲车都能打穿的凶恶枪械。

「开火!」

几乎同时响起的四声枪响震耳欲聋。连装甲车都能贯穿的穿甲弹,命中了Bigfoot那铠甲似的装甲。然而终究没能贯穿遗产技术T02型合金,只让他的身体大大倾斜。

「开火!」

然而对于这一阵乘胜追击的枪声,Bigfoot却是丝毫不为所动。萌伸手想扭住他的手臂,但却像是在抓湿的肥皂般滑开,反而挨了Bigfoot一击。

这是Bigfoot的钟甲所具备的另一项功能,也就是去除摩擦力所带来的效果。这项能将摩擦系数减低到趋近于零的功能,能自然地减轻或卸开任何冲击。

萌想要挡下Bigfoot的攻击,却整个人重重撞在墙上,身体甚至陷进墙壁之中。Bigfoot毫不容情地连连出拳,也不管拳头是不是打在装甲上,左右两手接连挥出用上了体重的拳击。招式非常原始,但威力却极为强大,打得萌身上那连战车炮都能弹开的装甲开始慢慢变形。

支援的巴雷特M82A齐射也没用,萌勉强用手臂护住身体,但看样子迟早会撑不住。

17

「什么声音?」

斗真把脸凑近到门边,就听见远方传来了轰隆声,一阵阵枪声时而断断续续,时而连续不断地响着。

「发生什么事了?」

从枪声听来显然是在进行战斗。到底是谁跟谁在打?说不定是L C部队或警察在跟密诺娃的成员战斗。

他伸手想转开门把,但却动都不动。

「可恶!」

斗真一次又一次地撞门。这种事他已经不知道试过几次了,但每次换回的都是光听就觉得坚固到让人绝望的声响。

「喂——!」

斗真放声大喊,想看看会不会有人在。

他凝神从门板上的眼孔往外看,注视那狭窄范围内的光景,期待着能不能看见些什么。接着就彷佛是在回应斗真的期待似的,一阵脚步声慢慢接近。

「有人……」

当发出脚步声的身影出现在眼孔所见的范围之内时,斗真立刻把话吞了回去。还用手紧紧按住嘴巴不让自己出声,躲到房间的角落。

——为、为什么那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他在眼孔的另一边看到的,是拖着奇异的身体走在走廊上的变异体身影。

18

由宇的机车沿着楼梯往上跑。这辆机车采用了越野赛用的设计,确实是可以做出这种跑法。

但就算扣除这一点,机车在由宇的驾驭下跑出来的速度仍然非常快。她时而利用扶手,时而跑在尚未完工的细钢筋架构上,技术表现一点都不含糊。

然而要是知道由宇在前几天骑上道奇战斧重型机车,才是她第一次骑机车,不知道那些职业的机车骑士会怎么想?而且从某种角度来看,道奇战斧跟一般的越野机车根本是两种相反的极端,骑过只追求速度的机车,根本不能作为驾驭越野机车时的参考。

由宇就像骑了十几年一样驾轻就熟,让机车沿着楼梯往上跑。

『你手脚可真灵活。』

由宇所戴的耳机上传来麻耶的声音。显然她是从由宇配戴在身上的发讯机动态,判断出机车正在沿着楼梯往上跑,才会有这样的发言。

『看样子你只是一直往上爬,是有什么计划吗?』

「Magician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知道有人在自己的地盘放肆,多半就会自己跑出来。」

『不是以斗真为优先?』

「你也知道,他这个人只要意识还清醒,一听到下面的声音,就会没头没脑地乱闹一通,所以我只要没漏听他发出来的声音就行了。而且……」

『也不能不考虑到他受到操纵的可能性吧。』

由宇无言地继续往上前进。

19

Bigfoot的猛攻丝毫不停。

「去除摩擦力是吗?」

然而莲杖并不慌张。

在莲杖指示下射出的子弹,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漆弹。然而Bigfoot看到这些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漆料,却显得有点困惑。要是去除摩擦力的功能有效,这些漆料应该无法附着上去。

「好,无效化成功了。」

附着在Bigfoot装甲上的,是N C T研究所根据密诺娃的情报而准备的特殊漆弹。他们应用由宇在数周前所提供的一种能降低摩擦系数的镀膜剂,紧急制作了几发这样的弹药。尽管数量不多,但这些子弹一发都没有落空,全数命中Bigfoot。

「从这个房间撤出。」

接下来的这个指令让Bigfoot更加困惑了。L C部队只留下萌一个人,其他人全部从房间中撤了出去。

就在Bigfoot大感讶异之际,耳边传来了直升机的螺旋桨声。越塚所驾驶的攻击直升机悬停在窗外,一挺与驾驶员眼球动作连动的三管转轮式20公厘机炮对准了他。

机关炮喷出了火苗。每一发子弹的破坏力都凌驾于巴雷特M82A反装甲步枪之上,而这些子

弹就像雨点般打在Bigfoot身上。

突如其来的枪林弹雨让Pgl、00t有所退缩,他没有料到对方竟然会连自己人一起攻击。去除摩擦力功能已经失效的现在,所有冲击都结实地打在他身上。就算装甲再怎么坚固,行动还是会受到阻拦。就在Bigfoot被枪林弹雨绊住的当下,萌已经站起身来,但是他丝毫不把枪林弹雨放在眼里。

「很痛耶。」

萌跨出一步,在一声会让人错以为发生地震的巨响之后,加上了完美的扭腰带动的手臂挥出虎虎生风的动作,击出足以写在拳击教科书上的一记漂亮拳击。

这一拳打在Bigfoot的腹部上,让他的身体与装甲一起弯成<字形,将他的头部拉到了对萌来说恰到好处的高度。

「喝!」

横挥的钩拳也极为漂亮,将Bigfoot那铠甲似的头部装甲当场打飞。

「啊……」

Bigfoot露出的头部,还没让萌看清楚长得什么模样,就被R A H-66卡曼契的机炮炮火打得粉碎。

20

声音静了下来。

斗真战战兢兢地从眼孔往外窥探。他不在,哪儿都看不到变异体的身影。尽管如此,斗真还是凝视了两分钟左右,想确定有没有异状,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

「……走掉了?」

但斗真仍然又再等了好几分钟,屏气凝神,不发出任何声响。状况没有改变,到处都看不到有东西在动。

「呼啊……」

斗真放松全身的紧张,把背靠在门上,当场坐倒在地,接着便开始思考为什么那个怪物会出现在这里。

「实在是没头绪啊。」

唯一想得到的答案,就是那个怪物是胜司跟Magician他们的同伙。

「可是总觉得不是这样。」

斗真总觉得无法释怀,这会是因为怪物的存在跟人类已经差得太远吗?

忽然间传来一阵急遽的敲门声。

「呜哇!」

斗真飞也似地从门边跳开。

被发现了。那个怪物会不会打得开这扇顽强的门?

「有人在吗?」

从门上的眼孔可以看到些东西,是人的眼睛。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一个男性的声音在呼叫斗真。

「请问你是?」

「我是L C部队的人,你是坂上斗真吗?」

「是、是的。」

「我马上救你出来。我得把门爆破,请你离远一点。喂,准备爆破。」

最后这句话是朝背后的另一名队员说的。

「还有跟上头报告我们发现了坂上斗真,现在立刻进行救出作业。」

「L C部队进了这栋大楼?」

「嗯,你可以放心了。好了,爆炸很危险的,你退后一点。」

L C部队的人们迅速准备爆破。不到一分钟,门锁就被炸开,爆炸的震波将门震得半开。

「谢、谢谢您。」

一打开门来到外面,斗直喜悦的表情当场僵住。

地板已经是一片血海,L C部队队员的尸体四分五裂地泡在其中。

「沙啊啊啊啊啊。」

发出惊人的咀嚼声吃着一部分尸体的变异体,就近在他的眼前。

「啊、啊、呜啊啊啊啊!」

惊讶转变成叫声,响彻在双塔大楼之中。

21

由宇听到叫声的时候,人已经来到了十五楼。

「是斗真吗?」

惨叫声是从外面传来。从窗户往外一看,可以看到双塔大楼的另一座高塔。

「可恶,是在另一栋吗?」

将目光往下一扫,就看到连接两座高塔的联络桥。位置比由宇所在的楼层低了四楼。

由宇猛催油门,以堪称无谋的速度沿着楼梯往下跑。然而随着「啪」的一声,由宇连人带车倒了下来。她立刻做出卸力的动作,将身体所受的损伤压低到最低限度。

『你怎么了?』

耳机中传来麻耶慌张的声音。

「车子爆胎了。这里是工程中的建筑物,到处都是会造成爆胎的东西,是我判断错误。」

『……』

麻耶并没有追问她为何会判断错误,耳机中传来只有一阵奇妙的沉默。

由宇放弃了机车,用自己的双脚跑下楼去。

22

在这里遇到斗真,对变异体来说多半也是意外。

变异体吼了一声作势威吓,但并没有要继续攻击的样子,反而还小心翼翼地退开好几步,观察斗真的动向。

「对喔……」

变异体过去曾经两次败在斗真手下,大概就是因为这样,现在才会这么提防他。

斗真慢慢移动,小心不要刺激到对方,也不让目光望向地板。从被切断的身体中露出的内脏非常血腥,地板上黏答答血糊的触戚透过鞋子传来,让斗真汗毛直竖。

变异体只转动头部,以目光追着斗真的动作,身体则没有要行动的模样。

——看来是跑得掉了?

斗真穿过一道门,让身体缓缓朝着跟变异体相反方向的走廊上栘动。

变异体的手指无声地变形,浅浅穿刺在地板上。变化只在一瞬之间,变成的形状则是长刀。接着另一只手也变形为一把长刀,切开了手上所拿的肉片。

「你、你这是二刀流吧?」

要是由宇听到这句话,应该就会发现这名少年本质上神经有多粗。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说出这种评语的,大概也就只有斗真了。

变化还不限于双手,双脚往奇怪的方向越拉越长,但变形程度并没有手臂来得大。

斗真本能地抓住唯一的逃跑机会拔腿就跑。尽管途中踩到血糊而重重摔在地板上两次,仍然勉力重新站起。他不断告诉自己不可以回头,却还是朝身后看了一眼。

双脚的变形已经结束。膝盖关节弯曲的方向与人类相反,变得像鸵鸟般发达的双脚,发出强而有力的力道踹向大地,以猛烈的势道追来。

23

斗真的喊叫声也传到了莲杖等人的耳中,但他们现在却没有办法继续前进。

冠上S字头的Speed挡住他们的去路,将他们与先行的部队隔断。

走廊上已经倒着好几个人,全都是Speed一个人做的。

「真是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啊。」

莲杖咒骂了一声。

「那是什么玩意?明明就比峰岛由宇还快,难道说先前在地下被她耍成那样是装出来的?」

晶拉开距离问着莲杖。SPeed现在跟当时只有一个差异,就是他的上半身没穿衣服。从衣服下显现出来的奇异特征,并不是只有肤色,还有在左胸上脉动着的巨大肉瘤。

「……好恶心。」

萌的感想非常率直。

走廊上到处是沾了血的脚印。而且不光是地板,连墙壁跟天花板上都有。Speed在狭窄的通道上,就像没有受到重力束缚似的纵横来去,闪过子弹的攻击,挥着两把小刀,让倒在地板上的牺牲者人数越来越多。

莲杖等人觉得这与由宇在球体研究室中展现过的身手颇为类似。然而Speed的动作却更快,挥出小刀的速度快得无法用肉眼捕捉,应付起来比她还要棘手。

「原来那个肉瘤是从肋骨下冒出来的巨大心脏啊……」

莲杖说出了观测镜的观测结果。

「皮肤会泛出蓝色则是因为静脉,他的血管密度大概超出常人数倍吧。而把血液送进这些血管的,就是那个大得没办法装进胸腔的心脏了。」

莲杖大感讶异,他没想到基因重组技术能对人体做出这么大的改变。晶以充满决心的表情往前一站。

「大家退下。」

「你有什么打算?」

「不用担心,我有想好一招用来对付峰岛由宇的必杀技。」

「我知道了,就麻烦你绊住他。我带第一、第二部队走F路线。」

莲杖等人准备往另一条通路前进,Speed动身拦阻,但晶又挡在他的身前。她站在走廊中

央,与Speed对峙。

「大帅哥,来陪我玩玩吧?」

晶指挥着数条用遗产水精灵控制的水柱,脸上露出不逊的笑容。

24

「我总觉得……以前也碰过……这样的事。」

跟先前在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时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跑步的冲击会牵动伤口而造成疼痛,以及身上没有带着鸣神尊。

「哈啊,哈啊……」

怪物的动作也不一样。以前他是用喷射的方式,像飞弹似的飞来,但现在则是用那双变得像

鸵鸟一样发达的脚,用跑的从后追赶;从光泽看来,他两手上的刀刃想必极为锋锐。怪物的这个形态让斗真觉得很眼熟,在地下空洞的那段模糊的记忆之中,确实有看过相似的身影。然而现在刀身的光泽不一样,因为锋锐的程度也不一样。以前的刀刃就像玩具刀一样,显得不太真实,伹现在追在他身后的变异体手上的刀刃,却有著名刀的光辉。

变异体一直在进化,或者该说是有在进行变化。他两度败在斗真手下,现在又要第三次向他挑战。他身体的构造慢慢往适合对抗剑术,或者该说是往适合对抗斗真的方向变得更加发达。

怪物始终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该不会是……想等我跑累?」

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猎人可就十分狡猾了,这种压迫感就像是被人用蚕丝慢慢绞紧脖子一样。然而对于没有手段可以跟怪物对抗的斗真来说,或许反而算是走运,尽管这可能只是一种纯粹延后自身死期的无谓抵抗。

跟怪物之间的距离拉开了。斗真稍有松懈,反射性地想要慢慢停下脚步。就在这一瞬间,连续响起了一阵猛力用脚踢地板的声音,怪物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斗真滚倒在地躲开,然而终究没能完全逃出怪物双剑的攻击范围之外。怪物在斗真的大腿上浅浅地划了一刀,整个身体超到了斗真前面,在通道上离他十几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紧接着立刻转身再度逼近斗真,脚步放得很慢,要在肉体与精神两方面同时将他逼得无路可逃。

「呜!」

斗真折回原路逃跑。每跑一步就有鲜血从大腿喷出,耗损他的体力与生命。

25

「那个笨蛋!」

由宇边骂边跑。娇小的身体排除一切多余的动作,笔直地穿破空气。

她下楼梯的方式简直就像是用跳的。不,事实上就是用跳的。毫不犹豫地从多达数十段的楼梯上一跃而下,并在着地的同时,将反震的力道转为下一次的跳跃,朝下一楼前进。

「只剩一楼了。」

总算来到了通往斗真所在高塔的楼层,接下来应该可以从联络桥过去。

由宇跑到联络桥的中间地带,却停下了脚步。她柳眉倒竖,瞪视前方的暗处。右脚退开半步,摆出了战斗态势。

「唔,竟然能发现老朽啊。」

从暗处现身的是Magician。

「真不愧是峰岛勇次郎的女儿,看来是有两把刷子。」

由宇的意识稍微从即将发生的战斗中转移开来。

「你认识勇次郎?」

「哼,问我认不认识他?等老朽埋葬了真目不坐,下一个就轮到他。」

「……为了报仇?」

Magician没有回答,而是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由宇。

「你叫峰岛由宇是吧?」

这次换成由宇不说话了。

「你真的不知道《希望》地下的那个球体要怎么拿出来?」

「不知道。」

简洁的回答没有留下任何怀疑的余地,Magician很干脆地相信了由宇的话。

「是吗?那么让你活下来也没有用处了。不,不但没有用处,还会变成碍事的强敌啊。」

Magician的手杖敲在地板上。

身后的暗处显现出两道黄色的光芒。

「就请你死在这里吧。」

Magiciann率领身后的幻影飞龙,向由宇宣战。

26

已经不知道跑了多久。

由于失血过多,意识已经变得模糊,全身的痛楚也迟钝下来,想必是身体的感觉变迟钝了。

「不妙啊……」

斗真死命地跑在摇摇晃晃的视野之中。不管已经拉开多少距离,只要想停下来休息,对方都会一口气逼近过来展开攻击,所以他只能不停奔跑。

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了。

但他仍然不停地奔跑。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之中,在狭窄的视野之中不停奔跑。前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让他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是怪物在他不知不觉间绕到前面了吗?

然而他错了。如果真是怪物,那这个影子未免太小了。斗真小心翼翼地拉近距离,小小的人影则始终站立不动。

没过多久,人影的轮廓逐渐变得鲜明,距离也拉近到看得出几分色彩与眉目神情之后,就发现对方的形貌跟这里的情形实在太不搭调,让斗真惊讶得忘了危险而停下脚步。

「你、你是……」

斗真看过这名少女,她的容貌与装扮都很有特色。纯白的连身洋装配上一头亚麻色的长发,手上还珍而重之地抱着一个长约一公尺的细长包裹。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迷路了吗?」

斗真回头望去,怪物的身影正在慢慢逼近,所幸并没有一口气拉近距离来攻击。

「不,理由我以后再问你,现在得先逃命再说了。来,快点。」

斗真抓起她的手就要跑,但少女——可丽儿却拒绝了他。

「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啊,对喔,记得你好像说过记不住别人的脸?」

可丽儿仔细打量着斗真的脸,而斗真却有所误会,以为她是在试图想起自己。

她将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张照片,跟斗真比对了一秒钟。

「坂上斗真。」

「你记得我的名字我是很高兴啦,不过我们真的不走不行了。」

斗真再度抓起她的手,却被粗暴地甩开。

「……为什么?」

「照片比对结果吻合,抹杀对象之一。现在开始执行任务。」

可丽儿除下紫色的丝绸布,以顺畅的动作拨开从包裹中出现的刀鞘,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对准

斗真。

「抹杀。」

少女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平静地做出宣告。

27

尽管目睹飞龙的存在,由宇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仍然柳眉倒竖,双眸正视Magician,丝毫没把飞龙的存在放在眼里。

「就来看看你可以逞强到几时吧?」

Magician用手杖朝由宇一指,背后的飞龙就踩着天摇地动般的脚步慢慢往前走。无论是地面的震动、有如鼓风炉般炙热的呼吸,还是那腥臭的味道,其实全都是幻觉。然而面对眼前如此逼真的景象,又有多少人能够保持平静,断定那只是幻觉呢?

飞龙带着超乎现实之上的真实感,来到了由宇的眼前。视野几乎完全被飞龙遮住,将Magician的身体藏在飞龙身后。

「这是幻影,没办法危害到我.」

「哼,戏法本身终究是被你看穿了啊。不过峰岛的女儿,你太愚蠢了。」

Magician嗤之以鼻,同时大显失望。

「你该不会忘了自己先前曾经在《希望》的地下受伤?就算只是幻影,只要根植于心中,一样能够致人于死。你又不是不知道精神所能对肉体造成的影响。」

「对我不管用。」

由宇的态度举葸见都没有改变。

「哼哈哈哈,你以为这样说给自己听,就可以破得了幻影?这只是要小聪明罢了。」

飞龙发出了吼声。

由宇不禁捣住耳朵,仿佛被声音震退似的退了两三步。

「怎么样,见识到我的幻影所具备的威力了吧?显然对你照样管用啊!」

飞龙的嘴大大地张开,作势要一口咬死由宇。

28

斗真往后纵身一跳,躲过了可丽儿的刀。从那小小的身躯,实在看不出她能挥出如此毫不留

情,如此锐利的一刀,招式中蕴含的威力甚至足以连肉带骨一刀两断。

「你……」

然而斗真甚至没有时间觉得惊讶,因为怪物的身影已经待在少年所跳的方向等着他。变异体

右手的长剑划出一个大圆,剑尖轻而易举地划破墙壁与地板,眼看就要连斗真起斩为两段。

斗真打了个滚避过这一剑,长剑才刚以毫厘之差掠过,同时却还得再躲开笔直砍来的一刀;这一击则是发自可丽儿。斗真用在逃命上的身法非常灵活,他后仰上半身,将极可能致命的一击所造成的伤害,降低到只划破一层皮。

「锵」的一声响起,火花就在斗真的鼻子前面爆开,是可丽儿的刀与变异体的剑砍在一起。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偶然,一瞬间两者沉默不动,接着立即展开剧烈的斩击交锋,让斗真看得目瞪口呆。

变异体的双剑加上可丽儿的一把刀,三把刀刃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接连碰撞,每次互击都爆出火花。上一朵火花还没散去,下一朵火花就已经爆出。光是留在眼中的残影,剑与刀所画出的轨道就已经超过十道。

斗真的震惊来自两件事。

第一件事当然是使刀的可丽儿。这个小孩子竟然想要取自己的性命,现在还跟怪物打得平分秋色。

其次则是针对这个怪物而发。他的剑法使得有模有样。在地下空洞看到的时候,挥起刀来还跟外行人没什么两样,但现在眼前所见的长剑轨迹却极为合理,架势十足。每一剑都非常沉猛,同时又无比迅速。

虽然不觉得拔出鸣神尊的人格会打输,但也无法轻松取胜吧。

而可丽儿尽管面对这样的对手,却丝毫不落下风。她巧妙地用剑卸开对手的攻击,以弥补自己劲力不足的劣势。运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弥补体格上压倒性的不利。

不,可丽儿还慢慢占到了上风。

然而这个均衡却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崩溃了。

「啊……」

可丽儿的扑克脸上显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

「时间到了。」

她往后跳开,只说了这句话。

可丽儿出手时始终有意识到退路,然而唯有这一次例外,因为她没有料到变异体的存在。她已经无路可退。

无可奈何之下,她将刀朝向了变异体。

两者之间再度展开你来我往的斩击,然而可丽儿的刀法已经没有先前的锐利,她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珠。

斗真知道现在正是绝佳的逃命良机。变异体想要杀了自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少女似乎也想取走自己的性命,并不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盟友。他知道自己应该要趁两者互相绊住对方的现在尽快逃走。

然而斗真却没办法跨出脚步。

——我不能丢下她一个小孩子不管。

要是别人听到这句话,一定会骂他天真吧。少女已经对他表示出明确的杀意,但斗真却没办法丢下她,自己一个人逃走。

可丽儿一刀快砍,变异体则用剑挡了下来。由于刀剑的性能有差异,缺损的是变异体的剑。尽管没能一刀砍断,但砍出了很深的缺口,如果是一般的刀剑,迟早会被砍断,然而变异体的剑却会在互击的过程中不停修复。如果没能一刀砍断,只要变异体体内还有着足以生成刀剑的成分,就可以无限地对砍下去。

大概是体能已经面临极限,可丽儿的动作突然间变得越来越迟钝,相较之下,变异体的攻击则变得更快、更沉重、也更犀利。变异体在战斗之中有所成长,如今他挥起剑来,已经有着第一流高手的水准。

「啊……」

变异体右手剑沉重的一击,让可丽儿挡得脚步不稳,左手又立刻补上一击。大概是知道抵挡不住,小小的身体往后跳开,但变异体的跟进追击却比她更快,攻得也更深。

可丽儿勉强想用刀挡住这几乎连岩石也能击碎的一击,但在空中无所借力的小小身躯,终究办不到这点。

仿佛受到一股强大力道的拉扯,可丽儿整个人被撞得往后飞去,而她的身后是一堵墙壁。眼看她就要重重撞在墙上,不死也得重伤。就在这一瞬间——

「危险!」

斗真的身体抢到可丽儿与墙壁之间,接住可丽儿那像炮弹一样飞来的身体,让斗真的脚在地上往后直滑,拖出两道数十公分的鞋印。

不知道是打倒了强敌而松了口气,还是对斗真有所提防,变异体踩着缓慢的步伐接近。

一瞬间斗真脑中闪过逃走的念头。可丽儿在自己怀里昏了过去,尽管她身材娇小,但要抱着一名少女逃走,无疑是有勇无谋的举动,何况自己的脚还受了伤。只是在他心中并没有独自逃走的选择。要是想独自逃走,又何必等到现在。

——既然如此。

斗真挡在慢慢逼近的变异体前面。尽管双腿没出息地发着抖,但他硬是告诉自己说那只是因为太亢奋。

手无寸铁的他,要如何去跟那么强悍的怪物对抗呢?明知就算挡在前面,顶多也只能束手无策地被杀。

——要是至少有鸣神尊在手就好了。

然而这想了也是白想。

唯一有可能拿来当成武器的物体映入眼帘。然而就算拿起武器,又有什么意义呢?斗真的能力是要有鸣神尊才能发挥出来。

变异体终于把距离拉到长剑可及的间距,两只手高高举起。他将使出大上段的二连击,对现在的斗真来说,要闪过这招无异是奢求奇迹。

尽管如此,斗真仍然不放弃,凭着直觉与经验往旁一跳,闪过了第一剑。武器就在他所跳的方向上,就算不是鸣神尊,至少也胜过赤手空拳。乘胜追击的第二剑袭向斗真。

手指碰到了武器,也就是可丽儿脱手掉在地上的刀。

——这……怎么回事?

一股负面形象忽然间窜进脑中,既黑又浊的感情涂满了脑神经。这种感觉就跟拔出鸣神尊的时候一样。

——为什么?

