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遗产的继承者

  1

  门真总算松了口气。姑且不论过程,但他们好歹总算控制住了中央球体区。就算犯罪组织还有残存党羽,也已经没办法像以前那样自由控制球体实验室了。不单是这样,还可以由我方来限制对方的自由。虽然还不能大意,但事件已经逐渐走向解决。

  靠在门真身上的由宇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一坐上主机的操作席,就开始用已经不怎么听使唤的手进行操作。

  “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还不行,我要回收LAFI一号机的本体,可以的话我要破坏掉。”

  “本体?”

  由宇的手所指的那扇门,跟其他门一样有着认证面板。

  “0级安全权限认证。只要能够突破那扇门,LAFI的本体就会暴露出来,要破坏也就易如反掌了。”

  可是说到这里,由宇整个人就往操作面板上倒了下去。

  “看来有点……不妙啊。”

  挤出生硬笑容的脸上,浮现大量汗水。

  “由宇,你还好吗!?”

  “我都是用头脑构思出最佳的动作,这最佳同时也意味着要将肉体的能力发挥到极限,这么做的代价……就是你看到的这副落魄样。”

  他才不想看到由宇自嘲的模样。

  “别说太多话了,对身体不好。”

  门真手上扶住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许多,闭上眼睛喘着大气的由宇已经没有意识。门真正要抱起她娇小的身体,却连自己的身体都差点往旁倒下。

  “地震?”

  脚下传来微微的震动,看来像是某种征兆,让门真脸色一沉,心中涌现不详的预感。他不禁怀疑事件是真的往解决的方向发展,还是真正的事件根本就还没有开始。

  地震摇了很久,已经过了一分钟以上,而且不但没有变小,还越晃越严重。随着地面的震动,脚下——也就是地底下,传来了一股低沉的声响。

  “事情好像不太妙啊。”

  门真抱着由宇离开中央球体区,赶忙沿着通往植物区的通道一路跑过去。那边的外壁会为了采入阳光而大幅开启,比较容易看到外面的状况。

  有个人躺在通道上。走近一看,门真不禁捂住嘴。是宫根琉璃子。她的脖子被人扭断,一看就知道已经断气了。光城大概已经分不出爱情与憎恨了吧,他的疯狂越演越烈,非常危险。

  门真一路上小心提防四周,终于来到了植物区,但还是没能掌握状况。因为所有的遮光闸都已经关闭,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可恶,到底出了什么事?”

  风间死去,已经占领中央球区的现在,由宇应该可以轻易地打开遮光闸,但现在她却在门真怀里昏睡不醒。

  总之还是先回中央球体区吧。就在他掉转脚步的同时,一阵剧烈的震动袭向他们。

  “哇!”

  门真踩着不稳的脚步攀住墙壁,才总算没让由宇摔下去。震动剧烈得让他连站都站不稳,只好把由宇放下来,用手扶住她的身体,等稳定下来再说。然而震动并没有减缓,不规律地上下左右乱摇一通。来自脚底的声响,更是已经大得直接传到耳朵里了。

  “到、到底是怎么了?”

  许多大树承受不了剧烈的震动接连倒下,到处可以看到球体实验室的摄影机镜头破裂,碎片四散飞出。震动与激烈的海浪声混在一片灾情的声响之内,外面的风暴有那么猛烈吗?不可能,就算有大型台风来袭,也不会摇成这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通讯机传来呼叫声,是麻耶。

  “麻耶,我正好要找你,这边……”

  ‘我很清楚哥哥那边发生了严重的事。’

  “你已经掌握事态了吗?”

  ‘是……现在球体实验室正慢慢沉入海中。’

  “你说什么!?”

  ‘真目家的技术人员把这件事也考虑进去,提出了一个假设。’

  “假设?”

  ‘是的,这非常重要,请你用心听。球体实验室从成立的当时,在设计上就有着诸多疑问。从球体实验室采取完全球形的必要性、浮在海上的必要性,到尽管完全管理了球体实验室,效能仍然大有余力的过剩规格电脑LAFI。如果这个设施的目的只是重现完全循环环境,不自然的地方实在太多。哥哥都没有觉得这些地方不太自然吗?’

  “曾经稍微这么觉得过。那,你说的假设是怎么回事?”

  ‘它可以在不需补给的前提下,半永久性地持续活动。既然现在已经证明了它的潜水能力,就表示应该也具备了移动的功能。推测耐水压深度为一千六百公尺,玻璃外壁表面上的特异纹路,很可能具有迷彩功能。对外敌而言非常坚固的构造,加上可以骇入全球任何电脑的LAFE一号机。从以上这些功能,我们推导出一个结论:球体实验室是一个移动型战略要塞。’

  最后的这句话让门真好一阵子都意会不过来。

  “你刚刚说是要塞?”

  ‘不,是移动型战略要塞。’

  “细节不重要!你说这是要塞?怎么可能!这里头根本没有武器,没有武器哪里算是要塞?”

  ‘既然不需要补给,也就不必在球体实验室内保有军事武器,相对的它拥有LAFI。现在全球各地都有着无数可以用电脑来控制的兵器,只要擅自借用这些武器就可以了。’

  “也就是说什么环境实验设施来着的,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只有峰岛勇次郎知道从一开始就是假象,还是说在中途改变了目的。而他一时兴起之下玩起恶劣游戏的状况,过去也不是没有案例可循。啊……请稍等一下。’

  他听见了麻耶在通讯机的另一端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显然是收到不好的消息。

  ‘哥哥,我收到了新的情报,有核子动力潜艇正朝你那这过去。’

  “为什么?是哪一国的潜艇?”

  ‘是美国海军,推测目的应该是破坏球体实验室与LAFI一号机。’

  “等一下!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到这么大的规模!”

  ‘这简单,因为美国也早就开始怀疑球体实验室可能是战略要塞。还有,事情的规模会发展得更大,坦白说连我都觉得头昏眼花了。’

  “是怎么了?告诉我。”

  ‘现在LAFI一号机正在入侵全世界的电脑,破解对象是核子飞弹的发射代码,美国海军应该也会赶忙出动。’

  “核、核子飞弹?”

  ‘是的。目前LAFI正在破解核子飞弹的发射代码,推定同时骇入了多达一千枚以上的核子飞弹。如果破解成功,LAFI就可以下令飞弹发射,各国看来也正在想办法因应。但现状却是完全处理不来。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LAFI会有这么强的能力,呼——这下子True Eye 20000会被说成破铜烂铁也没办法呢。’

  “为什么会想发射什么鬼核子飞弹?”

  ‘理由我们不清楚。是要拿来作为交涉筹码,还是为了憎恨或宗教性的理由,又或者是犯案者根本就疯了,我们都无从得知。无论原因是哪一种,状况都不怎么令人愉快。’

  “太不好笑了。”

  ‘状况紧急,请哥哥叫那个地洞女赶快把事件解决。主谋风间过去曾经担任过峰岛勇次郎的助手。’

  “这我知道。”

  ‘那就省得多费唇舌了,操纵LAFI的犯人就是他,只要能制住他……’

  “……不可能。”

  ‘为什么?’

  “风间死了,我亲眼看到的。”

  ‘是真的……吗?’

  大概是万万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回答吧,麻耶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

  “错不了。”

  ‘那峰岛由宇呢?她应该也能充分掌握LAFI一号机的功能。’

  “不是她做的,由宇做不出这种事来。”

  ‘哥哥,请你下判断的时候不要感情用事。既然风间已经不在了,那能够做到这种事的人就只有……’

  “我才没有感情用事!现在由宇还在昏睡,她快死了!”

  ‘那么,到底是谁在用LAFI一号机进行入侵?’

  “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我现就去查查看。”

  ‘我明白了,这边也要忙起来了,我再跟哥哥联络。’

  麻耶说完就切断了通讯。

  震动在不知不觉间几乎都停住了,相对了,从脚下传来的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却变得更加明确,大概是推动球体实验室的动力声吧。由宇已经倒下,球体实验室沉入海中,核子飞弹就快要发射,美军的潜水艇正在接近。不利的条件可说是齐全得不能再齐全了。

  现在要谈解决实在是痴人说梦,原来先前发生的那些只是前哨战而已。

  “斗……真。”

  正当门真烦恼不已时,有个沙哑的声音呼唤了他的名字。由宇微微睁开眼睛看着门真,发青的脸色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你醒啦?会不会不舒服?”

  “到中央球体区去……快点,我有事要查清楚。”

  她的声音十分虚弱,但已经充分传达出紧迫的态度。

  “知道了,我马上带你去。”

  中央球体区的情形跟门真离开前没有任何差异,风间那已经不成形的尸骨仍然留在中间的座位上。在这个没有照明的空间里,唯有布满了整个房间的LAFI各式灯号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里有什么吗?”

  由宇没有说话,只是放眼观察四周,看起来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你在找人吗?峰岛由宇。”

  一个男性的声音唐突地响起。门真以无法置信的表情,朝座位上的尸体看了一眼。没有消失,风间的确死了。那为什么现在会听到这个声音?

  “不可能。”

  由宇的表情为了痛楚以外的因素而扭曲,低声说了这句话:

  “不可能。再怎么说都太快了,人脑竟然会这么快就适应,这不可能!”

  由宇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吐出这句话,让人难以想像她的身体已经非常虚弱。

  “不要躲了,风间,给我出来!我可没想到你还有替身。”

  “替身?哈哈哈哈哈哈哈,看来这个小子根本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啊。不过也罢,我就成全你好了。”

  房间内突然间出现无数的粒子,紧接着这些粒子就在眼前开始汇集。没过多久,光的粒子凝聚成一个形体。

  “……风间!”

  “门真,那只是视网膜投影。”

  由宇一边咳嗽,出声制止差点冲上去的门真。

  “视网膜投影?”

