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叶山透][9S][第8卷][台版][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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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山透
插画:山本ヤマト
译者:邱钟仁
图源:Ozzie
录入:superomega
校对:MayLog、狂神
轻之国度: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留心注意事项—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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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 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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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山透
插画:山本ヤマト
译者:邱钟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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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山透
现居神奈川县,喜欢海。跑去救难潜艇【千早】号上取材,听了职业潜水员谈起的经历,又重新燃起对潜水的热爱。考虑到身体状况跟多年的空窗期,决定先到附近的市立游泳池练习,没想到竟然被在一旁游泳的老爷爷超过去。今年夏天的目标是重新练好体力。
插画:山本ヤマト
3月1日生,茨城县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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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宇等人虽然成功阻止NCT研究所沦陷,但遗产的情报却被对方抢走。仿佛嘲笑失意的由宇,黑川的活动益发活跃。面对遗产技术惊人的威力、玛门的头脑以及黑川的谋略,任何遗产犯罪组织或是国家都显得无力对应。
尽管活动造成多人死伤,但舆论之中也开始出现将黑川视为英雄的倾向。看到由宇心意不决,斗真跟麻耶各出奇招想要鼓励她,结果……
就在美国第四舰队准备打捞〈自由〉时,由宇选择此地作为决战的战场。黑川一定会来。全球最顶尖的头脑与冷酷的恶魔之间,所展开的最后一场战斗终于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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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只有一个’的说法不过是幻想。有些事情会有很多真相,也有些事情根本没有任何真相。关于峰岛勇次郎的实体,或许也正属于这样的情形。”
(摘自华盛顿周报五月十五日社论《不足为外人道的事实》)
序曲
一个听不出是少年还是少女的中性嗓音,回荡在昏暗的房间内。
“也不在这,到底跑哪里去了……!”
室内的地板上有着多达数十、甚至数百条大大小小的缆线,像蛇似的四处乱窜。不只是地板,还有更多缆线从天花板垂下。
没有任何人回答这个焦躁的声音。不,黑暗中其实看得到仿佛在回应的淡淡光源忽明忽暗,照出了这无数的缆线。这些光源来自排满整面墙的数十面屏幕,上头显示的内容不停变换,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庞大的资料量就像瀑布的水流过又随即消失,速度实在不是人类肉眼所能追上。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唯一听得见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锐,焦躁的感情也更加浓厚。
地板跟天花板的缆线乍看之下没有任何秩序可言,但只要顺着缆线看去,就会发现每一条缆线都汇集在房间中央,接在那唯一的一张座椅上。
这张椅子统领着有如蜘蛛网般往外洒开的缆线,上头则坐着一个娇小的身体。护目镜遮住了这个人的上半张脸,所以看不清楚表情。只有垂在银色长链下反射着屏幕光线的耳环,摇动起来显得格外醒目。
“到底躲在哪里?胆小鬼,出来啊!”
缆线跟椅子围绕了这个人全身,脸部也被护目镜遮住,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构成整套机械的零件之一。
座椅后面有个更奇妙的物体,那是个约一米见方的漆黑箱子。汇集在一起的缆线先经过座椅,最后连进这个黑色箱子。过去这个箱子放在NCT研究所的地下保管,更早之前则设置在球体实验室相当于中央管制区的中央球体区中。人们称这个黑色箱子为LAFI一号机。
“没有,哪儿都没看到。到底在哪里?跑哪里去了?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日本海、西里伯斯海、塔斯曼海、北极海、南极海,到处都找过了,就是不在里面!”
屏幕上显示的画面,都是透过人造卫星收集回来的资料。几乎所有画面都针对地表,而且只针对海洋显示。不论可见光、紫外线、红外线、音波探测,回传的探测资料都是针对全世界各地的海洋。
其中没有包含任何一张陆地的照片。可见光探测所传回的画面上,只看得到海洋的蓝色跟云朵的白色,而这些云也随着资料分析的完成而逐一消去,画面很快就变成整片蓝色。
“在哪里?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我受够了!别再躲了,你们也该现身了吧!”
纤细的手掌就像是要拨开大把缆线般用力一拍,但那瘦弱的手臂根本无法在坚固的缆线上拍出损伤,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在地球轨道上绕行的人造卫星,包括公开发射的、秘密发射的,以及已经无法运作的卫星在内,总数直逼三千具。
几乎所有人造卫星的任务,都是收集特定信息并将之传送回地上,但这些信息本来不可能全部送往同一个地方。最简单的理由就是因为这些卫星的所有权分属不同势力,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更现实的问题,那就是即使真的汇集了所有资料,但就物理上实在不可能去处理并分析多达三千具人造卫星所收集的资料。
现在全世界的卫星所收集回来的资料,竟全部汇集在同一个地方接受分析,而且还不是由一个组织进行,是全由一名人物处理。
“没有!到底在哪里啦!够了!”
然而完成这项艰难工作的人物,却任凭情绪驱使地用拳头捶打椅子扶手。这次回荡在室内的,则是一声沉闷的金属声响。
“什么事让你这么毛躁啊?”
就在这时,室内首次出现不一样的说话嗓音。不是房间主人所发出尖锐的声音,也不是位于是几乎全出于泄愤而击打出的无机质声响。
【是你啊?我没有毛躁,只是有点闷。那,你是来干嘛的?】
不请自来的访客,也是海星首脑的黑川谦,只能对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玛门回以苦笑。黑川都已经走进来了,然而玛门不但没有转头看他,甚至全身一动也不动,只有天花板角落的监视摄影机捕捉着黑川的动向。
明明只是普通摄影机,但黑川却感到一股像被人注视似的不自在。玛门现在正透过监视摄影机看着黑川,明知摄影机本身就只是普通摄影机,却又感觉得到一股明显含有恶意的视线。
黑川也很不欣赏室内的情形。房间的钢架就像骨骼,四处乱窜的缆线则像血管与肌肉,而待于中间的椅子与玛门则像是心脏,让整个房间就像一种畸形的人工生物。每次黑川一走进这个房间,都会自问是不是只有自己产生这种错觉。
跟着走进房内的副官福田也受到同样的洗礼,感到同样的不自在感。他跟黑川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直接于态度中表现出了不自在。
看到他这种态度,玛门的嘴角歪成发笑的形状。
“看来你遇到瓶颈了啊。”
先进入正题的人是黑川。福田没有说话,静静侍立于他身后。
【没什么,很快就会找到。】
回答黑川问题的,并不是玛门自己的嗓音。她脸上的肌肉没有丝毫动作,声音是从喇叭传出。尽管语调中表现出焦躁,但就连跟近在眼前的人说话,她都刻意选用喇叭发声。
“你应该不会找那玩意找得太投入,疏忽了另一项工作吧?”
屏幕墙的一角瞬间切换了显示。虽然同样是一批地表影像资料,却不再只照出海面,而是包括了陆地部份。
【痕迹我都有全部清除掉,还准备了假的痕迹。没有人能分辨哪些痕迹经过加工伪造啦。只要有我跟LAFI在,就算要篡改所有卫星的资料也只是小事一桩。】
“哼哼,啊哈,啊哈哈哈!”
只有这股笑声是发自玛门的肉体,黑川心想这种会让人感到疯狂的笑声,才应该透过喇叭过滤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不断改变,在上面可以看到玛门运用LAFI将一条多半是<自由>飞行痕迹的云层流动逐一改写。各国国防单位接收到这些加工过的资料后,终究是什么也无法发现。
【而且针对<自由>的追踪程序也不够完整,只要你们不要飞得太离谱,根本就不会让人发现啦。】
各国均专门针对<自由>改良人造卫星影像的分析方式,企图根据空气跟云的对流来找出<自由>所在。
如今全世界都拼命想找出<自由>。短短两周之内,已经有十三个牵扯到遗产开发的组织与企业,以及多达数个国家,受到了黑川所率领的海星袭击。受到攻击地区的共通点,除了都有牵扯到遗产外,彼此之间的宗教、民族,甚至国境都没有关连。
发生这种状况,自然让每个国家都想追查出<自由>的动向。然而<自由>神出鬼没的本事,却每次都超出EM犯罪组织与各大国的戒备之上。
【所以你只要管好你自己该做的事情就好,不用担心我这边。】
玛门这句带着几分嘲笑的话,让福田忍不住插了嘴:
“喂,你说话小心点。”
【哦?要是我不小心又会怎样?】
玛门首次坐起上半身,拉开护目镜直接看了福田一眼。福田不由自主地全身僵硬,心中萌生了一种近似遭肉食猛兽瞪住的恐惧。玛门只是看着先前还在吠叫的幼犬笑了笑,但她的笑容却已经偏离了人类的范畴。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在作战发动前起争执有什么好处?”
黑川一出来劝架,两人就乖乖地各自退让。福田是黑川的部下,会听话并不稀奇,但玛门就另当别论了。看到玛门乖乖退让,福田放心之余也不免觉得惊讶。
“我们走了。”
“是。”
黑川与福田一同离开了房间。独自一人留下来的玛门,就跟先前一样深深坐进椅子里,成了一个零件。
“……他们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球体实验室总会让我找到的,你说是不是啊,风间?”
玛门的这句自言自语没有送到任何人耳里,就这么凭空消散,只有屏幕亮了一下,仿佛是在呼应玛门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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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立正!”
就在黑川进来的同时,福田的口令响彻了整个机库。
机库大得让人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在飞机里面,然而无数的兵器跟士兵却将机库内挤得水泄不通,这里就是汇集了这么多的兵力。
当黑川来到台上,福田宏亮的嗓音又再度响起:
“黑川总司令有话要说,大家专心聆听。”
“全军稍息。”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改为稍息姿势,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表现,能轻易让人联想到他们肯定受过精良训练。黑川面对大群士兵,透过麦克风朗声说起:
“各位弟兄!”
他的嗓音豪气而沉稳,带有一种魔力、一种能让人全身鼓足力道的张力。只靠这么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到黑川身上,每个人都对黑川要说的第一句话拭目以待。
“我们是叛徒。”
然而第一句话的内容,却不符合任何人的期待。交头接耳的声音涟漪似的扩散开来,众人在困惑之余,却也很快地安静下来。黑川没有说话,看着所有人的模样。他看准交头接耳的声音已经平息才接着说下去:
“可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记住了各位弟兄的行动,记住了你们的可贵牺牲,记住了你们的高尚灵魂。原因很简单,因为我们的目的可贵而高尚。”
黑川以足以斩断所有人困惑的强而有力语气断言道:
“现在世界上充满了混乱。各位应该也知道,中东地区战乱不断,全世界都在内战。大国只顾追求自己的利益,胡乱介入他国纷争。战乱的火种不但没有平息,反而与日俱增。全球的国力从十年前就处于停滞状态,看不到成长的征兆。这是为什么?”
他在胸前握拳,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发问。
“不管是哪个时代,最先牺牲的都是无辜平民,都是无力的女人跟小孩受到最残酷的对待。在场的各位之中,应该就有人遇过亲友不幸牺牲的情形。我们优秀的信息分析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战乱的火种有百分之七十都跟峰岛勇次郎的遗产扯上了关系。”
困惑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所有人都以热切的眼神望向黑川。
黑川高昂的语气在此转为沉静,但这种强弱有致的变化,反而更紧紧抓住了人心。
“各位也知道,我国,不,应该说我们过去的祖国,有个名为ADEM、专门处理遗产犯罪的组织。不但联合国给予他们高度肯定,我们也都听过他们在海外的活跃事迹。然而这世上的战乱却始终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这是为什么?因为ADEM也一样被各国的自私自利绑住了手脚。要派遣ADEM到海外需要谁的允许?答案是日本跟请求派遣的国家。要是状况对自己不利,这些国家自然就不会请求ADEM协助。在这种状况下,各位觉得战乱会减少吗?然而ADEM为了自保,别说全球,甚至在日本国内都一直避免采取强硬作风进行干涉。他们终究只是个要看旁人脸色才能存活的弱小组织,连在全球获得最高评价的反遗产犯罪组织都是这副德行,在这种状况下,各位认为各国的战乱跟犯罪会减少吗?不会!肯定不会!”黑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力,在他的嗓音带领之下,所有人的表情也变得益发慷慨激昂。
“所以我们才会挺身而出。由我们海星取代ADEM来对抗全球的遗产犯罪,这就是唯一的路。我们要摒弃国家或高层的自私自利干涉全世界,走在不分国境的正义王道上。不要回头!不要犹豫!各位走的这条路想必充满苦难,想必会遭人痛斥为叛徒,留在历史上的多半也是恶名。可是我要大家仔细听我说,世界很快、也总有一天就会了解,了解到我们的行动才是唯一为这个世界带来和平的方法!”
黑川最后以比先前都更有张力的嗓音如此宣言:
“我不会叫你们活着回来,也不会叫你们死得光荣!我要你们拿性命去当和平的地基!我们要成为真正和平的体现者!”
机库内欢声雷动。黑川的演讲打动了全军,有人振臂高呼,有人以激昂的表情连连点头,有人与同袍握手,坚定自己的决心。每个人的反应不太一样,却是万众一心。
他们的心情没有丝毫迷惘。他们都知道世界遭到什么样的扭曲、知道战场上有着不会说话的尸体、知道人类的现实丑陋和无可救药。
那就由他们来当和平的地基吧。就算旁人不懂他们这么做的意义,走在同一条路上的同袍却都了解。
“作战前最后一次确认,勋!十七号作战从1800开始。第一到第六空降部队……”
福田朗诵作战计划书的其间,黑川望向机库内每一个人的脸。每个人的表情都在使命感的燃烧下紧绷,没有一个人为了自己正处于受到世界非难的立场而忧虑。
不知道已经有多少部下牺牲,也不知道自己已经牺牲了多少部下,但黑川仍然没有停止前进,今后多半也不会停住。他不能停下脚步。
然而他心中确实也有着懊悔的感情,会去想是否还有让牺牲变得更少的方法可以选择。只要有必要,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部下,但这种做法带来的懊悔,却绝对无法从情感中割舍开来,到现在黑川仍然扪心自问:
——我的做法对吗?
但他绝对不会在正燃烧着使命感的部下面前,表露出这种心情。
“以上就是本次作战的所有步骤。”
福田的最终确认已经结束,离作战开始时刻只剩几分钟。
“黑川司令。”
黑川点头对应福田呼唤自己的声音,再次站到台上。全军的眼神让他觉得再可靠不过,那么自己就该回应众人的期待,就该全力在这条路上迈进并达成目的。不要停步、不要回头,现在所走的这条充满荆棘的道路,就是真正的正义。
“开启后方舱门。”
黑川一声令下,机身后方的巨大舱门缓缓开启,机外的光线从舱门开启的缝隙间射进机内。在火红夕阳的照耀下,机库内也慢慢染成红色。
由于机内机外的气压差距,让机库内刮起了强风。在强烈的气流带动下,作战计划书从福田手中飞起,散乱的文件纸页穿过众多士兵与兵器之间,接连自舱门的缝隙中往外飞出,湮没在火红的光源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着文件转动,从全开的舱门看见机外开阔的景色。在一万八千米的高空上,厚重的云海一望无际,眼看着夕阳就要沉没于天际。夕阳所染红的云海是那么的美,让每个人都看得屏气凝神。
“RO——十七号作战开始!”
当地时间十五时四十五分,黑川发出号令。
“祝各位好运。”
所有人都满怀决心,朝着在夕阳照耀下眯起眼睛的黑川敬礼。
第一章 <自由>
1
平常很少有行人会留意。
设置在大楼外墙上的巨大屏幕总是毫不间断地播放广告、新闻与综艺节目。但只有极小部份的人会停下脚步观看,绝大多数的行人都会完全不在意地走过。
但这天不一样。
“在日本时间十六时,位于美国维吉尼亚州的约克镇海军军火库受到了恐怖分子袭击。美国国防部官员私下表示,根据对方的犯案手法研判,极有可能是海星所为。”
行人停下了脚步,而且不是只有一、两人。如果只有一、两人,就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现在是动辄有十几、二十人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大楼外墙上的巨大屏幕。跟平常不同的还不只人数,更有一种平常播放的画面所没有的紧张气息,往整个市区扩散出去。
当驻足的人达到一定数目,跟着观看的人数就开始加速成长,最后甚至有将近两百人留在原地,抬头看着屏幕。
“海星是个从上个月中旬起脱离日本政府掌控,成为以破坏活动为目的的恐怖组织。海星最大的特征,就在于他们的恐怖活动旨在破坏使用峰岛勇次郎遗产、也就是用上违法科技的兵器。从上个月到现在,包括这次攻击在内,他们的活动次数已经多达十三次。”
看着屏幕的行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跟身旁的人说话,有人默默凝视屏幕,也有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然而这许许多多不同的反应却有一个共通点。
“各国都对日本政府慢半拍的反应极为不满,国际舆论抨击日本的声浪越来越大,这样的现象令人担忧。”
屏幕上显示出有人焚烧日本国旗,以及大批游行民众举牌谩骂日本的光景。
没错,日本本来是个跟恐怖活动无缘的国家,充其量也只是受害者。然而当海星这支由日本人组成的军队展开恐怖活动,人们的憎恨目标会转移到日本身上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这群看着屏幕的人们之间的共通点,就是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安,知道自己不能继续站在过去熟悉已久的受害者或中立者立场。
然而下一个画面上,却拍到了欢声雷动赞美日本的异国民众。
每个人都以复杂的心境看着这个画面。
“在国际舆论责难日本的声浪高涨之余,世界各地却也出现了支持海星的声音。这些群众全是住在战地附近、生命财产长年受到遗产兵器威胁的人们。”
在这群欢呼的人们背后,可以看到崩塌的市区。墙壁、屋顶跟疑似市场的招牌四处倒塌,在满是断垣残壁的街上还可以看到炮身弯曲的战车。战车与街景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看在日本人的眼里显得极为异样。然而这群欢欣鼓舞的人群却没有人以看待异物的眼光看战车,因为对他们来说,这种光景已经是家常便饭。
新闻节目不便正面报导有群众公然支持海星的情形,但这种声浪已经逐渐高涨却也是事实。
舆论已经完全分割为两派。
2
“已经慢慢看得到了。”
晶等人看了看窗外。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月光与星光,让眼下的地面显得一片漆黑,什么东西都看不见。晶产生一种仿佛掉进无底深渊的错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在哪里?我啥都没看到啊?”
她振作起来放眼往窗外望去,但视野中还是什么都没有。
“晶,那边。”
晶顺着萌指的方向一看,眼睛立刻睁得老大。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点红光摇曳着,但那当然不会是寻常的市街灯光。
随着直升机慢慢接近,红光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清楚。这阵光就像活着的生物一样不规则地摆动。
没多久已经可以看出这阵光原来是一团巨大的火焰。火焰燃烧得极为猛烈,高高冲起的火柱简直像要烧尽整片天空。而且不只一、两处,到处都可以看到巨大的火柱。
剧烈的火焰不停冒出黑烟,大量的黑烟弄脏了大气,甚至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认为先前那些厚重的云层是不是由黑烟累积在空中所形成。
然而问题不在上空,而在火焰下方,也就是发生火焰的地方。杳无人烟的沙漠正中央盖着成排的建筑物,从外观可以推知这个地方本来应该是工厂,而这些建筑物没有一栋例外,全都起火燃烧着。
“这状况实在让人笑不太出来啊。”
所有建筑物不是半毁就是全毁,打破的窗户跟崩塌的墙壁还在冒出火苗,有时甚至发生爆炸并将碎片洒往四周,带来令人不敢松懈的紧张感。
空中可以看到有好几架直升机正忙着喷洒灭火剂。从火灾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个小时,但火势仍然迟迟不见消退。
“请记得戴上防毒面具,毕竟我们不知道会烧出什么成分。”
一名机组员对晶提出警告。
“我知道。”
晶跟萌戴上防毒面具,下了直升机。受到火焰烧烤的空气对皮肤造成刺痛的感觉。残留的战场味道仍然十分浓厚,不,既然还看得到拼命进行消防活动的人们,这里就还是战场。
一架直升机在晶搭乘的直升机旁边降落。是先前跟随在后的那架直升机,而晶也非常清楚走下直升机的人物。
这名高高扎起一头亮金色头发,身穿耐热服让身体的美丽曲线毕露的人物,正是艾莉西亚·新井。
“比想像中还严重啊。”
艾莉西亚一边戴上防毒面具一边走来。
“这可不是彻底两字就足以形容。听说攻击时间一共是十五分钟,以这点时间来说也未免破坏得太彻底了吧?”
晶用质问的语气说话。
“报告上说有看到一阵肉眼无法直视的耀眼强光。”
“那是怎么回事?”
艾莉西亚将视线从晶身上转往烧得正旺的建筑物。晶顺着艾莉西亚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一道烧成全黑,在地上挖出一道极长轨迹的焦黑痕迹,以及受到高温熔解的建筑物。
“目前还只是推测阶段,不过高层判断应该是超高出力的激光炮,我的看法也一样。”
艾莉西亚的话让晶讽刺地笑了笑,那是一种近乎自嘲的笑容。
“记得军事分析家全都异口同声说过,说海星攻击越多次,实力就会变得越弱,还煞有其事地搬出了孙子兵法。”
“理由是在于海星的大本营是一架飞在空中的巨大飞机,没办法获得充份的物资跟人力资源补给是吧?”
晶从还冒着热气的地面上,捡起了一块大概有小孩拳头大的玻璃状碎片。
“要把地面烧成玻璃,温度大概要几度?”
“大约一千两百度左右吧?”
两人望向烧焦的地面。玻璃碎片不只晶捡起的那一块,这条焦黑的痕迹上四处散落着多到数不清的玻璃状碎片,而且痕迹长得令人联想到飞机跑道。
“短短十五分钟,竟然就能烧毁这么大的范围。”
晶灵活地拿着玻璃状碎片在手上转着把玩了一会儿,才收进口袋,叹了口长气。
“这也就表示分析家的意见太乐观了吧?海星正不断实现各式各样的遗产技术,变得越来越强悍。”
“就算真是这样,也总有一天会达到饱和状态。”
“也许吧。可是在那之前,他们还会展开多少次袭击?还会死多少人?”
晶以眺望远方的眼神仰望天空,天空就像由黑烟构成似的十分阴沉。
“晶,我去帮忙。”
萌也不等她回答,就以不像那巨大身躯该有的灵敏速度,加入了正在进行救援活动的人们。
大概因为光是萌一个人加入就让效率有了大幅度的提升,只听到惊呼声与欢呼声同时响起。
“这个军事设施在事件发生时,大约有两百人在场,生还者却只有连一半都不到的八十名。”
“这样啊……”
艾莉西亚原本以为晶脸上会带有忧郁,是因为犯案的人跟她一样是日本人。但是她错了,所以她决定单刀直入问出来。问出这两周以来,只要军方、警方、政治界或其他相关人士碰头时,都一定会小声互问的一个问题——海星到底是善是恶?
“你怎么想?”
“我?嗯——我想我不怎么在乎吧。”
得到的回答却超出了艾莉西亚预测。她本来以为晶会更感情用事,说只要跟伊达为敌的当然就是坏人。
“你干嘛一脸意外?”
“因为我以为你一定会说海星是邪恶的。”
“我说你啊,我在进ADEM以前可是在法国当佣兵耶,你以为专门拿钱杀人的职业会有善恶概念吗?”
艾莉西亚说不出话来。晶说得很有道理,拿钱杀人的佣兵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善恶呢?
“不过有一句话我却敢说,那就是海星的做法错了,我非得这么判断不可。要是容许破坏秩序的行为,迟早会在别的地方付出惨痛代价。要不要我换个说法?他们是一种古来有之的必要之恶。他们的行动结果不太能算错误,但是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结果没错,但是存在本身却是错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是,当然这种想法挺悲情就是了。”
谈话之余艾莉西亚又更惊讶了,她万万没想到晶会跟自己导出相似结论。
“所以我要打倒海星。为了让海星留下的结果能够发挥最大作用,我们非得消灭他们不可。”
“……”
“嗯?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她轻轻摇头并对着晶说:
“我只是还真没想到你其实是在好好思考,你怎么就不会在追求伊达司令的时候使用脑袋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点知性可是很值得的唷?明明就不是笨蛋却跟个笨蛋一样,这样多可惜?”