斗真甚至没有余力去问这个问题,整个人几乎随时都会失去意识,只能咬紧牙关抗拒这种感觉。不知道是由于斗真精神上的变化,还是因为拿起的刀跟鸣神尊似是而非,在沸腾的破坏冲动之中,仍然留有冷静的意识。

随着「锵」一声尖锐的声响,变异体的剑被弹了回去。

「你这怪物别太嚣张。」

一手斜斜拿着长刀的坂上斗真,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打斗,立刻笑得十分欢畅。

29

鲜血飞溅而出。

显然不浅的刀伤让晶单膝跪地,她身上被小刀划出的伤痕已经超过十处。

一阵杀气从上空袭来,晶翻滚闪避的同时,将水精灵的水流朝Speed甩去。然而水流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无谓地击碎了墙壁。水柱有着一击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的威力,但在Spced的速度之前却没有丝毫意义。

Speed转着两把小刀,以逆时针方向慢慢绕着晶走动。

「哈啊、哈啊……竟然用刀划伤淑女的身体,你要怎么负责?」

晶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准备应付下一波攻击。

萌担心地在一旁看着晶,但还是相信她的话而没有出手。而晶也确实说到做到,绊住了

Speed的行动。也或许是因为没能解决对手有伤他的自尊,现在的Speed非常拘泥于杀死晶。

「算了,没关系啦,你的身体那么吓人,就算你说要负责,我也敬谢不敏啊。」

Speed的脸上多了憎恶的表情。

「哎呀?你生气啦?不过真要说起来,你听得懂日语吗?Can you speak Japanene?」

连站都站不稳的晶笑了。然而她也只剩笑容还显得行有余力,其他地方早已满身疮痍,随时倒下去都不奇怪。

「你还真是冷漠,而且又不爱说话。所谓的好男人啊……」

Speed轻轻松松地避开晶边说边施放的水流攻击,同时朝她冲了过去,又在她身上增加了一处伤痕。

「好痛……你就不会对女生手下留情吗……等等,咦?」

晶的身体一晃,单膝跪了下来。

「哈哈,我流太多血了……与其为了这种事流血,我还不如去红十字会捐血呢……你说是不是啊!」

Speed十分慎重,对于已经无法动弹的晶仍然不敢大意,躲过从她手中放出的水流。晶手中施放的水流忽然间中断,无力地落在地板上。

「糟糕……连水也用光啦?」

尽管看到晶失去武器,身体也不能动弹,Speed仍然极为慎重,不断地加快速度。没过多久,他的身影成了一阵在地板、墙壁与天花板上纵横来去的风。晶干脆放弃,不再用目光追着他,就算真的跟上了,终究也看不清楚。

「受不了,真亏你这样不会头昏耶,我倒是为了别的原因搞得头昏眼花了……」

晶无力地摇了摇头,Speed则从天花板朝她的脑门挥出一击。

鲜血喷了出来。

Speed的身体被固定在天花板与晶之问。将他固定住的是一种像是红色绳索的物体,不,那是像针一样尖锐的血液。由血液化成的针多达数十根,从晶全身的伤口往所有方向延伸出来。

「只要知道传导率,水精灵可以操纵的可不是只有清水啊。等等,你有在听吗?」

看到血针刺在对方冒出来的心脏上,晶无力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到最后还让你陪多嘴的我聊天。」

就在血针松开,Speed的身体摔落的同时,晶也当场昏了过去。

30

由宇立刻往后跳开,躲过了飞龙的利齿,但仍然稍有不及,让牙齿擦过腹部,立刻传来一股剧痛。

由宇的身体晃了晃,用手按住腹部。伤处没有出血,状况接近跌打伤。尽管痛得几乎晕眩,但由宇仍然断定没有问题。

「嗯,精神力挺强的啊,一般人早就伤口流血,痛得站不住了。」

Magician说得颇为佩服,但仍然显得游刀有余。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连我也没有料到,无异于失败作的梦魇竟然能变得这么惊人。你扩大梦魇影响力范围的手法确实了不起。」

尽管一手按住侧腹,面露痛苦的神情,由宇的目光仍然强而有力地看着Magician。

「哈哈,果然连我所用的遗产也被解析出来了啊?真不愧是勇次郎的女儿。」

「不过另一个弱点你克服了吗?」

「什么?」

「这么大规模的幻影,一次应该只送得出一个吧?」

由宇将手伸到腰后。

「也就是说,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你就是真货,实体就在这里。」

她取出的是麻耶交给她的手枪S&W642。

「幻影对子弹是不管用的,这一枪会穿过幻影,取了你的性命。」

犹豫只有一瞬,枪声只有一响。

子弹穿过幻影飞龙,射在Magician的身上。

31

斗真大概是在试手感吧,只见他将可丽儿的刀往左右挥了几下。

「哼,不坏。」

他笑了。

「这算长刀版的鸣神尊吧,为什么那种小丫头会有这种东西?」

那是一种喜悦的笑容。

「也罢。好了,我们开始吧,臭怪物,我来陪你玩玩。」

变异体发出低吼。眼前这名少年所散发出来的气氛顿时变得回然不同,让他的本能发出了危险讯号。

然而斗真却不给他时间思考,长刀中攻直进,打算直取变异体的性命。变异体以一把剑挡过这一击,并以另一把剑抢攻,斗真也迅速回刀架开。变异体与可丽儿所进行过的攻防又再度上演,火花照亮了昏暗的走廊。

数十次交击之后,两者拉开了距离。

「本事不赖。」

斗真把刀扛在肩上,轻轻吹了吹口哨。以前他只用一刀就斩断了对方的骨肉,但现在变异体仍然能够以自己的双脚站立。然而如果要问说两者是否平分秋色,答案却是否定的。变异体的剑已经被砍得残破不堪,修补的速度跟不上毁损,这是因为斗真所砍出的刀伤既深且快。

「咕噜噜噜呜呜呜。」

变异体发出低吼,他知道自己处于不利的状况。

「不过还差得远了,凭你这点本事碰不到我。」

听到「碰不到我」这句话,变异体的低吼声不断加大,甚至转为怒吼,化为咆哮。玻璃窗都被震得出现裂痕。

「光耍赖也没办法弥补实力的差距啊。」

斗真只把咆哮声当成轻风拂体,打算向前跨出脚步。看出对方实力的极限之后,斗真对变异体已经失去了兴趣。

变异体持剑摆出架势,修复速度用肉眼就看得出来。然而斗真并不慌忙,正想以轻抚地板似的脚步拉近问距,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变异体的剑有了异状。剑在改变形状,刀上出现了几道发光的线条。这些线条的数量迅速增

加,形成了复杂的几何图形。

剑上这种电子回路似的光学图样,看在斗真眼里并不陌生。

32

Magician的额头上开了个弹孔。

——由宇的眼睛很漂亮,不可以像我一样染上这种黑暗。

——那个时候就由我来杀。

由宇到现在还想得起斗真当时叫她不可以杀人的那句话。

「……对不起。」

比起第一次杀人,她更在乎的是没能遵守跟斗真之间的约定。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得要杀人。但是一想到过去少年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代替自己弄脏双手,就觉得胸口十分苦闷。

「你该不会是第一次杀人吧?」

但由宇的苦恼却遭到了最残酷的背叛。

「一个大脑只能创造一个幻影,你就没有料到我有可能连这个问题都已经破解了吗?」

Magician额头上的伤痕转眼间就填补起来。并不是靠细胞再生来修复,而是因为原本就是幻影才办得到。

「这……不可能。」

幻影范围的扩大与影响力的强弱,终究只是梦魇原有功能的延伸。一个大脑只能创造一个幻影,这原本应该是不可能打破的原则,也是大脑无法突破的极限。

「你想得不够深,看来峰岛的女儿也没行老朽想像中那么有威胁啊。那么还是让你活下来,

帮忙想想怎么打开地下空洞的封印吧。」

Magician与飞龙毫无预兆地从眼前消失,彷佛从一开始就不在这里似的。不,事实上他也真的不在这里。

「怎么可能……」

『由宇,刚刚的枪声是!?』

耳机传来麻耶担心的声音。

「没有,没什么,只是Magician超乎想像的难缠而已.」

『你这话是说……不,你平安无事就好。』

由宇挥开气馁的心情,朝斗真的所在跑了过去。

麻耶大概也是调适好心情了吧,她换了个话题:

『记得你说过那个影像很有可能是变异体送来的对吧?』

「没错,多半是因为身体的一部分连上电脑网路,造成意识浑浊,才会产生这样的现象。Magician固然难缠,不过变异体也很让我挂心。」

由宇一心二忌地朝着斗真所在的地方奔跑。

『挂心什么?』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只是一种可能性,至于变异体是不是真的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我就不清楚了。」

『请你告诉我。』

「以往变异体曾经让身体产生过很多种变化,而这些变化都没有超出生物学上的演化,我一直觉得这点很不对劲。变异体是LAFI电脑中诞生的生命,但他变化的方式却太过拘泥于生物的形态。」

『是。』

「变异体之所以会拘泥于生物的形态,多半是因为对不熟悉的身体有兴趣。但是如果变异体失去了这种兴趣,又或者是开始有比兴趣更优先的事项时,情形又会是怎么样呢?变异体有可能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也就是说,他有可能做出生物形态以外的变化了?』

「没错。就连现在,变异体也很可能正使用自己的身体在跟电脑网路连线。这种知识是从哪里得来的?答案简单得很,LAFI里面要多少有多少。」

『请、请你等一下,你说用自己的身体重现LAFI中的知识,意思该不会是……』

「他可以形成遗产。」

就在这时,变异体的咆哮传到了她们两人的耳中。

33

「……呼!」

斗真的肩膀在抖动。

「哼哈哈……」

变异体慢慢举起有着一层光学纹路的巨大刀刃,摆出战斗架势。

「哈哈哈哈,你还真是让我有找不完的乐子啊,真没想到……」

变异体的剑呼啸而出,斗真并没有格挡,而是以毫厘之差闪过。巨大的剑刀顺势砸在墙上,但墙壁并没有出现裂痕,而是化为沙尘。

「如果我没记错……这遗产是只要轻轻擦过就能溶解人体,砍到矿物则会碎成沙尘?名字记得叫做雾斩吧。」

雾斩是一项能送出超振动来减弱分子结合力的遗产。在先前发生于球体实验事的事件之中,犯罪集团之中就有一人使用过,是分在D级的遗产。

就连斗真说话的当下,巨剑仍然不停地乱挥。每一次挥动,都将所过之处的物体碎成沙尘。斗真没有笨到会用刀去格挡雾斩,因为一挡之下,只会连人带刀被碎成铁沙与肉块。

斗真曾经破解过雾斩,然而那是以鸣神尊做到的。他知道凭可丽儿这把用起来就是有些不一样的刀,是没有办法办到的。

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钻过变异体的剑招,一击葬送他的性命。然而这非常困难,变异体挥剑的动作就像精密机械一样又快又准,破绽也非常少。不仅如此,身体的耐久度也高得难以估计。过去曾经两次以为已经杀了他,但他却活到了现在,一些寻常的伤势要不了他的命。一定要正确地一击就让它心脏停止跳动才行。

就算真的做到,也很难保证他就一定会死。

斗真剩下的手段非常少,但他却在这种局面下笑了,表情显得对这种被逼到无路可退的状况十分享受。

「斗真!」

而由宇发出的喊声,打扰了他的享乐时光。

对这个声音有所反应的并不是只有斗真,变异体也顿时全身一颤,看了由宇一眼,接着就送出了一段歌唱般的鸣叫声。

由宇的目光看着斗真,斗真的目光看着由宇。由宇的眼神中有着喜悦,斗真的眼神中则有着煞气。两者的视线交缠在一起。

「……斗真。」

少女仿佛把这句话以外的所有言语都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就只说着这句话。她失去二言语,就只是不停地叫着眼前这名少年的名字。

「……斗真。」

「由宇……?」

少年的口中吐露出了惊讶与困惑之情。为杀戮而生的他,竟然在战斗之中,在敌人的眼前露出破绽。

然而少年甚至没有发现对方没有趁虚而入是多么侥幸,而是像少女一样,彷佛忘了其他的话语似的,只顾着呼喊眼前这名少女的名字。

「嘶啊啊啊咿咿咿咿!」

低吼声将两人拉回了现实。由宇强行将视线从斗真身上扯开,转过去看了变异体一眼。

「他竟然……形成了雾斩!?」

看到画有光学纹路的剑刀与碎成沙粒的水泥,由宇当场哑口无言。变异体的进化已经远超出她所料,因为她原本料定就算变异体能形成遗产,应该也是形成一些构造比较单纯的种类。由宇反射性地对变异体投以犀利的杀意。

「嘶咿咿咿嘶啊啊啊。」

不只是变异体的能力,所做出的反应也一样超乎由宇所料。不知道为什么,变异体竟然显得很害伯似的往后退开,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人仍然朝暗处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怀疑变异体是不是躲藏起来伺机而动。尽管如此,两人却又都没有做出前去探查的行动。

先放松紧张而呼了口气的人是由宇。

「……走掉了吗?」

说完用眼角余光偷偷看了斗真一眼。

「我、我……啊,思。」

由宇说到一半就先用咳嗽来掩饰慌张的声音。

「我、我想,我得向你道歉,才、才行……啊,不,这个,可以晚一点、再慢慢聊。不过,这个,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那是因为……」

她用拳头顶了顶自己的头,接着又觉得很痛似的抱着头。

「由……由宇。」

斗真挤出沙哑的声音。看到他的脸色,由宇的心情顿时冷静下来。斗真的脸上有着相见的喜悦,也有着期待尽情厮杀的喜悦,两种似是而非的感情交杂在一起。

「……我一直想见你。」

这句话对两个斗真来说都是真心话,但所包含的意义却有着极大的隔阂,两者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由宇犹豫了,犹豫现在该不该接近斗真。斗真手上没有鸣神尊,但握着一把陌生的长刀。

刀尖指向踩着犹豫脚步走近的由宇。

「这把刀跟鸣神尊同质。」

斗真察觉由宇的疑问,明白地回答了她。

「不要过来。」

发出尖锐喊声的同时,斗真的表情变得十分痛苦。

「不可以靠近现在的我。」

刀尖在颤抖,斗真拚命想要按捺住某种冲动。

「赶快抱她走。再这样下去,我不是杀了你,就是杀了她。」

由宇这时才总算注意到倒在走廊角落的小小身躯。从她娇小的体格,由宇推知她就是麻耶所说的祸神之血发动者,也就是不坐派出的刺客可丽儿。那么斗真现在握在手上的,应该就是那把麻耶评为跟鸣神尊同质的刀了吧。

「可是……」

「快点!我撑不了多久了!」

由宇咬紧了嘴唇。要是在这里跟斗真打起来,自己还得保护可丽儿,那是不可能办到的。尽管如此,当由宇抱起可丽儿,又朝斗真看了一眼。

「快点……快走。」

「等把这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马上回来。」

「没用的。」

回答她的不是斗真。不知不觉之间,Magician已经站在他的身旁。

「可恶。」

斗真试图将冲动的矛头指向Magician,但Magician的手杖却抢先敲在地面上。挥刀的动作没有做完,斗真就跪倒在地。

「好了,就请你再当一当老朽的傀儡吧。」

「斗真!」

斗真没能站起,呼吸声变得十分粗重,好不容易才把满头大汗的脸朝向由宇。

「唔,还不乖乖就范?可真是顽强。」

「我不知道这有没有帮助,不过,我想,这很重要。」

斗真的眼神十分温和。眼看他就要沦为Magician的傀儡,但由宇却在现在的斗真身上感觉

得到平时的那种善良。

「Magician的身分是……」

斗真说出了一个名字,由宇将之牢牢刻在记忆中。

「你还多嘴。」

Magician咒骂了一声,接着就举起手杖,准备再次敲打地面。

连旁观的由宇都看得出他的意识已经被逐步改写,而手杖的声音更加快了改写的速度。

苦闷变得更加深沉,拚命的抵抗让斗真的意识变得浑浊。

「你这样杀得了她吗?我非保护她不可。」

同一张嘴说出了两句意义相反的话,恐怕就连斗真也未必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由宇忍不住将目光从斗真身上栘开。

「由宇!」

沙哑但却充满意志力的话声,将由宇的视线再度拉回斗真身上。她看到的是意识即将被吞没的斗真,然而他的眼神却显得强而有力,绝对不愿受到任何人支配,目光笔直射向由宇。

「我会变强,我一定会变强给你看。变得比谁都强,变得比你还要强!」

这句话深深刺在由宇心中。

这是斗真一种接近誓言的意志,由宇分不出这句话是哪一个斗真所说。也或许是他为了抵抗Magician的支配,将两个人格唯一可以产生共鸣的想法强而有力地吐露出来。

「斗真……」

「……相信我。」

一声平静而清脆的手杖击打声,拆开了彼此注视的斗真与由宇。

「我知道了。」

斗真不再出声说话,痛苦的迹象也从全身慢慢消退。

「斗真。我相信你。」

不知道由宇这句话有没有传达给斗真。随着痛苦的迹象慢慢消去,意志力也慢慢从斗真的眼神之中消失。

由宇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跑开。她不想看到斗真那陶醉在杀戮之中的眼神。

看到由宇跑开,Magician显得有些犹豫。

「是该把她追回来,还是让她去帮忙解开封印呢?」

斗真的长刀滑到了陷入思索的Magician面前。

「不用慌。」

「……你说什么?」

「她是最棒的猎物,尽管看我怎么在最棒的舞台上杀了她就是。」

Magician以疑惑的眼神望向斗真。他的脸上已经染上了连Magician看了都忍不住发抖的残酷神色。

34

晶被人用担架抬了出来。

「不知道伊达先生会不会在意人家的身体满身是伤啊,应该不会吧?他才不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

「晶,我不会在意的!」

「小萌最乖了,晚点我教你新的毛线织法。」

「伊达司令应该是不会在意吧。」

「咦?真的吗?」

「毕竟他懒得理这种小事啊。」

「哇,你这个人真是糟透了。」

「对上司怎么这么说话?不过环你这次确实干得漂亮。凭A D E M的技术,你这些伤应该都不会留下痕迹吧。」

「咦?这是在称赞我?我就知道直人先生最体贴了。」

看到晶还能用这种说变就变的态度说话,莲杖判断她不会有事,只示意要越塚立刻送她去医院。目送载着晶的直升机慢慢远去之后,莲杖下令要L C部队准备撤退。

看到部下搬出已经变成遗体的Bigfoot跟Speed,莲杖的表情始终开朗不起来。

先前把Speed交给晶对付,自己率领部下继续前进,但留下的却只有战斗的痕迹,以及先行部队遭到残杀的尸体。从这些事物之中,能用因果观测镜筛选出来的状况,就只有四名人类,以及一个显示为Unknown的神秘生物。

「没想到变异体还跑到这儿来了,还有那丫头也是。」

因果观测镜之中的资料不断地累积。虽然不希望演变成长期战,但时间拖久了,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只有坏处。

相信这些累积下来的资料,将能够帮助他解析出峰岛由宇的行动模式,将她的一切都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35

由宇抱着可丽儿,从远方望向发生死斗的大楼。

「双重人格的家系,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个人格创造一个幻影。这一来就说得通了,所有情报都解释得通了。

「Magician,我就如你所愿,把这封印解开,让你见识见识【天堂之门】。你也只能嚣张到那个时候了。」

由宇最后再看了大楼一眼。

「……斗真。」

——我会变强,我一定会变强给你看。变得比谁都强,变得比你还要强!

由宇将斗真最后这句话深深烙印在心里,抱起可丽儿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章 五月四日

1

事情是在换日之后不久发生的。

过了午夜十二点,就算周年庆再怎么热闹,宁静终于还是来到了《希望》市之中。只是话说回来,大马路上的车子始终络绎不绝,而且大型卡车等运输车所占的比例有所增加,噪音的音量倒也差不了多少。

然而支配这一旁的却是一片寂静,有种不仅只是声响的事物潜藏于此。没有风,也没有月光。

有两个人并肩走在大马路上。看起来十分寻常,但只要留意走路的动作,就可以看出他们是受过训练的人。说来也是理所当然,因为他们是A D E M为防万一而派出的便衣人员,每两人组成一个小队,负责巡视市区是否有发生异常状况。

「怎么了?」

巡逻的两人抬起头来看着上空。在这个没有半点微风的夜晚,突然从头上吹起一阵强风,当然会觉得很不自然。

「哇!」

接着他们两人就看到了。看到了夜空中显得异样鲜明的巨大口腔所带的红色。巨大的嘴就这

样吞下两人的上半身,将他们的视野从夜晚隔绝,带进了永远的红色黑暗之中。

2

伊达双手环抱在胸前,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就结果而论,这次作战是失败的。虽然解决了Bigfoot与Speed这两人,削弱敌人的战力,的确可以说是获得了一定的成果。

然而主谋却到现在还没落网。Magician逃逸无踪,胜司多半也已经不在双塔大楼之中,而且救出斗真的行动也失败了。

相较之下,L C部队的损害包括各项必要经费,伤亡更是达到死者八名与轻重伤十三名,怎么想都不划算。

接着就在一小时前,《希望》市内的警卫人员也遭到杀害,死因是出血过多导致休克。尸体上有猛兽咬过的痕迹,是Magician操纵飞龙做出的报复行动。

「请用。」

把倒好咖啡的塑胶杯放在桌上的人是八代,他的脸上一如往常地挂着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的笑容。然而对于现在的伊达来说,他这种不变的态度却也多少带来了慰藉。

「以前我们也办过不少遗产犯罪案,不过都不能跟这次的事件相比呢。」

不管在经济面还是人命方面,所造成的损害,想必都已经达到过去五年的遗产犯罪之中罕见的规模。

「看样子我考虑进退问题的时候也差不多到了啊。等这个事件解决以后,上面应该就会有处分下来了吧。」

「哈哈,那要找谁接任啊?责任这么重,要受到这么多方面的批判,就算把原本可能造成的极大负数降回零,也得不到半句称赞的话,而且薪水还超低。要是找我接任,就算给我一百倍的薪水我也不会点头。」

「告诉你一件好事吧。这可是A D E M的极机密事项,就连拥有一级权限的人里面,也只有我跟岸田博士知道。」

「是、是什么事?」

八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薪水低的人只有你一个而已。」

「咦咦?」

看到八代大吃一惊的模样,伊达嘴边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该不会说各种经费都是从我的薪水里面扣的?这太独裁了啦!」

「当然是开玩笑的啊。」

「可是我的薪水真的很低耶。」

八代嘴上唠唠叨叨,手上却没闲着,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这件事该怎么办?」

看到由宇跨坐在机车上的照片,伊达的表情转为一种与先前不同的严峻。

「看来几乎是可以肯定她人就在真目家了吧。」

「他们多半会否认就是了。」

「对方应该也急了吧。」

「您觉得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做?」

「大概会取出地下空洞的球体吧。尽量多找些人手,他们会来请求我们协助。」

3

白色的病房里,响着十分规律的电子声,显示这名躺在病床上的娇小少女,眼前还算处于小康状态。原本就白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简直像是死人一样,但呼吸倒是颇为稳定。

麻耶默默看了她一、两分钟。大概是在这段时间里,在自己心中做出抉择了吧,她一走出病房,就立刻对等在门外的怜下令:

「搞不好父亲会要我们交出可丽儿,到时候绝对不要把她交出去。」

「这样可以吗?」

「无妨。」

这是位于KIBOU大楼之内的综合医院里面的一间病房,除非遇到极强大的武力,否则戒备上是不必担心。不过一想到这对不坐能有多管用,老实说还是很难放心。

「我们在可丽儿身上的物品中,找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怜递出的是几张照片,以及一些像是行程表之类的纸张。斗真、麻耶跟胜司三人的照片部有;至于行程表方面,则将麻耶与胜司的行动与推测可能会去的地点,都记载得极为详尽,详尽得令人佩服他竟然有办法查得这么清楚,同时也让麻耶深切地感受到真目不坐所掌握的情报网路,仍然不是自己所能及。

才想说行程表上怎么完全没有提到斗真,而随手把照片翻过来一看,就看到背面以不坐的笔迹,画出了双塔大楼概略的地图。

「……什么叫做他大概在这里?」

尽管觉得很受不了,但看到久违的父亲笔迹,仍然在麻耶心中带来了一抹复杂的感情。

父亲亲手所写的笔迹十分潦草。不知道父亲在写这些的时候,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麻耶勉力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的心情消沉下去。

这下得到了重大的线索。有了这些资料,就可以将胜司可能出现的地方筛选到极小的范围。

「A D E M传来了详细的情报,说派去巡逻以加强戒备的A D E M职员,一共有六名殉职,死因推测是幻影飞龙所造成。身上应该有那种衣服没破的咬痕吧,错不了。」

「大概是为了报复先前受到的攻击,还有就是警告了吧。警告我们说他会在明天的十周年庆里用出这招,要是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就乖乖交出【天堂之门】,意思大概就是这样吧。」

「只剩一天时间了。」

「想必Magician才不会管我们有没有时间拿出来,我反而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这么想要【天堂之门】。」

「会是想对真目家复仇吗?如果说【天堂之门】可以颠覆真目家的本质,想加以滥用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嗯,是啊。可是真的只有这样吗?」

麻耶的表情中有着迷惘。

「峰岛由宇人在哪儿?」

「已经请闲杂人等离开,在调查地下空洞的【天堂之门】。」

她多半也是心有所思吧,回来之后显得特别沉默,让麻耶有点挂心。

「期限只剩一天,明天就是十周年庆了。」

「要是他们打算将胁迫付诸实行……」

「当天的节目里面有把我的演讲排进去,想来多半会挑那个时候吧。我们要抢在那之前先发制人。」

麻耶以下定决心的表情快步走着,一个计划已经在她脑中逐步完成。

「在二十四小时内了结这件事。」

由宇仔细地观察安置在支柱中央的球体。不时用拳头轻轻敲打,在周围随意走了几步,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广大的空间。