  “计算你的脸所面对的方向与高度,将影像直接投影到眼睛上。你用手遮住右上方试试看。”

  才刚乖乖照做,风间的身影就突然从眼前消失,然而几秒钟之后又再度出现。

  “这次把手伸向左边。”

  又消失了,然后很快又出现,门真这才总算懂了。对方是运用设置在房间中的投影机,把他的眼睛当成投影屏幕,直接投影在上面。

  风间很可笑似地颤动肩膀,看着门真的模样。

  “这就是视网膜投影?”

  “没错。再告诉你一件事,死在那儿的风间不是假货,肯定是他本人。”

  “那,现在在我眼前的是谁?”

  “风间本人。正确来说,是把精神转移到LAFI一号机上的风间辽。”

  “把精神转移到了LAFI上?那是什么意思?你是说他是LAFI也是风间?”

  “对,不过本来这应该不可能。太快了,人的精神构造不可能那么快适应电脑构造。”

  “你说得没错。事实上你施放的程式,也的确害得我之前一直没办法潜进LAFI里面。”

  风间表示同意,证实了由宇的话并没有说错。

  “那你现在为什么适应了?”

  “连我也吓了一跳。照理说,我的精神要完全适应LAFI,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应该有理由才对。”

  “对死亡的恐惧给了我力量,这个说法如何?”

  由宇嗤之以鼻。

  “哼!人与电脑之间的藩篱才没有这么容易跨越。风间,你这是在放弃探求,应该会有理由才对。”

  “这个问题我就等到把你们解决以后,再慢慢地想吧。好了,也差不多准备完毕了,就让你见识见识吧。”

  风间刚举起手来,眼前就出现了影像。一个宽广的空间里,排着数十张——不,是数百张床,每一张床上都有人躺着。

  ‘亚门,准备好了吗?’

  一名巨汉出现在影像之中。

  ‘大脑代理装置已经安装完毕。’

  “最后剩下多少人?”

  ‘一百八十七名,已经可以出动了。’

  “喂,风间!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把从球体实验室里获得的大脑代理装置,拿来有效活用而已。不知道疼痛为何物的军队,应会起来应该会挺棘手的吧。”

  “一百八十七人……”

  “哼哼,你这种渐渐失去希望的表情真是太棒了。峰岛由宇,就让我再送给你一份绝望吧。亚门,你去把那个武器拿出来用,我批准。”

  ‘建筑物的损伤会很大,没关系吗?’

  “没关系,如果这样就能把里面的老鼠给清干净,这代价已经很便宜了。”

  亚门一脸喜悦的表情,拿起了放在房间角落的一个巨大燃料槽,以及接在上面的一把大炮般粗的枪。由宇看到这样武器,不禁低声惊叹:

  “难道是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

  “真是讽刺啊,你就要被自己设计出来的武器杀了。”

  “那不是武器!我不是把它当成武器设计出来的,只是把宇宙尘高速冲撞实验用的器材小型化而已!”

  “结果就是也可以当成武器来用,而且还是远超越既有武器常识的强力武器。亚门,你朝C54区前进,那边有些老鼠正适合暖身。”

  门真他们人在中央球体区,所以风间口中的老鼠应该是指别人。多半就是LC部队中残存的队员吧。

  “至于你们,我会留到后面再来解决。你们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保护不了,尽管在这儿无意义地挣扎吧。亚门,接下来的就交给你了。”

  ‘了解,现在开始猎杀老鼠。’

  “对了,我再明确地告诉你们另一项绝望的事实吧。”

  风间一挥手,视野的一角就出现了一个持续倒数的计时画面,不管把脸朝向哪儿,这个画面都会跟在视野之内。

  “这是完成入侵核子飞弹控制权所需的时间。当然了,一掌握控制权,我就会让所以飞弹都发射。”

  剩下的倒数时间刚破三小时。

  “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一来地球上会不能住人的!”

  “……只有一个地方例外就是了。”

  由宇小声回答了门真的喊叫。

  “例外?难道是……”

  “到时将会只剩球体实验室还能让人类居住。无论外面变成多么凄惨的地狱,只有这里始终非常安全,这里有着完美的抗放射能处理。虽然太阳光会被辐射尘遮住,但海流跟海底火山的热度也一样可以转换成能源。”

  “哼哼,没错。而能够控制这整个球体实验室环境的LAFI一号机跟我,将会成为接近神的存在——不,是成为不折不扣的神。”

  由宇唐突地笑了出来。风间游刃有余的表情中,掺进了些微的不快。

  “你以为自己站在笑得出来的立场吗?”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不管多么有人望,都不能弥补你的饥渴,到最后还要他人把你当成神来膜拜?你说我怎么能不笑?而且真要说起来,明明就是你自己选择了孤独,不是吗?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人,看起来倒是很喜欢你啊,可是你还是拒绝了她。”

  “那种东西没有意义。”

  风间显得有些困惑,语带含糊。由宇眯起了眼睛,风间心中的某种感情矛盾,让她猜到了些什么。

  “你爱怎么说就尽管去说吧。峰岛由宇啊,都快死掉的你又能做什么呢?”

  一点儿也没错。现在门真他们已经没有剩下任何手段了,所有的事情都正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2

  让由宇在医务室的床上躺好后,她勉强睁开眼睛。她还有意识,让门真松了口气。是由宇指引他离开中央球体区而来到这里,然而一路上她却动也不动,让门真非常担心。

  原本还想说只要来到医务室,就算没办法弄出解毒剂,至少有机会找到伊达说的强心剂之类的药物。然而就算把眼前看到的所有药品排在由宇眼前,她也事不关已似的说都派不上用场。

  由宇紊乱的呼吸变得越来越虚弱了。

  她的目光焦点已经对不太准了,只见她把脸转向门真,动了动嘴巴,却听不到她说什么。

  “咦?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门真将耳朵凑近由宇嘴边,才总算知道她说了什么。

  “最后……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不要说什么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说,我一定答应你。”

  由宇落寞地笑了笑,接着摇摇头。

  “我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没有多少时间了,把耳朵靠过来。趁我还没死,我要把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情告诉你。”

  听完由宇接着告诉他的几项指示,让门真瞪大了眼睛。

  “这太乱来了!”

  “我知道,我也不想做这种不利的赌注。可是非做不可,我就快要派不上用场了。”

  “不要说得这么……”

  “这是事实。”

  门真沮丧地垂下了肩膀,并且按照由宇的指示做了几件事。等他做完这些事情,由宇又变得更加憔悴了。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门真一边擦着她吐血的痕迹,一边问道:

  “明明知道我会碍手碍脚,为什么还跟我一起行动?如果只有由宇自己,应该可以周旋得更漂亮。”

  “也许吧。”

  “那为什么!”

  “为了救你。”

  “救我?那只要随便把我丢到某个区域里面关起来不就好了?”

  “我说得不够清楚吗?那就说得明白点。是为了保护你,实现你的心愿。”

  意想不到的回答,使他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到底是有什么理由,会让由宇做到这个地步?他完全摸不着头绪。

  “这种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啦。”

  “你以为我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吗?”

  “那,为什么?”

  “你对我有恩。”

  “有恩?报恩的恩?”

  “就是这个恩。这份恩情我非报答不可。”

  “可是我……我又没有对你……”

  门真擦拭还留着血液触感的手,别过脸去。

  “无所谓。我要在什么事物中找出价值,是由我自己来决定的。就算你这个人在社会大众眼里看来是个比垃圾还不如、跟厕所里的蛆虫没什么两样的人,就算是个令人作呕的人渣败类,对我来说却是个有恩要报,是我现在最重视、也是唯一重要的存在。”

  “我应该没那么糟糕吧。”

  “总之你对我有恩!就这么说定不就好了?”

  “那你说的恩到底是怎么回事?抱歉,我完全没印象。”

  “我企图从那个地下研究所脱逃的时候,就只有你对我伸出援手。”

  “那是因为……可是最后还是没能帮到你。”

  “那不是问题,你救了我的灵魂。”

  “灵魂?”

  “没错。要不是有你那个时候的话语跟行动,我的心恐怕已经在封闭那道光的同时,彻底被绝望占据了吧。”

  “我才没有做出那么了不起的事来,你说得太夸张了啦。”

  “那我就重说一遍吧。我被囚禁在那里十年,你是第一个对我伸出援手的人。”

  门真说不出话来。

  “咳……所以,我……”

  由宇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连咳嗽的模样都显得越来越虚弱。

  “能在最后,把这些话告诉你……我很幸运。”

  “不要说什么最后啦,应该还有什么……”

  由宇的眼睑缓缓闭了起来。

  “由宇,由宇!”

  原本就很浅的呼吸变得更薄弱,没过多久后完全停止了。

  “你这是骗我的吧?开玩笑的吧?由宇,回答我,由宇!”

  不管怎么摇,她都没有反应,但门真还是摇个不停,这时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没用的,这丫头已经死了,死得还真是干脆啊。”

  回过头去,就看到风间辽站在那儿。正确来说,应该是投影在视网膜上的立体影像。但那鲜明感与存在感,却与本人真正站在那儿没什么两样。

  “不要随口胡扯!她的身体明明就还这么温暖!”

  “心跳声停了。虽然你说还很温暖,可是体温也在慢慢下降。峰岛由宇已经死了。”

  “闭嘴!”

  “没有勇气面对现实吗?”

  “你闭嘴你闭嘴!她没死,由宇没有死!”