“你少多管闲事!而且你这话到底是在夸我还是损我?”
艾莉西亚安抚气愤的晶之余又换了个话题:
“……不过想来还真是不甘心啊。”
看着艾莉西亚仰望天空,晶立刻知道她是指两周前发生的NCT攻防战。
“付出了那么大的牺牲,却还是没能逼海星就范。”
“是啊。”
“明明都只剩一架了。”
艾莉西亚懊恼地咬紧嘴唇。
“毕竟海星受到那种威力的炸弹直击后,都还能从NCT研究所上空逃到海上去。不过我可不会死心,虽然第一架已经被击沉到无法打捞的海底,不过第二架坠海的深度很有打捞起来的可能性,所以我要留在本国。你们应该也很想进行回收,但我可不能让你们领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就成了敌人啦。再加上其他方面还有很多问题,最近闹得可凶了。所以啦,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咦?啊、嗯,这样啊。”
“哎呀,你还肯为我露出这种表情啊?”
“你会回来吧?”
“我是有这打算,不过回去的时候可不见得会跟你们站在同一阵线。”
“嗯,也是啦,毕竟做我们这行就是这样。这点就,这个,嗯,就是这样。”
“怎么啦?说话吞吞吐吐一点都不像你。俗话说门牙卡到东西,是不是就在形容你这种情形?”
“是臼齿卡到东西,不过这不重要啦。原来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那样啊。”
“你在说什么?说明白点好不好?”
“小八他啊,最近实在很没精神。这阵子一直如此。”
“啥?为什么突然提到司机先生?”
艾莉西亚搞不懂晶想说什么。
“真是的,你也太迟钝了。我想说是不是因为你要回国了,他才会这么没精打彩。”
晶用手肘顶了艾莉西亚一下。这时艾莉西亚才想起晶曾经误会八代跟自己之间的谈话。
“之前你们不是还聊得那么亲密吗?别看小八那副德行,他毕竟是个男人,让你这种身材火辣的美女看上眼,就算早知道只是南柯一梦,醒来的时候应该还是会觉得很难受吧?”
晶自顾自地连连点头。毕竟不能告诉她真正的谈话内容,所以就算想订正也办不到,于是艾莉西亚给了她另一种回答:
“他是个很坚强的男人,远超出你的想像。”
只是晶对这个回答的解释,似乎偏离了艾莉西亚的意图。
“你果然看上他啦?”
只见晶边答话边点头,误会变得越来越深了。
“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说得可真贴切。就算是那种成天发呆的小子,看在你眼里却成了好男人是吧?所以啦,你可一定要为了他回来喔。”
晶身上的无线电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晶一边取出无线电,一边把萌叫回来。
“是不是又发生事件了?”
艾莉西亚也恢复了认真的表情。晶领着萌一路走回直升机,粗暴地接过了无线电麦克风。
“喂,我是环。”
她转换心情的速度非常快,答话时丝毫没有留下先前那种轻浮气息。
“咦咦?真的吗!”
看到晶不寻常的模样,艾莉西亚跟萌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僵硬。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们说<自由>又出现了……”
“你说什么?才隔这么短的时间?这次是在哪里?”
艾莉西亚也变得格外惊讶。从这里受到攻击开始算起,才经过十个小时。
“……在日本。”
晶以沙哑的嗓音好不容易挤出了这句话。
3
明明没有跑多远,萩原的呼吸却已经变得十分紊乱。全靠夜视镜在夜晚的山路上跑固然也有影响,但那并不是全部原因。
他觉得许久未穿的实战装备十分沉重。
跟他先前待的SAT所配发的装备比起来,LC部队穿的防护服简直轻得不能相比,性能也非常优异,但萩原穿上身时,却着实感受到一股沉重压力。
“真没想到我还会再穿上这玩意啊。”
萩原自顾自地发着牢骚。当初刚进ADEM担任专门负责侦搜的调查员时,也对在西装内侧挂上枪套感到不习惯,不过当时却不像现在让他觉得这么沉重。
“算了,反正很快就会习惯了。”
【萩原,你坏毛病又犯啦。】
对讲机中传来的,是萩原的上司八代一的嗓音。
“对不起,我们就快抵达第一目标地点了。”
他平常爱说的玩笑话也少了很多。萩原在山林中跑,身后还跟着七名身负同一任务的人们。突然被任命为侦察部队的小队长,这担子对萩原来说确实重了些。然而ADEM欠缺人手,有经验的人员更是严重短缺,这个状况从萩原身上夺去了拒绝的理由。
“抵达第一目标地点,开始警戒四周。”
说完他就顺势从背后迂回,躲在一棵树的后方。接着切换到夜视镜功能,从树木后方窥探四周。树林只延伸到前方不远处,再过去则是一栋巨大的建筑物。
“五个,不对,大概有六、七个人。是这里的员工吗?”
夜视镜上除了建筑物跟树林,还显示了另一种不同的东西。有人倒在地上。虽然夜视镜那只有绿色灰阶的画面不容易辨认,不过散开在地面上的液体正是鲜血。
“掩护我。”
萩原对跟在自己身后的队员们说了这句话后就放低姿势,跑去倒地的人身边。伸出手探向颈动脉,但手上传来的触感已经十分冰冷。
“背后中弹。这些人又不是战斗人员,对方还真是赶尽杀绝。”
萩原手腕轻轻一摆,要后续队员跟进。
最早看到的七个人已经全都毙命。他们迅速地沿着树木、岩石、崩塌的建筑物外墙等各种掩蔽物前进,随着他们不断接近建筑物,尸体的数量也越来越多。
“已经确认到C区都安全,建筑物外找不到生还者。”
以无线电报告后,八代有了回答:
【知道了,我会派后续部队去。萩原,你是不是有点紧张?】
“说没有就是骗人了。”
【不用担心,你做得很利落,不愧是我引以为傲的部下。】
“夸我也不会有好处啦。降落地点已经净空。”
将镁光弹抛向指定的开阔处,没过多久,就看到几架直升机出现。探照灯强烈的灯光,将萩原从黑暗中切离出来。
“白痴!”
萩原赶忙扯下夜视镜并滚进草丛中。夜视镜备有自动截断过量光线的功能,所以不至于伤到眼睛,但要是敌人还留在这里,做出刚刚那种动作只会害自己人平白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直升机的驾驶员竟然是新手,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真怀念那个可以开玩笑说每个人都曾经是新手的时代啊。从海星袭击你那边的设施算起只过了一个小时,会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你要小心防范。】
“我知道,老实说我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
萩原有一项过人的资质,叫做危险预知能力,现在这种能力正对他提出警告。
【毕竟这间工厂制造的玩意可不寻常,小心点。】
“我知道。”
武装的ADEM士兵接连从悬停于空中的直升机上攀降下来。在警戒四周的当下,八代却传来了一句令他意外的话:
【我说萩原啊,你有杀过人吗?】
“啥?”
八代一直保持沉默,萩原为了搞懂这个问题的意图而反问回去:
“我是有好几次都差点让染发的上司给害死啦。那八代先生你自己呢?”
八代没有回答,但这阵沉默却让萩原隐隐约约,不,应该说确确实实地感受到问题十分重要,所以他决定认真回答。也可能是许久没有经历的作战行动与黑夜所带来的紧张感,让他做了这种决定。
“……我有过。”
【咦?】
“干嘛啦?明明是你先发问,怎么听了却那么意外?”
【可是,这……】
“你想说明明在我进ADEM时就已经调查过了是吧?当然我是没有亲手杀过人。可是……”
【可是?】
“我杀了那个挟持人质的犯人。”
【……】
“虽然扣扳机的人不是我,但我始终认为是我亲手杀了他。不过八代先生你到底是怎么了?最近你很奇怪耶?不对,你从以前就很奇怪,可是……”
萩原的话只说到一半就停住。在背上直窜而过的一股恶寒驱使下,他转过身去。
“趴下!”
萩原还没喊出这句话,直升机的尾翼部份就当场爆裂。失去尾翼的直升机开始旋转下坠,消失在森林的远处。坠毁的声音比想像中来得安静。
【发生什么事了?】
“一架直升机遭击坠。攻击方法不明,只突然听见爆炸声……”
向八代报告的萩原以及其他士兵都立刻散开,躲到掩蔽物后方。
【是海星士兵还留着,或是……?】
“实在让人不愿意去想这个可能性啊。看来直升机机身没有炸毁,要怎么办?”
萩原寻求指示,也立刻就得到了回答。
【我这边也比对过了。直升机的救援交给第二部队,攻击方的调查交给第四部队,所以你那边就按照原订计划继续进行。】
“了解。”
之后萩原以慎重到了极点的方式慢慢进入建筑物。他避免从正面的闸门进入,而是使用少量的C4炸药破坏门锁,并自己带头一口气潜入。进入建筑物后没有遭到他先前一直担心的反击,但里头充满了火药味跟血腥味。
“这可真惨……入口安全,继续往内部前进。”
他们拿着枪背靠墙壁,从入口检查每一扇门,逐一确认是否安全。
“安全。”
往建筑物内部前进的过程中都没有出事,只是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到尸体跟弹痕。有士兵乐观地猜测这不现身的敌人也许已经撤退,萩原立刻纠正士兵这种松懈的态度。
“不要放松戒备,击坠我们直升机的敌人肯定还在。”
随着脚步深入建筑物内部,萩原的危险信号不但没有消失,反而不断升高。
“状况真惨哪。”
建筑物内到处都有弹痕跟牺牲者的尸体。其中固然包括警卫,但连没有武装的一般员工跟一身学者打扮的尸体也相当多。
“见人就杀啊。”
最后萩原等人终于抵达了目的地,那是工厂内一处十分宽敞,形似仓库的空间。
“我是萩原。状况糟透了,这里被彻底搬空。”
会觉得整个空间比实际规模还大,原因就在仓库内几乎全空。尽管四处摆放着货柜跟各种器材,但已经全数破损,除此之外就只有人的尸体散落地面。警卫就不用说,地板上还可以看到身穿白袍,似乎偶然在场的研究人员。一个小时前这里化为战场,空气中还留有浓厚的火药味,在场的活人就只有萩原以及跟着他前来的ADEM调查员而已。
蹲下去把遗体翻过来一看,就看到眼睛瞪大的脸孔丑陋地扭曲,死状十分凄惨。
【他们搬空了整个金库啦?】
“是,看样子全部都被搬走了。当恐怖分子还嫌不够,竟然当起强盗来了。”
【查得出仓库存放的数量吗?】
“这就很难说了,现在我正派人去查工厂的电脑。显然他们抢走的就是那款机种,这下可完全被他们反将一军了。”
美国的兵器工厂遭到攻击才过了短短十小时,谁也没有想到日本的兵器工厂这么快就会受到攻击。这是攻击间隔最短的一次,对方在移动上也采取了最快的方式。
【看来二桥重工这下也玩完啦。非法使用遗产科技,未经申请就擅自建设军火工厂,加上走私军火的嫌疑,真不知道犯了多少条法律。而且规模这么大,高层恐怕也不是装傻就能了事。】
“的确。”
翻过警卫的尸体一看,警卫手上还握着枪,检查弹匣则发现这名警卫开过几枪。
“应战也是白搭吧?”
萩原把尸体翻回原样,叹了口气。忧郁的心情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啊啊,该死,我都快搞不清楚了。”
萩原搔了搔头,想要挥开内心阴霾。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克制,这个想法就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海星真的错了吗?
他认为肯定不能容许在这里开发这种魔鬼兵器的行为,那么严惩这种行为的海星就是正义的一方吗?不是。然而如果这世上有种能制裁罪恶的罪恶,那么这种罪恶不就等于正义吗?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但海星的行动确实对遗产犯罪的增长发挥了威慑作用。
“当然我这种基层人员想再多也没用就是了。”
他说出这句带点玩笑性质的话,想把自己的心情蒙混过去,但他说笑的表情却忽然一沉。
“怎么回事?”
萩原的生还者直觉敲响了警钟。紧接着,轰然巨响与爆炸就撼动了整个仓库内的空气。仓库角落开了一个大洞,掀起大量烟雾。烟雾中可以看到六个红色的光点在发亮。这六个无机质光点正拨开黑暗往自己这边前进,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架异形机械,八只脚配上六具摄影机,模样令人联想到蜘蛛,但它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蜘蛛。
“是、是Leptoneta!竟然还有剩下……”
脑中立刻浮现出从报告书上看到的同机种失控事件。当时是在弧石岛上进行启动实验,自卫队也派遣了一个中队的兵力协助实验。
结果极为凄惨。区区一架Leptoneta失控就毁了一整个中队的兵力,前往查察的ADEM人员也几乎全数死亡,只剩包括伊达在内的寥寥数人生还。萩原并不清楚事情经过,因为这个事件已经列为最高机密事项。
而现在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跟当时同种的兵器。照理说海星应该已经把这种兵器全数从眼前的仓库搬光了。
“所有人散开!”
在大喊的同时,萩原自己也往旁跳向一个坏掉的货柜后方。当然如果Leptonet的功能完整,这种铁块甚至连盾牌都称不上。
但萩原仍朝着Leptoneta发射MP5冲锋枪。多半是出于肩负小队生死的责任感吧,尽管没有胜算,他仍然想都不想就采取这个行动。如果资料正确,Leptonet上面所配备的AI应该会把第一个攻击自己的人视为首要敌人。
躯干下方的炮门对准了萩原。那是跟资料内容一模一样的磁轨炮,威力足以轻易贯穿装甲车,要是打在人体上,肯定会粉身碎骨,连肉片都找不到。
磁轨炮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那是即将发射时的放电现象。
【萩原!】
八代呼喊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遥远。
萩原还不及细想,身体就先有了动作。他明明比较擅长往右跳,身体却选择了往左跳。等到人在空中看到Leptoneta周围的地形,他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Leptoneta转动炮身跟上萩原,但转到一半就让仓库的柱子挡住了。
不过Leptoneta仍然强行发射磁轨炮。萩原没有位于射击轴线上,足足离了数米之远。爆回响在整间仓库内,对萩原的耳膜产生了毁坏性的震动。人在空中的萩原只顾按住耳朵,甚至忘了采取着地姿势,整个人滚落在地板上。
右半身的装备挂带将克维拉纤维制的防护服整个扯开。连上半身都这么惨,右脚的靴子更是被撕成碎片。他离磁轨炮的弹道足足有数米远,但炮弹掀起的劲风所引发的真空现象,却连防刃防弹的纤维护具都轻而易举地撕裂开来。
“该死!”
萩原想起身,却因为剧痛而再度倒地,一大滩血不断往脚下流开。磁轨炮的真空刀刃不但撕开了长裤,还切开了萩原的脚。虽然应该没有伤到肌腱,但现在的他别说奔跑了,就连起身走路都有困难。
接着ADEM的士兵也开枪应战,但这些攻击不但打不穿Leptonet的装甲,甚至无法拖住它的脚步。
Leptonet拔出为了承受磁轨炮冲击而插进地板的脚,接着慢慢走向已经动不了的萩原。连水泥地板都能打穿的钢铁脚尖,朝着萩原一挥而下。
“哇!”
萩原在地板上打滚,勉强避开Leptoneta的脚,之后的第二下、第三下也都接连躲开。每次Leptoneta的脚一挥,都会在地板上打出洞来,飞溅的水泥碎片打在萩原身上,造成无数擦伤。
“可恶!你也差不多该死心了吧。”
尽管躲过好几次攻击,但萩原发现真正该死心的是自己。滚动的身体因撞到东西而停下,讽刺的是刚刚挡到Leptoneta转动磁轨炮的那一根柱子,如今却挡住了萩原的去路。
Leptoneta走到萩原身前,高高举起一只脚。他已经无路可逃了。
——啊啊,啊啊,我竟然会死得这么干脆啊……
萩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这么冷静地接受眼前的光景。然而不管等了多久,这只脚就是没有挥下来。
“咦?”
仔细观察了一下,就发现Leptoneta摄影机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就算敲了敲它粗大的脚,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搞什么?电池没电啦?”
原来刚刚的冷静并非因为接受了自己的死亡,而是外号生还专家的他所特有的危险察觉能力,并没有发出太强烈的危险信号。萩原想起了在没有人造卫星SIGMA供电的状态下,内建电池的电力只能维持Leptoneta活动五分钟。
“萩原小队长!”
“还不要过来!”
但是现在还不能大意。他制止想跑向自己的队员,只靠手臂拖着身体,慎重地跟Leptoneta拉开距离。
左手的手表没坏。
Leptoneta最长的预估活动时间是五分钟,就算做最坏的估计,顶多也还剩下三分十五秒。萩原看着手表静静等待。
Leptoneta在这阵谁也不敢动弹,几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始终保持沉默。也不知道是所剩不多的电源已经用完,还是假装电力耗尽,其实还可以动?
——不过就凭我这点战斗能力,怎么想都不觉得这玩意会特地耍这种花样。
萩原也开始有心思去冷静观察了。
他开始思考,这家伙多半已经不会动了。如果击坠直升机的正是这一架Leptoneta,到它在萩原面前用完电力,活动时间几乎完全吻合。为什么海星会只留下一架呢?是纯粹回收时漏掉?还是要牵制像自己这样跑来侦察的人?或者是某种接近示威的预告?
他看了看表,确定Leptoneta已经完全沉默。
【萩原、萩原……你没死吧?】
“我还活着。”
萩原出声回答难得认真起来的上司。
“我的绰号可是生还专家,一眼就看穿这家伙已经快没电啦。”
他本想开开玩笑,却发现自己才讲到一半,声音就已经在发抖。冷汗弄湿了全身,等理智完全恢复后,又发现血已经把右脚也弄得湿淋淋了,意识到这点,剧痛再度侵袭萩原。
“你还好吗!?”
队员跑到萩原身边,开始帮他做紧急包扎。
“还、还好啦……”
“谢谢小队长救了我们。”
“没有啦,我其实没想那么多……”
萩原心想毕竟每次调查都是单独行动,像这样让男人感谢其实也挺不坏的。他胡思乱想着,希望以分散心思的方法来忍受剧痛。站上了领导一个小队的立场,他实在不想让部下看到自己大声哀嚎的模样。
就在这时,前去调查电脑记录的士兵跑了回来。接过文件一看,这次萩原的脸色真的转为铁青。一阵连先前受Leptoneta威胁时都没得比的强烈危险信号,让萩原全身发起抖来。
“这数字没出错吗?”
“错不了。”
报告的士兵脸色也是同样铁青,萩原朝着无线电大喊:
“八代先生,已经算出大概数字了。这里确实在违法生产Leptoneta,光是已经确定的部份就有一百二十架以上。是,几乎全部都被抢走了。你有听清楚吗?我重复一遍,海星抢走了一百二十架以上的Leptoneta!”
结束这一天最后的报告之后,萩原的意识就急速远去。
4
没有人在。
一直到两周前都还跟一同被俘虏的队友关在一起,但莲杖现在则独自受到隔离。他甚至觉得这个充当独居房的上锁房间还挺宽敞的。
莲杖躺在角落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每天分早、中、晚三次用餐,饭菜的量不多,这三个礼拜大概瘦了三公斤;可是站在俘虏的立场,何况处于物资有限的空中,这样的待遇已经够好了。
——差不多该来了吧。
莲杖朝房内少数日用品之一的时钟看了一眼,坐起了上半身。这时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慢慢走近,接着则是门锁的开启声。
“你们在外面等我。”
向随侍在旁的部下下达跟往常同样的命令后,才走进室内的人物,正是海星的首脑黑川谦。
“嗯?看你的表情似乎等不及想见我了啊。你改变心意了吗?”
“你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出现,我当然会先做好心理准备,并不代表我改变了心意。”
“是吗?那真是太遗憾了。”
黑川每天都会跑来这里跟莲杖谈话。原本以为他是为了说服自己加入海星而跑来大谈海星的理念,或是找理由正当化海星的行动,但莲杖的预测却落了空。
“今天跑了个强行军的行程,这还是首次在一天之内攻击两个地点。连夜续战,也难怪士兵脸上会开始出现疲劳的神色。”
说着便叹了口气的黑川,看起来也显得有点疲累。
“你猜我攻击了哪两个地方?”
莲杖没有回答。就算他不猜,黑川多半也会说出正确答案,而且他一直告诫自己尽量不要跟黑川有所交流。
莲杖愿意承认,承认这个人真的有种奇妙的魅力。虽然不会直接讲出来,但莲杖确实无法断言他的理念是错的。
“还是一样不说话?算了,没关系。站起来,我有东西想让你看。”
莲杖还没有回答,黑川已经先站了起来,打开门。
“怎么了?快点。”
莲杖还在惊讶黑川竟然让自己连手铐都没铐就走出去,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奇妙的人影。
——是少年兵吗?
在屋外待命的除了一般兵外,还有一名脸孔轮廓很深,像是中东人的少年。他有着偏黑的肤色,看上去还有着几分稚气。少年随兴地坐在栏杆上,仿佛百般无趣地把玩着小刀。
“贝芬格,跟我来。”
名为贝芬格的少年只对黑川点了点头,跟着就像表演杂耍似的,以利落手法转着小刀收进腰后刀鞘。
——他说贝芬格?
如果莲杖没有记错,那是七原罪中的一人。莲杖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贝芬格竟然还只是个少年。然而不只是七原罪名闻遐迩的英勇事迹,从他那剽悍表情与先前露了一手的刀法,也可以看出他年纪虽轻,却绝对不容轻视。
两侧都有士兵保护的黑川走在前面,莲杖跟在几步之后,最后则是贝芬格。背上可以感觉到一种挥之不去且不敢掉以轻心的眼神,光是承受这种视线,就已经让莲杖全身冒汗。
——他是什么人?
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英勇事迹都会加油添醋乃是人之常情。然而这名少年在莲杖背后发出的威胁感,已经足以让他知道那些传闻只是冰山一角。
黑川领着他们来到的地方,似乎称作第二机库,只是里面没有开灯,所以看不太清楚。但莲杖感觉得到确实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黑暗中,就像在山上遇到正在潜伏,等待猎杀猎物的狼一样。
“嗯?人不在吗?”
黑川在黑暗中一边张望,一边自言自语,接着打开了墙上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灯亮起,照出了机库内的存在。
“这、这是……”
机库中放着令人联想起蜘蛛的奇妙机械,形似脚的部份折叠起来,一动也不动地座镇原地。数量还不只一、两架,而是多得几乎可以铺满整个第二机库,肯定有一百架以上。莲杖知道这奇妙的蜘蛛型机械是什么。虽然他只看过资料,但可以确定这种机械是一种自律行动式泛用多脚型战车,战斗能力极具威胁性。
“……Leptoneta。”
莲杖首次对黑川问出问题:
“难道你今天攻击了日本?”
“没错。这种兵器只要运用得宜,一架就足以匹敌一个中队,而我们抢到了一百二十架,这下海星的军事力可就有了飞跃性的提升。”
就在黑川朝着说不出话来的莲杖笑得十分得意的时候——
“是谁没问过我就开灯的?”
一名少年,不,应该是少女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头走出来,让黑川跟莲杖的紧张感都一口气松弛下来。虽然她穿着男装,但从脸孔的线条、文弱的气息跟隆起的胸口看来,显然是一名少女。
“我整晚熬夜没睡,不要那么大声行不行?呵啊啊啊啊。”
发现自己看过这名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走近的少女,莲杖的表情立刻僵住。
她正是七原罪的玛门。让她读过心的人都会发疯,莲杖的部下也不例外,当时莲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眼前逼疯好几名部下。
“程序已经改良好了吗?”