她这种模样不太像是在调查,反而比较接近来看热闹的观光客。

「我还以为你会用更科学的方式调查呢。」

麻耶不加掩饰地说出自己的感想,走近由宇身边。

「有看出什么吗?」

「嗯……以前你有调查过这玩意吗?」

「有,过去查过好几次,还组成了调查团。」

然而却没有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成果。

「你的父亲还真难搞啊。」

「是啊,彼此彼此。」

麻耶这句话让由宇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尽管相处时间很短,但她已经充分了解到由宇有多么不喜欢被人当成勇次郎的血亲看待。

「那,你的调查团什么都没查出来是吧?包括取出这个球体的方法。」

「是,他们的结论是已经拿不出来了。」

然而麻耶脸上的表情却显然对此并不认同。

「你不满意吗?」

「如果完全不想再拿出来,根本就不需要做出这种地下空洞来保管,直接把【天堂之门】毁掉才是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

「真巧,我也有同感。我没见过你的调查团成员,不过我想他们多半有根本上的误会。」

「这话怎么说?」

「设计出这玩意的人是真目不坐,不是峰岛勇次郎。峰岛勇次郎的技术终究不过是材料。」

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重大的盲点。峰岛勇次郎的威名发挥了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魔力的咒缚,而由宇现在就要解开这种咒缚。

「陷阱就在这一点上是吧?」

「没错。先前的调查团有没有看出这点,还真是挺有疑问的。不可以被外观骗了,这玩意只是用了峰岛勇次郎做出来的材料,本质是在于真目不坐的玩心。」

由宇用手敲了敲球体,发出清澈的声响,并彷佛是要欣赏这个声音似的闭上眼睛侧耳倾听。但等到声音一停止,就将她那黑曜石似的眼眸望向麻耶,说出了一句麻耶才刚刚说过的话:

「我们就拿出这个球体,在二十四小时以内做个了断。」

4

麻耶专用的VTOL飞机缓缓上升。

「从这里到你说的那个研究所,距离有多远?」

坐在麻耶身旁的由宇看着窗外问道。

「坐这架飞机大概要一个小时吧?」

说完就看了怜一眼寻求同意,怜恭敬地点了点头。

「是,估计应该是要一个小时。」

VTOL机很快就穿过了云层。因为KIBOU大楼的屋顶离天空非常近,窗外的景色变成一片纯白,但很快就穿破过去,露出辽阔无际的云上光景。

「啊。」

由宇的脸往窗户凑了过去。

麻耶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她这声感叹,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一声短短的感叹。明明就只是这样,却是那么的沉重。

夜晚的云层上方,有着足以让任何形容都显得陈腐的美丽景色。极接近黑色的深蓝色天空下,发出苍蓝光辉的月亮,照亮了就像大海一样铺展开来的白云。

任谁第一次看到这种光景,都会看得赞叹不已。对于几乎完全没机会亲眼接触外界的由宇来说,感慨之深更不是旁人所能揣测。

由宇的目光定定地看着窗外,黑色的眼眸一动也不动,平静得简直像是连呼吸都忘了似的。

她的侧脸让麻耶觉得好美好美,不由得看得入神。这固然让麻耶觉得不甘心,但现在却能够坦然地看到入神。那是一种几乎不输给窗外景色的冷峻之美。

忽然间看到由宇的眼睛中多了些闪亮的东西。趁着那东西还没流下,麻耶赶忙撇开了视线。觉得自己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这种罪恶感让她十分心痛。

「麻耶小姐?」

怜用比平常更温和的声音喊了麻耶一声。

「我没事。」

麻耶害羞地微微一笑,轻轻将视线转回由宇身上。她已经没有在看窗外,两人的视线交会在一起。

「对不起。」

没料到由宇竟然会说出这句话,让麻耶的心思更加混乱。

「哪、哪里,是我不好。我、我本来没打算看的,可是,就是,觉得很漂亮。我真的没有恶意,真的。可是做出这种事,被你说成偷窥专家也是无可奈何的了。不过我真的没有恶意,至少这点你要相信……」

由宇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为什么是你不好?什么因为太漂亮所以偷看?你说的话根本支离破碎。真是

有其兄必有其妹,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行动,搞不懂。」

「你……你、你才没资格说我。真要说行动莫名其妙又没常识,还有人比得过你吗?而且你又是为什么要道歉……」

「为了你哥哥斗真的事情。」

场面登时静了下来。

「要是我处理得更慎重一点,想来应该也不会让他再次落入敌人手中吧。」

「这……」

「对不起。」

再次道歉之后,由宇不再说话,麻耶跟怜也一样说不出话来。

搜索密诺娃的手段已经完全断绝,既然如此,也就只有取出球体的遗产,拿来当成交易用的筹码了。

「已经可以看到了,那就是真目家的第二实验室。」

等到麻耶开口,已经是即将抵达研究所时的事情了。

5

揭晓,其一

「关于这位女性,请你们什么都不要问,这是为了你们好。」

麻耶这已经成为惯例的介绍,让实验室的所有研究员都听得目瞪门呆,反倒是由宇一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吗?」

麻耶问话的口气很平稳,但每个人都感觉得到房间的温度下降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终于想起来了,想起你介绍我的方法就跟那个男的一样。」

「哪个男的?」

「他的动机是很清廉没错,做事却不择手段。唔,以前我是连想都没想过,不过你跟他确实很像。」

「这怎么听都不像是在赞美,对吧?」

「别放在心上。」

「还叫我别放在心上?是没错啦,我要是神经像你一样粗,也许是可以不放在心上,只是很不巧,我比你纤细得多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对花容月貌的少女之间展开的谈话,带给周遭的并不是滋润而是紧张。看

不下去的怜故意咳了一声。怜对此已经十分习惯,抓准最佳的时机,三两下就结束了两人之间的争论。

「那么我们过去吧。」

怜以不容争辩的口吻,将通往第二实验室的门指给由宇跟麻耶看。

那个物体就安置在第二实验室的最深处。

两个直径两公尺左右,表面就像镜子一样光滑的球体,静静地镇座在那儿。

「看起来一模一样,不,事实上也真的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吧。」

由宇看到之后连眉毛也不动一下。看到她的反应比想像中平淡,麻耶不禁觉得有点没趣。

「父亲将《希望》交给我接管的时候,也把这两个球体一起交了给我。我推测这两个球体多半是作为预备用的。打开来看看就知道,里面有着直径八十公分左右的空洞。」

球体的四周围着一群真目家旗下研究所的研究人员,眼神中都流露出憔悴的神色。

「欢迎您大驾光临。」

向麻耶伸出手的人,是一名穿着打扮得体的中年男子,看样子应是这里的负责人。

「解析还顺利吗?」

中年男子很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种物质会阻断所有的分析手段。当然对学者来说,这玩意多半是非常耐人寻味的吧。没有哪个学者看了这玩意,还不会被激起探求心的。」

由宇用拳头轻轻敲了敲球体,发出清澈的声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或许应该说是一场投入了庞大技术的骗局吧。这个封印用的球体所需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异常的硬度,而且不能像钻石那样一遇到冲击就容易碎裂,剩下的功能根本就无关紧要。想出这个封印方式的人是真目不坐吧?确实做得漂亮,把投入的多项遗产技术贬为障眼法,讽刺得可真够辛辣。」

麻耶赶忙向由宇追问:

「等、等一下,你说话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已经知道了解开封印的方法……」

「不是好像,我是真的知道了。」

麻耶双手紧握等她回答,由宇则非常干脆地给出了肯定的答覆。周围的研究人员一口气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到底是用什么办法!」

「我们花了好几年都没想出来。」

「不要信口开河!」

在场的所有人,尤其是各个学者,全都异口同声地涌向由宇,但由宇却丝毫没把他们的反应放在眼里,用平常的口气说下去:

「用来解开封印的工具全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这些工具实在太大,让人乍看之下没有发现是工具而已。」

「不要吊人胃口了,请你赶快把方法说出来。」

「真没想到干偷窥这行的大小姐这么没耐性。」

麻耶强忍住想要反驳的心情,藏住脸上那差点痉挛的表情,压低心脏的鼓动,不让自己气得面红耳赤,以维持平常心的平稳口气问了:

「那你是打算怎么拿出那个球体?」

「你的太阳穴冒青筋了。」

「赶快回答我!」

爆发了。

「要是再让你兴奋下去,昏倒了我也伤脑筋啊。接下来所说的方法,只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很难办到的。」

「你就老实说需要真目家帮忙如何?那,你要怎么解开那个球体的封印?」

「简单得很。」

由宇的手掌从侧面轻轻敲了敲球体。

「就是敲不倒翁。」

准备,其一

放下话筒之后,伊达的脸色变得极为严峻,几乎可以用苦恼来形容。电话并没有讲很久,但接过这通电话之后,他的表情显然有了改变。

「真目家,不,应该说真目麻耶果然来请求协助,要我们帮忙解开遗产封印吗?」

看过对方传来的资料之后,他的表情变得越加严峻。然而伊达立刻做出了决断,迅速地将自己该做的事情付诸实行。

他对几名心腹下令,将真目家传来的计划书传到N C T研究所,让他们进行研究,并调度需要的人才。

就在一连串的作业结束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进来。」

门一打开,就看到八代用他一贯的轻佻态度走了进来。

「听说真目家直接向伊达先生请求协助,还说要把球体拿出来?真是的,竟然跳过我这个对外窗口直接跟您谈,这样我就没有立场了啊。」

他嘴上是这么说,脸上却显得完全不当回事。伊达苦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加以责备。这是八代独特的谈话方式,看起来很随便,但要点都有掌握到。

「应该是为了避免把时间花在繁杂的交涉过程上吧。遇到现在这种紧急状况,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那就请你们平常就这样直接交涉嘛,这样对我纤细的神经也比较好。」

八代还特意按住胃部的位置来强调,但伊达根本不予理会。

「那是你的工作,认命吧。」

「我早就认命了啦……不管怎么说,到目前为止大致上都跟我们预测的一样啊。那,他们提出的是什么样的方法?」

「说是敲不倒翁。」

「啥?什么跟什么?」

「计划收在这。」

真目家传来的计划书中有着许多专业术语,但接过文件的八代却看得驾轻就熟,很快就看完了。然而就算把整份计划书看到最后,他脸上半信半疑的神情始终没有消失。

「用这种方法……真的可以办到吗?」

「我已经叫N C T研究所尽快分析。不过无论这个方法有多少可行性,我都打算提供协助。」

看出伊达的真意之后,八代换上了一副意义完全不同的笑容。这是少数能看到他露出身为伊达左右手应有表情的瞬间。

「只要想想这份计划书是谁想出来的,会这么决定也是理所当然,这是抓住狐狸尾巴的大好机会对吧?」

「对方应该也早有所料了吧,没那么简单的。」

「请尽管交给我。」

「以后本作战就称为九号作战。」

八代难得换上严肃的表情,挺直了腰杆朝伊达敬礼。

揭晓,其二

「敲不倒翁?」

麻耶跟怜异口同声地问道。

「没错,要拿出那个球体,就只有这个办法。」

由宇回答得自信满满,但在场的众人投来的视线却无一不显得怀疑。其中甚至有人露骨地叹气摇头。

「也就是说,要从水平方向施加冲击来取出。你想说的就是这种方法?」

麻耶很想相信自己所说的是错误的解释。她期待能够听到自己连想也没想过的方法论。当然这个方法确实是超乎她意料之外没错,但听起来也未免太过荒唐无稽了,不,说穿了根本就是愚不可及。

麻耶自己多半会否认,但她确实在无意识中对由宇有所期待,这表示她肯定由宇的实力。就是因为把希望寄托在这种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感情上,失望也才更深切。

「取下球体之后,上方的支柱会落在下方的支柱上而获得支撑,只有中心部分下降两公尺,整个城市的斜度变化不到一度,不会有问题。」

也不知道由宇到底有没有察觉麻耶的这种感情,她只是平淡地继续说明。不,她的态度乍看之下是显得很平淡,但如果看在熟悉她的人眼里,应该就会看出她现在其实十分得意。

再也按捺不住的麻耶,用压抑感情的声调问:

「你知道那个球体上承受了多少重量吗?你知道要像敲不倒翁一样,把球体从里面敲出来,得要施加多大的力量吗?而且还有强度的问题。就算真的达到了这些要求,这么强大的力道施加到支柱上,尽管隔着球体,还是有可能把支柱弄弯,最坏的情形下甚至有可能折断。」

「这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所有条件都已经达到了,强度也不是问题。把对支柱的影响压低到最低限度的方法,我也大概有了个底。适合用来敲的鎚子也找到了。」

由宇敲了敲研究室中的球体。

「这玩意在强度上没得挑剔,比钻石还硬,而且抗冲击力也很强。」

「不、不好意思……请您不要一直摸,会弄脏的。」

这名显得有些怯懦的研究员脸上,挂着怎么看都不友善的微笑,由宇则只回以一笑,继续说明下去:

「别在意,之后会弄得更脏。只要用这同型的巨大球体,以高速碰撞过去,我算算……嗯,只要达到秒速数公里应该就够了吧。」

「秒、秒速数公里……这可是比战斗机还要快啊!你是要怎么弄出这种速度?」

由宇对这群学者的反驳显得胸有成竹,这看在麻耶眼中显得有些没趣。

「这简单,工具跟状况全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只要拿来用就可以了。」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还是没有人相信由宇所说的话。

准备,其二

「小心点搬。虽然掉下来也摔不坏,但还是要小心点。」

从实验室里慎重搬运出来的,是跟用来封印的球体相同的银色球体。工作人员将这足以支撑一整个城市重量的球体,小心翼翼地搬到货柜上,再把严密封锁的货柜搬上运输直升机,一路朝《希望》市前进。

一对眼睛从远方看着这整个搬运过程。

「拖了老半天,总算开始动啦?」

Magician只说出这句话,接着就像融入雾气似的消失无踪。

揭晓,其三

「我就简单说明一下吧。只要把这个球体想成子弹就可以了,你们觉得现在世界上子弹速度最快的枪炮是哪一种?」

「是磁轨炮吗?」

怜立刻做出回答。

「没错,就是应用弗林明左手定律,构造上是以磁力来射出子弹。」

「你是要我们去找一挺磁轨炮来发射那个球体?你知不知道现在全世界最大的磁轨炮,能射出的子弹大小?」

出口争论的科学家用手指圈出一个小小的圆形。

「只有这么点大。而且就算只射出这么点大的子弹,就需要用到够把这整问研究室填满的设备了,你竟然还说要发射两公尺大小的物体?」

「二桥重工已经将可以射出拳头大炮弹的磁轨炮,缩小到可以配备在战车上了。」

「的确,这话倒是没错,可是这里的人们会不知道这件事,也是无可厚非。毕竟他们违法使用了遗产技术,那个事件本身是被列为最高机密的。」

麻耶脸上疑惑的表情也没有散去。

「先不讲这个,如果交给你设计,也许真的有办法开发出能发射直径两公尺物体的磁轨炮,并且加以小型化吧。可是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去开发……」

由宇不为所动的态度,让麻耶越说越没有自信。

「的确,怎么想都不觉得从头设计的做法有其可行性。」

接在麻耶后面说话的人是怜。

「等等,怜,这该不会是说……」

「终于发现啦?没错,我们不需要从头做起。我已经说了很多次,磁轨炮需要的东西,也就是庞大的电力与炮管,这些全都已经准备好了。能够成为全球最大规模磁轨炮的工具,早就已经备妥了。」

「全球最大规模的磁轨炮?到底是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还真的有。」

「麻耶小姐?」

一名科学家仔细观察麻耶的神色。

「……直线特快号。」

麻耶一脸茫然地低声说出这个词。

准备,其三

「根据以上命令,自本日零二零零时起,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由我们A D E M徵用,命令书在这。」

看到八代拿出来的文件,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的最高负责人当场脸色发青。前不久才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怪物闯进来大闹,造成多名员工死亡,到现在还忙着进行善后处理。所以这种时候还被徵用,多半会造成难以平复的损失。

「不,可是……」

「不用担心,本次徵用所造成的损害,都将完全由A D E M以及真目家负责赔偿。这就是相关的文件。怎么样,出手够大方吧?」

「真目家……」

最大股东的名号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看完文件之后,最高负责人也显得稍微松了口气。

「应该会完好无缺地还给我们吧?」

负责人一边签署文件,一边战战兢兢地问着。

「我们尽量。」

确定文件签名无误之后,八代满脸堆笑地说了:

「感谢您的协助。从现在起的四十八小时内,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将由A D E M接管,请确实对贵公司的职员传达这项指示。」

「请问,具体来说是要做什么?」

「我也搞不太清楚原理,不过听说是要在特定区间内,把推力提高到过载边缘。也许会有部分设备熔成电浆,不过请不用担心,我们会确实修理完成之后再归还。」

揭晓,其四

「这可以说是全球最大的磁轨炮。说得极端点,不管是直线特快号还是磁轨炮,要准备的工具都是一样的。」

由宇说到这里,就让萤幕上显示出《希望》市周边的地图,然后把直线特快号的路线图重叠上去。

「炮管以及将炮管内部通电的设施……」

「没错,只要一点小工程,就能让这条隧道变成巨大的多段加速式磁轨炮炮管。直线特快号的行驶路线在《希望》市附近转了个不自然的弯,但只要不管这个弯,笔直延伸过来……」

「就是先前你潜入时所用的隐藏通道是吧?」

从路线图延伸过来的直线,与《希望》市下方的隐藏通道路线,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沿着这条通路直线延伸,会怎么样呢?」

从隐藏通道继续延伸出来的直线,很快就抵达了《希望》市的地下空洞,进而贯穿了位于空洞中心的球体。

「的确已经不能说是巧合了啊。」

麻耶的表情十分苦涩。

「继续把线路延伸下去,就会抵达对面的另一条隐藏通道。被弹开的球体会通过这里,然后这次则是要以同样的原理,让这个球体减速。」

「该不会先前那个事件就是为了……」

怜发现了一件事。

「是说异形抢下直线特快号列车控制权的事件?没错,那家伙的目的多半也是一样。只是从他的行动看得出意识上有些浑浊,弄错了步骤,才会发展成那样的事件。」

准备,其四

「动作快,离计划所定的时间只剩十二小时了。」

由宇在两天前晚上,骑着道奇战斧机车所通过的隐藏通道,原本寂寥的光景如今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多达数十名忙着赶工的作业人员。

除此之外,地面的情形也不一样,上面多了先前所没有的轨道状设备,也就是直线特快号的导轨.导轨从漫长的通道上不断延伸,再不久就要抵达真目家的地下空洞。

这些设备跟导轨有着一项差异,那就是推进用的线圈被换成了传导体。相较于直线特快号是运用磁力的斥力来推进,磁轨炮则是使用劳伦兹力(注:带电粒子在一个电磁场中移动所受的力),也

就是弗林明左手定律来推进。这项处置就是为此而设的。

「要我们一天赶出四公里的距离?就算用了人海战术,也未免太乱来啦。」

尽管如此,监工擦了擦汗之后,还是大声激励部下:

「进度已经落后了!还剩三公里,给我拚命去做!」

揭晓,其五

「可是这种方法真的可行吗?就算我们得出了符合条件需要的速度来让球体亘撞,球体跟支柱的摩擦,仍然会对支柱造成影响。」

麻耶的话已经不再带有疑问,听起来只是在确认。

「不用担心,我都有考虑到。就在不久之前,我已经把在常温下也能将摩擦系数降低到趋近于零的涂料技术给了A D E M。只要开发顺利,现在就算已经完成也不奇怪。你就不经意地去问问他们说有没有什么遗产可以降低摩擦系数吧。」

然而三十分钟之后,怜得到的答案却不怎么乐观。

「看样子开发已经进入了最终阶段。可是他们说在异形暴动事件发生时,涂料技术的研究部门也是被异形破坏的设施之一,没办法马上赶出来。」

由宇难得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以开朗的表情对怜说:

「记得密诺娃的成员里面也有人用了同样的技术,就是那个穿着钟甲的大块头。就把他用在铠甲上的涂剂拿来用吧。」

「那我们就去请A D E M回收铠甲吧。」

准备,其五

「小萌,会不会太重?」

「不会,只有六十公斤左右。」

萌扛着先前Bigfoot所穿的那件铠甲似的装甲。

「六十公斤?明明就比我还重啊。」

「不会,晶也不重。」

「你说的不重还真是一点都不能相信。」

「别管我了,倒是晶你还好吗?」

「我?我只是失血过多,送医之后输过血就没事了。」

晶把痛楚藏在笑容之下,勉力让自己的脚步不要走得摇摇晃晃。

「晶一点都不重,而且还很坚固。」

「你这话该不会是在称赞吧?」

萌的表情忽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在那边。」

朝萌目光所注的方向一看,晶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儿放着一个收容尸体用的巨大帆布袋,虽然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但从特别订做的巨大帆布袋尺寸,就可以推知里面装的是谁。

「是跟小萌打过的对手啊。」

「……」

「好了,别放在心上了,我们赶快走吧。」

「……思。」

晶与萌离开后一会儿,袋中有了动静。相当于遗体手臂的部分动了起来,拉开了帆布袋上纵向的拉链,将袋子往左右拉开,Bigfoot那没有头部的遗体就像机械似的弯腰起身。

无声无息下到地板上之后,Bigfoot就从萌等人的身后跟着走了过去。

揭晓,其六

「各个步骤的准备都已经完成,我们保证可以在预定时间内执行计划。」

由宇对怜的报告摇了摇头。

「不,还有一件事要做。」

「还有事要做?」

「就是打撞球。」

接着由宇开始说明最后的机关。

「你啊,可以去当诈欺师了。」

尽管听得目瞪口呆,麻耶还是将这项计划付诸实行。

准备,其六

「轻轻放下来,小心点。」

结束了从真目家实验室出发,为期一小时的短暂旅程之后,直径两公尺的球体安置在直线特快号的导轨上,接下来只等着该出场的时候来临。

计划发动之后约十六小时,也就是在北川四日二十时,全球最大的磁轨炮就这样完成了。

6

听到工程完成之后,麻耶小小松了口气。这项工程非常勉强,但看来是多亏了现场人员的努力。另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A D E M的协助非常干净俐落,甚至可以说太俐落了。多半是自己的行动早在对方预料之中,包括自己藏匿峰岛由宇一事,他们应该也已经几乎完全确信了。尽管如此,麻耶仍然不觉得这是问题。

当麻耶前往为了这项作战而临时设立的监控室,就看到由宇早已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各种不同的监视器上显示着许多画面,并传来许多不同的声响,让室内变得十分嘈杂。而且由宇还能将这些资讯全都个别辨识出来,让麻耶实在难以置信。

「可真是连圣德太子(注:名上宫厩户丰聪耳皇子——即厩户皇子。是日本飞鸟时代的政治家,女帝推古朝的改革推行者)的丰聪耳都相形见拙啊。」

「不要拿那点本事跟我相提并论。」

她的回答可说是傲慢到了极点。麻耶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坐到了她身旁的椅子上。

由宇看到麻耶的表情,立刻皱了皱眉头。

「从你的表情看来,你还在犹豫?」

「是,这个计划伴随的危险实在太大了。要是计划失败,支撑整个城市的支柱就会折断,毁掉一整座城市,而且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牺牲……当然我们的名字多半也会出现在牺牲者名簿上就是了。」

「我应该会被归在身分不明的牺牲者那边吧?就是为了不让这种事情发生,我才会坐在这里监控。就算计划失败,我也会设法避免最糟糕的事态发生。」

麻耶仔细注视由宇的表情,想看看她的脸上是不是有着不安或虚假,又或者是任何可能会为这项计划带来不利影响的因素。然而麻耶唯一看了出来的,就是由宇的容貌有多么端整,要看出她的真心实在是太难了。

「工程已经结束了。一切都按照计划,作战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由宇不知道是不是在思索着什么,一直皱着眉头。

「你在想什么?」

「……我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有事瞒着我?」

由宇换了个坐姿,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看了麻耶一眼。

「不是,我不喜欢讲自己不确定的事情。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在我看来,有时候你就算确定,好像也不喜欢说出来?」

由宇对麻耶的讽刺也不为所动。

「离作战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在那之前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就只有等而已。」

「那么要不要一起喝个茶?今天早上送来了一批好茶叶呢。」

麻耶的预感告诉她,这多半会是她最后一次跟由宇一起喝茶。

7

时针指着二十二时。

八代确定时间到了之后,深深吸了口气,向众人宣布:

「开始执行九号作战。」

临时设置在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之中的作战司令室,顿时忙碌了起来。

「设备检查一切正常,已完成射出准备。」

「警戒状况怎么样?」

『这里是A班,目前一切正常。』

莲杖首先回报。

『B班,一切正常。』

晶也难得发出紧张的声音。

『C班,一切正常。』

萌的声音则与平常无异。

八代又看了一次表。

「离原定发射时刻还有五分钟,从Ka-13区间到Ke-11区间的导轨开始供电。」

「开始供电,一切正常。」

「推力上升到200%。」

「离开始发射还有三分钟。」

「上升到200%,一切正常。」

「好,推力提高到300%。」

「上升到300%,一切正常。」

「上升到400%……Ku-08区间发生异状,推测是电压过高造成设备损坏。」

「将破损处补上,重新计算。在作业完成的同时,一口气上升到重新计算出来的数值信。」

「重新计算结束,推力达到最大值……一切正常。」

「离开始发射还有一分钟,开始读秒。」

操作员的声音静静地读秒。

「30、29、28……」

所有人都注视着时钟。

「10、9、8……」

这次行动不容许失败。一次发射就会让直线特快号的导轨承受不住过高的电压而受损,是没有办法发射第二次的。

「2、1。」

已经没有退路了。

「发射。」

「发生异状!」

两个声音同时喊了出来。

镇座在隧道内的银色球体带着爆炸般的势头,撕裂大气朝前猛冲。

8

就在发射时刻的一分钟前左右,巡视隧道内变电设施的萌,根本来不及反应。

萌挨了突然出现的巨汉身影所挥出的一击,被打得倒在地上。

「是、是谁?」

好不容易以跪姿起身,强行让自己朦胧的意识清醒。看到巨汉身影的轮廓,萌一时间还以为

是自己的意识还没清醒。

因为不这么想就太奇怪了。站在眼前的巨汉,是昨天就应该已经死去的Bigfoot,这是不可能认错的。造成他死亡的原因,也就是被机关炮轰掉的头部,现在也还是一样不见踪影。

没有头部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前,让萌陷入恐惧之中。

「怎、怎么回事?」

Bigfoot毫不容情地拳打脚踢,每一招都逼得萌只能以翻滚方式避过,或是勉强出手硬格。

「看我杀了你。」

没有头部的Bigfoot发出说话的声音。

「竟敢杀了我!看我杀了你,看我杀了你。」

仿佛诅咒似的尖锐骂声响个不停。真正压得萌只能挨打不还手的并不是凌厉的攻势,而是出

自恐惧的心理。

「去死,去死,给我去死。」

骂声还在持续。

攻击却停止了一瞬间。

Bigfoot捡起了萌掉在地上的M P 5冲锋枪,将枪口朝向电缆。冲锋枪拿在Bigfoot巨大的手上,看起来简直像是玩具。

「住、住手!」

萌的制止迟了一步。扳机已经拙下,数十发子弹撕裂了电缆,电缆冒出的火花照亮了昏暗的隧道内部。

就在同时。

『发射。』

无线电传来八代发号施令的声音。球体已经发射,来不及了。不用十秒钟,发射出来的球体就会撞上封印用的球体,而被撞出来的球体则会以猛烈的高速冲向萌所在的隧道。不只是萌,其他L C部队的队员,还有跟萌同属先进L C部队的成员晶,也都待在这边的隧道。

紧接着又传来了另一次通讯。

「减速用电力发生异状,留在减速区间的职员请立刻……」

根本来不及避难。

只剩下几秒钟了。

脑中浮现了自己遇见晶时的场面。

——萌?