  “那你就永远抓着尸体痛哭下去吧。”

  风间的身影说完这句话就消失了。

  3

  风间总算能够深深地放下心来。就连跟LAFI一号机融合之后,他也一直不能放心,峰岛由宇就是这么充满威胁。可是她已经死了,死得非常彻底,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去。就算用了所有侦测器检查过,得到的答案仍然是她的身体已经成了尸体。

  叫做坂上门真的少年还在尸体旁边哭个不停。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亚门与大脑代理装置部队,已经接触到LC部队了。画面上映出了LC部队队员接二连三倒地的画面。双方战力有着压倒性的差异,要分出胜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解决这些人以后,再指派大脑代理装置部队跟亚门,来防守通往中央球体区的闸门与通道就行了。

  向全世界电脑发出的入侵程式也跑得很顺利,已经不可能阻止了。

  一切都照他的盘算进行,一切都极为顺利。风间为了与LAFI号机完美融合,陷入了很深的睡眠之中,等他下次醒来,相信他心中所描绘的乐园已经完成了。

  4

  “感谢球体实验室,大脑代理装置实在是了不起的好东西。”

  亚门率领将近两百名受到大脑代理装置操纵的人,朝残存的LC部队缓缓行进。他们几乎没有反击,因为球体实验室的居民拿着枪朝他们前进的事实,让他们不知所措。

  在这样的情势下,LC部队之中的大垣拿着枪冲了出来。全军覆没只是时间的问题,自己多半也会死在这里吧。大垣抱着必死觉悟的冲锋,意外地让他的动作变得非常轻快。

  他认为至少也要回敬对方几下。当他一把准星对准指挥的巨汉,就接连扣下扳机。他杰出的射击能力,让所有枪弹都以一公分以下的误差命中了同一个地方,然而这些枪弹全都被对方身上的装甲弹开。当子弹射完,就换上新的弹匣,反覆做着一样的动作,但终究是白忙一场。他早就知道,连巴雷特M82A的惊人威力,都对这种装甲不管用。

  “哼,吵死了。”

  这样的行动有了唯一的效果,那就是亚门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大垣身上。他吃定亚门背着你大炮一样大得夸张的步枪跟燃料槽,不管力气多大,动作总是会比较迟钝。

  亚门的枪口追着大垣转向,但大垣的速度却比枪口的转动还快。

  然而亚门却不怎么在意,也没好好瞄准目标,就发射了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这挺能让峰岛由宇那么动摇的武器,到底是有着多大的威力呢?

  大垣距离射击轴线有一公尺以上。直径九公厘,由轻瓦斯枪发射出来的铝弹,也完美地沿着射击轴线飞去。大垣确定自己已经躲过了亚门所发射的凶弹。长年来的经验,让他对射击轴线与自己之间的充分距离放心,但他的期待却遭到背叛,下一瞬间身体就被撕得四分五裂,成了二十六块沉默的肉片散满了一地。

  不只是大垣,所有距离射击轴线不到两公尺的人,都走上了同样的命运,活生生被撕碎。

  损害还不止这样。位于射击轴半径四公尺的人虽然没死,身体仍受到撕裂伤。然而更深刻的损伤却在于他们的耳朵,可以看到鲜血从他们的耳朵流下,因为鼓膜已经破裂了。

  这一切都是亚门所击发的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所造成的效果。

  其中没有任何机关诡计,全都是由直径九公厘的球体以秒速十公里——也就是超过三十马赫,达到最新锐战斗机十倍的超高速度在大气中飞行时,所发出的威力造成的副产物。在子弹的冲击下产生出来的大气乱流、冲击波与爆音,撕裂了人体、震破了耳膜,转眼之间就将这一带化为哀嚎不断的阿鼻地狱图。

  铝弹散播出可怕灾情打在墙壁上,而这异常的速度又引发了跟一般子弹不同的现象。跟墙壁撞击所产生的摩擦热,一瞬间将铝弹融化成液体。融掉的铝弹呈放射状扩展开来,毫不停留地破坏整面墙壁,打出来的大洞形状十分异常。墙壁着弹面上的洞很小,越往里面就越大。而且遭到破坏的墙面还因高温而融化,不停散发着热气。

  “哼,这玩意实在是不赖。”

  亚门哼地一声笑了笑,接着就开始前进,以彻底扫荡LC部队。

  5

  尽管觉得没用,但门真还是打开了用来跟伊达联络的通讯器。结果如他所料,除了杂音以外什么都听不到。当球体实验室开始沉入海底,待在外面的伊达他们自然只能选择让直升机起飞,现在多半已经不在通讯范围内了吧。于是门真随手关掉了开关。

  已经一动也不动的由宇就躺在他身边。门真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来,随即拿出另一具通讯器,也就是麻耶交给他的通讯装置。

  “是麻耶吗?”

  ‘哥哥。’

  麻耶交给他的通讯机没有丝毫杂音,传送了清晰的声音过来。门真想到接下来的谈话内容,不由得想说多少有些杂音还比较好。

  “麻耶,对不起,我要用祸神之血。”

  ‘从哥哥拿起鸣神尊的时候起,我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抱歉。”

  ‘请不要道歉,哥哥的坏习惯是动不动就道歉。’

  “嗯,也对,不好意思。”

  ‘这只是换个说法而已。’

  虽然那种受不了他似的叹息声很令门真怀念,但现在他却没心思想这些了。

  “还有麻耶,这具通讯器我不带了。”

  好一阵子都没有听到回答。

  ‘哥哥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是说通讯器暗藏的机关?就是隐隐约约觉得,应该会有什么用来防止祸神之血失去控制的装置而已。”

  ‘是的,要是有了什么万一,它就会放出六十万伏特的电流杀死哥哥。哥哥你可以恨我,没关系……’

  “麻耶太善良了,所以才担心我的心会崩溃,对吧?你知道那比死还要难过。”

  ‘哥哥,我……’

  门真打了岔,没让麻耶把话说完。

  “可是呢,麻耶,我不能让麻耶去用这种会造成你痛苦的方法,所以这具通讯器我不带了,可以吧?”

  ‘可是,万一……万一祸神之血不听使唤,哥哥的心又会!’

  “我有想到一个预防万一的方法,相信我,等我回去。”

  ‘……我明白了,我相信哥哥会回来。’

  她没有问是什么方法。

  “嗯,下次我很快就会去见你了,我保证。”

  ‘哥哥的保证根本靠不住,我已经不知道上当几次了。’

  “哈哈,我还真没信用啊。”

  ‘至少请哥哥不要做出连最后的最后,都继续爽约的没出息事来,一定喔。’

  “嗯,一定。”

  门真关掉通讯,走到躺在床上的由宇遗骸旁。摸了她柔软的头发一会儿,随后拿出了一把小刀,让刀刃靠近由宇柔软的手。

  “对不起,会有点痛。”

  门真用小刀在由宇的手掌上浅浅地割了一道伤口后,毫不犹豫地吸吮伤口咽下鲜血,不久便将沾了血的嘴唇移开。这样一来,施打在由宇血中的定时式致命毒素,就进入了门真的体内。毒素胶囊的溶解时限只剩两个半小时左右,就算祸神之血失去控制,让自己成了见人就砍的杀人狂,应该也不至于波及球体实验室的所有居民吧。希望如此。

  “我心中的另一个自己,你应该知道吧?要是这个事件没解决,我们都会死。”

  所以,帮我一把吧。最近这句话门真只在心中强而有力地默念一次,然后就拿起鸣神尊站起身来。

  门真的去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原本还以为大脑代理装置的兵团怎么这么快就逼近到这附近,但其实并非如此。对方穿着遮住全身的外套,肩膀上扛着巨大的剑,乃是已经发疯,连同伴都照杀不误的疯狂剑士光城时员。

  “嘿、嘿、嘿啊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小鬼,你就要在这里毙命了!”

  口吐白沫、语无伦次、两眼充血、举动心浮气躁。这些都是药物中毒的末期症状,但却没有影响到为了威吓而挥出的剑风,倒也令人佩服。

  “而而而而且我看到你就觉得碍眼眼眼眼眼眼。只只只会躲在女人的背后,到到到到处窜来窜去。不过这也至此为止啦啦啦啦啦。”

  门真连刀带鞘地抽出腰间的小刀,并将分握刀鞘与刀柄的两手朝胸前伸出,缓缓摆好架式。

  “躲在女人背后?你说得没错,我一直都躲在由宇的背后。不过这也到此为止了。”

  门真毫不犹豫,闭上眼睛拔出小刀,身体一瞬间痉挛。随后睁开的双眼之中,蕴含着阴沉的喜悦。外观上没有任何改变,然而仅仅一瞬间,从拔出小刀的那一瞬间起,门真就成了另一个人。看在光城眼里也是一样,简直就像把整个人都换掉,只剩外表没有改变似的。

  门真咧嘴一笑,吐出怎么听都不像他的残酷声调:

  “你,有点吵。”

  光城全身汗毛直竖。这种不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他明明只是个没出息的小鬼头而已啊?可恶,那是什么鬼眼神?因药物而变得迟钝的心,在混乱与恐怖之下开始萎缩。

  “让我们快快了断吧。”

  门真——不,是有着门真外表的另一种存在,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想也不想就往对方冲去。

  “唔哦!”

  光城赶忙往后跳开,但门真却比他还快。光城立即变招,在狭窄的距离下强行挥剑。门真的小刀也配合对方的动作挥起。

  两人的影子交错而过。

  光城笑了,他感觉得到自己有浅浅砍中一刀。这一刀是砍在手上,但对方的身体将有一半会被雾斩溶解。然而当他回过头去,门真却依然维持完整的形体,让他看得惊愕不已。

  是没砍中吗?不,门真的手上有两处刀伤。

  ——两处?

  光城只知道有一处是自己砍的,那另一处刀伤是打哪儿来的?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做了什么!”

  门真仍背对着他,只用冰冷的视线看了光城一眼,以一种仿佛觉得极为无聊似的口吻回答:

  “你的剑所用的技术,是送出震动波来让目标物自行崩溃。那么要防止这种效果也很简单,只要用震动位相相反的震动波切自己一切,让两种震动抵销就行了。”

  相反的震动?意思是说另一处刀伤,是他为了送出相反的震波而自己砍的?不,更重要的是只用那把又不是什么遗产的小刀,为什么做得到这种事?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光城心中慢慢涌起。

  门真仍不转身,大跨步就要离开。

  “你你你想逃吗!”