“早就完成啦。机动性提升百分之二十五、能源使用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六、思考回路及其他多处细节也都经过改良。就算叫峰岛由宇来写程序,写出来的东西也差不了多少。不,得到LAFI后,也许我还更高明呢。”
她嘻嘻笑了几声,笑得就像幼儿一样天真,但也因此更加凸显出一种经过扭曲的疯狂。先前见到她时就有这种印象,现在则更加严重,危险征兆变得极为明显。
“想不想试试性能啊?”
玛门笑了,她的笑容十分危险。这个危险的笑容是投向莲杖背后的贝芬格,但贝芬格只是皱眉并摇头。
“别这样嘛。我们马上来试试你挡不挡得住我这些仆人的攻击吧,嘻嘻嘻。”
玛门脸上还在笑,手臂随手往旁一伸。随着“啪”一声空气炸开似的声响,紫色电光从她伸出的手上延伸出去,缠上了设置在墙上的Leptoneta管理用电脑连线接头。
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接着一百二十只蜘蛛同时有了动作。原本这个机库应该没有大到可以让一百二十架这种大小的机体一起行动,但Leptoneta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滞碍,一百二十架机体的动作就像水流一样顺畅,很快地包围了莲杖等人。蛇或娱蚣都不会因为自己身体太长或手脚太多而绊到,这一百二十架Leptoneta的连动,也简直就像融合成了一个生命体似的顺畅。
转眼之间,除了地板外的所有方位,都有Leptoneta的钢铁脚尖伸向众人,停在只剩几厘米的距离。
在场除了玛门外,所有人都不能再贸然乱动,因为只要稍有动作就会碰到这些脚,而且总觉得一碰下去,这无数只脚就会一起伸出,当场让人变成刺猬。
“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哈,怎么样?怎么样啊?是不是太快了,快得让你根本来不及反应啊?你这护卫可白当了,只要我有这个意思,海星的首脑就会在一秒钟后死掉,这样一来你们应该会很伤脑筋吧,是不是啊……”
玛门瞪大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理智的光辉,随时都有可能付诸行动。
“所有人都处以串刺刑。你们知道有种叫铁处女,英文叫Iron Maiden,可以把人全身刺穿的刑具吗?那我这玩意就应该叫钢铁蜘蛛,Iron Spider。唔,听起来不太响亮啊,算了,没关系啦。那,你们要怎么办?打算怎么脱身?这样下去你们全都会死,有人可就伤脑筋了。”
贝芬格看着笑得十分疯癫的玛门,以生涩的日语回答:
“你不会下手。”
一听到这句话,玛门的笑声立刻中断。
“你干嘛啦?不要说得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似的。”
心情也立刻转为不高兴。
“你不会下手。”
贝芬格剽悍的表情一转,露出少年该有的笑容,重复说出同一句话。他的模样天真无邪,简直就像在跟同班同学谈笑。
一股气找不到地方发的玛门意兴阑珊地说了:
“唉唉,算了。你这个人实在有够无聊,该怎么说呢,太正经八百了。”
说着还嫌麻烦似的摇了摇手。
“你玩够了吗?”
黑川的嗓音则只能以平静两字来形容,语调中甚至有种受不了她似的味道,仿佛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么收场。
“唉,好好好,虽然我一点都没玩够,不过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当作玩够总行了吧。”
蜘蛛的脚同时收了回去,一百二十架机体井井有条地回到原地待命,这样的光景简直让人以为是把刚刚的场面拿来倒带播放。不到三十秒,机库内已经恢复到跟莲杖等人刚进来时一模一样,令人有点怀疑刚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有发生。
“对了,那边的,你是ADEM的人对吧?”
玛门指的是莲杖。似乎连黑川都为这问题感到意外,以狐疑的眼神看了玛门一眼。
“你认识八代一吗?”
而玛门接着问出来的话一样令黑川意外,他惊讶的表情变得更加明确了。
莲杖当然不回答。
“不肯告诉我?真是小气。不过没关系啦,你不肯告诉我,也就表示他还活着对吧?我看那小子也没这么容易死。”
玛门很高兴地笑着说:
“那我就不是白忙一场了。嘻嘻嘻,真好,所谓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这句话讲得还真是传神。虽然我很讨厌那小子,不过每次都会忍不住去想他,而且光想就会觉得心跳变得好快。我想过好多种情形,想着要怎么杀他,想着杀了他之前要怎么折磨他。啊啊,真想见他,真想快点见到他啊。”
玛门笑得十分陶醉,仿佛陷入情网的少女在大谈自己的情人一样。
5
斗真注视着由宇的睡脸,叹出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的气。
房间里只有由宇跟斗真。当然整个房间里装了许多种感应器,设置的监视摄影机更多达数十台,房门也采用了不能单从内侧开启的特殊构造,还堆满了林林总总的设备,让这里成了个说是监牢也不为过的地方。这是他们赋予由宇的病房,同时也是她的个人房间,更是她可以获得安眠的地方。
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以来,由宇有整整两个礼拜不曾恢复意识。斗真看护着衰弱已极的由宇,迫不及待地等着她醒来。然而就在这两个礼拜间,世界已经残酷地变了样。等由宇恢复意识,从麻耶口中得知了海星所造成的世界局势改变后,只说了句让她休息一下,之后就常常这样一个人闷在房间里昏睡。
虽然她恢复了意识,但长时间受自白剂与毒素侵蚀的身体还没完全复原,应该也是原因之一。就算斗真放心不下跑来探望,由宇也大多是在昏睡,再不然就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而斗真也说不出什么好话,往往平白过完会面时间,只好沮丧地走出由宇房间。
再不然就是在睡着的由宇身旁静静地看着她的脸。每每帮她盖好棉被时,看到留在棉被底下的纤细颈子与手腕上的伤痕,都让斗真重新体会到由宇的身体承受着多么大的负担。
——哥哥,请你要多多鼓励由宇。
麻耶在两周前确定由宇恢复意识后,只留下这句话就回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从某个角度来看,成了特别保护法适用对象,而不能自由外出的自己也跟由宇一样,只能躲在这个用来代替NCT研究所的球体实验室中。
ADEM跟麻耶为斗真所提供的避风港跟由宇是在同一个地方,这点让斗真觉得极为幸运,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际遇根本就无关紧要。
因为他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片刻不离地守在这名少女身旁。
但斗真同时也一直在烦恼。
到从海星手中抢回由宇为止,他都只要顾着由宇就好。他只需要考虑如何从会危害由宇的人、事、物之中救她出来,对于能力专往战斗面特化的斗真来说,当时他只要专心朝着目标迈进就可以了。
然而现在待在这个至少生命不会受到威胁的地方,当救回的由宇就在自己眼前,其间发生的许多事情就都开始让斗真烦恼不已。
尽管这些事情凭他的知性跟理解力终究很难完全理解,但在比良见所发生的事情,却足以从最根本的层面撼动斗真跟由宇的关系,这点就连一向过度乐天的斗真都无法不去面对。
——你不想告诉她自己见过峰岛勇次郎吗?
两天前,风间唐突地问起这件事。他觉得风间问得正确。由宇一直在追寻父亲勇次郎的脚步,但峰岛勇次郎在十年前就已经失踪。不只是由宇,包括妹妹麻耶,以及在这里照顾他们的ADEM首脑岸田与伊达,都是他应该马上去商量的对象。
然而斗真却总是会犹豫,不敢把事情说出来。
还不只是这样。
他恢复了一年半前的记忆,知道了自己亲手弑母的事实,知道了让他得以运用鸣神尊的真正理由。
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看到了十年前发生的事情——那是一段神秘的影像,告诉他那场核爆很有可能就是由宇引发的。
没错,跟两个月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比起来,自己经历的事情多得令人惊讶,其中有些事情甚至连由宇都不知道。
只要告诉由宇或麻耶,相信聪明又坚强的她们一定会想办法分析斗真所经历的事情,给他一些答案或线索。更重要的是自己说出这些情报,也许可以为她们的今后带来难以估计的好处。
但就算明知如此,斗真是迟迟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害怕。
要是由宇知道丢下她这么多年不管的峰岛勇次郎,现身时不是去找女儿而是来见斗真,她的心灵难道不会受到创伤吗?
肯定会。在前峰岛研究所看到由宇身陷火海,却还只顾着呼唤父亲名字的模样后,斗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启齿。
要是麻耶知道一年半前袭击自己跟屋里众人的,就是斗真的母亲,知道斗真是犯下了弑母大罪的不孝子,知道他只不过是父亲的工具,麻耶还会像以前那样仰慕自己,对自己微笑吗?
“……是斗真、吗?”
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让斗真吓了一跳。
由宇那黑曜石般的眼睛,正朦胧地注视着斗真。
“由宇!你醒啦?身体怎么样?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会痛?会不会难受?”
尽管由宇说话有气无力,但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回答:
“你也还是老样子,就爱担心别人。我不要紧,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我打算从明天起开始慢慢做些运动,也差不多该跟这恼人的点滴告别了。”
接下来的三天,由宇就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开始躺着进行复健,脸色也比以前好多了。到了第四天,她对斗真提出了一个提案。
“我有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只要我办得到,我什么都肯做。”
“我要你陪我一起参加实验。”
“实验?”
“我要跟LAFI里面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
为什么突然要做这种事?斗真问了好几次,但由宇始终没有说出理由,就说服了岸田博士。
6
“……真……斗,真。”
好像有人在叫自己,但意识就像焦距没对准的照片般一片朦胧。不只是意识,包括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跟触觉,所有感觉都极为模糊,五感全部交杂在一起。
“斗、真……斗真。”
听觉的信息对其他感官也产生了影响,皮肤有感觉到东西,不构成意义的光线明暗变化刺激着视觉,还伴随着气味跟滋味。就在一片浑沌的意识之中,恍然大悟地想着原来自己的名字闻起来是这种气味,尝起来是这种滋味。
“不妙啊,果然……意识集合的支援软件已经撑到了极限……这样下去……会被混沌领域吞没……”
这时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听嗓音是名男子。
“我要……截断……听觉以外……感觉……联系……意识……”
少女的声音一直在呼唤自己,那是自己千万不能忘记的声音。虽然非常明白她是自己最重要的人,却一时间想不起她的名字。
“了……解。”
随着男子说完这句话,忽然间五感全部断绝。
“所有支援集中到听觉上,这样应该就可以让听觉部份的杂讯几乎消失。”
不对,五感中还剩下唯一一种。耳中听见的声音清楚得简直不是先前所能相比,但视觉、味觉、嗅觉跟触觉这几种感觉却还是不通。一般人要是处在这种状况下早就陷入恐慌,但神奇的是斗真朦胧的意识却十分冷静,顶多只觉得好奇。
“意识指数还很低。”
“先让他继续这样,我们趁这时候一一解决问题。首先把处理听觉后剩余的效能拨到视觉领域。”
忽然间,一阵烧烫的强光烧灼着斗真的视网膜。
“引发光晕现象啦?看来得调整一下,重新建构转换协定。唔,程序只要在脑子里建构出来就可以生效实在挺方便的。”
“小心不要太习惯这里的感觉,不然回到现实世界后,感觉可是会跟不上。人脑总是会迅速往轻松的一边适应。”
“我知道。好,视觉调整完成。”
先前亮得什么都看不见的视野突然清晰起来。当视野变得开阔,眼前就出现了一张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美丽少女容颜。
——啊……由……由……宇?
然而意识仍深深沉陷,思考能力几近于零。
“意识指数很低啊,去敲一敲深层领域。”
“治疗法也未免太粗暴了吧,你果然有当暴君的才能啊。”
“废话少说,调整我来进行,执行交给你了,风间。”
又是一种未知的冲击侵袭自己。这次的感觉就像有人直接敲打脑袋内侧。不,正常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直接敲到人的大脑,那是一种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信息窜进脑内。随着这阵冲击,意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接着他立刻知道了凑过来观察自己的脸,以及那两个说话的声音是谁。
“啊、啊啊,由宇?”
斗真不太有自信地试着叫了叫这个自己不可能会忘记的名字,另一个男性的嗓音则是风间。
由宇放心地呼了口气。
“真是的,我可没料到竟然会这么费事。”
“啊,这是怎么回事?”
斗真四处张望,歪着头思索。地面上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地方,构成大地的是一种极为平整,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的板子,而且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上。
“这里是哪里?”
由宇在放心之上加入受够了的感情点缀,死了心似地叹一口气,之后就开始平静地说明:
“我跟你正透过电子融合装置,与LAFI三号机的混沌领域进行精神同调,这样讲你听得懂吗?”
“啊,嗯,这样啊,嗯,的确有这么回事。”
斗真连连点头,这才想起了全部的事情经过。现在自己跟由宇应该正躺在实验设施内的特殊座位上,而且头上还戴着十分奇妙的机械,那是峰岛勇次郎遗产之一的电子融合装置,可用来把自己的意识送进超级电脑LAFI之中。
自己现在正跟由宇两人一起待在LAFI内。
“所以才会这样啊……”
这下他总算搞懂为什么周遭光景会这么奇妙了。斗真重新站好,面对由宇。
“对不起,看样子好像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情况,才会又给由宇添麻烦……了……?”
他看到了某种肤色的物体。
在惊讶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同时,也从自己的言行跟思考都已经冻结这点,了解到自己多半已经认知到那到底是什么。只是他既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认知到,却又没能成功将之塞进下意识中,最后就是让眼前肤色物体的意义明明白白地刻在意识上。
“你怎么了?还有哪种感觉不对劲吗?”
眼前的肤色物体随着由宇说话的声音而有所动作。视野极为清晰,肤色所形成的影像也没有超出他所料。
斗真反射性地撇开脸去,但刚刚看到的东西却鲜明地烙在视网膜上。既然由宇就近在眼前,而且整个形体大部份都是肤色,那可以导出的结论就只有一种。
“我、我说由宇啊,混、混……沌领域里面,一定会变成这副德行吗?”
“沌领域?”
“不,因为,这个,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穿。还是说这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没错,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视觉领域还是什么还没调整好……”
斗真拼命想要说服自己。由宇低头看了看自己,歪着头说了:
“你没说错,放心吧,你的视觉重现得非常正确。”
视觉有问题的假设被由宇轻而易举地粉碎。在退路遭到封杀之下,斗真无可奈何,只好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为、为什么裸……裸……没、没……穿衣服……”
面对这名连裸体两个字都讲不出来的青少年,由宇却皱起了眉头表示:
“三号机的支援顶多只能做到这样,没有多余的效能可以重现肉体以外那些累赘的东西。”
“喂,你这话我可不能听过就算,你是想说我的性能比一号机差吗?这可是重视携带性所带来的结果,还是说你要拿重达六百一十二点二七公斤的大箱子跟我比?如果纯粹拿单位体积效能来比较,我可是远远胜出。”
“说穿了,就是小小的不便要我们将就将就是吧?”
“讲什么不便还是将就,我听得可是觉得自己很无辜啊。”
由宇跟风间也不管斗真迫在眉睫的困惑,自顾自地争论起来。斗真拼命拉高首量想要插话:
“别再扯什么不便或性能怎样啦!有空讲这些不相干的东西,你们两个先用常识想一下好不好!”
常识这个字眼,让由宇挑起了两道柳眉。
“没常识的人是你。”
就算不想去看,由宇的身体还是会映入眼帘。在这个空无一物的空间里,由宇也不顾自己身上一丝不挂,就像真的有张椅子似的,翘起了她修长的腿,大大方方地坐在那儿。
“为什么?真要追根究底,由宇你才奇怪咧!之前我碰巧站在浴室前面时,你还那么生气地骂我不要脸,为什么在我面前换衣服的时候,还有像现在,你就可以一脸不在乎?”
“斗真,你听好了,我一向告诫自己要尽量公平。当时我们正在逃亡,待在只有一个房间的地方,就算你碰巧在我换衣服的时候醒来,错也不在你身上;现在也一样。可是如果你在不需要你待着的地方看到我的裸体,或是在不需要暴露的地方露出不要脸的东西让我看,那就是你的错了,所以我才会生气。我有说错什么吗?”
由宇说着还挺起了胸膛,仿佛是在表示有错你尽管讲出来。
“当然有错!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啦!”
要在这种状况下条理分明地开导由宇,斗真终究无能为力。
这次换成风间跑来劝架,阻止他们两人始终呈平行线的争论。
“斗真,我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会错乱,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就只能重现最低限度不能缺少的部份,没有多余的效能来重现衣服之类的东西了,你将就一下。”
风间虽是电脑,却远比由宇更加精通人类社会的常识,不厌其烦地想要说服斗真。但斗真却发现了另一种落到自己头上的灾难。
“就算你说得都对,这样还是很伤脑筋啊,竟然没有衣服……咦,该不会……”
斗真为了不让由宇进入视野,猛然低下头去并检查自己的身体。
“我也没穿衣服!”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吓成这样?从你的身体在这里重现出来后,你就一直没穿衣服啦。”
斗真的惨叫回荡在混沌领域之中。
“害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听这句话的语气,如果风间有现身,想必他一定边说话还边揉着太阳穴。
“看样子先前担心的脑波干涉现象也没问题啊。”
“虽然有一部份让多余的处理给占掉了,不过还在可容许范围内。”
在这阵没完没了的裸体闹剧中,最先妥协的人是风间。他说了句“实在拿你们没办法”后,就为由宇跟斗真重现出最低限度的衣物,这才让斗真总算有办法正常呼吸。斗真甚至觉得一直到刚刚为止,自己根本忘了呼吸。
“偶尔会有杂讯,滤波软件还有改良的余地。”
“那就留到这次实验结束后再来研究吧,毕竟先前的滤波软件是根据LAFI一号机调整出来的,要配合你的混沌领域,总还得做些调整。”
由宇跟风间的谈话内容让斗真听得一头雾水。他尽可能动员自己所有的记忆,对由宇提出了问题:
“由宇,记得你好像说过,得要具备特殊能力才有办法跟LAFI精神同调,让意识进入电脑里面?”
“以前是这样。现在因为实验资料已经齐全多了,所以也有办法做出因应对策。另外能得到风间协助也是很大的助力,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我们找到了钻漏洞的方法。我们把这里的相对时间调整到比现实时间还慢,降低资料传输量,减轻了对脑部的负担。小夜子的资料在这个部份帮了大忙。”
“唔,尽管朝仓小夜子进行精神同调长达三十二小时之久,身体却几乎没有任何不适。这答案非常简单,只不过是减少了对脑部的资料传输而已。比起正常的状况,也就是跟我还是人类的时候、或跟峰岛由宇在球体研究室里下潜到混沌领域的时候相比,传输量压到了千分之一以下。我是很想称赞这个创意就像哥伦布的蛋,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目的,不然这方法总是欠缺了点实用性。”
“为什么?”
就算是斗真提出的问题,风间也一样有问必答:
“相对时间调到比现实还慢就根本没意义了,这里的一秒相当于现实中的二十二点九二六秒,在现实中至今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
“这也就表示我们最好废话少说。”
斗真虽然心想刚刚由宇跟风间掀起的裸体闹剧才真的是浪费时间,但是他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唔。”
斗真含糊地应了一声,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听懂,说完还四处张望。想来还真没有哪种反应更能让说明的人觉得无力了吧。
然而就像斗真已经习惯由宇跟风间的痛骂,由宇跟风间也已经习惯了斗真的步调,不会特意去问他懂了没有。
“原来混沌领域是这种地方啊?这就是风间所待的世界?”
“跟你说的不太一样。你听过集体潜意识这个词吗?”
“呃……是像集团催眠那样的东西?”
“只有一个集字相同吧。”
由宇叹了口气,接着解说下去:
“要求你搞懂现象共时性,也就是起因于意识共有现象的无因果关联性应该是白费工夫?”
“嗯,不是说没有时间了吗?”
“你还跩起来了?也罢,反正要详细解说本来就很麻烦,而且你也一定搞不懂,所以我就简洁地说明一下。这种想法就是认为全人类在意识底层都是相连的。”
“你是指深层心理?”
“你还真的是只知道一些乍听之下很专业的词汇啊。要说清楚也麻烦,你就当作是这么回事没关系。这种时候一些细微的误差我就睁只眼闭只眼吧。不对,我还得先催眠自己,当作这真的是细微误差才行啊。”
“由宇,没时间了。”
“啊啊,你少啰唆,我知道!总之混沌领域就像人的深层意识,只是有一个地方不一样,那就是人不会去意识到深层意识的活动,但在LAFI的世界里,深层意识跟表层意识却是平行处理。”
“对了,风间为什么只有声音,没有出现?”
斗真总觉得看不到人不太好说话,于是决定问问看。以笔记本电脑的外型说话还不至于让他觉得太不对劲,但像这样不知道声音打哪儿来就直接传进脑中,总是让他很难适应。
“为了增进沟通的顺畅性,我原本也打算要现身。当初我是打算等调整好各种协定后,再用剩下的效能去重现人形,不巧的是现在我得重现一些多余的东西,所以只好死心了。”
“多余的东西?”
“就是你们现在穿的衣服。受不了,都是你在那边大呼小叫害的。”
斗真口头上道歉,但要风间别管衣服尽管现身这种话他也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要是去掉风间所谓多余的东西,接着出现的大概就是全裸的风间。如果自己处在这种异常的光景里,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别说是冷静交谈了,自己这个健全的十七岁少年肯定会产生精神创伤。
7
“两人的精神状态都保持稳定。”
小夜子摸着点字屏幕,定期进行报告。一旁的岸田博士则是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交互看着监视屏幕,以及在用强化玻璃隔开的隔壁房间里睡着的由宇跟斗真。
“一有异状就马上告诉我。”
岸田博士已经不知道说了几次,但还是不断重复这句话。
由宇醒来后一直很没精神,所以当由宇提出想进行LAFI同调实验时,岸田博士是又惊又喜。尽管自认已经充份考虑过状况,但岸田博士到了现在,才总算自觉当初的判断太天真了点。
“是,目前神经脉冲传导率稳定维持在百分之六十四左右,状况非常顺利。”
由宇跟斗真睡在同样有着奇妙形状的座椅上,也有同样的护目镜遮住他们的半张脸。
“大脑皮质领域一切正常,语言领域及听觉领域的活动都非常旺盛。”
“唔,他们究竟在里面谈些什么啊?”
不知道他们跟LAFI同调在里面谈些什么,让岸田博士有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在外监控的他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知道详细的内容。LAFI流出的资料庞大而复杂,用一般电脑光是要分析发生什么事情就得费上无数年,所以最快的方法终究只有一个,那就是去问进行精神同调的当事人们。
“咦?”
一直在注意文字信息的小夜子歪了歪头。
“怎么了吗?”
“这个,实验对象B的坂上斗真,他的脑波有点……”
“有点怎么样?”
“我想大概是杂讯,不过详细原因仍不清楚,过去收集到的资料里,并没有符合这种现象的纪录……”
“毕竟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尝试两个人同时进行同调啊,有没有可能是两人的脑波在混沌领域中互相干涉?”
“也许是这样。可是实验对象A的由宇,脑波却没有出现异常。”
岸田博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严峻。
“要是杂讯继续变大,我们就停止实验吧。请你继续监控屏幕。”
“是。”
8
“由宇,有件事我一直有疑问。”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找我来这里?”
由宇没有马上回答。
等到她开口,已经过了一分钟,这也表示现实世界已经足足过了二十分钟以上。
“斗真,你觉得LAFI里面的世界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斗真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用意,只好随便看看四周。整个空间内除了自己跟由宇之外空无一物,皮肤感觉不到空气流动,也没有任何声响。除了头部内侧有点隐隐作痛,几乎没有任何感觉,来自外界的刺激少得甚至令人害怕。
“这地方真冷清啊。”
“这也难怪,毕竟世界的存在型态不一样,所以你才会觉得冷清。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待在这里,可以感觉得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你肉体现在所坐的椅子、球体实验室里的研究室,还有一旁监控的小夜子跟岸田博士他们的存在吗?”