——没错,吉见萌,这就是你的名字。毕竟之前的名字又不可爱。你还喜欢吗?

——我不知道。

——这也不能怪你啦。我的名字叫做晶,多指教罗。

——晶?

萌立刻起身奔跑。跑到一半,Bigfoot将枪口转了过来,但萌根本不予理会。9公厘口径的枪弹,对萌来说就像雨滴一样不足为惧。

——不过就算是超法规处置,高层的人还真是过分啊。

——过分?什么事情过分?

——没什么,别在意别在意。你看,你有这么多东西要学呢。

往挡住去路的Bigfoot横臂一挥,只见巨汉就像个皮球似的在地板上弹跳数次,最后重重撞在墙上,一动也不动了。

萌不去看Bigfoot有何下场,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晶都不怕我吗?大家都很怕我,不敢靠近我。

——那些家伙这么没出息,根本不用把他们放在心上啦,而且你现在的名字也可爱多了。啊啊,你怎么哭了?真是的,像个小孩子一样。

萌绝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晶丧命。

「晶,谢谢你。」

『咦?是谁?是小萌吗?』

萌打开跟晶通讯用的频道,只告诉她这么一句话。之前一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这句话,最后总算说出来了。

人体是可以通电的。

萌朝着还在不停放电的大型电缆纵身一跳。

9

「减速区间的电力恢复正常数值了。」

一片放心的声音回到了直线特快号管制设施之中。

「原因呢?」

「不清楚。」

八代的疑问带来了另一种不安。

——发生什么事了?

是来自外部的干涉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有可能的理由并不多。八代认为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派人去查个清楚,于是拿起了通信机。然而他个动作却暂时停了下来,因为监控球体位置的监视器,显示球体已经来到《希望》市地下空洞的附近了。

10

球体在隧道内飞也似的猛冲。透过多段加速,使球体的速度几乎是无止境地持续攀升,造成的冲击波与莫大的电力负荷,让沿途的设备接连破损,在球体后方不断引发放电与爆炸声。然而已经超过音速的球体,根本没有受到这些爆炸的影响,依然朝着目的地加速前进。

球体发射后只用了短短数秒钟,就突破了四公里的距离,抵达了地下空洞。球体飞在空中失去了加速用的推进力,但仍然以音速十倍以上的速度,朝着中央的支柱笔直前进。

发射出去的球体,以极为惊人的速度撞上了固定在支柱上的球体。冲击波一路传到地上的《希望》市,让居民产生错觉,以为发生了地震。

透过摩擦力取消涂料的作用,减轻了支柱上的球体与支柱之间的摩擦力,让球体从支柱之间滑了出去,不,是像大炮一样地发射出去。球体就像是跑在一段看不到的轨道上一样,被吸进了另一条隐藏通道。

将支柱上的球体推出来的另一个球体弹了开去,陷进地下空洞的一面墙上。

而失去了球体之后,上方的支柱重重落在下方的支柱上,填补了空出来的两公尺空间。持续了一阵子的震动,不久慢慢平静,最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恢复寂静。

《希望》市的地面朝着中心产生了不到一度的倾斜,但并没有人发现这点。居民只是有些纳闷,不知道这阵突如其来的轻度地震,为何会只发生在希望市内;也不知道这些爆响,又是从哪里来的。

「小萌?小萌?」

晶拚命朝已经切断的无线电通讯呼喊。胸口的悸动始终停不下来,还莫名地流出了眼泪,简直就像在凭吊死者一样,让晶擦了擦眼泪想要否认这一点。

这时响起了一阵天崩地裂似的爆响,同时一阵极为猛烈的劲风,直吹到晶等人所在的地方。是在隧道内猛冲的封印用球体沿途挤压空气,以风的形式将这些空气推挤到了位于预定抵达地点的晶等人所在之处。

然而这些声响与劲风也很快就慢慢趋于平缓。

以每秒数公里高速前进的球体,受劳伦兹力的作用而开始煞车,眼看着速度不断降低。没过多久,球体就从隧道深处出现,按照原订计划,停在了晶等人的眼前。

「成功……了?」

晶茫茫然地自言自语,球体发出的高热化为一阵风打在她的脸上,是空气摩擦与高电压所产生的热量。

有着全球顶级硬度的球体,在跟另一个同质球体的碰撞之后,形状产生了些微的扭曲。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它从原先的正圆形,变成微微椭圆的形状。

「好、好了,开始进行回收作业。」

晶将心思拉回现实,强行挥开担心萌的念头,对部下发号施令。冷却用的水喷在球体上,产生的水蒸气转眼间就从换气孔排了出去。

好不容易冷却到可以用手触摸的温度之后,【天堂之门】回收班开始进行球体的解体作业。

然而这时却有人出声阻止了他们。

「了不起、了不起,真没想到竟然会用这样的方法拿出来啊。」

晶等人看到一名老人从隧道的远方现身。

「可恶,负责戒备的人在搞什么?」

尽管出声咒骂,但他们也知道正常的戒备对Magician并不构成意义。

「想出这个方法的是峰岛的女儿吗?还是真目的女儿?还是说她们其实知道答案,只是隐瞒不说?哼,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手杖指向球体。

「辛苦你们了,这玩意老朽就带走了。」

不知不觉问,飞龙已经在Magician的背后目露凶光,低沉的吼声在隧道内回荡。 L C部队的枪口一齐对准了Magician。

「等等!不可以开火。」

制止他们的是晶。

「呵呵,小姐你倒是挺明智的嘛。没错,枪械对老朽不管用,对后面这只可爱的宠物也是一样,然而这家伙的牙齿,却能要了你们的性命。」

「大家退下,现在先撤退再说。我们没有手段可以对抗那个幻影。」

「可是……」

「在这里战死也只是白白牺牲,我们还会有机会反击的。」

L C部队护着作业人员慢慢退后。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厉害,给我记住了。」

Magician倒也没有穷追。他并不是有着什么高洁的情操,只是急着想看到眼前的球体之中装了些什么。

要是知道自己的这种心情,全都落入了峰岛由宇的盘算之中,不知道这名老人会作何感想?

尽管如此,对于L C部队会这么干脆地撤退,Magician也有着几分讶异。

「走得还真干脆啊。难道说球体是假的?还是说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Magician仔细思考有没有这种可能,但很快就摇了摇头。不可能。球体射出,撞上封印球体,将撞出来的封印球体推向另一端的隐藏通路,到最后停止在这里。

这一连串的作业之中,不应该有时问可以拿走里面的遗产。这点他敢断定。

Magician对身后一群胜司准备好的人手下令。用不着带走整个球体,只要把里面的东西拿走就行了。

没过多久,作业人员打开了球体。

「Magician先生,请您过来看一下。」

不用等作业人员呼喊,Magician早已来到球体旁边,往里头仔细一看。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Magician那近似于惨叫的惊呼,在隧道内回响不已。球体里面什么都没有。

12

萌的身体埋在扯断的电缆之间。

「小、小萌!」

晶发出迫切的叫声,跑到萌的身边。

「小萌!小萌,你还活着吧?你没死,对吧!」

晶拚命摇着萌高大的身躯呼喊,泪水让视野变得一片朦胧。

萌的脸颊怱然颤动一下,微微睁开眼睛,接着瞪大了眼睛,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晶哭花的脸。

「咦……晶?为什么我还活着?」

「什么叫做为什么我还活着!」

「这里是天堂吗?这该不会是说,晶也死掉了?」

晶以满脸泪痕的表情,用力敲了萌的头一下。

「笨蛋!不要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萌从电缆之间起身,惊讶地看着周围。

「可是,这里明明就通电通到冒火花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不过就是有个人切断了这个区间的电力,一瞬间重新计算出用其他区间弥补的数值。真是的,你做事就是这么胡来。」

「太好了,晶还活着。」

萌仍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晶,你为什么在哭?」

还很天真地问了起来。

22

「这下可被将了一军啊。」

听完Magician的报告,胜司却显得不怎么惊讶。

「可是他们没有时间取出遗产,这点绝对错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对胜司冷静的态度看不顺眼,Magician说话时放粗了嗓子,在房间里浮躁地走来走去。

「真要说起来,那里头真的装了遗产吗?我们也可能是从一开始就被老爸,被设计出那套机关的真目不坐给骗了啊。」

Magician登时目瞪口呆,但很快就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没有可能。」

看着Magician没有任何根据,就只是不停重复说着里面应该要有东西才对,胜司的眼神中蕴含了十分复杂的情感,但随即又恢复一贯的冷彻眼神说:

「我们就假设是麻耶用了某种方法抢先拿走遗产吧。」

「她怎么做到的?」

胜司并不理会老人暴躁的话声。

「方法不重要,我们先假设现在东西在他们手里,问题是他们会把东西搬到哪里?」

胜司拿着报告书,平静地说下去。

「第一个可能性,是他们在采取动用直线特快号的取出方式之前,就抢先取定了遗产;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只是为了安排骗局,这骗局的规模未免太大,也太危险了。也就是说,他们是在采用这个方法的过程中,设法骗过了我们的眼睛,把东西运走了。」

「唔。」

「可是他们有办法运到外面去吗?直线特快号的轨道已经被强行改良成类似磁轨炮的玩意,没办法发挥原来的作用,而且我们又有派人监视。既然如此,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种。除了直线特快号的隐藏通道之外,要能避开我们的耳目,把东西从地下空洞搬过去安置的地方,就只剩下一个了。」

「……KIBOU大楼。」

14

位于KIBOU大楼地下的实验室一角,安置着先前用来封印的球体。球体周围可以看到由宇、麻耶、怜,以及几名研究员与作业人员的身影。

他们之间飘散着一股独特的紧迫感。那是一种矛盾的心理,尽管急着想打开球体,却又害怕打开封印的那一刻来临。

「这就是被封印在地下长达十年以上的遗产……」

麻耶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才发现自己对于此时【天堂之门】就放在眼前的这奇迹般的事实,同时有着困惑与感动。

不知道由宇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看着这个球体?光是从旁观察她的脸色,根本看不出端倪。然而要不是有由宇出奇制胜的安排,遗产很可能已经不在这里,而是被Magician等人抢走了。不仅如此,在计划执行过程中所发生的电力问题,也被她在一瞬之间解决。

麻耶想起了由宇一天前所说的话。

——二十小时前。

「不,还有一件事要做。」

将直线特快号的隧道紧急改造成磁轨炮的各项安排都就绪之后,由宇朝着麻耶等人说出了最后的一个计策。

「还有事要做?」

「就是打撞球。」

由宇的语气有些地方让人看不出她是不是认真的。至少在叙述的方法上,实在不让人觉得她认真。

「敲不倒翁之后是打撞球?你是在要我们吗?」

「怎么可能?我认真得很,我就照顺序说明吧。先前所说明的一连串作业规模很大,就算是真目家,也不可能瞒过密诺娃进行,不是吗?」

「这是没错。」

麻耶老实地肯定了由宇的疑问,这正是整个计划中最令她担心的部分。就算想取出【天堂之门】,用来当成跟Magician等人交涉用的材料,要是被对方夺走,那就白忙一场了。

「所以他们跑来抢夺的可能性也是存在,时机就在我们刚取出球体的时候。」

「这点我没有异议,只是你的对应手段就是打撞球?可以请你说得具体一点吗?」

「正好预备用的球体有两个,我们就把这玩意拿来用。」

「一个是用磁轨炮发射,那么另一个呢?你要怎么去用?」

「很简单,放在这里,这样就行了。」

由宇所指的地点,就是位于磁轨炮发射用轨道正对面的另一条隐藏通道。

「从支柱被撞出来的球体,会飞向这条通道,然后受到往反方向作用的磁轨炮磁力影响而减速。可是如果我们在这条减速用的隧道上,放上一颗一样的球体,情况会变成怎样呢?」

「所以你才说是打撞球?」

「没错。两个球体碰撞在一起,让动能转移到原先放置在隧道中的球体,改由这个球体继续在隧道内前进,封印用的球体则会留在碰撞地点。从支柱上取下时的碰撞声,以及通道内的碰撞声,两个声响相隔的时间非常短,听在不知道内情的人耳里,多半会以为只有一声。接着球体就会在原定时间抵达通道的终点,也就是原定的停止地点。密诺娃八成会挑这个时机出手,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最怕的就是球体里面的东西被掉包。只要球体按照原定时间抵达,他们就不会发现事情有异,不会发现东西早就已经被掉了包。」

麻耶认真地觉得佩服不已,但同时也很受不了似的回了一句:

「你啊,可以去当诈欺师了。」

而现在,一切也真的按照由宇的计划,封印的球体已经运到KIBOU大楼之中。

麻耶以微妙的表情看了球体一眼。经过两次撞击的球体,形状的歪曲程度已经大到用肉眼就能辨识。

——这就是将会颠覆真目家本质的遗产,同时也蕴含了拯救斗真与可丽儿的可能性。

麻耶下定决心,下达了命令:

「请打开它。」

作业人员等的就是麻耶这句话,立刻开始进行球体的开封作业.

将球体打开之后,就看到里面裹着好几层特殊的缓冲材。光是这些缓冲材所用的峰岛勇次郎遗产科技,就足以让人致富了,然而这些材料用在这里,则只是用来保护里面的东西。取下缓冲材之后,就看到一个五十公分见方的盒子。

「这个盒子由我来开。」

麻耶看着由宇的脸征求同意。由宇的表情不仅显得没有异议,甚至直接在脸上写明了谁来开都无所谓。

麻耶神情紧张地将手放到盒盖上,这是足以颠覆真目家本质的事物。她闭上眼睛,将激励自己的喊声藏在心里,屏住呼吸打开了盒盖。

从里头出现的物体,实在是太过平淡无奇了。一顶挂满了各式各样奇妙装置的头罩,这就是麻耶的第一印象。廉价的外观让人怎么看都不觉得这玩意能够颠覆真目家的本质。

「是真货……吗?」

麻耶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要了,但由宇温和地否定了这种想法:

「应该是错不了吧。」

「可是……」

「祸神之血跟大脑有着非常密切的关连。」

「……」

由宇将头罩从麻耶手中接过,以罕见的严肃口吻说了:

「这就是开启祸神之血,也就是脑中黑子,让人能够使用鸣神尊的遗产。」

由宇拿若这顶头罩,彷佛在独白似的说了:

「峰岛勇次郎一直着眼于脑的运作方式,脑中黑子就是其中之一。勇次郎以往设计出来的脑部相关遗产,包括大脑保密措施、电子融合处置、梦魇,全都只不过是为了研究出这项技术而产生的副产物。以前我曾经说过,脑中黑子就像是一种可以提升人类能力的关键,但本质并不在此。而我也说过脑中黑子与真目家的本质有关,为了对抗祸神之血,勇次郎早就把着眼点放在真目家血族的脑上。所谓的脑中黑子,就是脑中未使用的领域,而开启这个领域,才正是祸神之血,也就是真目家实力的一端。再下来大概就是心理学、集体潜意识或现象共时性(注:synchronicity,由心理学家荣格提出的概念)的领域了吧。」

由宇看着麻耶的眼睛。

「可丽儿所持有的长刀,明明就是跟鸣神尊同质的刀,但你先前却说不知道有这一把刀吧?是这把刀从以前就存在于真目家,只是你不知道?还是说这把刀的历史并没有那么久远,还不足以在历史上留下轨迹?你觉得是哪一种?」

「到了现在……我想后者的机率会比较高。」

「我也推测有可能是勇次郎做出来的。多半也是遗产之一吧。而这把刀就在十二年前,跟【天堂之门】一起落入了真目不坐手中.」

「你说这是遗产?怎么可能!不,不对,确实无法否定这个可能性,可是……」

麻耶话说到这里就略有停顿。不知道其间她有过什么样的思索,最后并没有反驳,而是等由宇说下去。

「一切都落在脑中黑子研究的延长线上,而过程之中也包括了解析真目家血统的秘密。原来如此,这也难怪峰岛勇次郎会被真目家讨厌,要是他做出了直逼真目家本质的遗产,会把他视为危险人物也是理所当然。」

麻耶原本想找由宇问个清楚,问出真目家的本质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最后还是没问出来。因为尽管与她相处只有几天,麻耶仍然知道由宇多半不会回答,而且麻耶也认为必须凭自己的能力得出答案才有意义。

这两项足以完全颠覆真目家黑暗一面的发明,是不坐终究没能毁掉的勇次郎恶意,同时也是以科学解开真目家的能力,揭露了其中奥秘的存在。

想到这么不得了的东西现在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让麻耶全身一颤。

「不知道Magician是打算用这个遗产做什么?而他又是什么人?为了这项遗产还不惜叛离密诺娃。」

从斗真口中得知Magician真实身分的由宇,仍然没有开口。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没这回事。」

斩钉截铁的回答,反而让麻耶起了疑心。然而麻耶倒也没有追问到底,而是开始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做些什么,思考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解开这缠得错综复杂的线。

而在脑中建立了一个计划。

15

昏暗的曙光下,鸣神尊的刀身从鞘中缓缓现身。

拔出鸣神尊的人,是真目家的长子真目胜司。

拔刀出鞘的一连串动作看得出非常熟练,但从表情上却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没有丝毫缺损的刀刃,绽放出灰黑色的光泽。胜司刀尖指天,凝视着鸣神尊。

——把它拔出来看看。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父亲对年纪还小的胜司说出了这句话。

胜司乖乖照做,拔出了这把看起来没什么稀奇的小刀。

——然后呢?爸爸?

他以鸣神流的架势将小刀挥了几次,把固有的套路演练一遍。身体的动作干净俐落,表现非常完美,最后朝天的一击,更是达到了自己都觉得尽善尽美的境界。

然而浮现在父亲脸上的表情,却是极为明显的失望。是自己做出了什么让父亲失望的事情吗?是鸣神流的修练还不够到家,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吗?

——我想要这把小刀。

这句话原本只是随口说说。无论有形无形,任何事物胜司几乎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所以他从来没有打从心底想要得到过什么。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非常想要得到。

——不,这玩意不能给你.

然而父亲拒绝的语气却是前所未见的沉重而且认真,让胜司非常惊讶,也让他产生了赌气的心理。

——我不管,我就是要。好不好嘛?把这把小刀给我嘛。

——不行。

父亲坚决地驳回了胜司的要求,把小刀从他手中抢了过去。小刀从手中溜走的感觉,到现在胜司都还记得。

胜司握住鸣神尊轻轻一笑。过了十八年的岁月之后,现在鸣神尊就掌握在胜司的手中。

「这玩意对我来说确实是没用啊。」

现在胜司已经知道不坐为什么不肯将这把小刀送给胜司了。因为就算他拔出小刀,也没有产生像斗真那种精神上的变革。

胜司粗暴地将鸣神尊随手一放,先前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才火就想拿起来看看。

「不准碰。」

「少爷?」

「才火,你不准碰。」

「是,」

才火很听话地退下,坐到沙发上显得很无聊地把脚踢来踢去。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胜司佣懒地拿起话筒,但脸上的表情马上就变得充满了兴趣。

「怎么了?有人要见我?唔,是吗?好,我知道了,让对方进来。」

等胜司放下话筒,才火就开口问了:

「少爷,您怎么了?」

「有个有意思的人物来找我。」

「是谁?」

胜司还没有回答,就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门没锁,自己进来吧。」

隔了几秒钟之后,门把开始转动,门慢慢地打了开来。

「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站在走廊上的,是以严峻的目光望向胜司的麻耶。

「好了,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交涉的。」

相较于胜司轻松的语气,麻耶说话的声音则显得十分僵硬。

「哼?要是这交易太无聊,我可会马上把你撵走。」

「不会的,胜司兄长,相信你一定会感兴趣。」

「你说说看。」

「我是来请你别再跟Magician联手。」

找乐子的神色从胜司的眼神中消失了。

「我可以坐下吧?」

麻耶走进房间,关上了房门,在胜司前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放眼看看房间内的摆设,震惊于装潢出乎意料之外的朴素,接着注意到了以充满兴趣的目光一直观察自己的才火。

——小孩?难道是胜司兄长的孩子?

可是一想到他的年纪,就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

「这孩子是?」

「是我的保镖,别放在心上。」

要不是前阵子亲眼见证到可丽儿的实力,麻耶恐怕会更为惊讶。然而这个孩子并没有可丽儿身上那种强者所具备的气息,这点麻耶还看得出来。

再看到随手丢在桌上的鸣神尊,麻耶就更是惊讶了。虽然早有料到多半是在胜司手上,但看到他这么不当回事,却也觉得有点生气。

「你应该不是来闲聊的吧?有话快说。」

胜司的话很不留情面。麻耶重新振作精神,为了达成来到这里的目的而开始进行交涉。

「我拿到了【天堂之门】。」

胜司的表情没有改变,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果然胜司兄长从一开始就对【天堂之门】没有兴趣。」

「也不是没有,那是可以用人为手段发动祸神之血的玩意吗?」

胜司问得非常随意,而麻耶也察觉到胜司并不是在演戏。

「是的……我一直非常怀疑,怀疑在背后操盘的胜司兄长,为什么会在地下空洞现身。当然这么做也是有着表明决心的意思在,但只有这个理由,实在无法让我接受。」

「哦?那又怎么样呢?」

「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并吞胜司兄长旗下的公司,为的是截断兄长的资金来源。过程非常顺利,美国的三分之二,以及欧洲各国的将近一半,都已经让我掌握住了。」

胜司的表情没有改变。虽然有一部分原因多半是出在事情规模既然这么大,他当然也早已得知;但麻耶可以感受到他确实不怎么在乎,这点让麻耶对自己的推测有了确信。

「果然是这样。胜司兄长已经完全从正当的企业界抽手了是吧?」

胜司嘴角上扬,形成了一种笑容。这笑容显得极为游刃有余,让麻耶皱起了眉头。

「那,你觉得我是打算怎么办?总不会以为我要开始过隐居生活了吧?」

「当然。既然已经从可以见光的世界抽手,那就只剩下黑社会了。胜司兄长应该是打算寄身于黑社会,也就是在连真目家与密诺娃都管不到的黑社会之中,建立一个能够干涉整个世界的组织。先前曾有大笔金额从兄长所管理的企业中消失,额度够买下一个小国了。」

「只有这么点时间,真亏你能查得这么清楚啊。」

「就是为了渗透到黑社会之中,兄长才会暂时与密诺娃联手对吧?这个组织连真目家都没能完全掌握他们的底细,所以兄长想偷学他们组织的运作方式。只要学到了这点,这个组织对兄长来说,就不再有利用价值了。」

「然后呢?你想问什么?既然已经知道这么多,应该不需要我再补充什么了吧?」

——这可就难说了。

麻耶心中还有着许多疑问,在内心咬紧了嘴唇。过去只注意到父亲不坐的动向,所以她确实没有料到胜司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这么难以捉摸的存在。

「Magician已经跟密诺娃断绝了关系,我认为兄长再跟他们一起行动,也没有什么好处。不但没有好处,让这么一群来历不明的人留在自己身边,我认为实非明智之举,兄长你觉得呢?」

「所以要我跟他们断绝关系?你提的交涉还算说得通,可是缺了最重要的内容,那就是你会给我什么好处?不管是跟他们断绝关系,还是继续合作,对我都无所谓。」

麻耶把一片CD递到胜司身前。

「里面是什么?」

「是父亲没让我们知道的情报网,合计一百三十四个系统的极机密情报路线详细资料。」

「哦?」

胜司把CD拿在手上把玩,正眼看着麻耶。

「你还真会精打细算啊,麻耶。你是考虑到将来有可能会跟老爸反目,所以才先把这玩意告诉我,反正你自己也不痛不痒?」

「随兄长怎么解释。」

「你是从哪里弄到的?」

「我不能说。」

胜司沉默了一阵子。等到他再度开口,已经是五分钟之后的事了。

「也好。才火已经看穿Magician的能力,组织的运作方式我也已经摸清楚,确实是用不着他们了。你敢一个人跑来这里找我,这份胆识我也该嘉许一番。」

胜司答应得这么干脆,反而出乎麻耶的意料之外。然而比起胜司答应条件,他所说的另一句话反而更让麻耶难以置信。

——看穿了Magician的能力?