  光城大喊一声,但脚步却没移动。

  “胜负早已分出来了。”

  门真没有转身,也没有慢下脚步,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光城大为恼火,正打算跨出脚步。此刻却出现“啪”的声响,似乎是某样东西断裂了。光城看看发出声音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胸口,就看到胸部有道浅浅的刀伤。他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被砍中的,然而这道伤口显然没有深到可以定出胜负。

  “哼,才这点程度就说什么胜负……”

  “啪啪啪”的断裂声断断续续响起。声音出现的速度越来越快,声响也越来越大,伤口转眼间越开越大,刀伤切面的肌肉就像融化的冰淇淋一样滴在地面上。光城虽想用手接住,但已经溶解的肌肉却从指缝间溜走。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连死前的惨叫,也慢慢埋没在肉块之中,最后完全消失。

  曾经是门真的少年丝毫没把背后发生的事放在心上,只是迈步前进。脸上还带着一种就像切开皮肤而形成似的笑容,完全感受不到一点人类的气息。

  “好久没出来了,整整被封了一年以上啊。”

  他踩着平缓的脚步朝中央球体区迈进,在途中的一个开阔空间停下来。就算看到将近两百人的武装集团等在那儿,曾经是门真的人物仍然连眉头也没动过一下。

  “啊,就是这些家伙啊?”

  甚至行有余力地说出这句话。

  受制于大脑代理装置的改造士兵,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门真。然而少年却只留下残像,以几乎爬在地面上的低姿势急速奔驰,抢近这群士兵身边。

  事情只发生在转眼之间。才刚看到有着门真外型的少年冲进一名敌人的怀中,他就已经毫不犹豫地挥过小刀,并在第一名牺牲者还没倒地的时间内,冲到第二名牺牲者的怀中。门真重复同样的行动,接着又迅速对下一名牺牲者采取一样的动作。等到小刀逼近第四人的那一瞬间,第一名牺牲者倒地的声音才总算出现。

  每当门真如入无人之境似的以低姿势冲杀,就看到现成的士兵接连倒地。将近两百个枪口只追得到门真的残像,弹道甚至没能擦过他的身体。他们唯一碰触得到门真的时候,就是小刀挥下的那一瞬间;等到那一瞬间过去,就已经成了牺牲者向地面倒下。

  门真淡然地反复进行这种作业,倒在大地上的人数正呈加速度成长。

  “只要把这些家伙全部解决掉就行了是吧,门真。”

  门真对沉睡在心中的另一个自己如此说道:

  “我就姑且帮你实现愿望吧,只是我也是有条件的。”

  只见他脸上不带感情的笑容之中,唯有毫无慈悲可言的阴沉喜悦不断增加。

  6

  亚门觉得困惑。他正守在一台主机前,观察战斗的经过。他粗壮的手指灵巧地敲着键盘,不断切换画面来观察战局。

  已经有五十名以上的士兵被撂倒了。以大脑代理装置操纵的士兵说穿了只是一种代替品,除了作为兵力之外,人质的成分也很重。LC部队的残党也的确因此而犹豫着不敢应战。

  然而从画面中的这名少年——坂上门真身上,却看不到这种犹豫,可以说完全没有。他只是一心一意地接近对手,挥动武器打倒对方,果决得甚至令人觉得痛快。

  还真是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然而尽管这群士兵比外行人好不了多少,但将近两百人的兵力仍然不容忽视。凭速度戏弄对手的类型一旦被逮住,往往就会不堪一击。亚门认为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画面中的门真也的确已经被几发子弹擦过,身上多处见血。

  亚门外表粗犷,思考却颇为理智,跟光城正好相反。

  从植物区的战斗开始以来,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门真比他想象中还能撑。已经有过半数的人倒在地上,然而门真的速度也显然有所下降了。

  忽然间,亚门对于萤幕中所进行的战斗觉得有些不对劲。事有蹊跷,总觉得缺少某种东西。他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战斗。

  萤幕中的门真急驰而过,被他冲进怀里的士兵还来不及后仰上半身闪避,小刀就已经吸入脖子里。士兵还没倒地,门真就已经开始冲向下一个目标。

  “竟然有这种事!”

  亚门愤怒地重槌萤幕,发不出敢置信的声音。因为他发现了这一连串战斗场面之中,少了一样决定性的东西。

  下一次、再下一次,每一次的交锋之中,都决定性地缺少了一样东西。切换监视器的画面,观察已经倒地的士兵尸体,仍然看不到那样东西。

  他的额头渗出汗水。判断还是该由自己出动后,亚门扛起了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开始进行准备。遇上这把攻击范围达到半径三公尺的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无论动作多快都不可能避开。

  警报在这时响了起来,有新的入侵者正朝中央球体区前进,是LC部队的残存党羽来了吗?亚门不悦地切换萤幕,但看到画面上的影像,却让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峰岛由宇。”

  那超乎常轨的美貌不可能让人认错。

  ——为什么?她为什么还活着?

  根据风间的报告,当时已经观测到她的心跳声停止,体温也慢慢降低,根本没有任何一种活命的迹象。是风间弄错了吗?不,他不是会犯这种初步错误的人,一定是用什么方法骗过了侦测器。那会是什么方法?

  答案如天启似的在他脑中闪过。

  “该不会是琉璃子的万象迷彩?她靠那玩意儿把体温跟心跳声全都掩盖过去吗!?”

  7

  由宇使尽全力,从通往中央球体区的通道上跑了过去。

  她把中途就失效的万象迷彩脱下来扔掉。它承受不了为隐藏体温与心跳而连续启动的用法。

  由宇非常焦急。本来她告诉门真的计划,是使用琉璃子的万象迷彩来让敌人以为自己死了,以争取时间恢复体力,抓准刚好赶得上的时间来突破大脑代理装置兵团。然而门真心里明白得很,他知道这个计划有不可行的地方——如今由宇的身体,已经不是休息几个小时就能有所改善的了。

  更加说还得突破大脑代理装置兵团,这一来肯定无法避免杀人。要用紧急代码停住将近两百具大脑代理装置,根本是不可能的。看来门真始终是不想让由宇杀人,所以下定决心由自己来背负杀人的罪业。想必他是打算动用祸神之血,也准备背负大群人们的死亡。

  笨也该有个限度。由宇咬紧了嘴唇不断赶路,尽管身体随时都会倒下去,但她现在根本没心情管这些了。

  通道上飘着一股异臭,这种臭味是溶解的人体所发出来的味道。就在数十公迟远的走廊正中央,可以看见一团肉块,散发出混杂了血与肉的强烈异臭。

  由宇一想到这个肉块会是谁,便僵住整张脸。

  “不会吧。”

  由宇想赶忙跑上前去,但身体却跟不上心意。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好几次跌倒在地,头昏眼花地像是拖着身体前进,但她仍然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由宇的表情显得松了口气。

  “不是……门真。”

  埋没在肉块中的衣服不一样,这是药物中毒的剑士光城所穿的衣服。在一旁还可以看到雾斩掉在地上。

  是不小心砍到自己了吗?不,装置本身有保险功能,不会将震动波送向持有者本身。

  “难道说……是门真做的吗?”

  是抢了光城的剑来砍的吗?由宇的头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由宇额头冒汗,那不是因为身体的痛楚而流的汗。

  “是用那把鸣神尊做的吗?”

  这就是祸神之血的力量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种能力已经超越了由宇的想像。

  得赶快阻止门真才行。就算是受到祸神之血的操纵,要是让他杀了球体实验室的同仁,那个善良的少年肯定会精神崩溃。

  由宇把雾斩扛到肩上,立刻又开始跑了起来。

  要如何阻止门真?自己阻止得了祸神之血吗?凭实力是不可能的,现在这种满身疮痍的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办到。由宇的思绪开始研究所有方法的可行性,最后得出了唯一的解答。

  那是一种拿自己的身体当底牌的危险赌注。

  8

  亚门站在通道的中央,举起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对好方向,等着由宇出现。不管她是从哪条路前往中央球体区,都绝对必须通过这条通道。

  他看过由宇在狭窄的通道上下左右来去自如,闪过数十发子弹的画面,并深知那不是人类做得到的动作。然而遇上这挺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就连超人的敏捷动作也将失效。秒速十公里的超高速会产生可怕的冲击波,而这些冲击波的范围,更是足以涵盖通道的大小而有余,根本没办法闪开。亚门嘴边流露出会心的微笑,因为他等于已经赢了这场对决。

  由宇的身影出现了,她正从通道的另一端一直线跑过来,一眼就看得出她的身体状况并不乐观。这作业非常简单,只要朝着通道扣下扳机就行了,这样就能让一切结束。

  但亚门仍然慎重地瞄准通道正中央,为的是不留下些微空隙让对方闪躲。由宇完全不放在心上,一路跑了过来。她的自暴自弃,还是说她没发现亚门的存在呢?

  亚门眯起眼睛,慢慢扣下了扳机。铝弹撕裂了沿途的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以秒速十公里的速度飞去。一切事物都被扯得四分五裂,由宇也将粉身碎骨。要是直接挨到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脆弱的人体肯定会被打成细碎的肉片。

  就在亚门即将开枪的时候,由宇所站的那附近有沙粒从天花板上掉下来。亚门的表情露出讶异,这把枪的确有着惊人的威力,但从来没有把物体粉碎到变成沙粒。

  一想到沙,就觉得不太对劲。刚刚那丫头肩膀上是不是扛着什么东西?原本只是慢慢流泄下来的天花板沙粒,突然整堆整堆地塌了下来,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洞。

  “该不会是!”