斗真时而歪着头,时而闭上眼睛想要集中精神,但头部内侧有点痒,又有些闷痛,让他马上就放弃了。
“完全感觉不出来。”
“你也太快放弃了吧。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的五感全都连进了LAFI,所以没办法感觉到现实世界。如果你是在LAFI里面诞生,多半终你一生都不会发现到外世界的存在。对你来说,世界这两字所指的范围,就只到这个LAFI内的这个世界为止,到这里你听得懂吧。”
“隐、隐隐约约听得懂。”
“你真的听得懂吗?”
由宇将狐疑的眼神抛向斗真。
“当然也有例外,像风间就知道外世界的存在,可是这也得由我们这些外世界的人主动跟他连接才行。只要我们拔掉LAFI的线,再把各式感应器关掉,就算风间在这个世界里再怎么万能,他也没办法看到外界。而且LAFI世界跟现实世界的法则完全不一样,这个双重构造就是一切的关键所在,也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由宇的侧脸上没有表情,但看在斗真眼里,却觉得她的表情十分苦涩。
“我是听不太懂,不过这该不会就是……”
他忍不住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下去。可是这犹豫就已经太足够了,足够让由宇猜出斗真想说的是什么。
“没错,就是峰岛勇次郎的目的之一。”
只有说到父亲的名字时,由宇会有一瞬间的犹豫,就跟以前一样。
“我们可以推测创造出这个世界是为了模拟峰岛勇次郎的目的,而风间的存在,就扮演着峰岛勇次郎研究目的的模型角色。”
以前风间也跟他讲解过类似的事情,但当时斗真完全听不懂。
“在执行真正的目的之前,先创造出极为类似的状况,来实验看看会产生什么影响。就是这么回事。”
风间猜测斗真没听懂,于是在旁补充说明。然而其实不用等到风间讲解,尽管斗真在理智上根本不懂,却已经亲身感受过这一点。
他曾经经历过多起牵扯到数种遗产的事件,而这些事件正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收敛,告诉他这点的不是理性,而是感觉。也许这将触及峰岛勇次郎以及峰岛由宇存在的核心所在。
——不对,还不只这样。
这跟自己也有关。在那个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里,斗真确实见到了峰岛勇次郎。当时勇次郎留下了许多跟斗真自身有关的神秘言语,都明白讲出斗真其实正处于真目家与峰岛家恩怨漩涡的正中心。
然而斗真却还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由宇。
之后两人都没开口,也不知道花了多少的时间。
“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于这个世界浪费的时间,在现实世界里会膨胀到二十二点九二六倍。”
“最重要的目的?”
由宇来到这里之后,并没有做过任何特别的事情,至少看在斗真眼里是这样。
“我无论如何都想先让你体验过这个空间。也对,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现在这样谈话的时间,只是附带的余兴节目。你刚开始应该有体验到那种五感慢慢溶开的感觉,我就是希望你能体验那种感觉。”
由宇说这句话的语调听来显得十分痛苦,让斗真产生了犹豫,不敢问她为什么。所以他本来打算即使开口,也要换个话题——
“为什么?了解这个世界对我有什么意义吗?”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意味着要继续这个话题。
“将来有一天……”
“有一天怎么样?”
“将来有一天,你也许会在现实世界体验到类似的现象。到了那个时候,你在这里的体验应该可以帮到你。”
斗真觉得她的侧脸上少了一贯的那种强而有力感觉。从她平淡的语气中,斗真感觉到的不是胸有成竹,而是无精打采。
过去无论在什么时候,处于多么令人绝望的状况,她的眼中始终有着一种坚毅、一种积极向前的坚强,但现在却消失无踪。换句话说,也许她已经没有奋战的意志了。
斗真担心起来,仔细看了看由宇的脸。
他满心觉得自己非得说点什么不可。不一定要发问,是自己在想的事情也好、见识过的事物也罢,对由宇的心情也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由宇两个人独处了。然而不管想着要从什么说起,他都只觉得头痛越来越剧烈,平常就让人说是总在发呆的脑袋,现在更是一片茫然,实在派不上半点用场。
“小夜子,麻烦你帮我们准备登出。”
【了解。从步骤22到步骤1,以倒数顺序逐一解除。】
这时传来了小夜子听到由宇要求登出而觉得放心的嗓音,由宇的表情之中也看得到松了一口气的情绪。
不知不觉中,斗真紧绷的身体也放松开来,但头部内侧一直隐隐作痛的脉动却变得更加强烈了。照由宇的说法,慢慢解除时应该不会有痛楚,但他只觉得疼痛越来越剧烈。
【已经解除到步骤15,离所有步骤解除还有十三秒。开始倒数,10、9、8……】
受到疼痛的妨碍,让他听不太清楚小夜子倒数的声音。
【4、3……】
由宇惊讶地看着斗真。
“呜啊啊!”
剧烈的疼痛终于让斗真抱头大喊。
“斗真,你怎么了?”
发现斗真有异状的由宇大声喊叫,但就连她的叫声,在斗真听来都显得极为遥远。意识慢慢陷入深邃黑暗中的感觉让他满心恐惧,尽管出于本能地察觉到这黑暗深渊绝不该看,但斗真却无法抗拒。
【1、0……】
所有感觉就像遭人强行扯下似的,“啪”的一声就此断绝。
9
小夜子的语调变得十分急迫。
“实验对象B,斗真的神经脉冲传导率发生异状!数值混乱。”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啊……”
显示斗真资料的点字屏幕,先前还在乱动一通,现在却突然没了动静。
“怎么了?”
“精神信号消失了,斗真的意识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小夜子报告时已经铁青着脸。
10
灰色的大地与灰色的天空都一望无际,天空与大地的界线在地平线的彼岸模糊地融合在一起,让人看得头昏眼花。
“这里是哪里?”
精神同调已经结束,不是应该要回到现实世界吗?还是说这里是回去途中必经的地方呢?可是先前又没听说有这么回事。
“总觉得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景色他不曾见过,也不曾走过,体验本身更出乎意料之外,但不可思议的是斗真的心却十分冷静。
“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你的心象世界。不,说是我们的心象世界可能比较贴切吧。”
背后传来说话的声音,几乎就在同时,产生了有人存在的声息。斗真赶忙转过身去。
“哟。”
自己就在眼前,还像是见到熟人似的举起手来打招呼。不,他马上就知道那不是自己。尽管模样没有半点差异,但眼前这个人不该、也不可以存在。对方的本质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另一个我……为什么?”
说得精确一点,是拔出鸣神尊时的人格。是那个喜爱杀戮,以流血为喜悦,乐于践踏他人生命的狂人。又或者应该说是另一个自己。
对方跟自己一模一样,简直就像站在镜子前,但唯有脸上的表情跟自己处于两个极端,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一个人。
“没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永远分不开。”
“怎么会,这怎么可能!我已经能控制鸣神尊了,再也不会让祸神之血摆弄了。我已经压住它了。”
“不会再被摆弄?已经压住了?哼,我还以为你会说什么呢,就算是梦话也该象样一点。”
另一个斗真发出嘲笑。
“我永远都在你心中。不管你有多久没有感觉到我的存在,我仍然深深扎根在你的深层心理,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忘了这一点。”
“怎么会……”
他不可能忘记。
满心只想保护由宇,为此而渴望力量的那个时候,斗真在获得力量的同时,也不得不接受另一个自己。
当他誓言不再逃避的时候,下定决心挺身奋战的时候,内心深处始终有着一个阴沉的声音,更不知道感觉过多少次有某种漆黑的事物逐渐与自己融合在一起的瞬间。
然而要是问他,是否曾仰赖着另一个自己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的这种想法,那么斗真终究没办法否认。他一直想说服自己因为已经把另一个人格压了下去,所以不用担心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LAFI的混沌领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你脑袋的血液循环糟得让我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另一个我啊。她不是告诉过你了吗?她说过LAFI的混沌领域,是个不会分别深层跟表层心理的地方。也就是说你这个表层意识跟我这个深层意识,可以在这个地方直接见面。”
理智上他懂,但却不想承认。
“好了,拔刀吧。”
“拔刀?”
他马上就听懂了另一个自己在说什么。不知不觉间,左手上已经多了一份熟悉的重量与手感,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然而一直到自己将它举到眼前,亲眼看到为止,斗真都不敢相信。
“……鸣神尊。”
“没错,就是我们的半身、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恶梦——鸣神尊。”
不只是斗真,另一个斗真手上也已经握着鸣神尊。拔刀的金属声响听起来极为清脆。
“在这里分个高下也挺不坏的,对吧?”
斗真架出反射着朦胧刀光的刀身,以愉悦的表情笑了笑。
“我出招了。”
跨出的第一步将一阵像爆炸掀起的尘土留在后方,并在地面踩出了一个很深的洞。只用了一步,就让身体达到了最高速,那么第二步的爆炸烟尘,或许就是轻易超越了极限的证明,在已经达到极速的身体上又追加了力道。
“咦、啊?”
斗真反应不及,连刀也没有拔,只来得及用刀鞘挡住像子弹一样笔直冲来的斗真,所发出的一招。
“怎么啦?太慢啰。”
就算被刀鞘挡住,斗真仍然强行将小刀挥到底,在力道上比输的斗真整个人往后飞起。好不容易才用往后伸出的脚底咬住地面,准备重新站稳。
“你就这么点本事?”
但斗真并没有给他时间慢慢站稳。斗真保留了冲刺的全部力道,只改变前进方向扑向他。这在跳跃加上全身体重的一击,是直来直往到甚至令人觉得痛快的当头直劈。这一刀没有丝毫晃动,想必遇上任何抵抗都能一刀两断。
无可闪避之下,斗真被迫拔刀。要挡下这足以斩断万物的一刀,唯一的方法就是用同种力量来对抗。斗真以拔出一半的刀刃,挡住了来自正上方的这一刀。
两把鸣神尊的碰撞,撞出的已经不是火花,而是闪光。
“你挡住了?这才像我。”
笑得剽悍的斗真从上方使力,强行以鸣神尊往下硬砍;咬紧牙关将这一刀往回推的斗真,则完全拔出了先前只拔到一半的刀。两股力量之间的均衡崩溃,让加上了体重的刀刃直逼斗真。但斗真自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又或者他不是靠头脑,而是斗争本能让他了解到这一点。只见斗真扭转刀刃,巧妙地把下压的力道往旁卸开。
“唔?”
攻防在一瞬之间逆转。从上往下力压的斗真失去了目标,往前跌了几步;往旁闪开的斗真则顺势将闪避动作的惯性转换成上半身的旋转,朝着眼前失去目标且往前跌出几步的身体,递出毫不容情的一招。
不知道他会闪避,还是想办法抵挡?但斗真不闪也不挡,始终只选择攻击。他强行将往前倒的身体扭转过来面对侧面的斗真,接着刺出了不带犹豫的一刀,丝毫不去理会眼看着就要撕裂自己的刀刃。
刀刃与刀刃交错而过,朝着彼此的身体斩去。曾经夺取无数条人命的刀刃又撕开了血肉,让两滩鲜血溅上空中。
两者往后一弹,拉开了距离。
“有一套。”
斗真朝自己侧腹部流出来的血看了一眼,笑着称赞了一句。
“我不能死。”
左肩流血的斗真则在视线中蕴含了杀意。
“哼哼,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哪一个斗真在笑?两人为了再度展开死斗而拉近距离。就在两人的距离缩减到零的瞬间,产生了无数道的闪光。
两人的战斗炽烈已极,然而双方战法却处于两种极端,简直让人不敢相信他们有着同样的武器跟外表。
其中一个斗真每一招都用上了浑身的力道猛攻,只攻不守,不顾自身安全,只想着如何破坏对手,每一招不但犀利迅速,而旦呈不容情又极为沉重。
另一方的斗真则一手拿着鸣神尊,另一手握着刀鞘,以两手抵挡强烈的连续猛攻,架势以防御为主轴,甚至没有露出半点积极抢攻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出招?只顾招架可是打不倒我的。”
短短两句话之间,刀刃与刀刃的碰撞已经远超过十次,要是从第一招开始算起,更已经将近一百招。
另一方的斗真始终保持沉默,一心一意地防御。然而他并非没有要取胜的意思,这点已经充份体现在他视线中所灌注的杀意。
两者的实力相等,武器相同,不一样的只有个性。不,进入战斗后,多半就连个性也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双方的力量很容易形成均衡,导致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胶着状态。
从开打以来已经过了好几分钟,挥出的刀招早已达到三位数,而且每一秒都在迅速增加。
“挺行的嘛,如果换成这样呢?”
单方面展开攻击的斗真,使出了更为沉重的攻击。速度不变,精度不变,只有威力加倍。
“呜!”
这一招重过一招的攻击,震得全力招架的斗真上臂隐隐酸麻。
持续良久的均衡有了些微的倾斜。十招斩击之中,一方的斗真跨上了一步,另一方的斗真退后一步。再十招过去,又产生了两步的上前与退后。全心全力招架的斗真终于膝盖一软,露出了破绽。
“这下就结束啦。”
就算这个破绽是故意露出来诱敌,斗真仍然不放在心上,以浑身力道笔直向下挥出一刀。反手握住的刀刃画出了极为粗犷的弧线,无论这诱敌战术藏着什么后招,他都有把握可以解决对手。已经一只脚站不稳的对手绝对躲不开来自正上方的攻击,就算出手阻挡,这一刀也能将其弹开,刀刃仍将斩断骨肉,这一刀就是这么凌厉。
但一边膝盖已经弯下的斗真仍然出手招架。就算察觉出对手意图,他仍然毫不犹豫,脚尖灌注力道,弯下的膝盖更制造出爆炸性的推进力。
这一击怎么看都不像个上半身不稳的人所使出来的。从刚开始那刀以外始终没有攻击的斗真终于转守为攻。
双方的兵器猛力撞在一起。先前每一次兵器互击时,都一定会因为钢铁猛力碰撞而产生闪光,但这次没有。
迎向斗真这全力一刀的并不是鸣神尊。
“你这家伙!”
斗真瞪大了眼睛,为自己分身所选择的战法感到惊愕。
面对鸣神尊砍出的最强一刀,上前迎击的却不是鸣神尊,而是刀鞘。刀鞘裹住了最强的一刀,让刀身沉眠于鞘中。
也不知道他是在多达数百招的交击中等待攻击变得单调,还是在读取对手攻击时的习惯。
斗真超越了自己,为这场决斗分出了胜负。
“呜!”
斗真为了再度挥出瘫痪的鸣神尊而猛力拔刀,但拔刀需要多久,另一个斗真就逼近多少。
“是我赢了。”
这句胜利宣言中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不带任何感情的色彩。最后一招就只是淡淡地往斜下方挥出,刀刃干净利落地从左肩直劈到右腹部。
这次没有喷出鲜血。
他们原本就是在LAFI世界中创造出来的概念性存在,自然不会有血液。先前之所以会溅出鲜血,只不过是认为自己被砍伤的意识所创造出来的幻影。当整个概念受到根本性破坏,鲜血自然无从溅起。
遭一刀两断的斗真,伤口就像通往无底深渊,阴暗得什么都看不见。伤口不断扩大,渐渐吞噬整个斗真的存在。斗真默默看着另一个自己逐渐消失的模样。
“哼哼……”
然而渐渐消逝的斗真,脸上浮现的却是狂喜。
“哼哼,哈哈哈哈哈!你这软脚的攻击是怎么回事?你以为这样就算杀了我?”
他笑得上身后仰,仿佛打从心底觉得滑稽。
“你、你笑什么?”
“你这种软弱的方法,除了拿来取笑外,也只能一笑置之了吧。”
笑声突然停住,严厉的眼神穿刺斗真。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样就算是保持冷静,控制了祸神之血?”
他拿着还套在刀鞘中的鸣神尊指向另一个自己。刀鞘应声龟裂,碎片四散飞溅,刀身跟着从中出现。
“让我看看你的实力,别玩小花样。”
身上还带着无底深渊的斗真,以远非先前所能相比的高速逼近过来。黑暗仍然不断从伤口扩大,却没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不但没有妨碍,反而还让另一个斗真惊讶得露出破绽。
这招横斩几乎全靠蛮力,与其说是斩击,还不如说成挥棒比较贴切。然而斗真却只能勉力招架,更没有余力还手。脚步一个虚浮,姿势也跟着失去平衡。
“呜!”
斗真抢在倒下前强行往后跳开,但终究没能避免身体失去平衡。不过他仍以野兽般的灵敏动作,先在空中调整好姿势后才四肢着地。
斗真的动作却在这时停住,他觉得自己着地的地面有些异样。
“……怎么回事?”
手上传来的是一股黏液似的触感。用力撑在地上的双脚,踩到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松软的泥土。尽管置身于剧烈打斗,斗真却忍不住将注意力从眼前的敌人转移到地面上。
地面上流着某种浑浊的黑色液体。斗真立刻察觉到手上奇妙的触感是怎么回事。
他将手拾到眼前,就发现那不是浑浊的黑色,而是黏腻的红色,还带着一股直冲鼻腔的强烈腥味。
“是血……”
斗真原本以为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砍中,但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这些血之所以会显得浊黑,是因为周围太暗了。
没错,就在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四周飘散着浓烈的血腥味。血不停地从前方流过来,斗真的视线追着血河,抬起头来。
“怎么会,太离谱了……”
斗真说不出话来,周遭的景色早已跟先前完全不同。
他站在大自然中。四周是一片树林,眼前则有一个小山丘。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十分昏暗,然而存在于他身边的并非只有大自然。
地面上死尸累累。尸体就像小孩子玩腻后随手抛开的人偶一样,散乱在小山丘的四周。没有一具尸体还留有全尸,放眼望去全是遭到细部分解的人体零件。
小山丘顶上唯一站着的人是另一个自己。他的右手上握着沾满鲜血的鸣神尊,四溅的鲜血染红全身。
“啊……”
斗真说不出话来。这地方他非常眼熟,状况更是十分熟悉。这个已经不知作过多少次的恶梦,也是斗真无可逃避的原罪,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救、救命啊……”
有人在说话。说这句话的不是自己,更不会是站在山丘上的杀戮者。
“……我、我不想死。”
说话的声音发自染满鲜血站在山丘上的斗真脚边,从一名连滚带爬想要逃开的男子口中,混着血块一起呕出来。
“你应该没有忘记吧?不,就算你想忘也是白费心机啊,这幅光景就沉睡在你的记忆底层。”
跟恶梦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站在山丘上的那个过去的自己所说出来的话。
“我可不许你说已经忘了祸神之血觉醒的那一夜所发生的事情。那一天,屋子里的人、跑来袭击的人,几乎死得干干净净。”
斗真一脚踏在爬着想逃开的男子身上。
“而唯一的生还者就是这家伙,只是他很快也要被宰了。”
斗真举起鸣神尊。首次体会到的杀戮喜悦,让他的表情变得十分狰狞。
“住手!”
就算斗真要制止,鸣神尊仍没有停下。刀刃插入男子背中,直没至柄。男子只痉挛了两三次,很快就不再动弹。
“你还记得自己最后杀的那个人吗?”
他拉着这名已经不再动弹的男子头发,强行将脸部扭往斗真的方向。
“野、野地先生……”
眼前这名男子,是当初少数会善待斗真这个个妾腹子的佣人之一,同时也是曾经挡住自己去路的七原罪别西卜。
“你太天真了。”
斗真将野地抛开,面容跟着扭曲,但这次不是因为喜悦,而是出于嫌恶。
“你今天的攻击甚至还及不上杀死这人的那一刀。”
他随手抛开尸体后,用还沾着温热鲜血的小刀指向斗真。
“当时你对这个世界的定律所造成的扭曲,到现在还持续着。”
他一脚踢开脚边的尸体。尸体从山丘上滚落,最后仰躺着停住,而脸正好朝着斗真,看起来仿佛足以怀恨的目光瞪着斗真。
“……停下来。”
“你要我停下什么?这只不过是重现过去的光景。就算现在停下来,你犯下的罪可不会消失。”
“……嘴。”
“你说什么?”
“……嘴、你闭嘴、你闭嘴、给我闭嘴!”
不知不觉间,斗真的语气已经转成喊叫。在喊声的驱使下,斗真跑了起来。他以最短距离、最快速度冲刺,高高举起鸣神尊,使劲往下一挥。
站在山丘上的斗真也同样以鸣神尊迎击。他踏出猛烈的一步,两把刀刃在两人间剧烈地一撞,震得大气为之撼动,四周树木的叶子也纷纷飘落。两人反手回砍,刀刃又再度交锋。
“好,这才像我。不要让憎恨吞没,你要把憎恨化为自己的力量!”
斗真为每一刀的沉重而欢喜,为每一刀的犀利而狂喜,为每一刀之中所蕴含的杀气而喜悦。他整个人仍在逐渐消失,伤口的黑暗不断往他身上侵蚀。
然而斗真却不等他自然消灭。
——我要赢,我要赢,我要赢!不用等你消灭,我就先打败你!
“唔,还是太软弱了点啊。”
斗真轻轻一笑,以脚尖勾起掉在地面上的物体。接着以空着的左手抓住该物,朝着冲来的斗真猛挥过去。
看到该物迎面挥来的斗真,反应出现一瞬间的延迟。他看到这个从地面上拿起来的物体,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那是自己先前砍下来的人类肢体,是一只脚。
太阳穴一阵闷痛,这只人脚重击了他一记。
“可恶!”
就在他刚调整好因冲击而乱掉的姿势时,一只手掌遮住了他的视野。
“动作太迟钝啦。”
斗真一手抓着他的脸,强行往地面一摔。斗真滚倒在散落一地的尸堆之中。
然而斗真马上利用翻滚的势道站起,朝着立于山丘上的斗真冲去。
——杀了你,看我杀了你,不用等你消失,我就先杀了你!
愤怒完全吞没了斗真,他猛力向前直冲,看到对方砸过来的手脚就用鸣神尊拨开或砍断。
“唔啊啊啊啊啊!”
斗真大吼一声,整个人朝他身上撞去。手上传来了一阵不软不硬的手感,鸣神尊已经插入还在继续受黑暗侵蚀的胸口,一阵冲击从斗真的前胸直透到后背。
“哼哼,哈哈哈,也好,大概也只能这样,这次我就乖乖离开吧。”
“这次?”
斗真好整以暇的语气,让他找回了失去的理智。
“没错。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又怎么可能会消失?没有人可以破坏自我。”
那么刚刚的死战全是白费力气?然而下一句话却将斗真心中的虚脱感抛到九霄云外。
“不过嘛,照这样子看来,交给你大概也不会有问题了。你记清楚了,总有一天,你会被迫跟那丫头,跟峰岛由宇厮杀。”
“你说什么?我没有理由要跟由宇交手。我只会保护她,绝对不会跟她打。你听好了,我绝对不会。”
看到斗真掺杂了嫌恶的震惊反应,斗真朝他笑了笑:
“哈哈哈,你还没搞懂啊?还是说你不想搞懂?跟那丫头厮杀是你与生俱来的命运,甚至可说是你诞生到这世上的意义。”
扩张的伤口彻底侵蚀了斗真的身影,眼看着就要消失,只有说话的声音不变,一字一句都让斗真听得清清楚楚。
“你为什么不兴奋?明明可以跟全世界最棒的猎物,展开最棒的厮杀啊。哼哼,哈哈哈哈。”
“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
斗真大吼着否认。然而这难道不等于承认?不就表示自己不敢说内心深处没有半点不安?
“你就尽管挣扎吧,可是等着你的命运不会改变。有一天那丫头一定会挡在你面前,一定会。你知道她这么做为的是什么吗?为的是取你的性命!”
“不会有这种事!”