麻耶看了眼前的才火一眼,这个孩子显得非常天真可爱。

「才火,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吗?」

本来还以为胜司会出言制止,但他却只是旁观。

「六道才火,叫我才火就可以了。」

听到他姓六道,麻耶心里也有了个底。

六道家是总称八阵家的家族之一,但麻耶的记忆中并没有才火这个名字。

「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事,看看你要怎么对付Magician吧。」

胜司在这时插了话,打断了麻耶的思绪。

「拿去吧,你要的不就是这玩意吗?」

胜司一副已经用不着似的模样,把鸣神尊扔向麻耶,还顺手把C D也扔了过去。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做。这些情报路线还有这把小刀,你就尽管自己拿去用吧。」

说完就打开了房间的门。

就在麻耶走出房门之际,胜司在她的背后说了:

「Magician所操纵的飞龙很难缠,峰岛勇次郎的遗产也是一样。可是麻耶,你可不要搞错了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这句有点故弄玄虚的话,让麻耶转过身来,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胜司的脸上并没有一贯的傲慢表情。

「咦?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还没有回答麻耶的问题,门就关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从门缝中瞥见到的胜司侧脸上,竟

然有着落寞的神情。

麻耶抱着难以释怀的思绪,呆呆站在原地不动。然而门始终没有打开。交涉已经结束了。

6

Magician独自伫立不动。

「可用的棋子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老人的身旁有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坂上斗真。他双手抱胸,背靠墙壁,静静地不说话。跟第一次操纵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他脸上有种先前所没有的宁静杀气。

另一个人影则不知道该不该用人来称呼,那就是身上穿着如钟甲般装甲的Bigfoot。然而他颈部以上的部分已经不见踪影,全身发散着腐烂尸体似的异臭,却能够活动。

真目胜司走了。尽管原本就没指望他提供战力,但在日本的活动确实靠他提供了不少方便。不过双方原本就是只因利害关系而合作,而且他也是真目家的人,是自己复仇的对象之一。原本就打算有一天要解决他,没想到他却抢先一步定了。

「也罢。」

手杖在地上一敲,巨大的影子就出现在老人背后。

「老朽还有这个能力。」

看了飞龙一眼后,Magician笑了。他自信只要还有这项遗产的能力,自己就是无敌的。

「遗产还留在KIBOU大楼之中?那老朽就直接登门拜访了。」

KIBOU大楼之所以会这么安静,并不是只因为夜色已深。

「看样子是已经先疏散了?」

大概是已经事先料到Magician等人会来袭击吧,连夜间也应该至少会有几千人在的KIBOU大楼,现在却渺无人烟。想来现在待在这栋大楼里的,应该只剩下维持大楼运作所需的最低限度人手,以及用来迎击Magician等人的战力了吧。

胜司最后留下的情报,告诉了他KIBOU大楼中用来安置【天堂之门】的所在。当然连这项情报也可能会是圈套,而且就算胜司背叛,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然而Magician却丝毫不惧,照样硬闯KIBOU大楼。这显示出他对于遗产梦魇的绝对自信。

老人背后跟着两个人,也就是斗真与Bigfoot。

进入KIBOU大楼,电梯一路朝前往安置遗产的地下前进,一路上没有任何阻碍,简直不像是真的。

——有古怪。

这是圈套的可能性越来越高了,但老人的步伐并没有放慢。

——正合我意。

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杀不了自己。

结果胜司的情报没有错,遗产【天堂之门】就放在那儿。既没有强大的兵力在此迎击,也没有装设什么陷阱。

待在那儿的,就只有两名伫立在遗产前的少女,以及数名护卫。尽管护卫有配枪,但面对Magician,这样的武装根本算不上是武力。

「峰岛的女儿啊,你就这么学不乖,还敢在我等面前出现?」

由宇没有答话,只回以决心坚定的眼神,但这反而更让Magician胸有成竹。不管对方准备了什么计谋,越是需要悲壮的决心,就表示计谋的成功率越低。

「……哥哥。」

麻耶在由宇身旁担心地看着斗真,但斗真只回以杀意。麻耶忍不住撇开了视线,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不想看到这样的斗真。

「那,各位是要只凭这几个人来应付我们?」

「不。」

往前站出一步的只有由宇一人。

「我来陪你们玩玩。」

她的一只手藏在身后,这是否表示由宇的最后王牌就藏在这只手上?

「你想白白送死吗?为了你自己好,还是乖乖交出来吧。」

「办不到。」

麻耶回答得极为坚决,坚决得让老人产生了连自己都没料到的疑惑与退缩。

「你知道自己的立场吗?你以为我们要把这里的人全杀光,还会有什么困难吗?」

麻耶皱起了眉头。Magician的话并不夸张,但她仍然没有点头。

「这可就难说了,凡事都没有绝对。」

「老朽原本还以为你会更聪明点啊。这也无可奈何,至少就让你死在亲人的手下吧。斗真。」

斗真老实不客气地跨出一步,由宇也跟着逼近一步。斗真拔出带在身上的长刀,将刀尖对向由宇。

两者隔着五公尺的距离对峙,沉默让人产生了一种彷佛时间停住似的错觉。

麻耶只能将手握得紧紧的,默默在一旁观看。自己的无能为力让她非常懊恼,眼泪都快流下

来了。

寂静旋即被一道平静而柔和的话声打破。

「……斗真。」

由宇以柔和的声音呼唤斗真的名字,同时朝他走近过去。脸上的微笑跟声音一样温和的由宇,全身没有任何防备,让斗真产生了困惑。

「还记得昨天你对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由宇毫不当回事地走过这剑拔弩张的五公尺间距。她不是采取一贯的那种能对应任何状况的自然姿势,而是踩着真正没有任何防备的步伐。看出这一点之后,反而让斗真更为困惑。

「最后一句话?」

「我还记得。」

终于,步伐进到了刀身的前面,刀尖更是已经触到由宇的咽喉。现在只要他将刀往前轻轻一送或是一挥,都可以轻易要了由宇的性命,然而斗真却做不到。甚至刀尖还不停晃动,表现出他内心的犹豫。

由宇温和的表情之中,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道。

「那句话是哪一个斗真说的呢?」

由宇更加逼近斗真了。刀尖抵上咽喉,一滴鲜血沿着身体的线条滑落。

「你想要变强吗?想要变得比我更强吗?那就做给我看。」

由宇将赌注押在两个斗真唯一共同的渴望。

那就是变强,强得超越由宇。

两个心灵追求的目的不一样,但手段却是一致的,彼此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连。

「自己选一条想走的路吧。看是要杀了我,一辈子当Magician的傀儡,还是要变得更强。」

斗真脚步踉舱地退了两、三步,但刀尖却没有离开由宇身上。他退了几步,由宇就跟着跨上几步。不,不只是跟进,反而还把距离拉得更近,让刀刃在咽喉上陷得更深。

由宇的手抓住了刀刃。手掌被刀刃划破,鲜血往手肘流下。

「你所追求的强就只有这种程度?你以为这样就赢得了我?凭你现在这副德性,顶多只能像前几天那样跌倒在地罢了。」

刀刃慢慢从咽喉栘开,但由宇握住刀刃的手则硬将刀刃拉回。

「要是你还继续原地踏步……」

由宇的表情顿时变得严峻。

「就由我来杀了你吧。」

就在这句话从由宇的双唇中吐露出来的同时,周围的气氛刹时间变得回然不同。

由宇美丽的脸上,形成了一种只能以凄绝美绝来形容的微笑。笑容中所蕴含的是一种真正的

杀气,是峰岛由宇第一次在他人眼前展露出来,打从心底发出的杀气。

「如果夺走的第一条人命是你的性命,倒也不坏。」

杀戮者的人格生来第一次对自己以外的生物感到恐惧。

这道杀气完完全全只对着自己迎面扑来。

斗真退了一步,刀身也在晃动。由宇已经不再上前,只是默默地看着斗真的模样。

「啧。」

Magician啐了一声,敲响手杖下令。

「凭你终究是不行啊。Bigfoot,去陪她玩玩。」

没有头部的巨汉慢慢接近由宇,模样令人觉得毛骨悚然。然而由宇也没摆出架势,只是默默看着巨汉的身体接近。

「……我竟然会怕?去你的,别闹了。」

不知道有几个人有听到斗真的自言自语?只有由宇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我……我要变强,变得比谁都强,变得比你还要强,峰岛由宇!」

闪光只有一瞬,更不带任何声响。

「咦?」

Bigfoot就在由宇身前缓缓往后倒下。可丽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砍破的装甲,被他从背后一刀两断。装甲就在撞上地面的同时一分为二,内脏从体内挤了出来。

「咿呀啊啊。」

一阵奇妙的怪声从没有头部的尸体发了出来。尸体的腹部破开,从里头跳了出来的,是一个四肢骨瘦如柴的侏儒男子。他的腹部受了重伤,脸上已经浮现出死相。那是三兄弟中存活下来的最后一人——Puppet。

斗真的长刀一闪而过,再补上一刀横斩。被砍成两段的侏儒摔在地面上,再也没有动弹。

「怎、怎么回事?」

斗真无视于Magician困惑的话声,将刀尖笔直对准由宇。

「不好意思,事情可没有你想得那么美。」

斗真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势都变了。全身杀气暴现,但脸上却又有种圣人似的平静。任谁看了都没有办法想像,这么平静的表情背后,竟然会有着凶暴的杀戮冲动。

「我知道。我早料到既然鸣神尊已经拔了出来,就算解开了咒缚,醒着的自然是你现在这个人格。」

斗真哼了一声。

「原来你早料到啦。」

「我在屋顶上等你。」

由宇留下这句话,接着就转身离开,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她走得如此干脆,让Magician甚至忘了追击。

「老头儿,可要多谢你啦,这都多亏了你。」

斗真将刀指向Magician笑了,那是一种以杀戮为乐的杀人鬼脸上会有的笑容。

「多亏你把我当玩具要着玩,才会有现在的我。」

「这不成什么礼数,不过……」

说着跨上一步。

「去死吧。」

挥刀斜斜一斩。

Magician带着惊讶的神情,整个身体被一刀两断。然而他脸上的表情又旋即变成笑容。

「别小看了老朽,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武器对老朽不管用。」

大批飞蛾从伤口中涌现,但这些飞蛾却飞到一半就烟消云散,Magician的脸上则多了痛苦的神色。

「咳哈!」

Magician按住伤口,单膝跪地。

「你怕了吧。」

Magician的眼神中确实流露出斗真所说的神情。

Magician的本体并不在这里,但他却以为自己被斗真斩杀了。深度的恐惧甚至可以影响到肉体,结果就是导致他的肉体间接被斗真砍伤。

「是你输了,你不该把我的可怕看得这么不值钱。」

Magiciann还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最后无声地倒在地上,身影也凭空消失。

斗真脸上不抱任何感慨,望向背后的麻耶等人。在众人一阵紧张之下,斗真的目光笔直望向麻耶。

「去屋顶是走这边对吧?」

斗真指着由宇离开的走廊问。

麻耶勉力将颤抖得随时都会发软的两腿撑直,朝斗真反瞪回去。

「你也不是不知道峰岛由宇这个人,她多半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吧?这里不适合动手,碍事的人太多了。」

「……是。」

深呼吸一次之后,麻耶做出肯定的回答。

「请你往那边走,用那部直通楼顶的电梯上去。」

斗真彷佛已经对麻耶失去了兴趣,转身背对着她朝电梯走去。

「……哥哥。」

斗真停下了脚步,但停住的时间还不够呼吸一次,又立刻跨出脚步,之后再也没有因为麻耶出声而停步。

目送兄长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之后,麻耶终于两腿一软。

「呜……啊啊。」

哥哥听了自己的呼喊而停下脚步,让她觉得莫名地悲从中来。

原本早已下定决心不哭,但一滴眼泪仍然滴在地板上。

17

电梯一路朝屋顶上前进。斗真即将面临期待已久的战斗,现在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看上去有点像是在集中精神,也有点像是睡着了。

不时有类似沙粒的物体落到地面上,然而斗真也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仍然一动也不动。

平静的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当电梯的楼层显示器显示电梯已经上升到大楼一半左右高度时,斗真的脸忽然间往上一仰。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斗真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天花板上的一点,说话的语调显得激昂又平静。

「不是想分个高下吗?反正还没到楼顶,要我陪你玩玩也成。」

斗真注视的天花板角落像沙粒似的崩陷,就在同时掉下的巨大物体,于散满沙尘的地板上无声无息着地之后,拿起有着发光纹路的剑摆出了架势。

来者是已经反覆过无数次变化的变异体,模样比起斗真最后一次见到的时候又有了改变,皮肤的颜色发出了金属似的光泽。

「哦?」

大概是看出这种光泽是什么材质了吧,斗真表示佩服的话说得十分流畅。

「是遗产技术之中叫什么来着装甲的玩意是吧?也就是说你现在攻防两方面部是完美的了?」

斗真大感兴趣地笑了,丝毫没把先前在双塔大楼对峙时的劣势放在心上,全身充满了不将对手放在眼里的自信。

「也好,有意思。」

斗真的背部离开了墙壁。

「我留来对付那娘儿们的招式,就先让你见识见识吧。」

看到斗真缓缓走近,变异体产生了不安。他发现过去任何一次遇到斗真时所感受到的威压感,都没有现在这么让自己毛骨悚然,这么可怕。

胜负就在一瞬之间有了分晓。

18

有着全球最高高度的「KIBOU」大楼楼顶裹在一片云层之中。在浓雾笼罩之下,连十公尺远的距离都看不清楚。

由宇抬头仰望天空,视野仍然被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遮住。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反而看不到天空,可说是讽刺到了极点。

「原来你在这儿啊?」

感受到他人的存在而回过头去,就看到坂上斗真站在那儿。尽管雾气笼罩下只看得出身形轮廓,但先前所散发的霸道杀气仍丝毫没有两样。

斗真将刀轻轻一挥,围绕在他身边的云气当场被漂亮地劈开到数公尺之远,范围远超过刀尖所及。尽管漩涡状的云气很快就恢复原状,但这一刀劈开云气的光景,是如此鲜明地映在眼帘之中,几乎让人错以为云气之中还有着这一刀劈开的断层存在。

——真空现象原来可以这么美?

由宇没有将想法表现在脸上,内心却赞叹不已。

斗真的表情很僵硬。那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他为了压住满腔的喜悦,才强迫自己表现得面无表情。因为斗真现在满心狂喜,要是不这么做,只怕随时都有可能忍不住大声喊叫出来。

这时吹起了一阵强风。云气被风撕开,裂缝越吹越大,让天空露了出来。不带丝毫阴霾的天空就展现在眼前。

光线洒落在地上。在这道光的引诱下,由宇抬头看了看天空。她忍不住看了天空。

一轮浩瀚的明月高挂在空中。

「……好漂亮。」

在战斗即将开始,不,甚至可以说已经开始的当下,由宇却在短瞬间忘了这一点,看着月亮看得出神。

景色本身十分寻常,除了她以外的人,多半都不至于看得为之神夺。没有满月所具备的完美形貌,而是显得有点消瘦,有点缺陷的圆形。

然而她的心灵饥渴已久。先前她一直强忍这种渴望,现在却在最不该如此的时机,放纵了自

己的欲求。

然而斗真也没有动。

他默默地放过了由宇所露出的致命破绽。他并没有施恩的想法,就只是一心想跟由宇尽情厮杀。过去他曾两度有机会满足这份渴望,但两次都没能如愿。

——这次终于不会再有人来碍事了。

他并不是放过了由宇露出的破绽。就像由宇看着天空看得出神一样,斗真自己也为了这个机会的到来而兴奋得激动不已。

仰望天空的双眸缓缓往下转动,将目光投向斗真。斗真也不发一语地回视。

她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的头脑,以及训练到能够回应头脑要求的身体。然而如果只考虑肌力的强度,她也只比同年纪的少女略高一筹。

峰岛由宇仔细地打量着斗真。

就连她的分析能力,也没办法看出斗真体能的极限。机会不是没有,如果只是一般的对手,她有过的观察机会早就太过足够了。由宇能从对手的肌肉与骨架、一些小小的动作、思考的倾向等各种情报之中,确实地判断出对方的行动模式。如果是她应付起来特别得心应手的对手,她甚至能在脑中完美模拟出从战斗开始到结束的所有过程,她的分析能力已经达到了预知的领域。由宇光凭自己的头脑,甚至就能超越莲杖所使用的遗产技术因果观测镜的效力。

然而面对斗真时却行不通。就算她的预测能力已经近乎预知的领域,斗真却又魔高一丈。他身上有种无法只靠计算去理解,不,应该说无法透过知觉去理解的因素。

由宇认为那才是祸神之血的奥秘所在。对于骨骼与肌肉的淘汰选择已经进行数百年之久,让他们成了一种专精杀人的人种,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稍微超出了人类范畴的亚人种。这种过程跟赛马的交配颇为类似。

然而光靠这一点,仍然无法解释斗真的能力,也无法超出由宇的预测。还有另外一种因素,让他能维持人类的外貌,却又升华到超出人类范围之外的境界。斗真的攻击是发自连由宇的观察力都无法知觉到的领域,也就是知觉领域的外侧。

——这多半才是祸神之血的奥秘所在。

由宇现在会在这里,为的就是见证这一点。

她凝视着斗真,静静地反覆吐气与吸气。唯有这一瞬间,她排除了自己的感情,为的是看出真相。

楼顶上吹着强风,感觉得出风就在耳边呼啸而过。

斗真挥起的长刀贯穿了天上的月亮。这是一种傲慢之极的冒渎,却又让人感受到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乃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开始吧。」

刀垂直下挥,指向了由宇。

长刀与空手。

这场对决乍看之下,会觉得是手握长刀的斗真占压倒性的优势。然而对于连枪林弹雨都能闪避的由宇来说,实在很难说兵器长度的优势会有多少意义。

在中距离是属握有长刀的斗真占优;相反的,长刀弱点所在的极近距离,却是空手的由宇最为擅长的间距。尽管对斗真不是完全管用,但由宇仍然有着预测对方动向的手段。只要能够算准攻击躲过第一刀,吃进斗真怀里,优势就会倒向由宇。正由于手段单纯,才更难加以防范。由宇动员自己的所有智慧,注视、分析斗真的动作。

两人的脚同时蹬向地板,时间差不到千分之一秒。这不是偶然,而是靠着由宇的预判。这跟剑术之中所讲究的先发先至、同发先至或是后发先至等三种概念都不相同,乃是一种唯有峰岛由宇才能做到的战法。不仅如此,还让斗真看穿由宇判断到了他的行动,抓准了在双重的意义上出其不意,攻击不备的最佳时机。

不知道是斗真有了迷惘,还是产生了动摇,以弹跳般的势头从下段往上飞来的剑尖,差了几公厘的距离,没能砍到由宇身上。不,是由宇佯装以同样的动作奔跑,却放慢了速度,不让剑尖划到自己身上。几根头发飘在空中,被两者的跑动所掀起的强风吹得四处纷飞。

刺向天空的剑尖一翻,想将已经进入极近间距的由宇一刀两断。然而预先留下了最后几分弹力的由宇却还有余力加速,抢先一步冲进了长刀砍不到的内门。

毫不容情的一击打在斗真的腹部,斗真的身体被打得在地板上滚了两三圈,但他并没有仆伏在地,而是立刻弹跳起身。

「……太浅了啊。」

拳头上传来的手感,让由宇发出不满的声音。斗真在情急之下自行后跃,几乎卸开了所有的力道。不仅如此,还有一道血迹从由宇的额头往下流过。斗真回刀挥出的第二斩,超出了由宇的预判,浅浅地划破了皮肤。

尽管如此,由宇的优势仍然不减。大概是看出这一点了吧,斗真接着说了:

「……只差了一点啊。可是我这差了一点的刀速,大概一辈子都砍不到你身上吧。真没想到这分毫之差,竟然会让我觉得如此遥远。」

斗真的声调中并没有负面的情绪,听来就只是在乎淡地描述事实。

虽然说是差了一点,但这差距其实比纸张还薄,只要状况有变,随时都可能颠覆过来。由宇将意识集中在刀尖上,绷紧全身的神经来掌握状况,为的就是继续保持这毫厘之差的优势。

「那我也只好去超越自己的极限了。」

「你说什么?」

捉摸不清斗真的真意,让由宇提高警觉。大概是觉得她这种模样好笑吧,斗真闷声笑了一声。这种生死一线间的厮杀,正是他期待已久的战斗。

「这样下去我会赢。」

斗真丝毫不把劣势放在心上笑了。而他的下一个行动,更超出了由宇意料之外。

斗真放开了拿刀的架势,不仅如此,还将刀收进了刀鞘之中。原本只要收刀入鞘就该恢复的人格,也仍然呈现出杀戮者的样貌。

「这样就太无聊了,挣扎给我看看。」

收刀入鞘并非意味着战斗结束。他膝盖微微蹲低,握持刀鞘的左手放到腰部的位置,右手则轻轻握住刀柄。看到这个架势,由宇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

「是拔刀术——居合斩?」

利用刀鞘蓄势的拔刀术,是日本剑术中最快的招式。由于需要将刀收入刀鞘,斗真本来应该是绝对无法使用这种招式的。

「我这招很快。像那个怪物就根本来不及反应,被我一刀两断。」

斗真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就只是在传达事实。由宇也从他的举止之中,察觉到这句话并无虚假。

斗真的刀到底会变快多少?在只有毫厘之差的攻防之中,这样的差异足以成为致命伤。

「这样下去我会输啊。」

由宇也对状况做出了正确的分析。然而她跟斗真之间却有个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她已经为了发挥出极限的速度,使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本来这样应该就足以取胜了。

然而斗真却在重要关头亮出了王牌。他摆出了这种跟祸神之血与鸣神尊性质互斥,本来应该绝对无法使用的架势。

「别让我失望。我要你更上一层楼,不然就太无聊了。」

面临决定性的胜利,斗真的语气显得十分没趣。

眼前唯一可能的破绽,就是斗真的轻敌。由宇迅速做出判断,朝斗真跨出一步。她前倾的姿势低得异常,简直就像在地上滑行的毒蛇一样。斗真的反应慢了。

这下可以在他拔刀之前就分出胜负了。

由宇的确信在下一瞬间遭到了彻底的粉碎。

斗真身形一晃。如果说由宇的跨步只在一瞬之间,那斗真用在拔刀的时间更是无异于零。由宇能够察觉到的,就只有刀的轨迹,以及勉强留在眼帘之中的月光反射。

她没能反应过来,肩膀被浅浅划了一刀,顺势倒地翻滚。斗真以冷淡的目光看着她狼狈退开的模样。

「比我想像中还慢啊。不,是我太快了吗?结果反而没要了你的命啊。」

斗真脚下的水泥地冒着烟。那是鞋子承受不住超高度摩擦而熔化,才会留下这种痕迹。

由宇强忍伤口的疼痛,勉力站起身来。她动了动左肩,确定只要忍住痛楚就不会妨碍到动作之后,朝斗真看了一眼。

两人展开第三度对峙。

「我本来不太想动用这一招的。」

听到由宇这句话,斗真很高兴地笑了。

「原来你还留了一手啊?就是要这样才对。」

由宇将手绕到腰后。

「我现在偏头痛很严重,身体也是有够不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动用这玩意。」

由宇将从身后拿出的物体举在身前,那是一个紫色的细长包裹。

「来这招?」

斗真显然满心期待这次的对决,发散出充满煞气的喜悦。

「我也要使出跟你一样的力量。只有这一次,我要将【天堂之门】用在自己身上。」

由宇取下包裹的布,现出了里头的鸣神尊。

由宇只将小刀拔出一半,就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表情显得十分难受。

「原来如此,感觉就像脑浆被人用力搅拌一样,有够恶心。」

她只犹豫了一次,接着一口气拔出剩下的刀身,就在同时,某种爆炸性的感觉窜进了由宇的脑内。景色没有任何改变,但看在她眼中,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就像是除了人类所拥有的五感之外,还多了另一种不知名的器官在感受整个世界。

由宇平常靠大脑计算并建构出来的事物,现在可以直接透过感觉得知。尽管有些模糊,却能感受得到这种特异感觉运作的途径。

「这是……」

——这就是斗真所处的世界吗?