  亚门赶忙抬起头来一看,赫然发现头上的天花板已经碎成了细沙,由宇那挥动雾斩的身影就躲在里面。

  “喝!”

  力道势如破竹的雾斩,漂亮地砍在亚门身上。

  由宇单膝跪地,呼吸十分紊乱,好一阵子都不能动弹。

  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昏了过去的亚门。雾斩的震动功能在剑刃即将砍中的那一瞬间被她关掉了。就算只是赌一口气,也要遵守不杀的诺言。这是她唯一能对门真尽的一点心意。

  咳嗽中混杂鲜血,但现在已经顾不得这种小事了。由宇鞭策自己的身体,再度飞奔而出。每跑出一步都会造成剧痛,但她只想阻止门真,仍然一心一意地跑下去。

  她好不容易来到一个宽广的空间,里面的人数将近两百人,然而还站着的,却只有等在正中央的门真一个人。被装上大脑代理装置的球体实验室居民都毫不例外地趴倒在地,连一声呻吟都没有。

  一想到这些人全都是门真杀的,由宇就觉得十分难受,门真原本的人格会有办法承受这个事实吗?

  “你就是沉睡在门真心中的另一个人格,杀戮冲动的源头吗?”

  由宇缓缓走向站在中间的门真。

  “……是峰岛由宇啊?”

  有着门真外貌的杀戮者回过头来,浮现出跟由宇所认识的门真完全不同种类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的,是对杀戮的喜悦,和以制造死亡为乐的心。

  “不要用门真的脸做出那种表情。”

  由宇别开视线,悲伤地说了这句话。

  “你似乎有所误会。我也是门真,是门真这个人的一部份。不管是之前跟你在一起的门真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我,都是从同一个心智中衍生出来的人格。”

  眼前凄惨的光景,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着同样心灵的人所做出来的。由宇环顾四周,皱起了眉头,开始觉得不对劲。

  少了一样决定性的东西。再看看门真的小刀,也一样找不到,在哪儿都看不到飞溅出来的血迹。不只是这样,倒地的人们脖子上,也没有应该还接在上面的大脑代理装置。

  “难道你……”

  “我用了跟那个叫做雾斩还是什么来着的遗产一样的方法,只破坏了大脑代理装置,一个人都没杀。”

  也就是送出不对人体造成影响,只破坏大脑代理装置的震动波,连雾斩也做不出这么精准的动作。

  “你为什么救了所有的人?”

  “哎呀呀,我不该救他们吗?”

  “你的行动不合理。”

  “因为要是杀了他们,另一个胆小鬼的心就会崩溃。”

  “我可没想到你会在意这种事情。”

  “我找到了新的娱乐,在我可以享受这娱乐的那一天来临之前,可不能让另一个我出事啊。”

  门真的表情显得十分高兴,还以演舞台剧似的夸张动作摊开双手,抬头看着天花板。

  “娱乐?”

  “对,娱乐。我就是为了这个娱乐,才辛辛苦苦地在将近两百个人身上,完成这么麻烦的作业啊。”

  “你说的娱乐是什么?”

  “杀戮冲动是我无上的快乐,而这个娱乐就是唯一能让我尽情享受这股冲动的对象。”

  门真阴沉的眼光注视着由宇。

  “那就是你,峰岛由宇。”

  水润的眼神之中所蕴含的疯狂,或许是一种杀戮者的爱慕;而表现这种爱意的方式就是互相残杀。

  尽管这是由宇早已料到的回答,但仍然让她觉得震惊。因为说巧不巧,这正是由宇打算要拿来跟门真交涉用的底牌。

  “我想跟你尽情地打个过瘾。”

  “……”

  “可是现在的你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别说要打了,你连站着都很勉强。”

  门真显得很不满,作出表示失望的动作。

  “而且那小子还给我搞了个麻烦的花样。也罢,我就期待下一次相见吧,峰岛由宇。到时候你可要以万全的状态来迎战,由我们一起演出最棒的互相残杀。”

  门真疯狂地笑了几声,接着就铿锵一声将小刀收进鞘中。门真的身体也在同时失去意识,整个人软倒下来。

  “门真!”

  由宇赶忙伸手去扶,但连自己的身体都快撑不住的她,当然不可能支撑得住门真的身体,结果两个人就纠缠着倒在地上。

  “门真,门真!”

  但由宇仍然护住门真的身体,拼命呼喊他的名字。门真那在颤抖下慢慢睁开的眼睛,带着由宇最熟悉的色彩。

  “嗨。”

  “嗨你个头,笨蛋!”

  “会笨吗?以我这个笨蛋来说已经想了很多,而且另一个我好像也乖乖听话了。”

  “你记得事情经过?”

  “你作梦一样很模糊就是了,接下来要再跑一趟中央球体区吧?”

  各种威胁都已经去除了,然而最大的问题却还存在着。

  让核子飞弹继续倒数的风间还活着。

  “风间,给我出来!”

  就算在中央球体区大声喊叫,风间仍然没有现身。这是他们唯一剩下的手段,也就是完全剥夺风间在球体实验室内的战力,以此作为交涉筹码。但风间却没有回答。

  “搞不定。”

  之前一直在操作LAFI三号机的由宇疲累地低着头不动。

  “风间完全对外界不闻不问,这样根本没办法。”

  “只要能跟他说话就行吗?”

  “大概。”

  “大概?”

  还真难得听到由宇会说得这么没把握。

  “最后的一片拼图怎么样都拼不起来,风间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只要知道这一点,这个事件就可以解决了。”

  “以由宇来说,这话还说得真含糊啊。”

  由宇没有回答这句话,整个人往椅背躺下去,看来她的身体还是不太听使唤。

  “以我来说,搞不好倒也不算太糟糕。”

  “这话怎么说?”

  “就算把风间的事情摆平,也只会让我再回到那个地下一千两百公尺的房间里。干脆一直待在球体实验室里还比较自由。”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毒怎么办?”

  门真没有提起自己的体内也有着一样的毒素,他也不打算提起。

  “我知道……只是说说而已。”

  “还剩下几个小时?”

  由宇看了看时钟,不禁苦笑。

  “不到一小时了,离预计的飞弹发射时刻还有三十分钟左右,看来我们刚好还来得及看到人类的灭亡。”

  “我们来想办法吧。”

  “办法全都用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很感谢你。”

  “半途而废不是好事,而且你说反了,是我该感谢你才对。”

  “我才没有说反。”

  “反了!”

  “我才没有说反……”

  由宇的表情突然呆滞了一下。

  “呵呵,哈哈哈哈哈,我是个笨蛋,大笨蛋,这下我可没资格笑你笨了。真是,我到底是怎么搞的。反了是吧,原来是反了啊。说穿了根本没什么。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风间的真面目。”

  “反了?你在说什么?”

  由宇挥手制止门真说下去,将手指放到下巴上,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果然是这样没错,怎么想都没有其他答案。所以风间总是能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展开下一步行动,是我把大前提弄错了,弄反了。”

  由宇看着门真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

  “门真,我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不,不只是我,恐怕连风间自己都没发现,所以他才会做出动用核武的莽撞举动。要是他有发现,应该会了解到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

  “这话怎么说?”

  “解释起来很麻烦,提示就是正好相反,剩下的你自己想吧。不管怎么说,既然风间没有意思要听我说话,那么就算找出了真相也没有意义。”

  “只要能让他听你说话就行了吗?”

  “他完全隔绝了所有外界的情报,没办法了。”

  门真绞尽脑汁,希望能找出什么办法,但什么都想不到,于是摸摸口袋,想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派得上用场。

  手在口袋里碰到了东西,于是就拿了出来。上面写着“生日Happy Birthday”这种让人莫名其妙的英日语混合祝词,是横田要给镜花的生日卡片。

  ——忘记交给她了。可是如果把这张卡片交给她,她大概又会哭了吧。

  门真不经意地没多想什么就打开卡片。

  ——可爱的镜花,爸爸要把星空送给你当作礼物,我们一起去看漂亮的红色星星吧。 爸爸

  他真的很宠女儿啊。门真正要收起卡片,但忽然间一动念,问了由宇:

  “由宇,说到有名的红色星星,你会想到什么?”

  “不是火星就是天蝎座的心宿二吧。”

  “这季节看得到吗?”

  “不,看不到。怎么了?”

  门真脸上浮现满面笑容。

  “由宇,搞不好有个方法可以让风间听你说话。”

  “怎么可能?不会有的。”

  “就是这个啊。”

  门真将生日卡片拿给她看。由宇刚开始还以惊讶的神情看着,但随即转为惊叹,发出欢呼。

  9

  ‘安全等级0级权限,横田镜花通过检查,开锁。’

  通往LAFI本体所在房间的门缓缓打开,认证面板上放了一只像枫叶般小小的手掌。

  “门真哥哥,这样就行了吗?”

  门真把镜花还给和惠之后,镜花睁大圆滚滚的眼睛看了门真一眼。

  “嗯,谢谢你,镜花。”

  中央球体区整个房间内的电子光点不停地闪烁,就像呼应打开的门一样。看到这样的光景,让镜花天真地欢呼起来。

  “好漂亮、好漂亮。”

  镜花拼命伸长小手,想要抓住她碰不到的电子星星。

  “这就是爸爸说的星星?”

  “对啊。”

  “谢谢你,大哥哥。”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镜花竟然摸着门真的头说好乖好乖。门真想到搞不好是横田跟女儿这么玩过,就觉得一阵鼻酸。

  当位于房间角落的门完全打开,就出现了一条与漆黑的中央球体形成鲜明对比的白色通道。由于色差十分强烈,看起来显得特别耀眼。

  “那大哥哥要走了喔。”

  门真伸手摸了摸镜花的头,她很高兴地笑了。

  门真跟由宇往中央球体区的更深处走去,进入LAFI一号机机房。

  “真受不了他。按照常理来说,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女儿注册成0级权限啊!”