“当然有,你的存在就是世界的扭曲。你会毁掉那丫头拼命想拯救的这个没用世界,你就是这样的异端。”
斗真想要反驳,话却卡在喉头说不出来。他总觉得最近曾经听人说过意思相近的话,而且还是出自一个以无可抗拒的实力主宰整个世界的绝对性存在之口。那句话是在何时,又是在何处听到的呢?对了,是在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前峰岛勇次郎研究所的地下,从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男子口中……
“哦哦,你想起来啦?毕竟你是峰岛勇次郎的……”
话只说到一半,另一个自己就消失无踪。
只剩下鸣神尊还留在斗真的手中。
11
“斗真!”
由宇一结束跟LAFI的精神同调,立刻跳了起来。
“不用担心,已经搜寻到精神脉冲信号了,跟坂上斗真的脉冲波形一致。”
小夜子以放下心来的语气报告。
“赶快进行连线作业。”
岸田博士也以放心的语气发出指示。
“是,连线成功,神经脉冲传导率上升,22%、33%,48%,已经达到安全范围了。”
小夜子喘了口气,放松了全身的紧张。
“失联时间七点二秒,幸好没酿成大祸。”
“两个人同时同调的实验还是太危险了,晚点我要狠狠念由宇几句才行。”
虽然小夜子才刚来这里不久,不过已经充份了解到岸田博士所谓的狠狠念几句有多么纵容,所以听完这句话忍不住在内心窃笑了几声。
斗真醒来的时间,只比由宇晚了不到三十秒。
“咦,由宇?”
斗真一脸茫然,望着跑来看自己的由宇那满是担心神情的面容。
“你还好吗?虽然只有七秒左右,可是你的精神信号曾消失在LAFI里面。”
“七秒?才七秒?”
“嗯,是七秒没错。”
斗真想起他跟另一个自己的对峙。全程肯定不只七秒,而且照由宇跟风间的说法,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动应该比里面更快。
【这七点二秒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这段时间里你完全从我的观测范围中消失了。】
“……我消失了?”
那会是一场梦吗?然而当时感受到的杀气跟恐惧,肯定不是幻觉。
“你真的没事吗?”
“嗯,我什么事都没有,你看。”
斗真从座椅上站起,还很有精神地走走跑跑,想显示自己没问题。
“是、是吗?”
由宇的表情总算转为放心。
看着她的表情,斗真心中同时涌起了知道她关心自己的欢喜与害她操心的内疚,让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而且刚刚跟另一个自己的邂逅也让他莫名其妙,怎么想都不觉得有办法跟由宇说明清楚。又多了一件事瞒着她,让斗真根本不敢正视由宇的脸。明明她就近在眼前,但两人的距离却迟迟未能缩减,简单讲就是不敢老实面对自己的心意。最近这种情形越来越频繁了。
“斗真,你真的没问题吗?为防万一,之后请你到医务室接受详细检查。”
喇叭中传来了小夜子的声音。往用强化玻璃隔开的隔壁房间望去,就看到小夜子跟岸田博士都一脸担心的表情。
“啊,是,我没事。谢谢你们关心。”
斗真不想让众人担心,回答得十分开朗,开朗到甚至有点刻意。
“嘻嘻,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毕竟男孩子在女生面前怎么可以不争气点呢?”
“啊,呃,是。”
小夜子话中有话的揶揄让斗真有点不好意思,含糊地微笑着搔了搔头蒙混过去。小夜子察觉到他的态度,脸上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一直在旁听着两人对话的由宇,有点不好开口地说道:
“斗真,有件事我想问你……”
而且眼神还不安分地乱飘,模样显然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
“这个,怎么说呢……”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这么不好启齿,由宇的视线猛往不相干的方向飘,为形迹可疑四个字做出了完美的诠释。
“小……”
“小?”
由宇迟迟没有说下去。不知如何是好的斗真只能默默等着由宇自己说出来,经过良久的等待,最后等到的那句话却令他十分意外。
“你跟小夜子……很、很熟吗?”
明明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由宇却深深喘了口气,累得像才刚做完一场苦力。
听到小夜子这个名字的瞬间,斗真一时想不起到底是指谁。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想了几秒,也没发现由宇对他思考的模样投以狐疑眼神,最后才想起了朝仓小夜子的全名。
“啊啊,你是指朝仓小姐啊?我们也算不上熟啦,只是这几天比较有机会讲话,我想由宇应该还比较常跟她说话吧。”
“你想的可真久,久得很不自然啊。”
“哈哈,因为我一直只记得她是朝仓小姐,根本想不起她的名字。”
斗真莫名地觉得由宇在瞪自己。不,这道视线倒也没有强到算瞪视的程度,但就是觉得她在责备自己。
“嗯、嗯,说得也是,这样对人家太失礼了,以后我会把名字也好好记住。她的全名是朝仓小夜子对吧?”
“不、不用了。不要再去压迫你那原本就很有限的记忆力了,小夜子的名字你还是忘掉吧。”
“由宇,你怎么了?我刚刚真的让你这么担心?”
由宇的模样越来越奇怪,让斗真更往不相干的方向误会。
“不对,麻烦你忘掉我刚刚那句话,我刚刚那样讲才真的是对小夜子很失礼。”
由宇疲惫地垂下双肩。不,说疲惫也不太对,垂头丧气可能比较贴切。
“看样子我还没完全恢复,我要休息一下。”
由宇正准备回房间,却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直逼到斗真身前说道:
“我们刚刚的谈话绝对不准告诉小夜子,绝对不准。”
“嗯、嗯。”
这场实验就以由宇这句接近恐吓的话作收。
“由宇,真目麻耶小姐已经到了,伊达司令也会在稍后抵达。不好意思在你这么累的时候讲这个,不过可以请你去准备一下吗?”
岸田博士挑了这巧妙的时机提起这件事,也许他早就在等合适的机会了。
“知道了,我马上去。”
由宇拍了拍脸颊,让自己转换心情。
“唔,这种情形叫什么来着?三个人为了决定今后的方针而齐聚一堂,对了,我没记错,就叫做三方面谈。”(注:日文中的三方面谈,原本是指导师、家长及学生会面,一起讨论学生毕业后的生涯规划)
“我想应该不是。”
斗真只小声地回了这句话。
第二章 嫉妒
1
在暴风雨吹袭下,直升机随时都有可能坠毁。但这架直升机多半是靠驾驶员越塚的技术,仍然勉强维持平衡。
“再十分钟左右就会抵达。”
听到越塚这句话,八代看了看表。
“跟原订计划一样。再过二十七分钟,这片海域就会脱离人造卫星的侦察范围。不过越塚你实在不简单啊,照理说天气这么差,就算拖个一小时也不意外,你果然有一套啊。”
这个以轻浮语气称赞部下的人就是八代。约三周前折断的肋骨虽然还没有完全痊愈,但至少也已经恢复到可以强颜欢笑了。
“听说土拨鼠公主精神好得很啊。”
“嗯,实在是很会乱来。看样子这次不只是岸田博士,就连朝仓小姐也要算上一份。”
“这可真是没想到啊。我原本还以为朝仓小姐会是比较成熟稳重的女性呢,像先前NCT研究所事件也是一样。”
“她可是背负着失明的先天不利,仍然参加尖端兵器开发的技术人员呢。”
“听您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耶。”
伊达与八代两人对她的印象差异,或许就来自于前者曾在弧石岛上实际见过小夜子,而后者没有。
“不会落入海星的观测范围吗?”
“是,已经确定过了。”
既然海星有可能已经入侵所有的卫星资料,那球体实验室每次浮出水面时,自然都得加倍小心。虽然球体实验室有配备让雷达无法侦测的反侦测迷彩,但终究没有配备光学迷彩,很容易就会被光学摄影机发现。只要动用人造卫星的监视摄影机,就足以掌握到位置。
然而就算用上了所有人造卫星,也一定会有观测范围的漏洞。球体实验室就是利用这些漏洞浮上海面,才得以瞒过海星的耳目,完成人员与物资的进出作业。
而且跟空中相比,侦察海里的手段也少得多。在海底深处潜航时,被侦测到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十分钟后,载着三人的直升机在海面上悬停。
“准时抵达指定位置了。”
没过多久,这片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异状的海面却有一部份高高鼓起,一个巨大的球体就此现身。如今NCT研究所半毁,这个球体实验室就是ADEM与NCT研究所的临时总部。
直径五百二十五米的球体在暴风雨中登场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某种巨大的不明海洋生物。然而无论建筑物有多巨大,既然浮在海面上,就无可避免地会受到风浪影响。预定用来降落的直升机起降区大幅度往上下左右晃动,但这架载着伊达等人的直升机,却轻而易举地在晃动的直升机起降区顺利降落。
“我们到了。”
越塚也不显得骄傲,只以平淡的语气报告。
一走下直升机,就受到大粒雨滴与强风的洗礼,雨衣两三下就弄得湿淋淋的。
“这暴风雨还真强,不会影响球体实验室的航行吗?”
“不管暴风雨造成多大的风浪,只要下潜个两百米左右就几乎不受影响了。海底很宁静的。”
八代放粗了嗓子大吼,不让风雨声盖过自己的声音,但他的话也只能勉强让对方听见。
背后的闸门一关上,风雨声立刻消失无踪。
“我们去找那丫头。”
伊达快步走向电梯。
从后跟上的八代想起今天的主题,推知伊达与由宇即将发生冲突,还有岸田随后而来的怒气跟牢骚,光想像就忍不住觉得很烦。
两人核对完ID,等着直通最底层的电梯上来。当电梯的门打开,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人物正待在里面。
“哎呀。”
对方似乎也因为有些惊讶而露出微微困惑的表情,但那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真目麻耶立刻恢复冷静,流露出柔和的微笑鞠了个躬。跟平常一样,可以看到身穿黑衣的怜随侍在麻耶身后。
站在伊达身后的八代由于负责跟真目家交涉,曾经数度与两人交谈,但他今天并没有像平常那样轻浮地打招呼,只微微点头示意,并按下了电梯按钮。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我听说您已经到了。”
“我以为今天是由我跟你,还有峰岛由宇三个人进行会谈?”
“是,您没有说错。”
“我原本认为你一定已经先去见峰岛由宇了。”
伊达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
“这也就表示,在跟那丫头谈话之前,你有话想先跟我说?”
麻耶以最棒的微笑,承认了伊达的猜测。
2
“联合国那边传来消息,下次召开的紧急会议要找我过去。”
伊达的话里带着几分苦涩。
“看样子是半强制要求呢。”
麻耶可以轻易想像出那群老人跟伊达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谈话内容。
“这不重要,没什么好惊讶的,让我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伊达严峻的表情,并非因为想起了应付那群老人的过程,而是别的想法让他摆出了这样的表情。伊达难得说到一半产生犹豫,但也没有维持多久。他迅速下决定,话也说得单刀直入:
“你为什么要暗中影响联合国,让我参加会议?我想知道你直正的目的。”
伊达定睛注视麻耶。麻耶睁大了眼睛,但又即时以温和的眼神回望。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我也不太清楚。”
“是出于臆测?”
“没错,是臆测。原本认为可能性大概是一半一半,不过,我的怀疑在看到你刚才的表情后就变成了肯定。我肯定是真目麻耶向联合国施压,召集我去参加安理会的紧急会议。今天你会来到这里,为的不是见那丫头,而是想直接跟我谈这件事,不是吗?”
麻耶双手捧着咖啡杯,凝视着杯里咖啡的晃动。伊达也不催促,耐心等她开口。
麻耶不出声地笑了笑。看到她的这种笑容,让伊达想起只见过几次面的真目不坐。麻耶毫无疑问地继承了真目不坐的血统,因为她的笑法就是这么美丽而且深不可测。
先前让八代担任沟通管道的期间,伊达还觉得她有着几分天真。但现在,眼前这位年轻女性身上,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这样的一面。她不但在七原罪事件上违反了家训,现在更光明正大地跟ADEM建立合作体制。
真目麻耶显然已经对自己父亲,同时也是一族之长的真目不坐高举叛旗。不知道改变她的是否就是这股决心?
——这丫头搞不好比峰岛由宇还要危险啊。
伊达背上冒出了冷汗。
“我想请教你来这里见我的理由。”
眼前的麻耶静静地微微一笑说:
“我就单刀直入地说出来吧,我希望伊达司令可以在下次的安理会会议上当我的傀儡。”
如果只是说要自己在安理会会议中当她的傀儡,那也没什么大不了。话虽然说得难听,但换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可以得到真目家当靠山。而且参加会议的人是伊达,主导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上,只要情况有需要,他大可在关键场面无视真目家、无视于麻耶的意向。
然而这丫头不可能不懂这点。她到底在想什么?自己的预测是对的吗?跟现在感受到的紧张感比起来,伊达觉得前几天与那群老人的谈话简直就是场儿戏。
“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想的是海星垮台后的立场问题。”
“海星垮台之后?”
“没错。”
之后大约十五分钟,伊达就听着麻耶讲解她的计划。
年仅十六岁的小姑娘满腔热忱述说的话语,让伊达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计划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如果要实现,就得动用真目家的情报网,并将ADEM的执行能力提高到极限,在完美的合作体制之下随时对应世界动向才行。麻耶会用傀儡这个说法,纯粹只是一种比喻。
“……那丫头,峰岛由宇她答应了吗?”
“怎么可能。这种提案她不可能会答应,说了也是白搭。”
“那你打算怎么做?难道说……”
麻耶喝了一口咖啡才道:
“您猜得没错。我要先安排好局面,等地基打稳了才告诉她,讲白一点就是先斩后奏。只要我们先封死退路,到时候她应该也只能点头。”
而且还说得十分开心。
“我认为这才是最佳选择。”
“不,这不是最佳。你所描绘的计划里面掺杂了私情。”
“我不否认,那要不要我换个说法,说是次佳就好?还是该叫妥协点比较贴切?伊达司令,您又敢说什么选择才算是最佳吗?”
伊达沉默了一会儿。
“你可真是异想天开。”
“毕竟情况不容许我一直当个小丫头。不管是我还是由宇,都没有例外。”
“世界会陷入混乱。”
“不是慌张地去对应掌握不了的慢性混乱,就是选择有可能掌握得了的急性混乱,只有这样的差别而已。我们可以就这样继续让出主导权吗?时代需要有个强而有力的人在前面引领众人。”
“所以你找上了我?这可高估我了。”
“恐怕是您低估了自己,还有您的许多下属吧?”
伊达下决定的速度比麻耶所料还快。
“好,我答应你。”
“我就知道您会答应。”
“可是你要知道,你准备做的事情简直近乎痴人说梦。”
“我知道。可是我一定会实现,无论有多么困难。”
麻耶微微一笑。看到她的这种微笑,伊达觉得她确实跟不坐很像,但也同时觉得她跟不坐不一样。
“我要在这个世界中,创造出能让由宇在阳光下生活的一席之地。”
这是一种勇次郎、伊达或岸田都没有办法给予的爱,一种名为母性的爱。
3
伊达跟麻耶正准备搭上通往最底层的电梯,就遇到小夜子从里头走了出来。
“伊、伊达司令!”
小夜子十分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麻耶觉得不可思议,想不通伊达明明没说话,失明的小夜子为什么能认出他来。
“真目小姐,可以请你稍等一下吗?”
伊达对麻耶说一声后,就以严厉的目光看着小夜子。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身体。
“朝仓小姐,你为什么去帮那丫头?之前擅自跟LAFI一号机精神同调的处分都还没决定,这样下去你的立场只会越来越不利。”
“这是因为……”
小夜子只动了动拢在身前的两手手指,没有要回答的样子。但她的态度并没有要抵抗,表情反而像认为辩解本身就是种罪恶。
“是因为听说了Leptoneta的事情吗?”
小夜子肩膀一颤。
“你确实参与过该兵器的开发,但是认为需要为这件事负责那可就错得离谱了,更别说还为此做出危及自己立场的事。”
“您、您说得是……非常对不起。”
小夜子听得抬不起头来。伊达继续带着严厉眼神说道:
“你跟那丫头很像啊。”
“咦?”
“自责倾向太重。动不动就以为是自己的责任,一个人擅自行动。”
小夜子无话可答,连头也抬不起来。她的模样甚至让在一旁看着的麻耶都觉得尽管不知详情,也忍不住想帮她讲几句话。然而伊达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慈祥多于严厉。
“你看起来很累了。”
“哪里,没有这回事,我没事。”
“朝仓小姐。”
“是、是。”
听到伊达严厉地喊了自己的名字,小夜子忍不住缩了缩头。
“你最后一次休息已经离现在多久了?”
“啊,是。呃……”
小夜子原本想说个无关痛痒的答案,但不擅长说谎的她一时之间却答不上来。
“既然你答不出来,就由我来帮你答吧。答案是三十四小时前,之后你就完全没合眼。如今除了峰岛由宇外,就只剩你知道怎么运用LAFI,可以说多亏了你,球体实验室才顺利运作。要是你忘了自己肩负的任务有多重要,那我们可就伤脑筋了。”
听着两人的谈话,令麻耶更加惊讶了。从弧石岛事件以来,她就听过朝仓小夜子这个名字,也知道她是一名优秀的技术人员,还看过照片跟影片。然而实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朝仓小夜子,尽管比自己大了整整十岁,看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想到在<希望>市事件之际,逃出NCT研究所的由宇,就是跟这位名叫小夜子的女性借了衣服。也想起当时由宇硬塞给麻耶,要她代为归还的衣服,那早就超出能靠清洗恢复正常的状态,说穿了就是已经破破烂烂,所以直到现在都放着没去处理。
——晚点我就来挑些适合她穿的衣服送给她吧。如果可以找由宇一起看着时尚杂志跟服装型录挑选,那就更是再好不过了,挑起来一定很开心。
就在麻耶转着这种念头的期间,伊达仍然在开导小夜子:
“等海星的事情告一段落,我打算要你编写LAFI系统的操作手册,毕竟总不能一直把LAFI,交给你一个人处理。”
小夜子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表情也转为纳闷。她大概是觉得如果要编写手册,对LAFI有更深度了解的由宇才是最适合的人选吧。
“那丫头不行,她当教师的才能比凡人还不如。LAFI系统的构造极为复杂,她却会想从基楚架构开始讲起。只提操作者会实际接触得到的部份,大概很不合她的个性吧。”
“的、的确。”
小夜子应该也接受了伊达的说法,微微点了点头。
“我说完了,我下令你从现在开始休息二十四小时。不要忘了,这是命令。”
小夜子满心惶恐、战战兢兢地从两人身旁走过,返回自己在球体实验室中的房间。
麻耶一走进电梯,就以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看了伊达一眼:
“伊达司令,您是不是很有女性缘?”
刚开始伊达还搞不懂她的意思,皱着眉头看了麻耶一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因为您看起来很受女性欢迎。”
“还请你高抬贵手,别开这种玩笑了。你刚刚也听到我跟朝仓小姐的谈话了吧?真要说起来,我应该比较属于会让人敬而远之的那种人。”
麻耶嘻嘻一笑,说道:
“哎呀,是这样吗?听说在严肃坚强中又不失体贴的男性,是女性心中的理想类型之一呢。”
“小女生不要取笑大人。”
“我不是在取笑,只是老实说出心中的感想。”
伊达显得很不自在似的松了松领带。麻耶接着说:
“如果害您不愉快,那真的很对不起。”
听到麻耶这句话,伊达才发现麻耶脸上首次流露出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该有的表情,所以他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内人常说我这个人太顽固,一旦下了决定,拿铁撬来也撬不动,让她很伤脑筋。”
“听说当年两位的恋爱谈得轰轰烈烈。还有遥言说您深爱过世的夫人,并不打算再婚。”
“这种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是您那位染头发的秘书官先生常发的牢骚。说要是上司满脑子只有工作,下属可就辛苦了。”
“八代那小子。”
嘴上是这么说,但伊达看起来倒也没有生气。
“唉呀,我听了这个说法后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呢。能爬到上位的人,往往都是比较优秀的人才。要求下属做到连优秀的人都得废寝忘食才能达到的水准,只会平白累死下属。”
“原来如此,以后我会注意。”
“……说到您那位秘书官先生,他最近看起来似乎没精打彩的。”
“多半是觉得LAFI一号机落人海星手中是他的责任吧。”
“就是那名六道家的少女?”
“我本来还以为你很不喜欢他呢。”
他们两人当然知道彼此秘书之间的恩怨纠葛。
“唉呀,我可是非常肯定他的能力呢。当初他发布E-OO1号指令的指挥手腕就非常利落,弧石岛那时候也是,我们只不过稍有疏忽,就让他趁隙而入了。”
“你觉得惋惜吗?”
“不会。毕竟……”
麻耶说得有些落寞。
“让亲生手足互夺家督的地位,实在是太可悲了。”
电梯抵达了最底层。
伊达跟麻耶脸上都恢复了严峻的表情。
“如果只有八代一个人没精打彩,事情倒还好办啊。”
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也同样为了被海星打败以及LAFI一号机遭抢而沮丧。
4
当峰岛由宇跟伊达真治开始对峙,任何人都会不由得紧张起来。伊达低头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少女,由宇则以倦怠的眼神微微抬头仰视。
看到两人对峙的情形,麻耶见识到了他们的关系绝非嫌恶两字就能解释。
伊达绝不是个冷血的人。尽管初次跟他独处的时间非常短暂,仍然足以让麻耶明白地了解到他是个严厉中有着温情的人。
由宇也一样。先前只能靠不确定的情报来判断她时,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有着骇人知性与智能的峰岛勇次郎女儿。然而实际交谈、接触过之后,麻耶很快就知道峰岛由宇其实是个有时纤细到甚至让人惊讶,而且善良到有点笨拙的少女。
这样的两个人强压自己的心意、无视对方的心意,互相排斥对方过了十年,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
如果不排除一切人情与天真,或许真的很难让峰岛由宇活到今天。
如果不舍弃一切天真,拒绝一切人情,峰岛由宇或许就活不到今天。
麻耶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十年地底光阴的一斑。
“你应该知道你的立场吧?”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那就好。”
“受不了,还是老样子。”
“我没打算跟你套交情。”
“大概只有这一点,我跟你的意见永生永世都会一致啊。”
由宇笑了笑,在场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这个笑容有着什么含意。是友好?还是敌意?是她在隐藏自己的情绪?还是情绪太复杂让人不易看出?就连多少对由宇的感情变化已经有点了解的麻耶,也完全无法判断那是哪一种笑容。
“三十分钟内准备好。”
伊达转过身去,顺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岸田博士赶忙从后追了上去。
“伊达先生!你跟由宇相处的时候应该要多关怀她一点。”
“不需要,那丫头还是以前的那丫头,就跟往常一样。”
“态度上也许是这样,可是她仍然……”
两人之间的对话从麻耶眼前横过。
——跟往常一样?
可是麻耶的脑子里始终摆脱不了一种怀疑。
——由宇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挺身而战的意志了?
由宇坚毅的态度,看上去让人觉得完全不需要担心。但就算这样,麻耶仍然透过接近确信的预测,察觉到由宇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边缘。
只有由宇、麻耶与伊达三个人参加的会议终于开始。这次会议没有留下影片或任何形式的记录,内容只会留在他们三人的脑子里。
——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在会议桌前坐下后,麻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她有听说过由宇跟伊达处不好,但当面看到时又是另一回事。
伊达跟由宇都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对方,不,或许该说是瞪着对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有没有要跟对方好好谈话的意思。这场会议好歹也有经过由宇同意,伊达更是主动提议要开这场会议的人。
无言的时间持续了好一会儿。麻耶也没有说话。要找话帮他们两人打圆场并非办不到,而是没有意义。他们所要讨论的议题不是靠这种表面上的谈话就能够解决的,因为要讨论的是海星的问题。
“你变了。”
沉默直到会议开始十分钟后才终于中断,发话的人是伊达。这段时间简直足以让人窒息。
“你说我吗?”
“没错。我也想过你逃出去后,有可能主动回到NCT研究所,又或者是会变得比逃出去前更象样一点。”
“你说话可以不要这样话中有话吗?”