由宇心中产生了感动与恐惧,感觉就像是在俯瞰包括自己在内的整个世界。

「下一次就该分胜负了。」

斗真收刀入鞘,摆好架势,杀气就像漩涡似的缠绕在他身上。在适才的一击中,他还留下了余力。

由宇也拿着鸣神尊摆出架势。

胜负决于一击。只要一瞬间,应该就足以分出胜败。

一阵极为漫长的时间过去了。KIBOU大楼的上空再度为云层覆盖,缩小了视野。除了彼此的身影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事物,让他们两人陷入了一种彷佛从世界隔离开来的错觉。

这阵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张,是被斗真打破的。刀刃从鞘中飞驰而出,挥出快如电闪的一刀。不,由宇也同时有了动作,她拿着短刀,毫不犹豫地跨进拔刀术的攻击间距之中。

两道剑光将雾气撕出一个十字形的缺口。

两者所站的位置互换,彼此背向对手。十字形的雾气缺口就像被溶解似的慢慢消失。

由宇的颈部多了一道血痕,一滴红色的液体流过白晰的咽喉。由宇按住伤口,尚未转身,背后就传来有人倒地的声音。

由宇的一击快了一步。

第五章诀别

1

一道笔直的刀伤从Magician的肩膀往斜下方延伸。

「呜咳……呜。」

两脚已经站不稳,这多么讽刺啊,自己的能力理论,也就是梦魇的作用,竟然被人原封不动地反施在自己身上。

被斩的明明只是幻影,Magician却感受到了一种仿佛自身被人斩杀似的恐惧。这一刀就是如此凌厉,让直入大脑深处的恐惧,反映到了肉体层次上。

按住胸口的手已经被血沾湿,这种黏答答的触感令人作呕,怎么想都不觉得是自己的血。然而这并不是致命伤。

「呜……」

幻影被斗真斩杀之际,Magician待在别的楼层,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来。梦魇的幻影能力

仍然有效,没有人看到自己,顺利地穿过了层层戒备。

他脚下一个没踩好倒在地上,是失血过多造成的。

KIBOU大楼上面也设有医院,只要定到那儿,应该就可以用幻影骗过医护人员,让他们帮自己输血。尽管有着深入敌境的危险,但要是不想点办法,很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

Magician按下电梯的开关,看都没看里面,整个人就连滚带爬地进了电梯包厢。在视野一片模糊之下,想起医院所在的楼层,按下了按钮。

包厢上升的感觉,让Magician稍微放下了心。

电梯里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自己真的流了这么多血吗?

「……不对。」

Magician缓缓转过头去,看到了电梯的惨状。不管是地板、墙壁还是天花板,都像是被人泼了红色的油漆一样,全都沾满了鲜血。这不可能全是自己的血。要是流了那么多血,现在早就已经死了。

「发生……什么事了?」

仔细一看,就发现有许多被切成长条状的红色肉片散落一地。Magician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肉片在动,简直就像还活着一样。

「竟、竟有此事?」

是轮到自己看到幻觉了吗?

天花板上面响起了声音,而且不只一声。听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爬来爬去的声音。

「叽……叽。」

接着又加上了显得十分痛苦的呻吟声,肯定有东西待在上头。

某样物体掉了下来,落在Magician的肩膀上。他原先以为是从天花板滴下来的血,用手指抹起来一看,才知道自己错了。那是一种诡异的肉片状物体,还不停地蠢动。

「呜喔……」

老人赶忙想要拍掉,但这些肉片却黏着手指头不放。不仅如此,手指还越来越烫,慢慢转变为疼痛。随着肉片慢慢从指头延伸到手背,疼痛的范围也不断扩张。

「会、会被吃掉!」

Magician本能地理解了肉片的行为。

天花板上又有更多肉片掉落,黏在他的肩膀、脸颊、耳朵及伤口上,接连增加疼痛的部分。

「呜……呜。」

一股即将被生吞活剥的恐惧袭向Magician。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了一道视线。天花板上开了个洞,从洞中窥探的异形脸孔,让Magician觉得十分眼熟。

「你是……」

异形拖着身体移动,从洞口掉了下来,扑在下面的Magician身上。Magician无法抗拒,只能被压在下面,以恐惧的目光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异形。

异形伤势极重,能活到现在反而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他已经没有了下半身,内脏都下垂到了体外,胸部也有很深的刀伤,显然已经伤到了心脏。

怪物比Magician还要接近死亡。

「叽……」

然而老人却没有办法把他撵开。被紧紧黏住的皮肤与衣服,都已经开始被吞食,不,是已经开始同化了。

「呜……啊。」

怪物的手包住了Magician的脸,手指在脸颊、太阳穴与额头上越掐越深,突破了皮肤、头盖骨,最后到达了大脑。

Magician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感受到一股莫名的事物窜进脑中,产生了一种最根源的恐惧。就在同时,Magician的记忆也从头部开始往外流出。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没过多久,惨叫就转为欢呼。

「吃吧!尽管吃,连骨髓也吃个干净吧。把我的记忆,把我的D N A给吃掉,化为你的血肉吧。祸神之血也一并送给你。只是你可不要忘了,不要忘记我那遗恨终生的记忆。要对真目家报仇,一定要!」

Magician在尖锐的笑声中毙命了。

或者该说是化为情报的团块,被变异体吞了下去。

电梯抵达了按钮所按的楼层。

一名老人走了出来。

无论是异形的怪物,还是原本沾满整个电梯包厢的血迹,都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股浓烈的异臭。

2

「受不了,你也太会给我添麻烦了。」

尽管明知朝着昏过去的人抱怨也是没用,但由宇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当然了,没有意识的斗真是不会回答她的。尽管由宇用的是刀背,但他终究是挨了比风还快的一击。然而他那显得十分和平的表情,却让人看了就会忍不住想要踹他一脚。就在高高举起的脚即将踹到斗真的太阳穴时,由宇终于收住了脚,疲惫地当场瘫坐下来。

她将鸣神尊收入鞘中。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不管有没有收刀入鞘,都已经没有什么两样了。祸神之血的体验,也就是【天堂之门】的效果,维持的时间还不到一分钟。随着时间经过,那种感觉已经从由宇脑中烟消云散。

这种措施就跟Magician的梦魇一样,会大幅受到脑的个体差异影响。虽然她并不想要祸神之血,但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心中仍然不免产生了一种孩子气的懊恼。

「我……真的累了。」

由宇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斗真身旁。云层已经散去,月光柔和地包住她。

月色是那么的美,美得让她觉得够抵销刚才的死斗了,为由宇的心灵与身体提供了安详。

「嗯,实在不坏。」

天上还可以看见几颗星星。月光将周围的云照耀成白色,云朵从月亮前面飘过,随着风慢慢远去。

「……好了。」

由宇起身后,朝着还没恢复意识的斗真看了一眼。差不多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要是让A D E M的人硬闯进来,可就会多出很多麻烦了。

因为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天堂之门】。

斗真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样子。

「又要我背这小子?」

由宇一副再也不想领教的模样,一手抓住斗真的脚,就这样把他拖在地上走。做出这个决定只花了她O.O1秒。尽管斗真的头被拖在后面跟地板摩擦,还不时发出碰撞到其他物体的闷响,但由宇仍然坚决装作没听见。

按下下楼的电梯钮后,为防万一她还先躲了起来,但打开的电梯内却是什么都没有。

由宇进入电梯内,跟着就皱起了眉头。

「……满是血腥味。」

3

年纪幼小的少女陷入昏睡,规律的呼吸显示她睡得十分安稳。

病房外站着真目家所派的警卫,这是为了防范不坐以强硬手段来把她抢回去。麻耶无意放可丽儿回不坐身边,不仅如此,还摆出了彻底抗战的态势。

房门静静地打了开来。

「……可丽儿。」

走进病房的是老人Magician。不知道为什么,走廊上一个警卫的身影都没看到。

Magician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不让自己碰出什么声响。然而他的行动中却看不出恶意,更有甚者——

「你在睡吗?」

还以慈爱的表情,轻轻摸了摸可缓儿的头。

「我一直在找你,找让你复原的方法,整整找了十二年。我已经没办法给你什么了,我失去了这个资格。既然如此……」

慈爱的表情当场转变为修罗般的面貌。

「至少要把真目家毁掉,把毁了你我人生的真目家彻彻底底消灭。」

说完老人就走出了房间。

当可丽儿醒来,老人已经离开了数分钟之久。

她已经昏睡了一天半。

「……」

可丽儿不知道自己人在哪里,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能环顾四周环境。

只有一种感觉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她用力吸着鼻子,寻找那混有刺鼻消毒水味的淡淡香气。

她不懂得什么叫做怀念,却觉得有某种事物紧紧绞住自己的胸口。

4

「您应该会承认吧?承认这几天来藏匿峰岛由宇的就是真目家。」

麻耶并没有对八代的提问做出反应,她完全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八代在工作上常有机会见到麻耶,但以前从来没有看过她这个样子。

「伤脑筋啊。」

尽管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若无其事地搔着后脑杓,但他内心其实是真的觉得很伤脑筋。不难想像原因就是出在坂上斗真与峰岛由宇身上。

「麻耶小姐累了,今天可以请您先回去吗?」

怜婉转地下了逐客令。

「我也是很想就这样乖乖回去啊。可是如果就这样回去,会被我们家伊达骂说又不是三岁小孩,哪有这么好打发的。峰岛由宇跟坂上斗真就待在这栋KIBOU大楼之中,在这个可能性消失之前,我也只能待在这里啊。」

八代想打哈哈蒙混过去,但怜脸上逐客的表情却没有改变。八代也不去管怜,只顾看着麻耶。她就坐在那儿动也不动,连有没有听到八代的话都令人怀疑。

就在沉默即将变得令人窒息的当下,门被人粗暴地打了开来。看到站在门外的人物,麻耶跟八代都极为震惊,反应慢了半拍。

最先做出反应的人是麻耶。她以差点把沙发掀倒的势头猛然起身,小跑步跑向门边。

「哥、哥哥!」

由宇拖着斗真走进房内。麻耶奔过去抱起斗真,确认他还活着后便放下了心中大石。

「太好了。」

麻耶紧紧抱住斗真那没有意识的头部,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流下的眼泪滴在他的脸颊上。

「不用担心,他还活着。大概是因为拖到一半我就开始用跑的,中间撞到了几次,好像有听到几声致命的声响,不过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吧。」

「问题很大吧!」

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在斗真头上摸到几处突起的麻耶,狠狠瞪了由宇一眼。

「别扯这些了,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哥哥的脑袋就不重要吗?要是再把他撞得更笨你要怎么赔!」

八代心想这两个人其实半斤八两,说得轻描淡写,讲出来的话却一样恶毒。由宇无视于麻耶的抗议,将视线落在八代身上,两人当场四目交会。

「这一来,真目家藏匿峰岛由宇的事实就确定了吧?」

对此由宇则佯装不知。

「我只是凑巧待在这里。」

还说得脸不红气不喘。八代放弃这种没有结果的议论,催由宇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说下去。

「那,你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说?」

由宇看了看整个房间,然后说了:

「这个事件还没有结束。」

5

这里是五十二楼的警卫室。

电话铃声响起,负责警卫的男性接了起来。

「是,这里是五十二楼第二十七警卫室。您问有没有异状是吗?不,一切正常。」

接电话的警卫不知道是不是太累,回答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没有生气,但话倒是说得清楚明白,一点都不含糊。

「是,监视器的萤幕上有都没有异状。」

警卫连萤幕也不看就直接回答。所有监视萤幕都只显示出杂讯,什么都没拍到,但他似乎没有发现这点。

「是,那我会派几个人过去查看,如果有发生异状,我会立刻回报。是,是,我明白了。」

放下话筒之后,警卫就像坏掉的人偶似的倒了下来。然而他并没有摔在硬质的地板上,而是发出了一声听起来湿答答的声响。

只要看看现场,就可知道理由非常明显。

整面地板都被奇妙的物体覆盖住,那是一种手指头般粗细的网状物体,有着爬虫类黏膜似的皮肤色。虽说是网状,但其实或许比较接近神经网。到处都看得到这些组织的表皮脉动者,还有些像是肉瘤的物体时胀时缩。有些肉瘤胀起来的时候几乎要破裂,有些则只胀不缩导致真的胀破,让一种看起来像是深红色血液的液体,随着一阵异臭喷洒在四周。

神经网所覆盖的范围并不限于地板,从地板一路蔓延到墙壁与天花板上,甚至还缠到警卫身上,沿着眼睛、鼻子与嘴巴窜进体内。过了一阵子,流着眼泪的眼睛以及手脚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开始痉挛。随着时间经过,覆盖在人体上的神经网面积不断增加,不但盖住了身体,还跳脱了原有的形状,简直就像因高热而熔化的铁一样。溶解掉的部分不久就被同化为神经网路的一部分,肉体变得越来越瘦削,但神经网却不断增殖。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警卫的身体已经消失,只剩衣服被留在原处。

神经网的一部分掀了起来。原本滑嫩的表面出现龟裂而裂开,深红色的空洞中有着成排的白色牙齿。

接着又有一处神经网掀起,变化为手的形状。这只手拿起听筒,凑到只长出一张嘴的神经网旁边。

「是,根据我派人调查的结果,一切都没有异状。是,是,我会继续派人调查。」

发出跟先前的警卫完全同质的声音说完这些话之后,随即放下听筒,解开了手与嘴的形状。

神经网继续往开了没关的门外延伸出去,一路衔接到走廊。而这条走廊也已经布满了神经网,呈现出一种仿佛身在生物体内的样貌。

神经网组织聚集在走廊的一角,形成一个巨大的肉瘤。这个肉瘤始终没有破裂而一直膨胀,不久就开始形成一个形体。

完成的形体尽管形状扭曲,却又有着四肢与头部,以及折得弯来弯去的身体。

那是他们称为变异体的生物。

6

「看样子是没有异状。」

跟所有警卫室联络完毕之后,怜看了麻耶一眼,等她下达下一个命令。

「你也听到了吧?」

不只是麻耶,所有视线都聚集在由宇身上。

「没有任何地方出现异状?Magician的遗体呢?」

「在地下区域被发现啦,刚刚才发现的。」

八代一边回答,一边找机会跟外部联络,通知由宇人在这里的事实。不知道是不是对八代的动作起了戒心,由宇望向八代的目光十分严厉。一个没弄好,难保不会被她当场击昏,所以八代也只好先暂时打消主意。

「那具尸体是真货吗?」

「啥?不,详细的验尸报告还没有出来就是了,要问问看吗?还附带一个消息,疑似被斗真解决的变异体尸体也已经发现了,就在Magician的遗体旁边。」

由宇脸上疑惑的表情越来越重了。

「变异体的遗体也发现了……」

「你的表情显然觉得有问题对吧?」

由宇用手托着下巴开始思索。每个人都失去了开门的机会,但这时却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变异体的遗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坂上斗真坐起身来,视线在所有人脸上绕了一圈。

「斗真!」

「哥哥!」

「好痛,我全身都痛。」

斗直二边说着毫无紧张感的话,一边战战兢兢地站起。大概是觉得头特别痛吧,还用于揉了几下。

「你、你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

「嗯,我没事的,麻耶。我还得跟怜道歉。」

「哪里,您没事就好。」

「八代先生,这个……真的是很对不起.」

「你也是受害者啊……我这么说会太伪善吗?」

「……由宇。」

斗真正视由宇。

「……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道歉?你跟我道歉,我不就没有立场了吗?」

由宇说这句话的神情显得有一半在生气。至于为什么会生气,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

「可是,我还是要跟你说声抱歉。你好几次都想要帮我,不惜让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这种事不重要。而且,该道歉的人……是我。」

「可是你额头上的伤,是我弄出来的对吧?」

由宇拨开浏海,将意识指向这个不拨开头发就看不见的伤处。

「啊啊,你是说这个啊?」

虽然由宇说得全然不当回事,但八代却从旁插了嘴:

「哇~~人家女生还没嫁出去,脸就被你弄伤了。我说斗真啊,你这祸闯得可大了。俗话不是说,脸蛋是女人的生命吗?」

八代的用意是想说句笑话,冲淡阴沉的气氛,但在场却有个人对所谓的一般常识与俗语完全搞不清楚。

「八代,你这么说就错了。头部确实跟生命的维持有关,可是脸上,而且还只是表皮的损伤,除非染上极为严重的破伤风,否则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不不不,问题不在这里。既然事情都闹成这样,我看也只能要斗真负起责任了。」

「是这样吗?」

由宇询问的视线,让斗真慌了手脚。

「责、责任?这个,怎么这样,我还没有,可是……」

「可是?就是说啊,斗真。是男生就该……」

「才没有这回事!」

麻耶以不容反驳的态度断言。

「这点小伤,我拿真目家的威信保证,绝对会准备最顶尖的医疗技术跟人员,把伤口医得不留痕迹,所以什么责任都会自动消失!」

由宇到现在还搞不懂意思,歪着头思索;斗真至少是有听懂,变得满脸通红;麻耶则气得胀红了脸。知道开这三个人玩笑难保不会有性命之忧的怜,一个瞪眼让八代乖乖闭嘴,将话头拉回正题:

「我们先回到正题吧。先前斗真先生对变异体的遗体所在十分关心,请问您是不是有什么看

法呢?」

斗真一边回想当时情形,一边做出回答:

「嗯,我跟变异体在电梯里打过,我想应该有让他受到垂死的重伤。」

「电梯里……这么说来,遗体会躺在地下区间,好像还真有点不合理。」

八代拿出手机想跟外面联络。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不能忘记。只要有资讯,变异体可以生成任何物体,就算是遗产也不例外。」

「跟遗产之类的玩意比起来,要形成一具尸体,应该是家常便饭了吧。」

仿佛是要加强八代的疑虑似的,由宇跟麻耶各自补上了一句话。

「由宇,那个变异体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有那种怪物存在?」

「这就由我来说明吧。」

回答斗真疑问的人是八代。这是因为如果让由宇来说,万一她无意间说漏了什么情报,可就很伤脑筋了。接着八代就将N C T研究所内发生的事情经过,做了简单的说明。

「从LAFI之中诞生,寻求遗产【天堂之门】……」

斗真难得露出思索的表情。

「由宇,这……我总觉得很像啊。」

由宇则难得以温和的笑容,回应斗真那抱有疑问的表情。

「你有的时候敏锐得让人害怕,而你现在所想的并没有错。」

「果然是这样啊。这个变异体的事件,就跟一个月前发生的球体实验室事件一样。」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不过接下来的部分他就搞不懂了,于是要由宇说明。

「我也不是完全确定,请你们要先知道这点。」

所有人都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之前,发生了一起武装集团占领球体实验室内LAFI电脑的事件。事情经过很复杂,但本质非常简单,整个事件是被移植到人类身体上的LAFI意识体风间,为了回到自己的身体而引发的。而在这次的事件里,则是LAFI的意识体占据木梨的身体,并让身体产生变异,藉此朝【天堂之门】前进。」

「确实是很像呢。」

「从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一直抱有疑问。这种类似性是发自偶然的吗?要是现在风间在这儿,就可以直接问他,不巧的是现在没办法。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在变异体脑中植入这

种行动模式的人,可能就是风间本人。」

麻耶跟怜都十分惊讶,因为这两人知道由宇跟风间曾经联手解决许多问题。

「那么他为什么得要这么做呢?起因就在球体实验室事件之中。我在想,当时风间真正该去的地方,可能并不是自己原来的身体LAFI,而是【天堂之门】。风间所被赋予的,应该就是这样的角色才对。」

八代挥挥双手阻止由宇说下去。

「你、你等一下好不好?你说什么被赋予的角色什么的,说得好像是背后有人在安排这个事件?不,不是只有这个事件,是从球体实验室事件以来,就全都是这个人的安排?」

「不是好像,确实就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到底是谁?」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了。

「不用想也知道。能安排LAFI跟【天堂之门】这种菜色的人,这世上也只有一个。」

由宇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出每个人脑中都已经浮现出来的名字。

「就是峰岛勇次郎。」

7

可丽儿下了床,换上挂在墙上的一套又新又漂亮的衣服。从窗外的景色看去,这里所在的位置非常高,让她瞬间判断出符合这个条件的建筑物就只有KIBOU大楼。接着发现刀不在手边,于是环顾室内一会儿,判断刀不在这里之后,就走出了病房。

手上既没有刀也没有照片的现在,可丽儿能做的事,就只有返回不坐身边。

走廊的光景极为不寻常。地板、墙壁跟天花板,覆满了一种像网子一样散开的细胞。担任警卫的人就像被网子捉到的鱼一样做着无谓的挣扎,更骇人的是一部分皮肤已经被这种细胞同化。也不知道这些人是还活着,还是早已殡命,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映出任何光景,就只是空洞地看着地板。

可丽儿毫不犹豫地来到走廊上。当她的脚掌即将踏上细胞网,这些细胞却主动避开了她的脚。当可丽儿在走廊上前进,神经网就往左右分开,简直就像摩西十戒中的故事一样。

也许是搞不懂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现象吧,可丽儿微微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但也没有陷入沉思,又开始往前迈步。

8

「目的是什么?峰岛勇次郎到底有什么目的?」

「冷静点,这得照顺序讲,我们先回顾一下球体实验室一案。在那个事件之中,是由风间担任本次事件里变异体所扮演的角色,不过也许是因为适应力太高了吧,风间的精神适应了人体,而没有做出勇次郎想看到的进化。勇次郎是希望风间能变得像这次的变异体那样,并朝【天堂之门】前进。风间发现勇次郎的意图,应该是在回到LAFI世界之后的事情了。接着风间就代替勇次郎,将变异体放到外界,想让他去做当时自己没能做到的事。至于风间的这种行动是出于对创造者的服从,还是他自己的好奇心,我就不清楚了。」

由宇拿起了已经不再运作的笔记型电脑LAFI。

「这个事件的幕后黑手,可以说就是继承了勇次郎意志的风间。我也是在知情的情形下,跟风间做了交易,提出交换条件要他提供协助。」

「交易?信任风间不是很危险吗?」

「这个事件本身就已经处于危急的状态,当时确实有必要做出这种赌注。至于勇次郎的目的是什么……」

由宇的话开始进入核心。

「详细的说明我就省略了。LAFI三号机彻底被骇客打垮。我得花上三十分钟还只有五五波把握的事情,对方不到一分钟就做到了。下手的多半是变异体,他现在正以极为惊人的速度进化,每一个细胞都在思考、联系,慢慢形成一个巨大的活动大脑。要是使用遗产【天堂之门】,开启这个大脑之中的脑中黑子,会变成什么情形?脑中黑子是勇次郎的毕生研究之一,他想要这份资料。」

「那么变异体之所以会把自己身边的情报送到网路世界,为的是?」

「为了把资料传给勇次郎。他把网路世界搞得一塌糊涂,不分对象胡乱发送出去,让人难以掌握勇次郎的所在,安排得可真是干净俐落。花了十年以上的时间,把遗产的管理交给真目家去做,等到时机成熟,再坐收自己想要的情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八代在中途插了话。

「跟外部的联络被截断了。」

指着行动电话的八代,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一分钟后,他们才得知所有的通讯手段都已经被断绝了。

「这……」

麻耶等人前往自己所在楼层的警卫室,但看到的光景却让他们怀疑自己的眼睛。

整问警卫室已经被一种思心的网状肉块占据,室内到处都看得到泛粉红的皮肤色组织。

警卫人在里面,但已经不成人形。他被细胞网缠住、同化,整个人变得像是一具粗制滥造的人偶。

「没问题,一切正常。」

一处像是树枝般延伸出来的细胞网前端,有着一张极为酷似到令人作呕的人体嘴巴部分。这张嘴就像坏掉的录音机一样,反覆说着一切正常,这光景惊悚得让人无法不产生生理上的嫌恶。麻耶脸色发青,脚步不稳地靠在斗真身上,而斗真的脸色也很难看。每个人都是一样。

墙壁就像腐朽了似的垮下,有着同样颜色的肉汁就像黏液似的,从水泥中渗了出来。

「真没想到变异体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

连由宇都看得目瞪口呆了,又有谁能预料到这种事态呢?