  “别抱怨了,我们可是靠他这一搞才进得来耶。”

  “不过认证面板的线路为什么有改动过?一开始看到出现错误代码,门打不开的时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多半是风间为了骗他的同党才搞的吧,这是常见的安全防护机制漏洞之一。要打开是很难,要让门开不了却是意外的简单。”

  在房间的最深处,有个一立方公尺大小的铁块。这个漆黑的物体独自存在白色的空间中,让人联想到发福片的石柱遗迹。

  “这就是LAFI一号机的本体……”

  “没错,同时也是风间辽。好了,现在就算得要用强的,我也要你听我说话。”

  由宇拿出枪来,指向LAFI一号机。

  “你有听见吗?风间辽!我从现在开始数到十,你最好在我数完以前出来,不然我就把LAFI一号机破坏掉。”

  由宇手指用力,将扳机扣到几乎要击发的角度。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好快!”

  门真还来不及插话,十秒一下子就数完了。

  “十。”

  ‘等一下!’

  门真他们眼前出现杂讯,迅速形成人形,是以网膜投影方式出现的风间辽。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没耐心。’

  “反正你这种型的人一定会撑到最后才出来,笨蛋才会慢慢数。”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要是开枪打了LAFI的本体,球体实验室会失去控制,可是会死超过一千人啊。’

  “要是我不开枪,死的人就会是几亿人了。”

  ‘你真的以为开枪就能阻止得了?这方法确实吗?’

  “你还有让LAFI外面的电脑进行入侵是吗?就算LAFI被破坏,入侵程式还是会继续作用。我想你一定会留下这一手,所以我没打算开枪,只要你听我说话就行了。”

  风间沉默不语。

  “你这么怕吗?风间,我要说的就是你的真实身份。”

  ‘真实?哪方面的真实?’

  “是一个连风间辽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

  ‘我的秘密?少随口胡扯了。’

  回答的声音显得不耐。

  “我是不是随口胡扯,你不可以听完以后再判断,不是吗?你现在站在绝对支配者的立场,这点度量总该有吧?”

  ‘你爱说就说吧,反正是白费时间。’

  由宇面向立体投影出现的风间,慢慢开始说起:

  “该从哪里说起呢。好,就从我来到这里以后,一直感受到的不对劲感觉开始说起吧。”

  ‘不对劲?’

  “我的预测一直落空。你的行动每次都远超过我的预测,这点让我始终想不通。不管做出多么大的轨道修正,每次预测还是全部落空。”

  ‘那又怎么了?就算是峰岛的女儿,也不可能做出绝对的预测吧。’

  被说成峰岛的女儿,让由宇皱起了眉头。

  “是没错。但就算是这样,误差也该有个限度,而这个误差却远远超出了限度。”

  ‘……’

  “还有一件事让我一直想不透,就是宫根琉璃子。宫根琉璃子对你很有好感,而你却说这对你没有意义,说你是孤独的,这也让我一直想不透。当然如果说你只是没把女人放在眼里,也是解释得过去,可是我总觉得不是这样,有某种因素从大前提就错了。”

  ‘这跟你刚刚说的根本没有关连啊。’

  风间流露出烦躁的表情,看来这个话题让他很不愉快。

  “就是有关系。你为什么露出这么不高兴的表情?你害怕吗?”

  由宇说起话来显得胸有成竹。形成风间身影的立体影像出现了一点杂讯,是因为他开始动摇了吗?

  “我就不要卖关子了吧,事情单纯得很。我一开始就受到某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误导,所以每一次的预测都落空,而这个真相却连你自己都没发现。”

  ‘你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萤幕上的杂讯变得更大了。

  “人类的脑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适应LAFI,这就是我先入为主的观念。可是只要换成接下来我要说的这个想法,一切就说得通了。”

  由宇先停了一拍,才慢慢开口说下去:

  “因为我认为是一个叫做风间的人格与LAFI融合,才会觉得每件事都很奇怪;而真相正好相反,是把过去从LAFI之中诞生的人格,移植到风间这个人的肉体上。”

  风间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在杂讯很多的网膜影像之中,可以看得到风间正露出扭曲的表情注视着由宇。

  “你只是回到原来的身体而已,所以才能那么快就适应LAFI——不,以你的情形来看,应该说想起了原来身体的感觉比较正确吧。”

  相较之下,由宇的语气则显得很轻快,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

  “接下来的部分是我的推测。勇次郎在十二年前发明了LAFI一号机,这是个颠覆既有电脑理论的发明。而且LAFI一号机的运作还超出了勇次郎意料之外,那就是人格的诞生;在电子世界里诞生了一个生命体。勇次郎对这个超越自己理论的存在产生了兴趣,想必也做了各式各样的实验。他甚至想到一个很恶劣的点子,就是为这个人格赋予肉体,来观察他的生态。实在是太乱来了。我想他大概是从哪间医院里面,找来已经脑死的尸体来实验吧。然后再从LAFI之中把人格的部分取出,移植到人脑里面,这就是风间辽以人类的姿态诞生在这个世上的瞬间。”

  风间已经无话可答。

  “球体实验室里面之所以会有LAFI,根本不是因为他一时兴起。勇次郎对抽离了人格之后空无一物的LAFI失去兴趣,只不过功能上很符合需求,便顺手提供给球体实验室而已。”

  一口气说到这里,由宇才喘了口气。刚刚说起话来显得颇为开朗的模样迅速萎缩,她疲惫地坐到了椅子上。接着落寞地对风间笑了笑,平静地说下去:

  “你刚进入LAFI一号机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有没有觉得人类的身体很受拘束?”

  ‘……有,你说得没错。’

  沉默了一会儿,风间平静地承认了。

  “你没有想过为什么LAFI反而让你比较习惯吗?”

  ‘……’

  “你一定是害怕知道真相吧,因为那是你的孤独感根源,是一种绝对消弥不了的孤独。”

  ‘孤独……’

  “你这孤独感的根源,并不是来自于没有人理你,也不是因为没有人了解你。电子生命体就只有你一个人,是这个事实造成了你的孤独。那是物种上的孤独感。”

  由宇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平静,也越来越温和。

  “你懂吗?就算你的计划成功,这里面的所有人都尊敬你,仰仗你,也消除不了你的孤独。无论人们多么爱戴你,多么尊敬你,都只会更加强调你的孤独。”

  ‘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孤独的吗?’

  这一瞬间,风间认同了由宇的话。网膜影像的风间身影突然变得混乱,随即完全消失。他舍弃了身为人类的最后残渣。然而很奇妙的是,仍然可以感受到他的存在。这种感觉让门真觉得很可怕,同时也很不可思议。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消弥你的孤独。”

  由宇平静地呢喃道。

  ‘你说什么?到底是什么方法?’

  由宇没有回答大声喊叫的风间,而是打开笔记型电脑LAFI三号机,把线接在插孔上。由宇轻轻敲了几下键盘,以前她让门真看过的、那些有着无机质动作的点集合体,就出现在LAFI三号机的画面上。

  ‘这是……’

  “在我的LAFI三号机里头诞生的电子生命体。这也是在极为偶然的状态下诞生的,是你的同类。”

  门真觉得风间的存在感之中多了欢喜的感情,会是一种错觉吗?

  “虽然非常原始,但是只要好好培养,应该就会反覆成长与繁殖,并渐渐拥有高度的知性吧。可是在LAFI三号机里面,这样就是极限,不会再继续进化了。这里太小了。”

  点的集合体忽然间从画面上消失,紧接着LAFI一号机的萤幕上就显示了满满整个画面的点集合体。而且这些点的集合体随着时间经过,在色彩变化与动作上都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是LAFI一号机,应该就够大了。”

  风间不再回答。是还感受得到他的存在,但这种感觉也慢慢淡去。

  “风间,你不必再受到人类的思考束缚了,想必你也一直觉得很受拘束吧。放心变回原来的自己吧,你不孤独。”

  之前还可以在这一带感受到的神秘气息,也终于完全消失了。

  “风间?”

  出声喊他也不再有回应,他已经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世界。

  “呼,总算告一段落了。”

  门真脸上浮现放心的表情,但一看到发射时间的倒数读秒,这样的表情马上就消失了。

  “等一下,飞弹的倒数还没停下来啊!”

  门真身后传来某种物体重重倒下的声音。

  “由宇,由宇,你振作点,现在还不能昏倒啊!”

  他赶忙抱起由宇,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由宇微微睁开眼睛看了门真一眼,但目光的焦点一直没有定住。

  “嗯,我知道,可以把我抱到主机前面吗?”

  由宇才刚无力地坐到椅子上,就开始敲打键盘。速度的确快得惊人,却有欠精彩,因为本来的她还要更快。

  “还差、一点……安全防护等级变得比之前更高了。”

  来自憔悴的身体以外的疲劳,浮现在由宇的侧脸上。

  “风间那家伙为什么不阻止?”

  “他对人类失去了兴趣。不管人类是死是活,对他都不重要了吧。”

  说话其间,由宇的手指仍然以令人目眩的飞快速度动着,萤幕上显示的讯息也接连不断地更新,然而由宇的表情依然黯淡。

  “没赶上……差了一秒。”

  由宇还没来得及按下最后一个键,倒数读秒的数字已经归零了。

  “咦咦咦!照惯例这种时候不是都会赶得及阻止吗!?”

  好几个萤幕上闪烁着告知核子飞弹发射的警告标志。在显示着世界地图的萤幕上,可以看到无数飞弹的轨道与爆炸后影响范围的圈圈,涵盖了整个世界。

  “已经发射的核子飞弹共有八百五十八发……还是没来得及阻止。”

  但由宇的手仍然动个不停。

  “只要核子飞弹的控制代码让飞弹自爆,就还来得及。”

  “这种事情,美国或其他拥有飞弹的国家应该会做吧?”