麻耶默默观察他们两人的对话。她也曾想过要阻止,但最后仍决定不插嘴。因为伊达在出口前的一瞬间曾先朝麻耶看了一眼,那多半是在牵制麻耶,要她不要插嘴。
——就让我见识见识独自一人创办ADEM的人物,到底有多少本事吧。
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一触即发,是伊达刻意将事态导往这个方向。麻耶很想知道他这么做到底有什么背后意图,说得再白一点,就是觉得有意思、开始产生了兴趣。
“你想说什么?”
由宇又问了一次。
“没想到你回来以后竟然变得这么不中用,实在让我失望。”
这几句话说下来,简直让人怀疑他根本不想好好谈话。然而如果他是个只会对小丫头挑衅的人,那绝不可能创办出ADEM。
由宇一掌拍在桌上,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室内,几乎让人觉得她要将桌板拍成两截。
“伊达,看样子你能察觉别人的缺点,却看不到自己的失败啊,这可真让人羡慕得不得了。让人赶到海底龟缩着出不去的责任,都已经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是吗?”
由宇以打从心底瞧不起他的模样耸了耸肩膀。
“你的职位可真让人羡慕。重建NCT研究所的进度有着落了吗?不然要不要干脆拿这个球体实验室来当第二个NCT研究所?我倒觉得运用上还挺灵活的。”
伊达四两拨千金,轻轻带过由宇的讽刺:
“这个方案我也想过,不过这样会对人员造成太多精神上的负担,结论是不可能。根据医师的说法,带来的精神压力会高达地下设施的三到五倍。”
“外观什么的要改成一样还不简单?”
“是心情上的问题。而且这里虽然好处很多,坏处却更多。在NCT研究所,从地下一千两百米到地上只要花几分钟,这个球体实验室却得花上将近三十分钟的时间。”
“把别人关在地下一千两百米整整十年,你们自己倒很挑剔啊。”
“不巧的是我们跟你不一样。好了,别闲扯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由宇意兴阑珊地靠在座椅扶手上,但至少没有离席,看样子是有意继续谈下去。
“现状你都听说了吧。”
“大致上。”
麻耶一脸困惑,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进入正题。
“这一点我已经跟由宇说明过了。”
麻耶赶忙插嘴,帮自己制造进入讨论的机会。她跟不上这两个人的特殊谈话节奏,差点就要被丢在原地。
“是吗?这可劳烦真目小姐了。那由宇,我要打下<自由>,有什么方法可以用?”
由宇还是靠坐在椅子上皱起了眉头,就这么过了十几分钟。伊达很有耐心地等待,由宇的眉头则一直皱在一起。
其间伊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观察由宇的模样。偶尔在由宇脸上发现一些微妙的改变,伊达就显得若有所思。
麻耶这才总算懂了,这是两个相互隔绝了十年的人真正的对话方式。不只是说出来的话,就连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都可以用来摸索对方的意图。
“第一个步骤就错了。”
由宇这句话来得太过唐突,根本无视于会议的顺序,然而伊达并不显得惊讶。
“要让我来说的话,你们想做的事情……”
“你说的第一个步骤是什么?”
伊达打断了她的话,将方向拉回正轨。
“就是你们打算采取的对应方式。你们想找出<自由>,不是吗?”
“那还用说,找不到根本就没戏唱。”
“所以我才说你们错了。”
由宇突然变得极为饶舌:
“想用正常的方法找出<自由>是难上加难,这玩意可以躲过任何雷达的侦测,又有完美的光学迷彩。而且既然对方手上握有LAFI一号机跟我的知识,要入侵全世界的卫星写假信息进去简直是举手之劳;同时我方反而随时会受到多达数千具卫星,以及所有电子监视器材的监视。处在这种让人戴上眼罩、绑起手脚的状态,要找出神出鬼没的对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在比良见不就拦下了隐形的核导弹吗?”
“我失败了。”
“要是有精度够高的拦截导弹可以用,应该就成功了吧。”
由宇没有否认,继续说下去:
“无论隐形功能有多完美,有一种痕迹总是消不掉,唯有空气的对流是一定会扰动到的。然而卫星观测得到的范围终究有限,而且既然<自由>是由人在控制,也就有可能选择不易发现的空路来航行,跟飞行路径单纯的导弹不一样。”
“所以你想说我们找不出他们?”
“没错,你死心吧。”
“别开玩笑了。搞不好就连我们在这里开会的时候,<自由>都正在某个地方行使武力,你知道吗?”
伊达瞪着由宇,继续谈论议题:
“而且还有黑川一直想要的中和放射能问题,那种科技难保不会让核武变成实际可动用的兵器。为防万一,我再问你一次,你的知识里面应该没有这项遗产科技吧?”
由宇的表情微微一沉。
“我敢断言没有,只是搞不好他们会从里面找出可以用来发现这项科技的知识。”
这也就是说,放任海星行动的时间越久,情形就越是危险。
“你是要我们放着这种危险不管?”
“不然要怎么办?”
由宇又陷入沉默,然而这次的沉默却连一分钟都不到,因为伊达不容许寂静拖得太久。
“几乎所有国家都认为海星维持不了现在的行动步调,会以接近自灭的过程逐渐瓦解。你怎么想?”
由宇的回答是从嘲笑开始。
5
会议结束后,伊达十分烦恼。
——要是他们没有自灭,事情会怎么发展?
笑得剽悍的少女所说的这句话在伊达脑中不停回响。这个意见切中要点,让伊达觉得不寒而栗。没错,要是海星可以持续维持这样的行动步调,而且又完全没有自灭的迹象呢?
到时候事情可不是被迫重新评估海星战力这么简单,多半会有几个国家开始怀疑海星背后是否有靠山才能维持组织的运作。
而怀疑的矛头无疑会指向日本。
然而伊达认为更大的问题,却是在由宇身上。
伊达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当成危险因素看待。
——刚刚那丫头是谁?
他问了自己这个问题。答案不用说也知道,是峰岛由宇。可是她那种没有半点生气的模样到底是怎么回事?乍看之下跟十年前刚送她到NCT研究所时的模样很像,但像归像,本质上却刚好相反。
十年前毫无生气的模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利爪,但现在的由宇即使在虚张声势,看起来却还是缺乏生气。
会议就在毫无建设性的状态下结束。不,应该说现阶段还毫无建设性。
“接下来就看真目麻耶怎么出招了。”
不出伊达所料,开会时她显得十分困惑。过去没有哪个人看到伊达跟由宇的对话,还能不觉得困惑。然而真目麻耶终究不是等闲之辈,困惑的眼神在途中就已经有所转变,换上了企图理解两人互动的知性光辉。
相信她跟其他人不同,从第二次会议起,应该就能真正加入谈话。
会议先进入休息时间,预计在两个小时后继续。伊达在这段明显过长的休息时间之中,加进了一个意图。
那就是让真目麻耶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有所行动。
这名少女比谁都更了解峰岛由宇最亲近的少年,也就是坂上斗真,同时赢得了峰岛由宇本人的信赖与友情。
这两个小时中,她会用什么样的手法去接触由宇,确实很值得一看。
6
少年仰望着天花板下定决心。
“终究还是不能这样啊。”
他从床上坐起后,立刻跟岸田博士联络,取得了前往最重要区域的许可。虽说只要他有申请,几乎都可以获得许可,但由宇所待的地方在众人的认知里,仍是整个ADEM中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地方。
抵达最底层区域后走过大厅,往由宇的房间前进。抬头往上一看,一幅跟两个月前十分酷似的光景就映入了眼帘:一整片完全由玻璃构成的天花板。虽说对她不再那样处处提防,但由宇仍旧几乎全无隐私权可言。
来到由宇的房间前面时,她也正好准备走进房里。
“由宇!”
“啊啊,是你啊?”
斗真很有精神地打了声招呼,由宇的反应却有些迟钝。说穿了就是没精神。
“我开会开得有点累了,可以晚点再说吗?”
由宇隔着肩膀挥了挥手,就要走进房里。她的背影看起来一点霸气都没有。
“由、由宇!”
不知不觉间,斗真大喊着叫住了她。情急之下还喊得破音,让声音变得十分奇怪。
“怎么,你是在挑战人类的发声极限吗?”
大概是这声喊叫真的很滑稽吧,由宇皱起眉头的表情中,还混入了让人觉得有种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的困惑。
“咦,这……”
“怎么啦?你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才喊得破音吗?”
说着语调又转为温和,这又让斗真更加不安了。
“就是呢,说老实话,前阵子我真的觉得放下了心。”
“你是指什么事?”
“由宇少了点精神,但也没有再去做危险的事情。之前我一直很担心,所以觉得虽然比较没精神,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由宇没有答话。
“可是我不知道这对由宇来说是不是真的算好……我总觉得不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所以你想说我应该要挺身而战,应该更加激发自己的斗争本能?”
“不是这样,才不是这样!哪怕只是一秒,我也不希望由宇冒险,这是真的。可是现在的由宇也……”
“你根本只顾自己想要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可是我总觉得现在的由宇自己也很难受。对不起,我这个人比较笨,不太会形容。要是我说了什么冒失的话,那真的很对不起……”
由宇登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由宇返回自己的房里,关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在拒绝。
斗真只能默默目送她的背影离开,想不出半句可以说的话。
也不知道就这么在她房门前呆立了多久。
“哥哥……”
麻耶从背后喊了他一声,表情中充份显露出她对自己的关心。
“啊啊,我好像让你看到难看的场面了。”
“哥哥怎么这么说……这个,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要偷听,只是听你们谈话的声音好像很严肃,所以找不到机会出来。”
“哪里,没关系啦。真要讲起来,我说的话由宇自然是听不进去。”
看到麻耶的表情,斗真自嘲了几句。
“让妹妹这么操心,我却去担心由宇,这样实在很可笑吧。”
看着斗真忧郁的表情,麻耶也束手无策,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再这样下去,大家的情绪将会陷入恶性循环。
她不想看到斗真或由宇垂头丧气的模样。
为了鼓起勇气,麻耶伸手轻轻碰了碰戴在身上当护身符的水晶项链。里面装着一片有着淡淡粉红色的玫瑰花瓣。
麻耶在心中用力握紧拳头,振奋起精神,猛然走到斗真身前。
“不用担心,哥哥,这里就请交给我。”
她两只手握住斗真垂下的手,很有精神地说了。
“咦?你要做什么?麻耶,不可以吵架喔?”
“我才不会跟她吵架呢,只是聊些跟女生才能讲的私房话,所以请哥哥等我一下。”
看到麻耶开朗的表情,斗真也多少恢复了冷静。
“嗯,麻耶,谢谢你。”
7
麻耶一走进由宇的房间,就看到她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撑着脸发呆。正当麻耶烦恼着该怎么开口时,由宇倒先说话了:
“是麻耶啊?你刚刚为什么躲起来?”
“咦、咦?”
“如果要说你是偷窥专家,那躲躲藏藏的本事实在太粗糙了,不成气候。”
大概是心情真的很不好,由宇显然话中带刺。然而麻耶也没有这么容易就挫败,只见她一路走到由宇身旁说了:
“就结果来说确实变成这样,所以我就不辩解了。”
“我知道,只是随口说得难听点看看而已。”
由宇朝着坐下的麻耶流露出了带点罪恶感的心声。看到她这么没精神,就算不是斗真也会觉得不对劲。
麻耶思索着该找什么话来进入正题。其实她并不是真的有想到什么好主意,只是一时冲动罢了。她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染了哥哥的坏习惯,手撑着脸颊烦恼了三秒钟左右。
“你在叹什么气?怎么啦,你来这里总不会是有事情要找我出主意吧?”
“才、才不是。”
虽然赶忙否认,但重点是仍然找不出好的起头。脑子里虽然有浮出几个候选方案,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些话有办法让由宇听进去。
“我是,这个,就是说呢……”
麻耶环顾室内,想要找些话题。这个房间不管来几次都让人觉得极为朴素,只放着一些不能缺少的用品以及简易的研究设备,更里面的门后则是浴室。听说以前她的房间更糟糕,一整面墙都是玻璃,整个空间没有半点隐私可言。
照由宇的说法,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不过她自己对此却没有显得有多高兴。她已经太习惯没有隐私的生活了。
麻耶的目光无意间停于叠在床上的换洗衣物,衣物堆旁还放着浴巾跟毛巾各一条。
“你该不会正准备去洗澡?”
“嗯?啊,嗯。其实我不太有那个心思就是了……”
由宇答得一副没精打彩的模样,就像是连动动身体都嫌麻烦。斗真的担忧没有出错,从她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活力。
非得为她做点什么不可的想法,驱使麻耶开了口: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
麻耶两手拍在一起,眼神发亮说道:
“要不要一起洗澡?”
尽管是一时冲动之下脱口而出,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个主意确实不错。
其实麻耶只是想到以前听毕业旅行回来的斗真说过,跟朋友一起洗澡玩得很快乐。
“一起洗澡?跟你?”
但看到由宇困惑的表情,麻耶立刻确信这样一定会非常开心。
麻耶推着拖拖拉拉的由宇走进了浴室。就麻耶的观点来看,里面的空间非常窄,不过真目家的千金小姐倒还有这点常识,不会把这种观感说出口。
“你真的要一起洗?”
为了催还很不甘愿的由宇动作快点,麻耶打算率先脱掉衣服,于是动手解开衬衫的钮扣,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接着开始以充满戒心的眼神在浴室内四处张望。
“不用担心,这里没有装监视摄影机。我在NCT研究所的浴室倒是围满了摄影机,说来我的待遇还真是提升了不少啊。”
由宇多半也终于死心,随手脱了上衣。麻耶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开始脱上衣,但她这时却感受到了一道奇妙的视线,顺着视线望去,就莫名地跟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由宇四目相对。
“你、你、你看什么?”
麻耶用衬衫挡着身体,遮住由宇的视线。她原以为被同性看到应该不会觉得羞耻,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在乎。可能由宇平常的言行举止都很像男生也是原因之一,但不管怎么说,让人一直盯着看,确实让麻耶产生了抗拒。
“由宇,你该不会……?”
她问由宇这句话,言外之意自然是想问清楚她是否真的没有特殊性向。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你的举止很女性化,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会、会吗?”
“会。就算只是脱个衣服也跟我不一样,连我都看得出来你的动作又轻又柔,非常女性化。”
边说边脱衣服的由宇,举止已经不是男性化可以形容,甚至让人觉得豪迈。由宇平常不会说出这种话,让麻耶心想找时间跟她亲近果然是对的,忍不住笑逐颜开。
“由宇,你是不是没有跟别人一起洗过澡?”
麻耶开心地对由宇这么问起。麻耶自己也不记得除了小时候外,还有跟谁一起洗过澡。考虑到由宇的身世,她多半比自己更没有这样的经验。
“你可不要看扁我了。”
然而却与意料相反,由宇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麻耶用眼角余光看着由宇那一旦认真拿来比较,多半会让自己沮丧三天的丰满胸部,嘴上反问回去:
“这可真是没想到,是在小时候吗?”
“不,很不巧我不记得小时候有发生过这种事。我跟别人一起洗澡的经验,是在上个月,我外出的时候发生的。”
麻耶脱衣服的手当场僵住。有可能在由宇外出期间跟她一起洗澡的对象,自然是极为有限。
“咦、这个,由宇,这个,我说呢,我也觉得这太离谱,不过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该不会,跟你一起洗澡的人,难道是,哥……”
“镜花实在有够可爱,只可惜她就是不肯乖乖不动,算是个小缺点吧。”
麻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清楚:
“……你说的镜花,就是生前很照顾哥哥的横田健一先生的女儿镜花吗?”
“你问得还真拐弯抹角,怎么啦?从刚刚到现在都很不像你的作风啊。”
由宇脱掉所有衣服后,大跨步走进了浴室。
以前她总是把衣服脱得满地都是,或直接抓成一团丢给麻耶,现在则好歹有堆在脱衣间的角落,还不让人看到内衣裤。不知道这是否也是在横田家学到的。
麻耶则先折好自己的洋装,之后才打开浴室的门。
澡盆比想像中还小,想来原本应该是一人用,大小只能勉强让两名女性一起泡进去。
“窄是很窄,不过应该勉强泡得进去吧。”
由宇已经舒畅地连肩头都快泡进澡盆里了。麻耶没想过她洗澡时竟然会哼歌,而且还有点五音不全,虽然心想她的习惯有点像个中年老爹,但这句话麻耶死也说不出口。
“怎么啦?你不进来泡吗?记得是你说要一起洗澡的吧。”
“我、我当然会进去泡。我进去泡就是了,可以请你不要这样一直盯着我看吗?”
“好好好。”
由宇把目光从麻耶身上撇开,又开始唱起歌来。眼看由宇伸直了一双修长的腿唱着歌,显得十分舒畅,但麻耶发现澡盆里已经没有空间可以让自己进去。
“呃,我要从哪里进去?”
麻耶的言下之意是要她两只脚让一让。
“这里。”
由宇指了指自己的两腿之间。
“看样子你好像不知道跟别人一起洗澡的方法啊。你可以坐在这边,背往我这边靠。当初我就是这样帮镜花洗澡,是和惠教我的。”
由宇说得十分引以为傲。
“咦、咦?”
尽管觉得被当成小孩子实在不太对劲,但麻耶自己也只有小时候跟保姆一起洗过澡,倒也不敢断定由宇说的话有错。
“那、那我失礼了。”
麻耶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照做,背向由宇泡进澡盆,但终究还是不敢把背靠过去。
明明是在泡澡,麻耶却一直紧绷着全身。才刚“呼”的一声喘口气,就有一股柔软的触感压在自己缩起的背上。
“等、等一下,由宇!”
由宇从后抱住麻耶,抓住她的手并开始摸来摸去。
“你的体型果然很女性化,不管哪个地方都很柔软。”
“请你不要一边说这种话,一边把人全身上下都摸遍!”
“没想到你这么小气啊。我是想参考你的女人味,所以才检查一下。我已经十年没有机会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活生生的年轻女性身体了,你就帮帮忙嘛,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当然会少!我心中的人性尊严,还有其他一些很重要的东西都会磨耗掉!所以请你不要再摸了!”
由宇无视于麻耶的呼喊,还很跩地加上几句:
“还有,跟人一起泡进澡盆后,要数到一百才可以出去。这是横田健一先生告诉他女儿的话,肯定有非常深的用意。”
“是、是这样吗?”
“没错。我要数了,一、二、三……”
之后麻耶的惨叫持续了好一阵子。
好不容易成功逃脱的麻耶,靠在跟由宇正对面的澡盆边上,满怀戒心地看着由宇。
“你还真是小气,看来有钱人都很小气这句话还真是说对了。你就多少帮忙一下我的女性化研究又不会怎样。”
由宇还在发着牢骚,但麻耶决定不予理会。
“好了,你是有什么目的才找我一起洗澡?”
由宇以认真的表情问出这句话。不,刚刚她说要参考麻耶的女人味所以想查个清楚的时候,表情也一样认真,这正是由宇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地方,总之她现在终于切入正题。
“你会提这种提议,一定是有什么意图吧?”
由宇说话总是直来直往到令人觉得痛快,让麻耶心中暗自叹息,想说也许拐弯抹角真的是白费心机了。如果最初就像由宇这样单刀直入,也不用磨耗掉心中某些重要的东西了。
“由宇看起来没精打彩的,所以我想鼓励你。”
以麻耶来说,这句话说得非常坦率,但由宇的回答却很冷淡:
“我用不着你鼓励。”
听到由宇这句话,麻耶不由得发起火来。
“记得由宇你很擅长判断别人的想法是吧?”
“还好啦。其实也不是擅长,该算是我求生存的方法。”
“可是你只能判断别人单方面针对你的想法,对上你自己也会去关怀的对象就不管用了。”
“你想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特别的含意。”
麻耶装得若无其事,让身体靠在澡盆边上。澡盆实在太小,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
“只是由宇你的态度实在太自责,老实说有时候我真的看了很不顺眼。”
“这有什么好让你看不顺眼的?”
“为什么不会?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不就表示你认为自己可以任意摆布一切吗?对旁人做出一副觉得自己最优秀的优越感,到头来却装悲壮,搞得自己很孤独似的。啊,对了,我知道有个人物跟你非常像,那个人你也很熟,名字叫做……对了,就叫黑川谦。”
听到麻耶这段挑衅,让由宇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息都变了。
“……不要瞧不起我。”
由宇对麻耶投以冰冷的眼神。既然有力气生气,就表示她的心还没有挫败。麻耶找出了希望,继续出言挑衅:
“谁知道呢?”
“头都快泡昏了,我要先出去了。”
由宇猛然从澡盆中站起身子,让溅得满地都是的水花代替她表达不悦的情绪,但麻耶仍然不为所动。
“啊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好主意了。这一定很有意思。”
麻耶双手一拍,眼神闪闪发亮。
“由宇,跟我分个高下吧。”
麻耶所谓一定会很开心的事,完全不在由宇预想得到的范围内。
由宇回过头来,盯着麻耶的脸打量了好一会儿,语带揶揄地问道:
“你想玩头脑战?是想下个围棋什么的吗?”
却轻而易举地遭麻耶用充满自信的微笑反击回去:
“不是,是亲自下场的对决,只能使用自己拿得动的武器。当然我是真目家的人,不会用上任何遗产。”
“不好意思,就凭你还不是我……”
“不会,我当得了你的对手。”
麻耶也一样猛然从澡盆中站起,接着挺直了腰杆,一手插腰,一手指在由宇的鼻头上——
“看我怎么教训你,让你知道你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特别。”
——威风凛凛地发出宣战布告。
8
两名少女在大厅里面对面互望。其中一人很不高兴地低头看着对手,另一人则以开心、又或者该说是挑衅的表情回视。
两名少女之间,夹着一名表情僵硬的少年。
“我说啊,你们两个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到刚刚你们不是还很要好地一起洗澡吗?”
处在两股杀气的夹缝之间,斗真只能尽量努力营造和谐的气氛。
“哥哥,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会重挫她的锐气。”
“你妹妹太不懂礼仪了,需要矫正一下个性。”
麻耶高声宣言,由宇则以一种只有表面上很有礼貌的态度回话。
“……你们根本就没回答我的问题。”
斗真则在她们中间为自己的无力沮丧。
“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要比肉搏战?”
“当然,不用手下留情。”
麻耶说得抬头挺胸,但看在斗真眼里,却怎么看都觉得这个提议是有勇无谋。
“我说麻耶啊。”
斗真凑过去悄悄问道:
“为什么会搞成这样?”
“女人总有不能退缩的时候。”
麻耶多半是认真地回答,但斗真听了只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懂。
“那就麻烦斗真担任裁判了。我不会要求你公平,你可以尽管偏袒你疼爱的妹妹,只是不管你再怎么偏袒,我的胜利多半还是不会动摇。”
麻耶微笑着接下了由宇的挑衅。
“说得也是。我是个弱女子,所以请让我几步。”
听到弱女子这个字眼,由宇的眉毛不满意地挑了起来。
“弱女子?”
“没错,我是弱女子。”
“你的肉体确实比较纤弱,不过精神面可就顽强得让寻常壮汉望尘莫及了吧。也罢,战场就限定在最底层区,装备也任你挑,我只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
由宇环顾四周,最后将视线拉回到眼前的敌手身上。
“可是你自己却手无寸铁,这大厅里看起来也没什么可以当武器的东西。”
“要是让你知道我会用什么武器不是很危险吗?所以我已经先放在其他地方了。”
“是吗?那我顺便问一句,我们现在在哪里?”
麻耶环顾四周。两人所处的地方是在大厅中央,有足够的空间让她们运动。
“你来得及赶到你所谓放有武器的其他地方吗?”
“别看我这样,我脚程可是很快的。”
由宇以冷笑回应麻耶笑嘻嘻的笑容。
“脚程很快?有件事我就先告诉你吧,只要用上我的运动能力,要刷新世界记录的各项田径记录,根本是易如反掌。”
她的语气中没有夸耀的成分,就只是在陈述事实。
“顺便告诉你,刚才在浴室里我就已经掌握了你百分之九十九的身体规格,从肌肉的结构就可以看出你的跑步姿势。凭你那种跑法,得要花上十二步才能抵达极速,实在够慢了。”
“那、那由宇你要花几步?”