「待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马上离开吧。」

怜领着众人朝电梯前进,途中还两度被迫变更路线,因为变异体的细胞网已经覆盖住了走廊的墙壁与地板。尽管如此,一行人还是勉强来到了电梯前面。

「看样子电梯还能用。」

怜按下按钮,就看到显示电梯所在楼层的显示灯慢慢接近。

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从太过安静的走廊远端慢慢接近。

「等等,情况不妙啊。那是什么玩意?」

八代所指的后方所呈现出来的光景,已经跟麻耶等人所熟知的KIBOU大楼内部装潢完全不同。墙壁跟天花板上,都可以看到扭动的网状细胞不断扩张。

「不妙啊,这很不妙啊。要是碰到那些东西,就会步上那些警卫的后尘?」

「快点来啊。」

斗真敲打电梯的门,但电梯前来的速度却显得那么慢,彷佛是在吊人胃口似的。尽管如此,电梯终究还是比扑天盖地而来的细胞网快了一些。

一声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叮」地响起,电梯的门打了开来。电梯包厢中竟然有人,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可丽儿!」

麻耶跑到可丽儿身边,确定她没有受伤。

斗真想起双塔大楼内发生的事情,赶忙将由宇还给他的鸣神尊与长刀藏在身后。

「你还好吗?你之前待的楼层都没出事吗?」

可丽儿望向麻耶身后的走廊,指着细胞网做出了简洁的回答:

「到处都是那个。」

「上面的楼层也不行了啊。不管怎么说,我们先逃到大厅吧。」

确定所有人都上了电梯之后,怜按下大厅楼层的按钮。但是电梯没有反应,再按了好几次,结果也都是一样。

「不行,电梯不动。」

「多半是电梯的控制系统已经被对方掌握,再不然就是被破坏了吧。」

由宇也不先说一声,就踩在八代的肩膀上,打开电梯包厢天花板的盖子,从洞门往上看去。在昏暗的电梯通道里,可以看到神经网已经从上面的楼层密密麻麻地一路延伸下来。

「不行,现在再想从电梯里出去也不成了。」

斗真大声喊叫。从走廊追来的细胞网,已经逼近到只剩几公尺的距离。

「往上也行不通了。」

说完由宇也从八代的肩膀上跳下。

电梯不能动。就在看似已经陷入无路可逃的绝境时,八代一边拍着肩膀上的灰尘,一边开朗地说了:

「这判断漂亮得不像是我的作风啊。」

八代将手伸进西装内侧,从露出的枪套中拔出手枪,就朝天花板上打开的舱盖往外连续开

枪。贝瑞塔9000S,是一把采用塑胶握把的袖珍型手枪,而且兼顾到大口径与携带性,是ADEM所采用的制式手枪。他瞄准的是吊着电梯的数根钢索。

「这枪还真是没有品味。」

怜也立刻理解了他的用意,跟八代并肩开枪。柯特自动手枪的不锈钢光泽,跟怜纤细的手指十分搭调。

「等等,这枪好像违反枪炮弹药刀械管制条例耶……」

两人枪法精准,每一枪都确实切断一根钢索。当子弹打完,两人更彷佛是在比赛似的,以正确无比的动作换上新的弹匣,同时开始第二波射击。

「那又怎么样?我比你多打断一根。」

怜的枪弹切断了最后一根钢索,这必然地造成了电梯包厢往下掉落的结果。

「呜哇啊啊啊!」

斗真吓了一跳,麻耶紧紧抱住可丽儿,怜则护住她们两人,由宇跟八代抓着扶手稳住身体。然而包厢既没有掉进无底深渊,也没有重重撞在地面上。防止掉落装置发生了作用,启动电梯轨道上的煞车功能。开始掉落后过了几秒,才总算停了下来。

9

电梯停止的位置,是比大厅所在楼层更下方之处,也就是位于下层区域中间的第七实验室所在区间。

「看来要想刚好停在大厅楼层,终究是想得太美了啊。」

「不,如果我是变异体,第一个就会拿下大厅,能掉到这么下面是非常幸运的。多亏了这漂亮得跟你作风不合的判断。」

由宇等人强行拉开电梯的门,来到走廊上。

「可是细胞网迟早也会涌到这边来吧?」

「怎、怎么办?」

「我要去P 4区,就是那个被变异体吞食的研究人员先前所待的区域,搞不好可以找出对抗的手段。」

众人听从由宇的话跑向P 4区。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异体所操纵的细胞网又会追来,就让人坐立难安。

「已经追来了。」

「这么快?」

斗直(箱《麻耶往后一看,当场脸色发青。

变异体的细胞网就像流水似的,从墙壁与天花板上涌来。

由宇等人跑了起来,P 4区的气密闸门就在前面。

「只要跑进那里,就可以完全密闭了。」

「不,我看很难。」

由宇否定了麻耶的话。那么她为什么要带大家来这种地方?尽管如此,所有人还是进了P 4区,关上了气密闸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出现了放心的表情,同时也都带有憔悴之色。

里面跟由宇日前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电脑的线拔了没插回去,溶解的变异体细胞则保管在封锁严密的盒子里。

「但愿来得及。」

由宇带着焦躁的表情,只接上终端机电脑的电源线。

「变异体多半有在监视,所以不能连线。就不知道光凭这台终端机电脑,可以计算到什么地步了……」

由宇轻快地敲打键盘,叫出了日前被变异体吞没的资料。接下来好一阵子,室内只听得见敲键盘的声响。

每个人都没有问她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由宇现在正竭尽全力,摸索能够突破当前危机的方法。

然而这种摸索进行得是否顺利呢?由宇脸上焦急的表情已经雄辩地说出了答案。

「玻璃上面!」

变异体的细胞网,已经攀上了连往外侧的厚重玻璃。细胞慢慢侵蚀玻璃,才不过一分钟左右,玻璃材质已经变脆,出现了龟裂。

「计算速度太慢了,快点!」

由宇的声音表示状况只有不断地恶化。尽管如此,她仍然继续摸索方法。思考如何用这台性能低劣的电脑,完成拯救在场所有人所需的复杂计算。

进行算式最佳化之余,还不断驱使自己的头脑。

「由宇,还没好吗!?」

斗真忍不住大喊。

「对不起,时间不够。」

由宇一拳打在桌上,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她朝终端机电脑看了一眼,萤幕上显示着完成算式所需的时间。只要拿到这项算式算出的结果,就还有办法解决当前的困境。可是完成算式所需的时间,却是压倒性的长。

「……要是至少有风间在就好了。」

『找我吗?峰岛由宇。』

「风间!」

意想不到的声音传进了由宇的耳中。接下来她的行动就非常迅速,立刻把终端机电脑跟LAFI三号机接在一起。由宇没有给予指示,因为她判断风间已经掌握住整个状况,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紧接着打开装有溶解变异体细胞的盒子,粗暴地插上电极。

『解析完成,发送脉冲讯号。』

半液体状的细胞微微一颤。接着谁都没有料到,由宇竟然将这些细胞拿起之后,就朝在一旁看着事情发展看得发呆的斗真等人身上泼了过去,然后再把剩下的部分往自己头上一倒。

就在同时,玻璃也完全碎裂,细胞网一口气进入了P 4区。所有人还来不及抵抗,身体就被细胞网盖住。

「不要抵抗,相信我。」

也不知道各人对由宇这句话是怎么想的,也许是信赖,也许是死心,也或许是自暴自弃,总之每个人都遵从了由宇的指示。细胞网就像数百条乱窜的蛇,在房间与人体上爬来爬去,让室内变得像是丛林一样。

过了一分钟,细胞网并没有将斗真等人同化,就从房间中撤了出去。

众人要求说明,而由宇这时倒显得很健谈。或许她自己也正对这意想不到的幸运与成功觉得庆幸吧。

「这是一种噬菌现象,会试图将其他细胞纳入体内而同化。然而世界上却有唯一一种细胞不会受到同化,那就是……」

「就是自己了是吧?你刚刚泼在我们身上的,就是日前试图吞食研究所职员的细胞组织。」

在接下话头的麻耶背后,可以看到斗直真与八代不时摸了摸那些沾满了全身的物体,皱起眉头大喊恶心。

「可是这么说来,这些细胞应该也会想吞噬我们才对啊?」

麻耶的疑问其来有自,让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只是其中也有个少年明明听不懂,却还跟着大家一起点头就是了。

「变异体的细胞有个重要的特征,这是一种可编码细胞,可以用电流脉冲讯号来控制行动与功能,不愧是生于电脑世界的意识。所以我们只要下命令,要这些细胞形成皮膜状盖住附上的生物,但是不要加以同化就行了。」

每个人都摸了摸自己的手脚。

「好厉害啊,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由宇尽管以怀疑的视线望向斗真,认定他绝对没听懂,但还是继续说明下去:

「之前我就认为只要有时间,就能从先前收集到的电流脉冲波形的变化纪录来加以解析,只是刚才在时间上差点就来不及了。」

『真正的英雄就是要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出现。要不是有我的解析能力,你们早就全都被变异体吞进去了。』

LAFI上傅来风间的声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但惊吓的意义却不一样。麻耶跟怜是震惊于风间的复活,斗真与八代则是因为LAFI中传来由宇的声音而吃惊。

「时机未免太巧了,风间,你是不是早就在等机会出场了?」

『我要行使保持沉默的权力……骗你的,算我拜托你,不要拆了,把螺丝起子收起来。我是在网路上被变异体破坏了半个自我,真的是到刚刚才复原的。』

「咦?由宇的声音?」

斗真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由宇则简单地对他说明LAFI与风间的事。

「你还记得风间吗?」

「当然记得,那个时候的事情我想忘也忘不了。」

「现在我的LAFI三号机之中,就装着他缩减后的人格。就是这个。」

由宇打开LAFI三号机,递给听得倒吸一口气的斗真。

「就、就在这里?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风间,讲些什么可以证明你身分的话,再不然就秀些东西给他看。」

萤幕上显示的内容立刻有了改变,斗真以惊讶的表情开始读出上面的内容:

「……十三日,星期五。一般人应该会在后面在接上这一天的天气,不过很不巧的是,我要想知道今天的天气,就得突破厚达一千两百公尺的天花板才行。听说一般像我这种年纪的女性,多半都有在写日记。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做做看同年代的人做的事情,搞不好也是种挺不错的消遣。言归正传,对于因相对论而知名的劳伦兹变换,著名的爱因斯坦曾经……」

「你!」

由宇赶忙从斗真手上一把抢回LAFI三号机。

「你、你在读什么东西……」

「你还问我读什么?是你说看了就知道他是风间,所以我就读读看,不就只是这样吗?」

「风间,你不是说过那些日记你已经砍掉了吗?」

『我可不记得有这回事啊。是你要我证明我是风间,所以我才显示出来给他看啊。让他看到这种你自己不可能会拿给他看的东西,也就证明了我是风间……住手,你不要再扭曲外框了,会坏掉啊。』

就在这时,一阵彷佛从地底响起似的金属弯折声,敲打在所有人的耳膜上。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到由宇身上。

「这、这次可不是我干的。」

由宇放开LAFI,主张自己是无辜的。

接着又是一阵金属弯折的声响留在耳边久久不散,比第一次还要更久、更深,声响也更大。每个人都看向地板,声响伴随着震动,让地板微微摇晃。

「这……应该不是地震吧?」

就连这种时候,怜仍然不失冷静。

「可是感觉上整栋建筑物都在摇晃?」

八代话刚说完,就开始了第三波的震动。这次的震动以明确的形式显现出来,架上的实验器材跟桌子上的东西部在剧烈摇晃。

「换算成地震规模,大概是震度四吧。不知道上面有没有出问题。」

「这个城市的地基部分有埋设质量阻尼器,上面的人顶多是会感觉到震度二左右的震动吧。不巧的是这个实验室正好位于质量阻尼器的下方,所以分不到这个好处就是了。」

麻耶抱起因为刚才的摇晃而跌倒的可丽儿,一边替她拍掉衣服上的脏污一边说明。

「这个城市还真是尽善尽美啊,要是有房租够便宜的房间,我就干脆搬来这边住吧。」

「非常不巧,《希望》市内并没有八代先生您住的那种有黑道出入的便宜出租公寓。」

「哇,说话真不留情面啊,意思是叫我不要搬来?」

就在八代跟怜互开玩笑的时候,发生了第四波的震动。

「哇啊啊!」

「呀啊啊!」

第四次的震动格外的大,让人连站都站不住。架上的实验器材跟桌上的东西已经不再只是摇晃,而是悉数滑落到地上摔破,发出引人注目的声响。

「该不会是……」

震动的幅度大得非比寻常。显然与地震不同种类的震动,让由宇察觉到最糟糕的事态已经发生了。

「支撑整个《希望》市的地下空洞支柱,就快要折断了!?」

剧烈的摇晃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总算慢慢平息。

「各位有没有受伤?」

八代从紧紧抓住的桌子旁边站起,看了看周遭的情形。

「我没事。」

「我也没事。」

「麻耶小姐跟可丽儿小姐也都没有受伤。」

就在各人互相报告自己平安的时候。

『唔,已经这么严重了啊。』

剩下不知道能不能算一个人的风间出声了:

『我进入网路,取得了地下空洞的监视摄影机画面,现在就显示出来给你们看。』

萤幕上显示出了毫无慈悲可言的绝望光景。地下空洞彻底沦为变异体细胞网的世界,支柱上所覆盖的细胞网密得看不见原来的表面,从外观都能看出这些支柱被侵蚀得很深,好几根原本应该呈笔直的支柱已经开始弯曲。

「他要折断支柱?他真的想让整个城市崩塌?」

麻耶脸色铁青,嘴唇都在颤抖。

『离崩塌的推算时刻,只剩不到一小时了。』

听到风间无情的分析,八代将希望寄托在自己所属的组织上。

「只要A D E M或外面的人有发现就还有救。」

「这可就很难说了。我刚才联络警卫室的时候,变异体就做了伪装。只靠通讯联络,多半是很难让外界的人察觉异状吧。」

「哇,还真是接二连三地断了我们的希望啊。」

八代姑且拿出无线电试试,但结果还是只确定了无法联络的事实。

「LAFI跟外界联络如何?毕竟都能拿到监视摄影机的画面了。」

『那是因为他没对监视摄影机设防才能办到。跟外部的联络手段就不一样,变异体也有在提防,只会像上次那样被他入侵、破坏而已。』

「就算外面的人发现,不到一小时内又能做什么?」

「可是再这样下去……」

「……等等。」

由宇举起一只手,叫所有人暂时不要说话,接着就将视线转往一直默默待在房间角落的斗真身上。

「怎么了?」

斗真以呆滞的神情看着天花板。不,他目光的焦点没有放在天花板上,看起来是在感受着某种事物。

「哥哥,你怎么了?」

「这个感觉……这种存在感……」

所有人都发现到斗真的样子不寻常。斗真慢慢将视线从上方转回,脸上露出了不像是他会有的凶狠表情,反而比较接近嗜血的另一个人格,让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警戒的神色。

「真……Magician他在。」

「咦?Magician?他果然没死?不,更重要的是你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由宇也接在八代后头问了:

「你说Magician在是怎么回事?」

「刚才我没能要了他的命。」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由宇这句话,斗真的手伸向鸣神尊。

「变异体跟Magician……难道说……」

『这应该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吧?也就是说变异体吞食了Magician。Magician的脑十分特殊,变异体应该会想将他的记忆与D N A情报据为己有。而变异体又能从记录的情报来重现这些部分,换句话说,Magician是活在变异体之中。变异体已经超越了肉体的限制,要消灭他的肉体非常困难。既然如此……』

「干脆杀了他的意识就行。」

把风间的话接过去讲完的人就是斗真。他一手拿着鸣神尊,另一手则提着可丽儿的长刀,就要从气密闸门中走出去,这时有个人物挡在他的身前。

「请、请等一下。」

麻耶伸手拦住准备走出去的斗真,抬起头来看看他的脸。斗真的眼神十分冰冷,一瞬间还以为他杀戮者的一面已经显露出来,让麻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用担心。」

斗真轻轻将麻耶的身体推到一旁,就这样走过了闸门。也许是知道该往哪儿去吧,他的脚步中没有丝毫的迷惘。

任谁也不能阻止他离开。麻耶想对斗真大喊,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陪他去。我不会让你的哥哥送命,相信我。」

说出这句话之后,从麻耶身旁离开的是峰岛由宇。就在两人错身而过之际,由宇的手带着一股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力道与温暖,在麻耶的肩膀上停了一瞬间。

接着两人的背影就消失在闸门的另一端。

10

「哇,有够恶心的。」

才刚走出闸门,斗真就皱起了眉头。这也难怪。实验室的通道已经化为异境。盖满墙壁与地板的,是像血管一样脉动的肉块,而那黏膜的表皮,更让人联想起两栖类的皮肤。

不时可以看到有东西在动,仔细一看就发现是一种只长了两只脚在走,再不然就是只长着两只手在爬的肉块。想来多半是来不及逃跑的人吧,而这些已经几乎完全不成人形,被细胞网同化的生物,如今已然成了穿着衣服的成束肉条。

崩塌的墙壁内部被细胞网侵蚀得就像生了壁癌一样,材质也变得如沙粒般脆弱。

「不管有机无机都照吃不误啊。」

由宇露出严峻的表情,掀开地板上的细胞网。一掀之下带起的不是只有细胞网,黏在上面的地板材质也跟着被剥开。

「侵蚀的速度比我想像中还快。」

「现、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

「近年来靠细菌来分解产业废弃物的研究非常盛行,去摸索如何处理各种无法用既有方式处理的垃圾,已成了重要的环境课题之一。变异体大概就是从不知道哪一间实验室的网路上,偷走了这些细菌类生物的基因情报吧。」

「他想用这种方式折断支撑整座城市的支柱?」

看到崩塌的墙壁,斗真越来越觉得不安。由宇看到他这种表情,显得很不满地哼了一声:

「你刚刚的英勇模样到哪儿去啦?我本来还对你有点刮目相看,可是你现在又回到平常那种恍神的表情了。」

「嗯,没有啦,可是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非想点办法不可。」

「尽管没有半点胜算或盘算?」

「嗯、嗯。可是只要拚一点,总会有办法的。」

「笨蛋,你这样是叫做匹夫之勇!」

「咦?HIP之由宇?由宇的屁股(注:「匹夫」的日文读音同「HIP」,「勇」的读音则与「由宇」同)怎么了?」

看到由宇那温度比冰点还低的视线,让斗真吓得缩起了身体。尽管如此,他的脚步却始终没有停下,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该去哪里吧。

『这样真的好吗?靠这种家伙当最后王牌。』

LAFI的风间也发出了似乎略显不安的疑问。

「我也觉得很无谋,不过现在我们只能依靠他的感觉却也是事实。」

当斗真的脚步来到阶梯处,就看到他毫不犹豫的走下去。细胞网数次缠上斗真与由宇的身体,但靠着裹在表面的细胞网皮膜,让这些细胞以为他们两人已经是同类,马上就分开了。

由宇跟在斗真的身后,心中想着。

——又连累他了。

负面的感情在由宇心中翻腾不已。而且跟以前比起来,斗真两个人格之间的界线显然已经渐渐变得模糊。现在的他混杂着一、两成的杀戮人格,只是天真的个性表现得比较明显,让人不容易看出来而已。

不知不觉间,两人的交谈变得越来越少。每往下一层楼,从斗真背后感觉得出的气息也不断产生改变。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犀利,简直就像盯上了猎物的猛兽一样,在平静中变得越来越凶猛。由宇从他的身后,注视着两个人格的界线逐渐淡去的过程。

没过多久,阶梯抵达了某个空间。也就是位于《希望》市地下巨大空洞之中,一直到数小时之前,都还安置着【天堂之门】的封印空间。

斗真的话越来越少,而看着他背影的由宇也不再跟他说话。他的气势不停改变,人格慢慢地切换过来。中途只有一次,斗直一回头看了看由宇,这时他的眼神显得十分干涩,那是一种排除了情感的眼神,看不到丝毫天真的色彩。

两个人默默地走在绕着一根支柱往下前进的螺旋梯,但这段路也终于抵达终点。

斗真在先前架着球体的支柱旁边停下了脚步。

「他在。」

他简短地说出这句话,说话的声质已经不一样了。

「从这里开始,就是我负责的部分了。」

他再向前跨出了一步。缠绕在支柱上的细胞片开始汇集,很快地形成一个肉块。肉块继续膨胀,成了一个人形,接着形成细部,变更色彩。不仅如此,就连衣服也重现出来。很快地,跟Magician生前——应该说跟他还是人类时一模一样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儿。

「欢迎两位贵宾光临啊。」

他简直就像在舞台上表演似的张开双手。

「两位觉得如何呢?老朽所创造出来的世界很有幻想色彩吧?」

「基因重组技术是吗?」

「正是。如今无论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老朽都可以随心操弄,就连遗产都能形成。看,就像这样子。」

Magician将手放到地板上,再将手掌慢慢举起,接着就有个铁块仿佛被手掌吸上来似的,从地板下方出现。看到这个物体,由宇也不禁沉吟半晌。

「就像这样。对老朽来说,连【天堂之门】都是可以轻易形成的。」

Magician用手指转着那形状扭曲的头罩,脸上浮现出笑容。接着忽然间弹响手指,头罩也跟着像是泥土般的溶解,滴落在地板上。

「可要是被老朽以外的人打开脑中黑子,那就有点麻烦了。保管在KIBOU大楼里面的装

置,老朽也已经破坏掉了。」

「会有这种能力,果然是因为变异体开启了脑中黑子而急速进化?不,应该是因为拿到了真目家的脑中黑子吧。」

「一点也不错。」

但斗真却对充满支配者的傲慢,脸上一副龙心大悦表情的老人嗤之以鼻:

「别让我失望。」

「你说什么?」

「我想见的是你以前的模样,不是这种糟老头子。」

Magician无法理解斗真的意图,凝神观看他的表情,想看出他的真意。

不仅如此,由宇还提防着到现在都没有拔出来的鸣神尊。到现在都还没有进入备战状态,对Magician来说应该可以说是一大侮辱吧。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是来赢你的。」

「还在胡扯。你忘了吗?凭你的刀是杀不了老朽的,上次你就没杀成。」

「没错,我终究没能要了你的命。」

斗真承认得非常干脆,其中让人感觉不到半点懊恼的情绪。然而从表情看来,显然他是另有所指。

他接下来的举动,更让Magician陷入混乱。

「选一把你喜欢的家伙吧。」

斗真右手拿着鸣神尊,左手拿着可丽儿的刀,要求Magician做出选择。

「要我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心里一直不能释怀,一直还存有犹豫。我会怀疑杀掉这种糟老头子,是不是真的能得到满足。」

斗真用力握紧了拿着刀的双手,表明自己的本意。

「我想杀的不是只会变戏法的三流魔术师,而是真正的你,前一任鸣神尊的继承者,被誉为完美祸神之血血族的真目蛟。」

这句话是多么出乎Magician意料之外啊。

「你说想跟真目蛟打?」

Magician的表情还显得心不在焉。

「你来这里就为了这个?就只为了这种事情?」

「你不是只要有基因情报之类的玩意,就可以自由构成任何肉体吗?那就让我看看直一正的真目蛟是什么模样。」

「你在说什么傻话?」

「你说这是傻话?那你又是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活下去?是为了对真目家复仇?」

「你应该不会不懂吧?你应该知道继承了鸣神尊的人得要面对多么惨澹的命运。还不只这样,这十二年来,老朽只能不见天日地苟活。就是靠着想对强迫老朽过着这种日子的真目家,以及让老朽的身体变成这副德行的峰岛勇次郎复仇,才撑过了这段日子。老朽原本还以为,你多少可以懂得这种被人操纵,受人利用的痛苦。」

「我何必懂?」

斗真做出冰冷至极的回答后,话锋跟着一转:

「啊,有件事我倒是懂,那就是你的真心。」

「……你说什么?」

「完美的祸神之血,至高无上的杀手。表面人格是个温和而好相处的人物,却为自己的深层人格所苦。这就是众人对于原本的你,真目蛟的评价。」

「那又……那又怎么样?」

「你不觉得这些人全都是些蠢才吗?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你真正的心意。没有人想到你的表层人格其实非常羡慕杀戮者人格。」

「……胡扯。」

「胡扯?胡扯的人是你。你羡慕得要死,羡慕另一个自己能以杀手的身分拿到至高无上的名学了你是既羡慕又嫉妒,又觉得这种情绪可耻,所以多年来拚命隐瞒,那才是真的无聊。」

斗真再度将两把刀往前举。

「所以我给你机会。靠着遗产的力量,你现在的人格就能使用这玩意吧?我们都是鸣神尊的继承者,就来分个高下如何?」

——这招漂亮。

由宇内心大感佩服。

斗真无意中选择了最好的方法。他用言语怂恿Magician,逼对方不去发挥强大的实力,而是答应公平决斗。然而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两面刀。万一Magician获胜,斗真落败,这等于是帮助对方消除内心的疙瘩,结果甚至有可能导致对方做出更进一步的进化。

——这样真的好吗?

由宇在内心自言自语。

蛟是斗真的叔父,说来也是他的亲人,斗真对此不可能没有任何感情。像先前就是顾虑到妹妹的心情,在察觉到蛟的气息存在时,他并没有说出这个名字,而是以蛟身在密诺娃时的代号,

也就是Magician来称呼,可见他心中背负了多少重担。

然而一句话涌到喉头,由宇却还是硬吞了回去。勇次郎的身影在她心中闪过。

一直不说话的Magician,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他的身体大了两号以上,皮肤的色泽也恢复年轻。形成的身体并非特别壮硕,但却极为洗链。

「长的那把给我。」

斗真将长刀扔给了已经回复往年模样的真目蛟。

「斗真,你知道这场决斗的意义吗?」

「嗯?」

「看样子在Magician内心深处,确实是有着你所说的那种自卑感。」

「所以?」

「要是你输了,就等于是让Magician战胜了自己的自卑感。精神样貌的改变会对这些细胞群带来重大的影响,多半会招致侵蚀率增加的结果。」

「说明白点。」

「简单说,要是Magician赢了,就再也没人治得了他。」

「这个假设没有意义。」

斗真转回头去面对蛟,将自己的确信说出口:

「看我把你的眷恋跟性命一起了断。」

蛟以正眼架势持刀,相对的,斗真的鸣神尊则还收在鞘中。

——他想用拔刀术?