  “控制代码多半已经窜改过了,最好不要期待他们。只能从我们这边以骇入方式取得控制代码来让飞弹自爆,没别的办法了。”

  “来得及吗?”

  “八百五十八发飞弹各自需要的……控制代码。”

  由宇有节奏地敲打着被血弄脏的按键,丝毫不打算休息。

  “离第一个核子飞弹命中……还有十七分钟。”

  “如何?”

  “不可能……不管怎么加快脚步,顶多只能引爆一百发。”

  她发出了绝望的声音。由宇疲惫地用双手遮住脸,叹了口气。

  “……由宇?”

  “我知道,我不会放弃,应该还有办法才对。”

  不知道是不是太专心思考,由宇就像连呼吸都忘了一样,显得十分平静。

  通讯器传出来声音,是麻耶的呼叫。

  ‘哥哥,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喂,麻耶,不要突然打来讲这种不吉祥的话!”

  ‘可是核子飞弹发射出来的数量,已经达到了绝望的地步。全世界都陷入了混乱,甚至还有国家开始派出军队了。’

  “还没有到绝望的地步,一定还有办法。”

  ‘不过对真目家来说,至少有一件事值得庆幸,那就是哥哥你人在球体实验室之中。就算地上死伤殆尽,真目家的血缘,哥哥的子孙,想必能够继续在那小小的乐园中繁荣下去吧。唯一令人遗憾的,就是我没能亲眼看到……’

  “麻耶!闭上嘴听我说!”

  ‘啊,是。’

  搞不好这还是麻耶第一次乖乖听了门真的话。

  “既然自称是真目家的未来总裁,这时候就该展现你的手腕。”

  ‘可是……’

  “我绝对会阻止核子飞弹,所以你要负责阻止各国的行动!”

  ‘不、不可能的!而且哥哥你要怎么阻止核子飞弹?’

  “峰岛由宇她现在正全力阻止核子飞弹命中目标。”

  ‘哥哥,你忘了真目家只拿有价值的情报来交易吗?你要我相信峰岛勇次郎的女儿?我可是到现在还怀疑核子飞弹是不是那个地洞女发射的呢。’

  一说出峰岛由宇的名字,麻耶的声音突然就变得僵硬。

  “不相信由宇没关系,但是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会让她阻止飞弹,我会让她听我的,我用这把鸣神尊向你保证。”

  ‘哥哥……’

  “所以求求你,麻耶,想办法把各国的混乱压下来。真目家不就是专卖真相的吗?那就把真相卖给他们!人类会得救,核子飞弹的攻击我们会想办法解决!这就是真相!这种时候还不展现真目家的实力,是打算留到什么时候!你用什么手段都没关系,可以用的东西全都拿来用!总之想办法压下来,这只有麻耶才办得到。”

  麻耶被他的气势慑住,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但还是问了一句:

  ‘我可以相信哥哥吧?哥哥会遵守这个约定对吧?’

  “我会遵守。”

  没有任何根据,但门真仍然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承诺。

  ‘我明白了,我会想办法把各国的行动压下来。’

  “拜托你了。”

  ‘哥哥,我相信你。’

  当麻耶切断通讯,他就发现了由宇冰冷的视线。

  “话说得可真漂亮,实际做事的人却是我啊。对了,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被你威胁来帮忙阻止核子飞弹了?”

  “我相信由宇。”

  “专门依赖别人,也可以说得挺好听的嘛,不愧是有其妹必有其兄。”

  “我没心情顾面子了。不说这个了,还有时间吗?”

  “嗯,可以用的东西全都拿来用,是吗?以随口胡扯来说,这句话倒是说得挺不错的。你的这句话给了我提示,让我想到了一个唯一的办法。”

  “咦?真的吗?你真行!”

  然而由宇的表情中却带着阴影。

  “怎么了?”

  “向我保证你不会阻止我用这个方法。”

  “我知道了,我保证。”

  “唯一能阻止飞弹的方法,就是那玩意。”

  由宇把指的地方,是门真他们来时所走的白色通道另一端,也就是中央球体区的中间,设有用来与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用的护目镜与座位。

  “不行!”

  “你刚跟我保证过不会反对。”

  “之前你不是说过吗?说如果不是风间,人脑会因为承受不了而发疯。”

  “可以用的东西为什么不用?”

  “就算是这样……”

  “又不是一定会发疯。”

  “那,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表情!”

  “我一直都是这种表情。”

  “不管怎么说就是不行!”

  由宇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

  “要是被你反对,原本会成功的事情也会成功不了。”

  门真一时无言以对。

  “是你告诉我不可以放弃的。”

  “可是……”

  “扶我坐上那个位置,我已经没办法自己走动了。”

  由宇的意志十分坚定。这不是第一次遇见她时的那种顽固。门真可以感觉得出那是一种坚强的意志力。她的心中有了改变——不,大概是终于做出决断了吧。门真并不清楚她做出了什么决断,但总之还是听了由宇的说,将她抱到座位上坐好。

  “坐起来还挺舒服的。”

  由宇笑笑,朝表情黯淡的门真看了一眼。

  “你不肯相信我吗?”

  “……”

  “半途而废可不像你的作风。”

  门真擦干净由宇脸上的血迹,然后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笑了。

  “由宇一定办得到。”

  由宇高兴地露出微笑,握住了门真的手。

  “你的手很温暖。就算会迷失在电子大海里,我也会循着这股温暖回来。”

  “嗯,你一定要回来。”

  由宇轻轻点了点头,罩下座位上的护目镜。接连打开无数开关,横田称为星空的中央球体区各式仪表,就像星空一样开始闪闪发光。

  “一定要。”

  由宇用力握住门真的手作为回应,接着打开主开关。

  大脑底部爆出火花,视野变得一片雪白。还没做好承受的准备,大量的资讯就涌了进来。

  远远超乎预期的资讯量,让由宇发出惨叫。

 10

  由宇只剩精神在空间中漂流,这是个宁静的空间。不,空间的概念并不符合这里的情形。这是个每一种感觉都可以获得平等处理,完全属于未知的领域。

  混沌领域这个说法还真是贴切。连由宇都得努力维持自我,否则就会被这股混沌吞噬。

  由宇让漂流的精神静静着地。正确地说来是先创造地板的概念,然后降落在上面。落地后将地板更进一步扩展出去,就看到地板以爆炸般的势头飞快地拓展,转眼之间便在四方画出遥远的地平线。

  才刚觉得空间太宽阔会让人静不下来,就已经产生了墙壁;刚想说希望有点颜色,空间中就画出了缤纷的色彩;往下一坐就出现了椅子,伸出手去就摸到了桌子。转眼之间,一个由宇熟悉的空间已然成形。

  这是十多年以前,由宇还跟勇次郎在一起的时候所待的研究室。里面还有一个由宇跟勇次郎以外的人。

  “我没想到你会陶醉在回忆当中啊。”

  由宇回过头去看到风间,他就像那时候一样站在那儿。

  “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让你出现。”

  风间微微皱起眉头,显示自己的不快。

  由宇看了跟在风间脚边的不定形生物一眼,那一定就是她送进来的、诞生在LAFI三号机之中的电子生命吧。他们已经进化许多了。

  由宇的视线让风间笑了。

  “这是无谓的感慨,你还有空想这些吗?要在十五分钟之内改写八百五十八发飞弹的控制代码,你办得到吗?连我都花了十九分钟来窜改。”

  “那正好。”

  听了这句话,由宇反而笑了。

  “这是个证明我比你优秀的好机会。”

  而她就在十三分钟之内证明了这点。

  11

  紧紧握住的手抽动了一下,当由宇睁开眼睛,就看到门真以笑容欢迎她回来。

  “早安。”

  由宇以模糊的视线看着门真的脸好一会儿。

  “我睡了多久?”

  “大概五小时左右吧。”

  “我睡着的时候你都……不,算了。”

  由宇说到一半就闭上了嘴,然后才突然惊觉。

  “五小时?已经足足过了五个小时吗?”

  “毒素的事你不用担心,已经打了解毒剂。核子飞弹全部都在地球上空自爆了,现在麻耶正忙着操作情报呢。听说是要说成核子飞弹反对派所策划的电脑犯罪恐怖活动,为了排除核武而特意让飞弹在上空爆炸。”

  由宇听了只能苦笑,这理由多半会让赞赏派跟批判派吵成一团。看来他们是打算利用这一点,让社会舆论不了了之。

  “美军呢?”

  “撤回去了,撤得意外的干脆。”

  “大概是ADEM讲好会提供几项遗产情报给他们吧。”

  “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没想到由宇你也挺迟钝的嘛。”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迟钝。”

  “你迟钝得很。”

  “就说我一点都不……”

  由宇说到一半就把话吞了回去。她到现在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摇晃,原来门真正抱着由宇走着。然而她的话会说到一半就停住,并不是因为发现这一点。

  门真走在一条通往北侧闸门的漫长通道上,在前方可以看见一道被切成方形的光亮。那不是人工光线,有着阳光的温和与温柔。光亮中会带有几分朱红色,多半是因为太阳已经西斜了吧。

  “……外、面?”

  “嗯。”

  由宇的眼睛渐渐染成朱红色,耳边可以微微听见海浪声,鼻孔闻得到海潮的芬芳。方形的光亮变得越来越大,不久后他们两人穿过光亮。一片无限辽阔的大海原出现在她眼前,大大的太阳沉向水平线的另一边,将海面染成一片火红色。

  “真的是在外面?”