听到麻耶语调中带着几分不安,由宇展现出冰冷的态度。
“一步。”
“一、一步……”
麻耶登时觉得有点天旋地转,这丫头还真是永远都没办法用常识估量。
“从你向后转开始算,第二步我就会追上。”
“两、两步……”
“好了,我们开始吧。”
比赛开始的信号,就从由宇口中发出。
“怎么啦?已经开始啰?”
看到麻耶还反应不过来,由宇胸有成竹地问了一句。
“我、我知道。”
麻耶连忙转过身去,开始跑动。由宇还是没动。
“由宇?”
就在斗真纳闷由宇为什么不动,朝她的脸看了一眼的那一瞬间,由宇原先所站的地方只留下了残像。她实实在在只用一步就达到了极速,转眼之间就追上了麻耶。
“比赛结束了。”
由宇一掌打在麻耶的侧腹部上。麻耶整个人顺着原来跑动的力道,一路滚到撞上大厅的墙壁才停住,之后便不再动弹。
比赛结束的极为干脆。
由宇维持着掌击的姿势,内疚地皱起了眉头。觉得应该手下留情的后悔,在她脑海中来来去去,只求留在手上的那阵冲击感赶快消失。
“我说啊,由宇……”
“干嘛?你因为疼爱的妹妹被击倒而生气了吗?那接下来就换你……”
“不是啦,我不是要说这个。”
斗真一副过意不去的模样,指了指麻耶倒地的地方,照理说应该晕倒在地的少女已经不在那里了。
“怎、怎么会!”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态让由宇十分惊讶,这时她才察觉到手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有点不对劲。
“麻耶有话要我转达,我可以念了吗?”
斗真拿出一张便条纸,很过意不去地念起了上面写的文章:
“呃……不知道由宇你是不是很惊讶?就像你平常所说,真目家的本行正是偷窥,所以早就对你的行动模式做过归档分析了。你第一招会打在腹部,所以我事先在肚子上贴了一片冲击吸收材质做成的护具。我的身体会被你打得滚到大厅出入口,可是身上所受的伤却不会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随着斗真一字一句念出文章,由宇的眼角也慢慢越挑越高。
“还真是让人给看扁了。亏我还顾虑她是外行人,对她手下留情!”
“我、我可以继续念下去吗?相信你现在一定正在哥哥身旁发牢骚说什么亏你还手下留……情……吧。”
随着由宇的表情越来越凶恶,斗真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没关系,你就念完。”
“呃,补充……你竟然还真的听到最后,怎么会这么笨啊?难道都没想到这是缓兵……之计……吗?”
“开、开、开、开什么玩笑!”
蕴含怒气的一脚重重跺在地板上。
“真没想到她竟敢耍我耍到这个地步。不,我应该称赞她不愧是偷窥专家才对?哼、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
看到由宇以愤怒的表情笑得十分诡异,斗真从她身前退开两、三步,轻声细语对她说:
“我、我说呢,由宇……”
“斗真,我趁现在先跟你道歉,因为看样子我是没办法对你那个嚣张的妹妹手下留情了。”
斗真没回话,由宇就猛然朝着麻耶离开的通道冲了过去。她就如自己先前所说,只用一步达到极速,转眼之间就跑出了大厅。
“啊,等、等一下……”
斗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站在原地。尽管为时已晚,但斗真总算发现到自己已经牵扯进一场既愚蠢又危险的争执当中。
由宇一来到通道,就在最深处看到了麻耶的身影。只见她悠悠哉哉的,还先笑嘻嘻地挥了挥手才跑进房间。
由宇猛然朝着麻耶走进的房间冲过去,但头脑非常冷静。
麻耶挑衅的态度很明显是在诱敌,那么她会在房门前埋伏也是极为明显的。当由宇抵达房间门口的瞬间,活动范围将大幅受限,麻耶也多半会展开攻击,最有可能利用的手段是远程武器。然而她怎么想都不觉得麻耶会用枪,原因并非认为麻耶枪法不好,而是她应该没有朝活人开枪的心理准备。
——那么会是没有杀伤力的橡皮弹头?还是别的武器?
可是不管麻耶选了什么武器,打不中由宇就没有意义。就算站到门前,看到麻耶对自己展开攻击之后再来反应,由宇也有信心能躲开。不,这不是信心,是比较过麻耶跟自己的反射神经差异后,带有具体根据的分析结果。
由宇只花五秒就已经突破了推测麻耶大概花了十秒才跑过的走廊,速度将近麻耶的两倍。
由宇抵达门前。她所料不差,麻耶果然拿着武器在房里等她。那是一种形状陌生且奇妙,看起来像是扩音器的枪,但更让她在意的是麻耶所戴的耳罩式耳机。
这个疑问持续不到零点一秒。察觉到那是什么武器后,由宇登时了解到自己的行动实在太轻率了。
“看我的!”
麻耶发射手中武器的瞬间,还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面对由宇这种就算给几十把枪围住也闪得过的反射神经,这样的举动乍看之下显得十分愚昧,但由宇脸上的焦急表情没有改变。
就算麻耶闭着眼睛扣下扳机,也不会影响到开枪的结果。因为她手上的武器是声音。
这世上当然不会有任何手段可以闪避音波。强烈的音波轰在由宇全身,一瞬间就夺去了她的听觉,让她视野歪斜、思考麻痹、三半规管失调,整个人倒在地上还顺势滚了几圈。
“你知道有种叫震撼枪的镇暴用武器吗?这是种以高达一百四十五分贝的音量震撼目标,让目标失去听觉与思考能力的非杀伤性武器。如何?就算你再有本事,也躲不开音波吧?”
麻耶脱下耳机,站到由宇身前说了:
“常人中了这种攻击,不是当场震晕,就是暂时头昏脑胀,好一阵子不能动弹。不过你多半还站得起来啦。”
“开、开什么……玩……笑。”
由宇连话都讲不好,但还是站起身来。
“从震撼到起身一共七秒。呼——看来我们对你的分析还太天真了,比预测快了整整十秒。不过你这样子终究没办法用跑的,我有说错吗?”
说完麻耶就从由宇身旁溜过,跑出了房间。在错身而过之际,甚至还有心情对由宇丢下这么一句话:
“下次我就会解决你。”
由宇咬牙切齿地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用力一拳打在墙上。
目前最大的败因,就在于太小看麻耶了。由宇完全没把不属于战斗人员的麻耶放在眼里,这种态度实在太轻率了,于是她转换了观感。对手可是真目家的一员,是个敢忤逆身为总裁的父亲,违犯家训,而且到现在仍然没有从霸权争夺战中弃权的人物。
由宇按捺住想立刻追上去的冲动,静静等待身体恢复正常。听觉始终没有恢复,三半规管亦同,但视野则已经渐渐从先前受到音波震撼的状态下恢复正常,思考也变得清晰。
“好。”
她迈出脚步。尽管三半规管还处于麻痹,但这不构成问题。她的运动能力是建构在智力上。
由宇一边在脑子里建构各式各样的战术,一边修正了对麻耶的认知。
她是个强敌。
之后麻耶接连在好几个房间里埋伏,每次都出乎由宇意料,逐渐削弱由宇的战力,例如用闪光弹夺去她的视力、用毒气麻痹她的嗅觉,用的全是些由宇平时不会上当的武器。
ADEM的人员透过监视设备掌控状况,看到事态往没有人料到的方向发展,全都掩饰不了惊讶的表情。峰岛由宇像个三岁小孩被人耍着玩,而且对手还是个没有受过战斗训练的人。
虽说战场跟武器都可以任由麻耶挑选,但这样的表现极为惊人。原因很简单,因为由宇每次上战场都处于劣势,尽管每次都是赤手空拳应战,少女仍旧能扭转局势,就连遇上拥有遗产兵器的对手也不例外。
而这样的峰岛由宇,也显然在这场比赛里拿出了真本事。
谁会想得到?难道峰岛由宇竟然会输?当有一个人先讲出这种想法后,这种预测就在转眼之间感染了所有人。
——峰岛由宇会输?
不过,却有唯一一个人做出了相反的预测,就是坂上斗真。
麻耶正在比赛开始时的大厅等着由宇到来。
“也许等不到了。”
麻耶以有些疲惫的语调吐出了这句话。
“为什么?”
从头到尾看着她们打斗过程的斗真,显得由衷觉得很不可思议似的向妹妹这么问道。
“还问我为什么,哥哥你之前到底在看什么?我现在已经瘫痪了由宇的视觉、听觉跟嗅觉,她最重要的武器,也就是观察力,已经受到大幅度的削减。只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连我这个跟实战无缘的外行人,也一样赢得了现在的由宇。”
“麻耶,这你就错了。”
“为什么?难道哥哥觉得由宇还有胜算?”
“不,这倒没有,由宇没有胜算。你第一步先瘫痪她的听力,这点我真的觉得很了不起。”
“是,根据我们分析她战斗方式的结果,发现她从耳朵接收到的信息量比眼睛还要多,听觉之后才是视觉跟嗅觉。如今,由宇的五感只剩下味觉跟触觉还算正常了。”
“只要有剩下触觉,由宇就能判读出很多东西。”
“是,所以我要在这里瘫痪她的触觉。相信就算她再怎么有本事,只剩味觉终究是赢不了,最后赢的人会是我。”
“这恐怕很难说吧。”
“哥哥这么支持由宇啊。可是很遗憾的,我的胜利不会动摇。”
“我觉得由宇的确没有胜算。”
“那么……”
“可是啊,麻耶你却有败算。”
“这……”
听起来简直像是随口恐吓。由宇没有胜算,但是自己却有败算。这话极为矛盾,而且神秘到了极点。
“哥哥,你这话……”
麻耶的话只说到一半。就连完全没有战斗技能的麻耶,也能感受到背后传来一种非比寻常的存在感。麻耶赶忙回头一看,由宇正站在大厅出入口。
“真目麻耶,你做得很漂亮。”
视觉、嗅觉跟听觉应该都已经瘫痪了的由宇静静地笑了。
“差不多该收场了吧。”
由宇朝着满脸微笑的麻耶身前缓缓走去。
尽管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到,由宇却正确地走向麻耶的所在位置。虽说早已预测到会有这种事,麻耶仍然十分惊愕。
由宇是透过皮肤感觉到的平缓空气流动,以及脚底感觉到的地板震动,察觉出麻耶的所在。
——她的器官简直像昆虫的触角一样方便啊。
由宇稍微停下脚步,出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也真够失礼了,不要拿我跟昆虫相提并论。”
就连麻耶也因这句话而当场哑口无言。她究竟将自己的心理状态看穿到什么地步?不,她真的看出来了吗?也有可能只是瞎猜吧。凭由宇的本事,光凭声息变化应该就能够判断出有没有猜中,而且由宇一定有事先针对正确与否之后的对话发展都拟定好策略。没错,这种操纵对方心理状态的手法,不正是峰岛由宇的拿手好戏吗?
就算处于这样的状况下,她仍然展开了高度的心理战。
“要说我已经赢了,也许的确是早了点。”
汗水濡湿了皮肤。
“真目麻耶,你在那里吗?”
由宇走了过来。
“我本来是打算在这里再玩个把戏,不过看样子你战斗能力的削弱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测,我就来给你个痛快吧。”
麻耶随手从裙子口袋中拿出来的东西,令斗真的表情当场僵住。
“麻、麻耶……”
那是一把手枪。S&WM 642,是一款女性也能使用的小口径手枪。口径虽小,仍然有着充份的杀伤力。麻耶呵呵笑着注视手枪的模样,让斗真感到一种不寻常的气息,事情显然超出了开玩笑的范围。
“我说麻耶啊,为防万一我还是问一下……”
“哥哥要问什么事呢?”
麻耶对斗真露出的微笑跟天使一样,却与反射出黑色光泽的手枪硬是极为搭调。
“你这把枪装的应该是漆弹或模拟弹之类的子弹吧?”
“呵呵,哥哥真会开玩笑。”
“啊哈哈哈,就是说啊。”
“呵呵,当然是实弹啦。”
说完麻耶就毫不犹豫地拿枪朝地板扣下扳机。在枪声响起的同时,子弹也击碎地板,开出一个小洞。斗真的笑容就这么僵住,朝眼前的妹妹看了一眼。
“毕竟要解决的是峰岛由宇,绝对不能手下留情。”
“不,等等,麻耶!”
“请不要担心,别看我这样,我每年都会去练习几次枪法。会动的目标我还不敢说,但是对上不会动的活靶,总还勉强打得中。”
麻耶将枪口对准了慢慢接近的由宇。看到麻耶两手握枪的姿势意外地象样,斗真的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斗真所言麻耶的败算,指的是两人之间实战经验的差距。他一直觉得麻耶不敢使用强力杀伤性武器,以为她顶多只敢做出一些威吓性的攻击。
然而由宇却曾经多次对上想杀了她的对手,斗真认为这个差距是没有办法填补的。
而他的预测眼看着就要遭到颠覆。
“现在由宇的脚步跟蜗牛一样,打起来不知道会不会比静止的标靶难一点?”
当扳机开始扣下,斗真才总算摆脱了全身僵硬的束缚。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麻耶,你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他赶忙张开双手,挡在她们两人中间。
“玩笑?哥哥你在说什么?”
“你竟然要对由宇开枪,这应该是开玩笑的吧?这场比赛只是小小的游戏,不是吗?”
“呵呵,哥哥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呢。”
麻耶的表情变得严峻,眯起的眼睛就像是盯上猎物的肉食猛兽。斗真从来不曾看过麻耶这个模样。
“别说这些了,哥哥,可以请你让一让吗?你这样挡着,我要怎么开枪打那个女人呢?”
“麻耶!”
有人从斗真背后抓住了他的肩,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里就只有三个人在。
“斗真,你别碍事。”
抓在斗真肩膀上的手,粗暴地将他推到一旁去,由宇就这么慢慢逼近麻耶。麻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在指尖灌注了力道。
“地洞女,我这一枪就让你解脱。”
枪口对准了头部。枪声一响,由宇的上半身也同时往后一倒。
由宇的身体往后连退了两三步,却在途中停了下来。
“你是什么妖怪啊,眼睛、耳朵跟鼻子都已经不管用了,竟然还能看穿子弹的轨道。”
本应打在额头上的子弹让一只摆在眼前的手掌挡了下来。不,说得精确一点,是她戴在手上的手套所挡下的。由宇手掌一张,子弹就从中掉了出来。
“你这手套是什么材质做的?看样子肯定是比克维拉纤维更优秀的防弹纤维,这样好像犯规吧?”
“虽然没有排入遗产分级,不过确实是我开发的纤维。我本来不打算使用任何武器或护具,不过真目麻耶,对你我可要小小作弊一下。顺便告诉你,这是我最大的赞美。”
麻耶扣了三次扳机,但由宇的手掌挡住了每一枪的子弹,并收进了她的掌心之中。
“结束了吗?”
胸有成竹的表情从麻耶脸上消失,换由宇露出剽悍的笑容。
“那就轮到我了。”
由宇戴着手套的手笔直伸向麻耶,握紧的拳头拇指上灌注了力道。
被震慑住的麻耶还来不及退开,由宇的拇指就弹了出去。一个物体以高速朝麻耶笔直飞去。
“啊!”
该物体打中手枪,将枪从麻耶手中击落。掉落到地板上的除了手枪外,还有一颗由宇用手掌接下来,已经变形的子弹。她用手指弹出的就是这颗子弹。
“虽然没有杀伤能力,不过至少也能穿透衣服,陷进皮肤里。要是不想在身上留下难看的伤痕,就给我拼命的跑。”
由宇的表情像极了在玩弄老鼠取乐的猫,形势只在一瞬之间就逆转过来。
“这有哪里可以跑啊……?”
麻耶站在大厅中央,找不到任何掩蔽物。由宇眼睛看不见的事实,在这时已经没有意义了。凭她的本事,不管麻耶站在这大厅哪里,多半都有办法打中,这也表示麻耶已经无路可逃了。
不,眼前就有一个可以拿来当掩蔽物的东西在。
“哥哥!”
麻耶在情急之下,躲到了唯一的掩蔽物,也就是兄长的身后。途中由宇弹出的子弹虽擦过了手臂,但终究没有命中。
“咦,麻耶?”
让躲在自己背后的麻耶跟将拳头伸向自己的由宇夹在中间的斗真,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如果你当裁判还站在妹妹那一边,那你也是我的敌人。”
“咦?不对,不……”
斗真的辩解没能说到最后,由宇弹出的子弹漂亮地命中了斗真额头。
“啊……”
打在额头上的这一击干净利落地夺去了他的意识,身体就这么倒在地板上。
“哥、哥哥!”
“笨蛋!这样也躲不开!”
两名少女的叫声悲痛却又滑稽地回荡在大厅中。
“由、由宇,你怎么对哥哥做出这种事!”
“拿他当挡箭牌的人是你!”
“出手的人是你!”
“是他不好,谁叫他连用手指弹的子弹都躲不开!”
“那是因为哥哥一躲开就会打到我!不是哥哥的错!”
“拿他来当挡箭牌的你还敢说!”
堪称地上最强的少女,以及将这名少女逼到落败边缘的少女,这两人争论起来,自然没有人会勇敢到敢去劝架。
连唯一的劝架人候补,也就是号称拥有史上最强血统的少年,仍撑不到十秒就被打昏了。
要说最后是谁去阻止她们之间这段看似永远不会结束的争论,答案自然是长年来始终怨叹自己命苦,什么烂摊子都得收的那位染发中阶管理职了。
【那个——有听到我说话吗?土拨鼠公主跟这位大家闺秀?你们感情好当然不是坏事啦,不过你们最宝贝的斗真正翻白眼躺在地上,真的不用管他吗?】
透过喇叭听到这段话,她们两人才终于想到要把斗真送去医务室。
9
斗真被人用担架拾走,由宇和麻耶也随后跟去。从头到尾看完整场对决的八代,终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受不了,一时之间我还真担心该怎么收场呢。”
本来以为只是小小的余兴节目,途中却达到了几乎足以媲美LC部队训练课程的水准。
老实说,他完全没有料到真目麻耶可以把由宇逼到那个地步。而且最惊人的一点,就在于麻耶所动用的策略,几乎全都是靠平凡少女的运动能力就能办到。最后所展现的射击能力,也是只要去国外旅游时参加几次手枪射击的行程,就连一般的女高中生都可以练得出来。
“真没想到她那么有一套啊,实在让人佩服之至。看着自己最敬佩的主人这么活跃,是不是很引以为傲啊?”
八代看了在身旁从头看到结束的怜一眼。
“也还好,本来就差不多该是这样。”
怜则不改一贯的酷样。
“唉呀呀,这句话可真是充满自信啊。”
“毕竟我们早就已经备妥好几套用来对付峰岛由宇的策略。她的优势在于能达到以公克为单位的高精度身体控制能力所带来的运动能力,以及犀利的预判能力。只要分析她的行动模式,以最有效率的方式一一瘫痪这些优势,麻耶小姐一样会有胜算。”
“该说情报的收集跟分析原本就是真目家最擅长的领域?”
“就算是峰岛由宇,处在精神耗弱的状态,又对上让她很难彻底拿出真本事的对手,胜算自然会降低。如果是在实战,我可不认为会有这么顺利。”
怜说完就要走出房间。
“干嘛啦,我们两个难得有机会单独说话,怎么这么冷淡啊。”
“我倒觉得最近经常有机会跟你单独谈话?我只是要回麻耶小姐身边而已。”
“那我也一起去吧。碰巧我有个部下在住院,正好顺路。”
八代的语调显得非常刻意。
“我们真的很久没有像这样在外头谈话了。在真目家的地盘里,实在很难这样聊天。”
球体实验室里通往前实验区的道路又长又窄。
尽管从怜那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中看出了不欢迎的气氛,八代仍然不为所动,继续跟在怜身后。
“最近我真的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犯桃花了。上个月也是搞到要去劝阻艾莉跟小晶打架……其实那已经算是战斗了,不但劝了两次,而且原因还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会不会太空虚了点?只要一次就好,我还真想去劝阻那种为了我而吵起来的争执啊。”
怜对八代的玩笑话不做任何反应,两人就这么默默走在通道上好一阵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真是一点都不像你的作风。”
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怜。尽管语调平淡,但其中显然包含了责难的意图。
“什么东西不像我?”
“就是像刚刚那种毫无意义的强颜欢笑,老实说我听了很不愉快。”
“哇,怜,劈头就来个正中直球喔?”
“你到现在还摆脱不了在NCT研究所失败的阴影?真是一点都不像你。不,或许该说这样反而很像你?”
两人的脚步在电梯前停下,八代尴尬地搔了搔后脑勺。
“怜尖酸刻薄的个性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因为我一直看着身边一个只会陪笑的坏榜样长大。”
怜也不管八代,自顾自地走进电梯。在都会天堂大楼这些真目家的地盘上,怜再怎么说也会把八代当作宾客礼遇,不可能会有这样的举止表现。
“在NCT研究所的失败那么让你懊悔?你真的那么憎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当初无法忍心要了玛门的性命?”
“不,这……”
“我就说个明白吧。要是当时你能毫不犹豫直接要了玛门的性命,现在海星所造成的损害就会小得多了。”
八代终于无言,他连玩笑话也没说,只能凝视着地板,紧紧咬着嘴唇。
“要觉得是你的责任,爱垂头丧气,搞这种为时已晚的自我嫌恶,确实是你的自由;不过弄到连累我们,那可就让人伤脑筋了。”
“怜还真的是很坚强耶。”
“坚强?你真的这么认为?你是想说这次的失败都是自己的脆弱所造成,而这种脆弱是与生俱来的资质,没办法凭个人的努力摆脱,所以是无可奈何的?”
“……”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就算得杀人也要让自己活下去,另一种人则是宁可自己死掉也不肯杀人。爱当哪一种人都没有关系,可是如果要找并肩作战的战友,后者就派不上半点用场。八代先生,不管你是哪一种人,如果说要跟我们并肩作战,却反而扯我们后腿……”
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八代终于抬起头来,看了怜一眼,模样仿佛是要阻止怜说下去。
“要是我反而扯了后腿,不如亲手解决我……是吗?”
怜微微受到震慑似地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愤恨地说了:
“你曾经对赌上自己性命来提议跟ADEM结盟的麻耶小姐说过,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会不惜在你肚子上割一刀谢罪。一想到这句话最后只换来这样的结果,我就觉得很没出息,只是这样而已。”
电梯的灯号显示他们要前往的楼层已经快到了。
“你有唯一个可以减轻自己罪的方法。”
电梯抵达要去的楼层时,怜苛刻地撂下这句话:
“这次就由你亲手杀了七原罪的玛门吧,相信这样一来,你也多少可以得到解脱。”
电梯门一打开,怜就快步走了出去。八代没有追去,只在原地呆呆伫立良久。
10
斗真是在床上醒来的。他花了十秒钟左右呆望天花板,才发现到自己躺在病房里,接着又花了十秒左右,才发现麻耶就在身旁呼唤自己。
“……哥、哥哥,哥哥!”
“啊,麻耶。”
麻耶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椅子上。
“还‘啊,麻耶’呢,真是的,哥哥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这样啊,对不起。”
考虑到斗真昏倒的来龙去脉,本来他应该不需要为此道歉,不过他那万事不去深究的习性,让他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我大概睡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轻微脑震荡,医师也说不用担心,只是额头上多了个包。”
“这样啊,抱歉让你操心了。”
问心有愧的麻耶忍不住别开了目光。
“啊,对了对了,由宇有句话要我转达。”
“由宇她人呢?”
“因为这一区,也就是前实验区,不是她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这样啊。那,她要你转达什么话?”