看到这个架势,由宇倒也颇为佩服,原来斗真也不是完全没在打算的。

『原来他也有在动脑啊。』

斗真在KIBOU大楼的楼顶所展现的拔刀术,除了让他得到了最快的刀法,同时还有一个好处,就是让刀出鞘的时间缩到最短,藉此将人格切换的危险性压到最低。

「这把刀是可丽儿的吗?」

「嗯?你认识那丫头?」

蛟没有回答。他摒除杂念,将全副心神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

蛟跨出一步,动作非常快。由宇还能看见的,就只有一阵快得让她错以为连光都不及其速度的残像.就连由宇的动态视力,也都只能认知到这种程度。

那么斗真就更快了。

没有残像,怎么看都只觉得是瞬间消失,速度快得不在眼中留下丝毫光影的变化。唯有随后听见的跨步声,让她知道少年有了动作。

第一次的交错中,只发出了刀刃与刀刃互击的声响。两者多半是有交错而过吧,两人所站的位置已经互换。

蛟跟上了斗真拔刀的速度。从两者在一瞬间的静止之后都平安无事,便可以理解到这点。不,另外还有一项改变,那就是蛟脸上的微笑,显现出他的自信与自负。自信出自已经挡下了斗真最快的一招;自负则来自连这招都挡住了,那么经验较为丰富,攻击方式更为多样的自己多半能够取胜。不仅如此,他还预测由于拔刀术最大的缺点,也就是讲求以高速将刀挥到底的性质,让斗真出第二刀的速度将会变慢。

由宇正确地读出了蛟的心情,同时也看出了当他转过身去,他的自负将会被彻底粉碎。

斗真的奔跑并没有因为通过蛟的身旁就停止,反而继续加快速度,冲向蛟当初根据剑术铁则而置于自己身后的支柱。眼看就要整个人撞上支柱的瞬间,斗真的脚底抓住了支柱的侧面。

他猛力往蛟背后的柱子一踹,将全身猛冲的势头转朝向正要转身的蛟。

在广纳古武术招式演进的鸣神流之中,剑术以外的招式其实并不罕见,蛟本来就应该想定这方面的可能性。但由于有着威力强大的武器鸣神尊,所以在长年经验累积之下,他的武术逐渐往专攻剑术的方向发展。

自信根据所在的经验背叛了蛟,现在反而害了他。

斗真踢柱子反弹的动作显得极为粗犷,但也因此而充满力道,一举将蛟逼得无路可逃。

第二次的交错,也超越了由宇的动态视力,但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鸣神尊「锵」的一声收入鞘中。刀身出鞘的时间还不满三秒,斗真甚王没给另一个自己切换人格的时间。

更没有转过身来确定自己是否得胜。

就只有由宇一个人,看着蛟满脸憾恨的表情软倒在地。

——原来有这么快。

由宇深切地体认到在楼顶上打斗时,用【天堂之门】开启的脑中黑子帮了自己多大的忙。

「……呼。」

就像吐出空气团块似的大大吐了口气之后,斗真已经回到了平常的表情。阴沉的表情只在转瞬之间显露,短暂得连由宇都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他多半是打算将这一切都锁在内心深处吧。

「由宇,结束罗。」

口气就像平常那样天真,天真得让人一时适应不过来。这时他才总算回过头来。

「咦?」

并发出了糊涂的疑问声。

「蛟呢?」

『变回肉块了。既然构筑身体的意识已经消失,就再也无法维持那个肉体了。』

逐渐崩毁的还不只是蛟的肉体。崩溃的细胞网就像下起倾盆大雨似的,从天花板上滴落。

『而统御这些细胞的意识死去之后,等着细胞网的也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得救了,对吧?」

斗真朝由宇露出开朗的笑容。由宇尽管有点受不了他,但还足以笑容作为回应。

就在这时,支柱发出了光听就让人觉得不妙的挤压声。

「怎么了?」

斗真跟由宇抬头一看,接着差点叫了出来。支柱变得越来越弯,速度快得用肉眼就看得出来。往下掉落的肉块之中,还夹杂着崩溃的支柱碎片。

「终究还是迟了啊……」

『推算离崩溃还有五分钟。』

「为、为什么?已经打倒蛟了耶,好不容易才打倒他的。」

『哥哥,请你快点从那儿逃出去。』

大概是因为变异体已经死灭,让网路通讯又恢复了吧,LAFI中传来了麻耶的声音。

『从哥哥所在的地方,应该来得及在支柱崩塌之前逃出去。地下空洞直接连向了直线特快号的隐藏通道,进了通道就不会有事了。』

「麻耶你呢?你们怎么办?而且《希望》市又该怎么办?」

『我已经发出避难警告了,可是多半只有一小部分人可以获救吧。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逃得出这个范围的人数终究是……至于我们,从这个地方不管想逃到哪儿去,花的时间都会超过五分钟,还不如尽量多救一个人也好……』

「这对话真是似曾相识到让我忍不住想笑啊。」

由宇很受不了似的耸着肩膀嗤之以鼻。

『你……你说什么!』

「你这千金小姐也太快死心了吧。」

由宇指着崩溃的肉片,如今已然成为发出恶臭的变异体残骸。

「斗真,你觉得那是什么?」

「不就是变异体的残骸吗?那又怎么了?」

「不对,那是可以透过编码来自由生成的细胞群。而现在统合这些细胞群的意识已经死去,再也不会有人来碍事了。风间,那玩意应该已经完成了吧。」

『当然。』

由宇将从LAFI上拉出来的电极,往附着在支柱上的细胞片插了下去。

「那就执行下去。」

『了解。』

细胞表面以电极为中心开始逐渐变质。这种有着镜面光泽的材质,转眼之间就扩散开来,将

细胞网所覆盖的支柱、地板、天花板到整个地下空洞,都换上了全新的面貌。

不知不觉间,支柱的崩塌已经停止,寂静降临在四周。

「我已经把细胞网编码成树脂状的材质,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整个地下空洞变得像镜子一样闪亮,由宇这句话更是说得轻描淡写之至。

斗真全身乏力,当场坐倒在地。

「这样就真的结束了吧。」

说完就往后一倒,在地板上躺成一个大字。

「你转换心情的速度还真是快得惊人啊。」

由宇以不知道该觉得厌烦还是佩服的奇妙表情看着斗真,但自己也一样坐倒在地。她双手撑在身后,就这样抬头仰视天花板,显得极为疲惫。

「这次我真的累了,累得我希望可以一个礼拜什么都不想地专心休养。」

「嗯。」

「有一半要怪你。」

「对、对不起。」

看到斗真脸上没出息的表情,由宇忍不住噗哧一笑。怎么想都不觉得眼前这名少年,刚刚竟然能对真目蛟施以超越人智的一击。

「开玩笑的。要不是有你在,多半是没有办法打倒蛟吧。」

「咦?长刀跑哪儿去了?」

「大概是被Magician拖下水,一起溶解掉了吧。」

「啊,是这样啊……」

斗真含糊地点了点头,好几次开口想要说话,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由宇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他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他怎么也问不出由宇是不是打算再次回到N C T研究所去。

「我说啊,由宇,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就是说,接下来……」

斗真动员全部的勇气准备开口,但风间的声音却打断了他的话头:

『掌握到他的所在了。』

就只这么一句话。

由宇挥开了先前遗留在脸上的所有感情,以充满喜悦、憎恨与悲哀,带着所有情绪的表情,用颤抖的嘴唇——

「是吗?」

简短地回了这一句话后,低头不语的时间只有一瞬。等到抬起头来,所有感情都已经消失无踪,让斗真联想到自己第一次见到的由宇。斗真总觉得现在的她有种脆弱的感觉。

由宇无言地走向电梯,斗真也赶忙追在身后。大概是风间修好的吧,按下按钮之后,电梯的门就打了开来。

——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斗真产生了这个确信,接着就立刻跟在快步离开的由宇身后,搭上了同一部电梯。

电梯顺着通道往上前进,从地下空洞往地上前进。变异体侵略的痕迹让电梯轨道变形,不时产生摇晃。

「为什么达你也要跟来?」

由宇仿佛现在才发现斗真的存在似的,以严峻的语气问出这句话。她双手抱胸,背靠墙壁,用全面主张自己很不高兴的表情看着斗真,然而斗真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要跟来?」

由宇重新问了一次同样的问题。然而斗真既不方便老实回答,又想不到什么合适的藉口,只能默默不说话。他表面上完全不把由宇尖锐的视线当回事,内心却是冷汗直流。

——掌握到他的所在了。

从LAFI三号机的风间说出这句话之后,由宇仿佛整个人都变了。

斗真认真地思考,从这句话的内容,可以推知她是在找人。而由宇会拚命想找的人,在这世上也就只有一个。

「还能为什么,就是你……」

『这事情跟你无关,你趁早回头吧。』

这次风间从LAFI中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模仿由宇的音色,而是以他还是个缺乏感情而冷酷的人时所拥有的声质说话。

「怎、怎么会无关。」

『我说无关就是无关。而且要是你跑来插手,就会妨碍到我跟这丫头之间的交易。』

「风间,没事不要多嘴。」

由宇露骨地啧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风间也一样保持沉默。

——交易?

听起来总觉得十分不妥。

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这次不可以再跟丢了。不会有第三次,不会再有下次了,所以绝对不能放手。斗真在心中下定决心,朝由宇看了一眼。尽管由宇始终以严峻的视线回瞪,但斗真已经不为所动。

对于自己要怎么行动,斗真已经下定决心,而他也将贯彻到底。由宇生气的表情看在他眼里,反而有点像是在哭泣,让他的决心变得更是难以动摇。

——我们一起走吧。

就在沉默之中,电梯抵达了一楼,门也打了开来,通往一条安静无声的通道。通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可是相信再过不久,A D E M的人就会大举涌进。通讯已经恢复正常的现在,想来八代应该早就完成通报了。

连斗真都猜得到的事情,由宇不可能没有想到。但由宇却无意从打开的电梯走出去,只是一直盯着昏暗的走廊远端,紧紧咬着嘴唇。

「你怎么了?电梯到了喔。」

「我、我知道。」

没想到她回话的语气大显动摇。

「你怎么了?」

斗真按住电梯将要关上的门,牵着由宇的手将她往外拉。看她刚刚那种模样,斗真本来还以为她会抗拒,没想到……

「啊……」

她只发出这小小的一声,就脚步踉呛地乖乖让斗真拉着走。只是她的眼睛紧紧闭着,简直就跟小孩子害怕地走在鬼屋里一模一样。

牵着她的手固然让斗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觉得闭着眼睛走路太危险,所以他还是牵着由宇走在通道上。尽管由宇可能不需要依赖视觉,但斗真还是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啊啊……原来如此。」

他知道由宇在犹豫什么了,他总算懂了。两人就这样从后门来到外面,由宇还闭着眼睛。

大概是这条路没有多少人在走吧,眼前没有看到车子或人影。斗真就这样一路把由宇拉到道路中央。

「由宇。」

「做、做什么?」

由宇回答得像是在生气,而这看在斗真眼里更觉莞尔。

「睁开眼睛。」

「为、为什么?只不过是少了视觉,对我根本不造成影响。」

「别说这种话了,拿出勇气来。」

「我、我只是……」

由宇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昏暗的影子被划开,光线照在由宇的脸上。由宇惊讶地朝着光线照来的方向伸出手。

「……啊。」

「这是朝阳,由宇。」

「……朝阳。」

「睁开眼睛。」

斗真再往前踏出一步。将由宇的身体,带到朝阳洒落的地面上。

「啊……好暖和。」

「来,睁开眼睛。」

由宇的眼睛就像初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眼睛似的,战战兢兢地睁了开来。朝阳柔和地笼罩着她那有如黑曜石般清澈的黑色眼眸。

耀眼的阳光让由宇一瞬间眯起了眼睛。接着说了一句话:

「……好耀眼。」

重新看到十年不见的朝阳,让她流下了泪水。

12

「我要跟祸神之血对抗,所以我必须了解它。」

斗真的理由被由宇用诡辩两字当场驳回。

「这不构成你必须跟我同行的理由。」

「为什么?」

「你这种老爱往危险钻的坏习惯,就不能改一改吗?」

「我才没有往危险钻。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要我还是我,这些问题就永远不会从我周遭消失。无论如何,我都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是任人摆布了,我要凭自己的意志去对抗。」

「为了保护我喜欢的人」这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而且由宇,如果我一直维持原状,在我没有利用价值之后,就会被老爸杀了。所以我也非得去对抗不可。」

「你要怎么对抗?」

「……呃。」

「所以我才说你笨。」

「那由宇你自己呢?不要光会说我,由宇你自己还不是很乱来?每次都那么胡来,这次竟然还拿鸣神尊跟我打。」

听着两人的争论,风间只有一句评语:

『跟小孩吵架没两样。』

结果让自己陷入外框差点被拗弯的危机。

两人还想继续争论,但这次却又有另一个声音跑来打岔:

「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八代,一如往常地带着笑嘻嘻的表情,慢慢走近两人身边。

「你想拦我?」

看到由宇摆出备战架势,八代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可以请你等一下吗?我要找的是斗真。」

「找我?」

「没错,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是。」

斗真猜到了八代要说的是什么,答话的语气中看得出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不过我还是得说一下。斗真,你曾经出手造成数名L C部队的队员死亡或身受轻重伤,这你还记得吗?」

「……记得。」

「也许你会觉得有点意外,不过你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受到法律制裁,也就是说会采取所谓的超法规处置。只是你的行动将会受到限制,这种限制非常严格,而且搞不好还不只是这样。」

「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从状况来考虑,我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因为你是受到了强力的催眠术操纵。如果我们把事情简化到极点,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可是光靠这个理由说服不了高层,却也是不争的事实。那些位阶比我高的人,多半会把你视为一种危险吧,甚至有可能会强制以近乎监禁的待遇将你软禁。虽然这样会跟真目家的大小姐起冲突,但也是无可奈何。而站在我的立场,是必须要逮捕你的。」

斗真无话可说,这时八代却将自己的脸往前送。

「你还在等什么?」

「啥?」

斗真目瞪口呆,搞不懂八代的真意。

「鸣神尊的继承者认真起来,我八代这种凡人自然不是对手。我是打算把头上被打出来的包秀给他们看,而且连台词都想好了。」

「这个,可是……」

「你要用力,但是不要让我会痛喔。」

「这太难了啦。」

「别这么说嘛,来,快点……」

八代还没把话说完,就被从旁挥出的一拳打得晕了过去。

由宇显得很疲惫地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斗真身上撇开,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这样一来,你也成了通缉犯了。」

「……嗯。」

由宇看着朝阳。她在朝阳照耀之下的脸庞,让斗真觉得好美好美。这名少女很坚强,但同时又非常脆弱。那么就由自己来保护她脆弱的部分吧,无论何时何地,都由自己来保护。

那是一种近乎誓言的决心,是一种发自斗真心底,绝对不加以违背、神圣而纯粹的意志。

「我们一起走吧。」

「……这是因为情势所迫。」

「理由根本不重要。」

斗真紧紧握住了由宇的手。由宇显得有些害怕似的微微发抖,但也只维持了一瞬间。斗真朝着朝阳的方向,拉起由宇的手。

「我们一起走吧。」

由宇任凭斗真牵着自己的手,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就这样跑向五月里万里无云的晴空。

终曲

事件已经解决。至少跟《希望》市有关的问题,都已经做好了最基本的处理。

然而麻耶却显得两眼无神,彷佛失了心似的。看起来并不像是处理完事件而累瘫,而是根本就心不在焉。

「麻耶小姐。」

就连怜出声叫她,麻耶仍然保持沉默。并不是不回应,而是根本没听进去。然而一听到无线电的呼叫声,却又立刻紧张得全身一颤,缩起了肩膀。

斗真跟由宇去对付变异体,八代的身影也从室内消失。从那个时候她就有了预感。

「是。」

怜拿起无线电对讲机回答。持续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怜将对讲机递向麻耶。

「是斗真先生。」

想来在这个时候,麻耶多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斗真……不,哥哥。」

『谢谢你,麻耶。谢谢你打开闸门让我们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斗真的声音让她觉得如此令人怀念。

『……麻耶,对不起,我……』

「我知道的,我知道哥哥心里的打算。」

『对不起,这次也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让你这么担心,真的很对不起。我这个做哥哥的根本都没照顾到你,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所以,我要跟祸神之血对抗,要做到这一点,我就得把峰岛勇次郎找出来。』

「……是。」

麻耶紧紧握住对讲机,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崩溃。

「我等着……我会等到哥哥回来的那一天。」

『……』

「我会准备好喝的红茶,等到哥哥回来为止。」

眼中所见的光景都变得模糊,几行热热的液体从脸颊上流过。

『麻耶,之前我一直没跟你说。一年半前的那个时候,其实我……其实我差点就把你……』

发现斗真想说的是什么话,麻耶赶忙打断他的话头。溢出眼眶的泪珠在地上溅开。

「我……这么多年来都是哥哥一直在保护我。过去一直是这样,以后也是一样。」

『……麻耶。』

「请哥哥小心,还有也请这么告诉由宇……你、你们慢走。」

『嗯,谢谢你,我一定会回来。我答应你,这个约定我一定会遵守。』

「是,我相信。」

『麻耶,那我走了。』

通讯就此切断。

「呜……呜呜呜。」

一直压抑的情绪就像溃堤的水一样不断涌出。麻耶两脚一软,整个人攀在桌旁坐倒在地。

「哥哥,哥哥……哥哥。」

怜只能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找不到半句话可以安慰她。

「……麻耶小姐。」

只有不清楚情形的可丽儿,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歪着头思索。

等到麻耶等人从实验室来到大厅,大厅内已经到处都是A D E M的人。相信不用多久,就会有人为了侦讯而跑来找麻耶了。

「好了,没时间哭哭啼啼了。怜,接下来的部分才真的累人。从KIBOU大楼的修复到事件的事后处理,看样子要做的事情可是堆得跟山一样高呢。」

怜点头称是。麻耶虚张声势的模样看了固然令人心痛,但现在也只能等待时间解决了。

「而且……」

麻耶把手放到可丽儿的头上。

「还得让这孩子恢复正常才行。虽然【天堂之门】已经被破坏了,但是希望应该还是有的。」

麻耶看着可丽儿的眼神,就像慈母一样慈祥。看到她的这种表情,怜也梢微放下了心。有要保护的对象,可以让人变得坚强,并成为麻耶的心灵支柱。

「好了,今天是十周年庆的最终日,我们一起玩个痛快吧!」

活力旺盛的麻耶背后,传出了一阵阴沉的话声。

「这可不行,真目的女儿。」

手执长刀的真目蛟就站在那儿。

这个风貌颇为异样的中年男子,让麻耶显得十分困惑。他的脸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身上到处附着了一种有金属光泽的物质。不,并不是附在身上,而是已经跟皮肤同化。

看在麻耶眼里,总觉得他是受到这种物质的侵蚀。而这些金属材质所覆盖的范围也确实在逐渐扩大。接着就仿佛要证明这点似的……

「嘎啊啊啊啊啊!」

他痛苦地蜷曲身体,吐出喊声。金属部分慢慢后退,看似慢慢恢复人体原有的模样,但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地金属部分又开始继续侵蚀。

「不要太嚣张了,老朽还没死呢。老朽没这么容易就死,没这么容易就认输啊!」

他拿刀摆出架势,看着麻耶。眼神中已经失去神智,有的只是怨念与疯狂。

怜立刻拦在麻耶与这名男子之间,保护自己的主人。

忽然间,这对疯狂的目光却从麻耶与怜的身上栘开,甚至没有再看麻耶一眼。他的视线往旁栘开,转到站在那儿的一名幼童身上。

「可丽儿,你是可丽儿吗……」

他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摆出架势的刀无力地垂下。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转折,让麻耶等人十分困惑,然而比起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惊讶根本不值一提。

「没错,她就是你的女儿可丽儿啊。」

这名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背后的男性,就是真目不坐。

「不、不坐……」

「好久不见啦,蛟,算来有十二年了吧。这可是感动的兄弟重逢啊,脖子都被砍断了,真亏你还能活着啊。」

空气当场冻结。一切事物都受到不坐所散发出来的存在感支配,不管是什么人,在他面前都将被这股气势压倒。

「是……蛟叔父?」

依稀留在麻耶记忆之中的面孔,跟眼前这名男子的面孔是一致的。尽管全身被金属光泽的材质侵蚀,但他确实是真目蛟没错。

「没错,这家伙就是真目蛟。多半是被峰岛勇次郎当成实验用的玩具了吧,没出息。」

「这、这么说来……」

这次麻耶的目光转到了可丽儿身上。

「可丽儿是蛟叔父的女儿……吗?」

「她则是被我用【天堂之门】胡搞了一通,她的大脑有够适合拿来做这些实验的。结果父女俩都成了遗产实验的白老鼠啊。」

「这…这太过分了。」

不坐出现之后,就一直以觉得十分好笑似的表情看着众人,但当他的视线转到可丽儿身上,就发出了一句无情的命令:

「可丽儿,去杀了那伛糟老头子。」

「是。」

可丽儿毫不犹豫地走向蛟。蛟以笑中带泪的表情,看着来杀死父亲的女儿。

「是我。你不认得我吗?那也怪不得你。你才刚出世,我就去暗杀峰岛勇次郎,结果为他所败。在这次事件发生之前,我们都没有见过面。」

可丽儿听着蛟说话,脸上的表情显得很不可思议。

长刀从蛟的手中滑落,发出声响掉在地上。

「我根本不知道你竟然成了【天堂之门】的牺牲品。我不会要你原谅我,只是我真的很想救你。要是我能救你,我根本就不想去对真目家报什么仇。我就只是,就只是想要救你……」

蛟紧紧抱住可丽儿痛哭。可丽儿歪着头,表示自己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是你的父亲。虽然十二年来我们都没有见面,可是你终究还是我的女儿。」

「……爸爸?」

玺丽儿反问的语气显得很不可思议。

「哦哦,你认得我!?没错,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

鲜血高高喷起。蛟的身体一瞬间痉挛,口中吐出血来。

「……为、为什么?」

不知不觉问转移到可丽儿手中的长刀,干净俐落地刺入蛟的腹部。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蛟脚步踉舱,流着眼泪。而被他以女儿称呼的少女则毫不犹豫挥下刀,要了他的性命。

「为……什……」

蛟当场跌倒在地,化为一滩溶解的细胞渐渐干涸。可丽儿只以毫无感情的眼眸俯视这一幕。

「你该好好感谢我啊,蛟,是我好心用绝望斩断你那割舍不下的余生啊。这样一来,你也不会再醒过来了。」

看到不坐说得兴高采烈,麻耶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父、父、父亲你!」

麻耶任凭自己的情绪发泄在不坐身上,但不坐却回以一瞪。这种麻耶从来没有看过的眼神之中,蕴含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可怕事物。看到这样的眼神,麻耶顿时缩起身体,本能不允许她向前走出一步。麻耶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

她深深体认到自己的觉悟是多么肤浅,激情三两下就遭到重挫。

「麻耶啊,你要恨我没关系,想杀了我就尽管上。要是你有本事杀了我,真目家交给你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了。」

不坐这句话说得十分温和,甚至可以说太温和了。

「可是啊,在我达成我的目的之前,我不能停下脚步。」

「老爷您所说的目的……是指杀了峰岛勇次郎吗?」

代替主人向不坐发问的人是怜。

「没错。这件事发生之后,那家伙总算有动作了,我终于抓住他的尾巴了。」

不坐残酷又天真地笑了笑,就这样转过身去背对麻耶等人。

「可丽儿,走了。」

「是。」

「啊……等一下,可丽儿,你不可以跟去!」

好不容易从恐惧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麻耶想从后追去,但怜却拚命拦住她。

要是现在追上去抵抗,麻耶肯定会被杀。怜也在忍耐,也在压抑自己的感情。

麻耶在怜的怀里拚命挣扎,但挣扎的动作也只持续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为止。当麻耶无力地垂下头去,怜才总算放开了她。

懊恼、难受,更觉得自己没半点出息,让两行热泪从麻耶脸上滑过。

「哥哥……我,该怎么办才好。」

麻耶的痛哭声在蓝天白云下的《希望》街道上回荡不已。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叶山透。这次拿到了两页的篇幅(注:以上为日文版的状况),可是却有一大堆事情要写,所以换行的次数又得压在最低限度。每次的后记都写得这么拥挤,真是非常抱歉。咦?大家已经习惯了?这样啊……

既然各位读者已经拿起了本书,相信大家都已经知道,第四集是目前最厚的一集。所以在上一集的后记里提到,「责任编辑再也不想每次都被页数问题搞得焦头烂额的用心」也被我毁得干干净净。虽然当初也有出现过干脆分成上中下三集的提议,但我不希望损及阅读时的乐趣与速度感,所以结果还是跟第一集一样,任性地要求以超过规定页数的方式出刊了。原本还以为这种厚度的书又不是只有自己出过,所以应该不怎么要紧,但看样子出版界也是有很多作者方面不知道的复杂因素要考虑。至于说到底有多复杂呢?平常对于叶山的任性&所带来的困扰,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的责任编辑,这次听到叶山提起「这次也给您添麻烦了,真的是非常抱歉」时,竟然忍不住把真心话「是啊……啊,我竟然承认了」说了出口,可见这个问题带来了多大的困扰。叶山自然也不敢想说要趁机多问出几句真心话了,真的是非常抱歉。还有就是一向被誉为

「跟叶山透不一样,山本老师一直都是模范生」的山本ヤマト老师,尽管这次又因为叶山的问题,搞得交稿日程排得非常急,却仍然画出了非常棒的插画,非常谢谢您的大力帮忙。尤其是彩页第一页的双重人格斗真,真是有够帅的!

接下来要宣传一下了。在第三集与第四集之间,6月18日所发售的小说连载志『电击h p30号』上,刊登了9 S的新篇海报&短篇小说《注:以上为日本的情况》。无论是画风还是小说的内容,都是走正传中绝对看不到的搞笑路线,还请有兴趣的读者一定要找来看看(听说电击h p杂志在分类上属于书籍,所以旧刊随时都可以发送到各家书店,还请各位读者趁库存销光之前赶快行动)。

都上了电击h p,第四集也顺利发售,第五集也确定可以发售了,这都是拜各位读者的支持与爱护之赐,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在剧情方面,先前所安排的伏笔与各方势力的盘算,也都开始转为实质行动,可以说正渐入佳境。今后不再像先前那样都是采取「一集就完结,解决事件就算结束」的架构,各个登场人物也都会开始凭自己的意志,去跟自己的命运对抗。我想,这样的走向,不管是对故事中的登场人物还是作者来说,都会越来越艰辛吧(其实现在就已经开始有点艰辛了),但我认为去正视这些问题,应该才是长篇作品最精髓的乐趣所在。但愿第四集的内容,以及接下来所写的故事,都能让各位读者同样感受到这种长篇小说最精髓的乐趣,并且让各位读者看得过瘾。

最后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大家,那就是作者开了个人网站。网址是:http.//www.lafi.net/。

最后就祈祷我们在第五集还能再见了。下一集的内容是以A D E M为主轴,敬请喜欢伊达&八代&岸田&荻原&先进L C部队的读者拭目以待!(麻耶当然也会出现,还请大家尽管放心!)

2004年6月 叶山透

==============

扫图:ozzie

录入:朽影

轻之国度[www.lightnovel.cn/bbs](www.lightnovel.cn/bbs) 朽影制作

未经许可 禁止转载

===============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