  尽管是在门真的搀扶下,由宇仍然站起身来,怔怔地看着四周的景色。从眼眶中流下的几滴泪水染上夕阳的颜色,化为朱红的水滴散落在脚边。

  由宇就这样坐到地板上,只顾着凝视眼前的景色。火红的云朵缓缓滑过天际。

  “……好漂亮。”

  也不知道就这样度过了多少时间。

  “由宇,我问你。”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由宇希望,我想我们可以就这样逃走。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你了,手续也都准备好了。只是要请真目家帮忙,对由宇来说可能会很没趣就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有这份心意就够了。”

  由宇站起身来,轻轻摇了摇头。

  “你那么讨厌让真目家帮忙啊?”

  门真开了个玩笑,但其实他已经察觉到真正的理由。

  “我头脑里的知识太危险了,你应该也多少见识到了才对。像大脑代理装置跟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都是我发明出来的。里面甚至有跟风间一样,或是比他还危险的东西。跟峰岛勇次郎一起行动这么久,不知不觉间我自己也成了个危险的存在。我必须与这个世界隔绝。”

  “……”

  “不要担心。只要有这一天的感动,我就不会有问题。既然世界这么美丽,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由宇柔顺的头发飞扬在风中,融入夕阳景色的她回过头来,对门真展现出以前从未看过的平稳表情。

  “我要回到地下。”

  这句话没有丝毫迷惘,静静地随风送入门真耳里。

  “该道别了。”

  由宇伸出手来。

  ——啊啊。

  门真看着她的手,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终于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帮助她。

  因为由宇也跟自己一样。由宇有峰岛勇次郎,门真有真目不坐,两个人都背负着父亲那过于庞大的罪业,与世界隔绝开来。

  由宇的眼中带着决心。回到地下对她来说已经不再是消极的选择,而是与长年来追逐的父亲背影诀别。下定决心对抗命运的举动,乃是一种值得祝福的行为。

  门真压抑住自己的所有感情,紧紧握住由宇伸出来的小小手掌。

  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被来自上空的直升机声打断。从漆有LC部队标记的直升机机体上,可以看到探出半个身体来的伊达。

  “看来限制时间已经到了。再见了,坂上门真。”

  由宇在苦笑中放开他的手,随即转身朝通往直升机停机坪的道路走去。她的背影是那么遥远而冰冷,排拒着所有人,甚至让人以为一直到刚刚都还挂在她脸上的笑容只是错觉。

  “由宇。”

  门真原本想要以坚强的声音叫住她,但喉咙却只发出没出息的沙哑声音。由宇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这次门真朝着她的背影,用尽全力喊了出来:

  “我也要对抗命运!不会让自己输给体内的祸神之血。不会让自己在下次见面的时候,看到由宇就觉得自惭形秽!”

  “呵呵,‘下次见面的时候’啊?”

  由宇微微歪头,让门真看到她的侧脸。

  “你这毫无根据的言行实在是让我看得相当愉快啊,尤其对你那个妹妹放的话更是极品。”

  “你、你很罗唆耶。”

  门真挤出笑容,不知道自己笑得好不好?

  “对了,离别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个忠告。”

  “忠告?”

  “对。你有时候……不,是经常做出非常乱来的行动,希望你以后能深思熟虑点。更别说是把含有毒素胶囊的血液喝下去,实在太不像话了。”

  “原来你发现啦?”

  由宇将手掌举向天空,让他看到手掌上的伤口。

  “总有一天,我会要你负起这让我见红的责任。”

  “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一定会帮上由宇的忙。”

  由宇一瞬间流露出悲伤的表情,但这表情随即被浅浅的笑容盖了过去,接着只将举向天空的手挥了一次。门真也什么话都不再说,对她挥了挥手回应。

  这次两道人影真的渐行渐远了。

  相信彼此所走的路总有一天会再度交会,毫不犹豫地向前迈进。

终曲

  LAFI的本体——也就是那一公尺见方的巨大铁块,在严密的捆包下,随着约一百年份的运作用电量被收进货柜之中,货柜上钉了一块写着A-00104的板子。

  伊达从隔着强化玻璃的另一个房间看着所有作业进行。由宇跟岸田博士也站在他身边。

  货柜将会送到位于ADEM地下六百公尺的遗产保管仓库。

  它将在里面沉睡多少年?还是永不再回到世上,就这样慢慢腐朽呢?

  一开始日本政府主张应该破坏LAFI一号机,然而ADEM则主张不应该贸然破坏峰岛勇次郎第一手发明的一号机,结果双方互相妥协,决定让它沉睡在地下。

  彻底坚持ADEM主张的人是伊达,汇整出ADEM意见书的人是岸田,而最大力主张不应该破坏的人,其实是峰岛由宇本人。过去她几乎从来没有对遗产的处理方式插过嘴。就连在半强制之下要她去处理ADEM应付不了的遗产时,她也只是听命行事。顶多是一时兴起的时候,会以嘲弄的口吻指出ADEM所犯的错误。

  然而对于LAFI一号机,她却极为雄辩地主张应该妥善保管。

  ——LAFI终究只是工具,把罪名推给工具又有什么用?

  她无意间喃喃说出了这句话。

  在球体实验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伊达并没有全部掌握到。峰岛由宇会首次对遗产的处理方法正式表达意见,相信跟她亲自参与事件多少有些关系。然而他也只知道这些,至于由宇为何会希望采取保管而非破坏的方式,伊达则无从得知。

  十年前建立ADEM,捉到这个丫的时候,日本政府可说是狂喜不已。因为他们成功地确保了全世界任何一个组织都最想要的遗产,也就是峰岛勇次郎的独生女。

  然而没过多久,他们开始觉得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由宇才好。在这些人之中,真正看穿真相的人就只有自己跟岸田博士而已。

  这丫头可不是捉到就没事了。不能让她活,却又不能杀了她。

  不是抓到以后关起来就没事了,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得由她出面才能解决的事件。

  他早就知道会遇到这种事件了,这次就是如此。

  ——然而在这次的球体实验室占领事件之中,自己还是无能为力。

  原本想要自嘲地笑笑,但最后还是作罢。

  过去也曾经多次发生牵扯到遗产的凶恶犯罪,其中政府也曾数次下令派她去解决。然而每次接到这样的命令,伊达都会先审慎判断是否真正需要用到她的能力,最后也都驳回了命令。

  而当这回伊达首次说要把她从地下派出时,政府当然表示反对,说这样太危险。什么都没搞懂,不想自己扛责任的个人或组织,终究都是这副德行。畏惧强者,动不动就想依赖强者,但真的依赖对方帮忙之后,却又变得非常畏惧。

  而伊达相信在这些胆小鬼的反对声浪之下,自己的判断并没有错。

  事实上,要不是有由宇亲自进去,球体实验室的事件恐怕解决不了。

  ——或许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少年身上开始的。

  伊达脑中浮现了坂上门真那张还留着几分稚气的脸孔。在警察局里看到这位通报事件经过的少年时,伊达还不知道他是真目家的人,只觉得是一名有点靠不住的文弱少年,所以刚开始伊达根本不相信少年自己游海过来的情报。

  无论是风间一派、伊达率领的ADEM、还中掌握情报的真目家,甚至就连峰岛由宇,都没能料到这名少年所带来的影响。

  听到门真企图动用真目家的影响力来让由宇逃脱的情报时,伊达感受到两种接近恐怖的震惊感。其一是门真这个妾腹子,所拥有的影响力竟然足以颠覆真目家长年来奉行不悖的不成文条例——不与峰岛扯上任何关系。其二则是他竟然能跟那丫头如此心灵相通。

  听到这项情报,伊达咬着牙,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力。要是真目家真的打算隐蔽由宇的存在,恐怕由宇将再也不会回到ADEM手中。

  然而她却自愿回到了这里。

  伊达看着由宇过去的言行举止,确信她一旦获得自由,就不会再回来;而是会像父亲一样,随兴所致地反复进行恶魔般的研究——然而这次已经有人朝她伸出手,要带她走向自由,由宇却仍然以自己的意志,坐上了在球体实验室门前待命的直升机。

  在对面可以看到少年那正要搭上另一架直升机的背影。他只回过头来一次,注视着正准备搭上LC部队直升机的由宇背影好一阵子。

  坂上门真。

  继承鸣神流的血统,有可能将峰岛与真目串连起来,是个极为危险的人物。

  峰岛由宇。

  继承勇次郎的血统,由勇次郎栽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勇次郎,是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

  这两个人的相遇,是偶然,还是命中注定?

  十年前,当伊达知道自己必须利用由宇这个危险的双面刃时,他就已经有所觉悟了。然而牵扯到由宇这丫头以及遗产的纷争,或许正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进行。

  峰岛由宇不是峰岛勇次郎,她有着跟父亲不同的人格。她是工具,也是天才,但在更根本的层面上,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自己竟然到现在才察觉到如此理所当然的事,这种愚昧让伊达自嘲不已。

  由宇一旦获得自由,就会得到一片连她自己都预测不到的未来愿景。

  「由宇,差不多了。」

  岸田博士那生怕打扰他人似的声音,打断了伊达的思路。当由宇回到这设施时,岸田无言地紧紧抱住由宇痛哭。伊达看得出来,岸田在看到她平安回来而高兴的心情之中,也掺杂了怀疑她为什么要回来的复杂感情。

  「时间到了。」

  LAFI保管作业的工程才进行到一半,但由宇获准视察的时间却已经过了两分钟。

  由宇也没有要求看到最后,对岸田博士的话回答得十分干脆:

  「嗯,知道了。」

  由宇说完点了点头,也不看伊达一眼,就站到电梯的门前。那是通往地下的电梯。

  装有遗产的货柜,被埋进深邃而阴暗的地下仓库之中,是他们早已看惯的光景。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伊达却蓦然间觉得像是埋葬。

  货柜缓缓降下,终于看不见了。就在同时,电梯的门也开了。

  伊达回过头来望向由宇。由宇没有回头,搭上电梯,回到了自己那个位于地下一千两百公尺深的房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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