“‘不要连那种攻击都躲不开。凭那种表现,可没有办法保护我’。”
“是由宇这么说的?”
“是。”
“……保护由宇。”
她终于松口,愿意让斗真保护,让斗真高兴得不得了。
当心情平静下来,斗真以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正面跟麻耶对峙。因为他觉得在先前麻耶跟由宇的对抗里,有很多地方都非提不可。
“麻耶,你听我说。”
“哥哥要说什么事呢?”
“用真枪太危险了啦。”
尽管斗真几乎没有训诫过麻耶,但他认为站在做哥哥的立场,有些话他非说不可。其中也有一部份原因,是想扮演好哥哥的角色。然而麻耶却反问:
“这是为什么呢?”
还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模样。
“还问我为什么,要是打中由宇怎么办?”
“要是由职业棒球选手拿出真本事对小孩子投出硬球,多半会演变成杀人案。可是如果球投向同样在打职业棒球的捕手,那就只是一种运动。把朝由宇开枪的行为说成杀人,就跟说朝职棒捕手投球是杀人一样离谱,因为危险的基准不一样。”
“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斗真本想训斥麻耶,但口头上自然说不过麻耶。明明觉得是非颠倒,却讲不出哪里不对劲,让他的心境变得十分复杂。
“哥哥,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从麻耶的表情隐约可以猜到这个问题多半很不好回答,但除了点头也没有别的选择。
“哥哥愿意保护我吗?就像之前我跟路西华先生见面的时候那样。”
“那还用说,我就只有麻耶一个妹妹啊。”
“你也要保护由宇吗?”
“嗯、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麻耶接着提出下一个问题时的表情,让斗真觉得自己一定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状况演变到只能保护我跟由宇其中一个人,哥哥会选哪一边?”
“咦?”
“哥哥会保护我,还是保护由宇?”
“不,这……”
斗真顿时结巴起来。看到他这个模样,麻耶也只能以一副觉得他没药救的表情叹了口气。
“哥哥太优柔寡断了。”
“咦?”
“喝!”
麻耶开玩笑地用手刀在斗真额头上一劈。
“好痛!”
正好碰到由宇弹出的子弹击中的部位,光摸到都觉得痛。
“这样怎么可以呢?”
“可是这种问题我哪有办法回答啊?根本就没有答案。”
“不对,当然有答案。”
麻耶竖起一根手指,就像老师在开导悟性差的学生一样,不厌其烦地对斗真洗脑:
“这种时候的标准答案是……‘我会保护由宇’。”
“是、是这样吗?可是麻耶……”
“不用顾虑我。我好歹也是真目家的人,会保护我的人多得是。”
“这、这样啊……”
“所以请哥哥专心保护由宇就好。”
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落寞。
“……”
“哥哥怎么不回答我?”
“我、我知道了。”
“很好。”
麻耶静静地露出笑容,先前的落寞感就像过眼云烟一样消失无踪。
“不过呢……”
“不过什么?”
“没什么,还是算了。”
“你说嘛,我很在意耶。”
麻耶犹豫了一会儿,做了个深呼吸,才终于吐露了心声。
“只要忙得过来的时候就好,这种时候哥哥愿意保护我吗?”
“那当然。”
听到斗真毫不犹豫的回答,麻耶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满面的笑容。
11
“真是不象话啊。”
麻耶人才刚走,隔间用的布帘另一边就有人出声说话。这时斗真才总算发现自己躺的病房不是单人房。
“唉,实在有够不象话。真是糟糕透顶,想帮你说话都没办法。”
看样子有人躺在隔壁病床上。
而且他曾听过这个嗓音。
“该不会是萩本同学?”
拉开布帘一看,只当了一天同班同学的脸孔就出现在眼前。
“我说你啊,你这种随便乱记人家名字的毛病可不可以改一下?”
萩原诚一脸不高兴的表情躺在病床上。
“我的名字叫萩原诚,萩·原·诚。想起来了吗?”
“啊,嗯、嗯。对不起喔,我记错你的姓了。那,呃,萩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一般医院,同班同学萩原诚会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让斗真觉得不对劲。
“你的脚怎么了?”
“我是不会奢求你可以自己推理出答案啦,不过你发问前都不会稍微想一下吗?”
“难道是被我拖累,让你卷进遗产犯罪里?”
这是斗真绞尽脑汁,考虑所有可能性后得出的答案。他原本以为这个答案应该还算不错,没想到却换来萩原一脸不敢领教的表情。
萩原还很刻意地叹了一口气才说:
“我本来就是ADEM的人,一直在监视你。”
“咦咦?是这样喔?”
“你也太晚发现了。顺便告诉你,这可是英勇的因公负伤。”
接下来萩原开始叙述跟Leptoneta战斗的英勇事迹,但斗真怎么听都觉得很可疑。
“当时我想也不想就下了命令,说我来当诱饵,叫他们快逃。”
“唔。”
萩原说得比手划脚,十分起劲,让斗真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ADEM的人。
“对了,今天天气不错。”
“你给我等一下!就算要扯开话题,也有象样一点的方法好不好!待在这种连个窗户都没有的病房里,你在扯什么鬼天气啊!”
“说到这个,如果萩原真的是ADEM的人,那你现在几岁了?”
“你怎么问得这么疑神疑鬼?算了,没关系啦。我真正的年龄是二十三岁,只是长相比实际年龄要鲜嫩一点,所以偶尔会负责卧底。”
斗真唔了一声,显得由衷不感兴趣。
“等等,你的反应不应该只有唔一声吧?应该是‘咦?原来萩原同学你年纪比我大?那我跟你说话得用敬语才行了气’、‘这种小事别在意啦’、‘可是……’、‘我都说没关系了,你就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就好了。’、‘嗯,谢谢你’、‘哪里,该道谢的人是我’之类的吧?还是说我太笨,不应该期待跟你之间会有这种对话?”
“有点啦,还有外表鲜嫩这个说法也有点冷。”
“这种时候你再狠也唔一声就过去了好不好!还给我赞成咧!可恶,为什么我偏偏就会讲输坂上?”
萩原大概真的很不甘心,于是开始找题材反击。他环顾病房四周,接着就留意到了插在自己枕边花瓶里的花束。
“啊,你看这个。这花可是一个女生来探望我的时候送的,你猜是谁?”
萩原贼笑兮兮地提出新话题。
“这花挺漂亮的耶,是玫瑰吗?”
“可恶,竟然给我用出这么牵强又高明的手法装作没听见。你给我听好了,听了可不要吓到,这束花是麻耶来探望我的时候送的!”
萩原高声宣言,一副已经打出最强王牌的模样,然而斗真却发了好一阵子的呆才有反应:
“好巧啊,我妹妹的名字也叫麻耶。”
“不不不不,这才不是什么巧合还是偶然。是你妹妹麻耶担心我,来这里探望我。”
斗真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萩原垂头丧气,以为这招也行不通的时候。
“咦咦咦咦咦咦咦!”
斗真震惊得整个人差点翻下床。
“你反应也太慢啦!”
说是这么说,但萩原似乎也对斗真的反应很满意,高高兴兴地开始说明:
“毕竟我跟麻耶还有长谷川是朋友嘛。”
“你这话是真的?不像刚刚那些是鬼扯?”
“等等,Leptoneta的事也是真的。”
“你、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干嘛啦,做老哥的担心喔?”
萩原以充满优越感的眼神,悠哉地回望斗真。
“长谷川是还好,萩原就有点,这个……”
“这又是为什么!”
结果萩原还是没办法完全拭去心中那股讲输斗真的无奈。
“说到长谷川,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听到斗真这句话,萩原那对不说话时还挺俊俏的眉毛略显惊讶地动了一下。只是斗真根本就没发现。
“我前天有打电话给他。”
“这样啊?”
“对啊,因为在书面上,我也是上个月就转学了。”
“这样啊。”
“什么这样不这样,你好歹也打个电话给长谷川吧,他可是一直很担心你啊。喏。”
萩原朝斗真递出的,是几个礼拜前斗真在便利商店办的那支红色行动电话。当时斗真的同学长谷川京一,一听说他提出退学申请,就担心地跑到斗真的住处找他。
“别担心,麻耶有动过一点手脚,这电话会使用真目家专用的保密线路,性能好到不是我们家的P级通话机可以相比。”
可是打电话过去后又该说什么好呢?现在的状况当然不能老实告诉他,而且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过那平凡却也挺开心的高中生活。一直到两个月前,那种日子已经快成为斗真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但现在却让他觉得极为遥远。
看到斗真紧紧握着手机,掩饰不住困惑的表情。萩原对他说了:
“讲什么都可以,说点善意的谎言也无所谓。总之眼前只要由坂上你亲自打电话给长谷川,告诉他你过得很好,这样就行啦。”
萩原不禁在内心苦笑。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由我来帮这种男生找话讲。
要是斗真没有提起长谷川,他本来并不打算这么鸡婆。
斗真踌躇了一会儿,但等他从萩原手中接过手机时,脸上已经出现了摆脱阴影似的表情。
“嗯,谢谢你,我去打个电话。”
斗真拿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萩原想起了他唯一一天看到斗真穿制服的模样。他万万没想过自己到了这个年纪,还会穿上那种黑色高领款式的制服外套。不知道斗真还会不会穿上那种制服?现在已经六月,制服应该也换季了。
“啊——怎么说呢,这就是青春?”
萩原躺回床上,独自笑了笑。
12
斗真足足犹豫了五分钟,才按下了长谷川的行动电话号码。到底该说些什么才好?自己的现况又该怎么跟他解释才好?如今远离的日常、已经消失的平稳生活,足以让他犹豫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想跟同班同学讲话的欲望却胜过了那些理由,让他一鼓作气拨出号码。响着铃声的期间,斗真一直非常紧张。
【喂——我是长谷川。】
“啊,喂,我是……”
【该不会是坂上?搞什么啊,这么久没跟我联络!】
同班同学隔着电话的嗓音,听在斗真耳里是那么令人怀念。他没有想到只一个半月左右没听到,竟然会这么觉得怀念。而且他也没有想到,当对方只听声音就认出自己,竟然会让自己这么高兴。
【你是怎么啦?听说你在国外的家人生病了?老师说你有一阵子不会回来,害我可担心了。你好歹也联络一下嘛,这么见外。】
“抱、抱歉。”
【看样子你过得不错,那我就放心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子不管到哪里去,应该都可以悠哉悠哉过得很好就是了。】
“嗯,我过得很好。嗯,嗯。”
他跟长谷川在不知不觉间就聊了三十分钟,聊起来就跟以前一样,跟他们还是同班同学的那时候没什么两样。
之后斗真还打了电话去横田家,告诉和惠自己跟由宇没事,也听到了镜花活力充沛的声音,跟镜花约好一定会帮她告诉由宇,说镜花想见由宇姐姐。
再来又打给了很照顾他的学校班导,而班导也跟长谷川一样,说等事情解决后随时欢迎他回学校去。
斗真紧紧握住了手机,重新体认到了一点。现在他生活在海平面下五百米的深海,也许已经远离了平凡的日常生活,但这并不表示以往所过的日子就这么凭空消失。那些日子并没有变成虚假的幻影,建立起来的关系也没有断绝。
斗真满心想让由宇也知道这一点,想让她知道她不是孤伶伶一个人。
但斗真觉得要让由宇体会到这点恐怕非常困难,她长年来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长年来一直拒绝他人。
然而如果要问说由宇是否不想要这些关系,答案绝对是否定的。尽管斗真只跟由宇相处了几个月,但这段时间已经够让他体会到这一点了。
大概是边走边发呆逛了太远,斗真不小心撞到了一名走在走廊上的ADEM职员,还害对方手上的资料散落一地。
“啊,对不起。”
“哪里,不要紧的。”
这个多半是ADEM职员的人开始捡拾散落在地上的资料,斗真也一边道歉一边帮忙捡,忽然间,目光停在一页资料上。
“对喔,还有这招可以用……”
看到某页资料后,斗真察觉到自己手上其实有着唯一的一张王牌,那就是他之前一直无法对由宇说出口的话。
斗真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就看到职员惊讶地朝他看了一眼。
“你怎么了吗?”
“啊,没有,真的很对不起。”
斗真将资料交给这名职员,开始思考该怎么运用他刚刚想到的王牌。这张牌用在峰岛由宇身上,斗真敢肯定绝对是张王牌。但也正因为太有决定性,所以也很有可能反而将她的心情导向更坏的方向。
——还少了些东西。
要怎么做才能补足这欠缺的部份呢?斗真想到谁能告诉他方法,脑海中就浮现了一个人物的脸孔。
13
麻耶叹了口气。
她很想制造出让由宇振作起来的契机,却以失败收场。总觉得比赛比到一半,目的就偏到莫名其妙的方向去了,这点实在得要好好反省才行。
“呼。”
出于自我嫌恶的叹气也不知道叹了几次,看了看手表,就发现跟伊达约好继续开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麻耶又喝了一杯红茶,打起精神准备参加会议。从这里看不出来,不过外界现在正值六月,季节正从春季转为初夏,冷泡的冰红茶喝起来也越加显得甘甜味美。麻耶正打算要怜泡一杯这样的红茶来,就接到了来自斗真的通讯。
【麻耶,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哥哥?好啊,只要是我知道的事。”
【嗯,我想这件事问麻耶最合适了。】
斗真这么依赖麻耶的情形非常罕见,不禁心花怒放的麻耶还补上一句“有什么事尽管问没关系”。
然而当斗真说出想要请教麻耶的问题,麻耶差点没让电话的听筒落到地上。一方面是完全没料到斗真会问自己这种事情,另一方面则是气斗真为什么找自己问这种事。
【麻耶,我求求你。】
“是为了由宇吗?”
【嗯。】
麻耶大表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回答了斗真的问题。通完电话后,她不高兴的心情仍维持了好一阵子。
“斗真少爷究竟问了麻耶小姐什么事情呢?”
怜好奇之下这么一问。
“他问我怎么说谎。还说这种事情问我最合适,这是什么意思啊……”
麻耶当然回答得很不高兴。
14
“时间到啦?”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由宇慢吞吞地起身,前往伊达跟麻耶等着的会议室。
又回到了受到软禁的生活,但好歹也比以前自由得多,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可悲。然而由宇心中所涌起的却不是这两种情绪。
而是空虚。自己是个空荡荡的存在,为什么还会被人软禁在这种地方保护呢?
在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遇见了斗真。这个事态不难想见,没有什么值得惊讶。
“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他提起话题的台词,一字一句都在由宇的意料之中。
“可以晚一点再说吗?”
一脸疲惫的由宇正要从斗真身旁走过,而斗真的反应却罕见地超出了她的预测。由宇原本以为斗真不会这么容易放她走,但斗真并没有拉住她,而是直接目送她离开。尽管心中闪过一丝落寞,由宇还是走过斗真身旁然后越离越远。
“由宇!”
斗真强而有力地喊了她一声。回过头去一看,斗真还是维持原来的姿势不动,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斗真也不转身,就这么背对由宇说:
“我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你说什么?”
由宇一瞬间还意会不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吃了一惊的由宇才刚想靠过去问个清楚,就看到斗真回过头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他的肩膀交会。斗真没有撇开目光,两眼直视由宇,明明白白地把同一句话再说了一次:
“我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斗真喘了口气。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终于把一直瞒着由宇的事情给说出口了。由宇的表情比斗真所料还要震惊。
“你说你见到峰岛勇次郎了?”
“嗯,在比良见的地下见到的。是他来见我。”
惊讶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由宇沮丧地垂下头去,好不容易小声挤出这句话:
“不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不要骗我!”
激动的由宇逼近到斗真身前喊道:
“他为什么会去见你……不错,以临时想到的谎言来说,倒还算挺机灵的,可是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由宇从来没有用这么充满怒气的表情面对斗真。然而斗真却从由宇的愤怒中,看到了跟快哭出来的幼儿一样的感情。
“我没有骗你。你去问风间就知道了,风间说这件事他无法主动说出口,因为他没办法违逆勇次郎还是怎么的。”
听到这句话,由宇一个脚步不稳,当场就要软倒,斗真赶忙扶住了少女的身体。
“……是、是真的吗?”
“嗯,就在比良见的前峰岛研究所。”
接着斗真就开始一五一十地述说,说起先前一直瞒着由宇的那段在比良见地下发生的遭遇。包括让他可以再次使用鸣神尊的原因、重新苏醒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就这么在由宇面前慢慢堆积真相,只留下唯一一件事特意不说。
由宇一直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默默听着斗真述说。她低下去的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斗真自然是无从得知。
当斗真不再说话,由宇才战战兢兢地拾起头来。
“他还有说别的,呃……”
话才说到一半就变得吞吞吐吐、撇开脸去。由宇那担心受伯的侧脸,唤醒了斗真的罪恶感。
“他有说到……我的事情吗?”
她的嘴唇发抖,由宇小心翼翼地踩进了斗真特意不去提的部份。
“有。”
瘦小的肩膀登时一颤。
“他说由宇才是真正的天才,还说他就是想把自己的名字送给你,才会取了由宇这个名字。”
由宇抬起头来,表情就像幼儿一样迫切地渴求一线希望,却又非常纯真。相信由宇对父亲的感情,一定还停留在十年前。
“他还说了……”
斗真继续说下去,他想起了麻耶的话。
——说谎有两个诀窍。一是不要全部都是谎言,要在里面混进真相。真相越有震撼力,就越能掩盖谎言;第二就是不要撇开目光,这个方法很老套却非常重要。倒是我说哥哥,你竟然找妹妹问说怎么说谎,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斗真完全遵照麻耶的指示进行,第一点已经顺利过关了。
“勇次郎还说了这么一句话。”
斗真没有撇开目光,正视由宇的眼睛,拼命压抑想要撇开目光的冲动。
自己正准备犯下过错。
“他说了……什么?”
“他说总有一天会来见由宇。”
由宇睁大了眼睛。
“是吗,他……他说了这样的话,是吗?”
泪水从由宇眼中夺眶而出,一颗颗泪珠滴落到斗真扶住由宇的手上。
她想恨父亲,却终究没能由衷恨下去。她的视线所向之处,始终有着峰岛勇次郎存在。
她怀抱这种寂寞的模样是那么惹人怜爱,但同时又让人涌起无奈的心情。不知道这种心情是出于对她父亲的嫉妒,还是来自于欺骗由宇的罪恶感?
“是吗?呵呵,他说了这种话啊。那我可不能让他看到这种没出息的样子了。”
由宇还流着眼泪,却已经十分高兴地笑了出来。想念抛弃了自己的父亲,让她的情绪溃堤而出。引发她流泪的契机,是斗真制造出来的。为了保护由宇,他揭开了由宇那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感情。尽管早知道会这样,但这个事实仍在斗真内心深处带来了深深的伤痛。接着更有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黑色情绪,从他内心深处的伤口中涌出。
现在抱着由宇的人明明是自己,为什么由宇却没有看着自己,而是看着她父亲呢?
这个谎是为了让由宇振作起来而说的。谎言说得十分顺利,她就如斗真所料,脸上已经有了微笑。
斗真却忽然间想要毁掉这个表情。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只是觉得好生气、好悲伤。
他任凭感情的驱使,紧紧抱住由宇,用自己的嘴唇塞住了她那呼唤着父亲名字的嘴唇。
第三章 目标
1
老人一直在冥想。
四周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幽冥黑暗。也不知道黑暗是不是将声音一同吞没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又或者并非声音传不出来,而是连生命都遭到吞噬,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这里既不冷又不热,对皮肤的刺激也很少。
整个空间里对五感的刺激极少,少得很不寻常。
老人缓缓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拍响了一次手掌。一声超乎常轨的轰然巨响从老人干瘪的手掌发出。
或许是对这声巨响起了反应,黑暗中亮起了一阵以老人为中心的淡红色模糊光芒,看起来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红色蜘蛛网,但随即又消失无踪。拍响手掌的声音形成了一重又一重的回首,但不久后也终于消失。
闭上良久的眼睛微微睁开,侧耳倾听四周的动静。然而除了刚开始所出现的变化外,看不出有丝毫将发生任何事情的征兆。
“还碰不着啊。”
老人再度回到冥想世界中。
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当老人再次有了动作,是因为感觉到有旁人存在的声息。
“爷爷!”
“路西华!”
远方传来年轻男女呼喊老人——路西华——的声音,还可以看到人工光线,不久两人终于抵达了路西华身前。
一个是有着野性外貌的年轻人贝芬格,另一人则是妖媚的美女阿斯莫德。
“你不吃不喝地在这里闭关已经两个礼拜了。”
“这样下去会死的。”
阿斯莫德用灯光照向路西华,不由得吞下了惊呼声。
虽说老人的身材原本就很瘦,但现在更是几乎看不到肌肉,完全成了皮包骨。手脚跟干枯的树枝一样,腹部更是削瘦到让人觉得就算填上两只手掌多半也还是凹陷着。
“还不行。”
全无血色的脸孔往左右摇了摇。
“老朽非得问出那位先生的真意不可。”
脸上只有一对眼珠发出强烈的生气,震慑住他们两人。
“可是爷爷如果死了……”
贝芬格仍不肯退让。
“不要紧,就算死了,老朽的意志也会留下来。”
老人交互看了看两人的脸,开怀一笑,先前那种严肃的表情已经消失无踪。
“爷爷,这里整个空间都让人很不舒服。”
贝芬格粗暴地拨开长得布满四周的树根状物体。
“而且在我来到这里的路上,看到了很多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阿斯莫德打了个冷颤。
“不用在意,那只是这里的主人让你们看到过去的记忆而已。”
“爷爷,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芬格点亮了强力手电筒,周围立刻明亮起来。
灯光照出了一个广大的空间,但没人说得准整个空间到底有多大。原因很简单,因为手电筒的灯光照不到这个空间的尽头。别说照不到天花板或墙壁,甚至连地板都照不清楚。他们三人是站在爬满整个空间,长得极为茂盛的红色树根状物体上面。
“真没想到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地下,竟然有这种东西。”
阿斯莫德以很不舒服似的表情看了看周遭。
“唔,老实说老朽也不清楚。”
路西华摸着下巴思索,观察四周的情形。
“听说那个叫做ADEM的组织,是将其命名为LAFI四号机,唔……要称之为电脑,总觉得有点语病。”
要是在场有人看过在<希望>市地下所发生的事件,应该就会察觉到两者之间有种奇妙的相似性。或许还会将这错综复杂的红色树根、<希望>市地下空间的形状,与<天堂之门>综合起来,得出一套结论。
然而很不幸的是,路西华对<希望>市地下发生过的事件并不知情。
“很像。”
然而活了百年有余的老人,就算不知道先前的事件,却也已经接近了答案。
“爷爷,你怎么了?”
贝芬格对老人的样子觉得惊讶。
路西华抬头仰望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天空,动了动全无血色的嘴唇。
“要起风了。”
没有风吹起,而且这个空间里也不该会起风。然而路西华所穿的衣服,却像是有风吹过似的摇曳摆动。
“是很强烈的风,强得可以吹走一切。难道、难道说……是那位先生的千金她……?”
2
无数的记忆走马灯似的接连出现,但有一点却完全不同于一般人看到记忆走马灯时的情形,那就是这些记忆全都是其他人的。
“原来如此,六道家的脑部构造实在是越看越耐人寻味。”
风间窥视着这些奇妙的记忆走马灯。说话的口气之所以带着点无机质,是因为他并非长期与人类相处的LAFI三号机之中的风间,而是几乎已经完全不与人类来往的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
“过去你看过多少人的记忆?”
风间对一旁的信息集合体玛门这么问道。风间其实也可以直接从她脑中找出答案,但玛门的精神恐怕无法负荷往她的大脑传输多余的资料。她本人并没有做过电子融合手术,而且光是同调,对她的负担就已经太大,像现在风间就只开放视觉、听觉与记忆的连线,以降低对她脑部的负荷。
“不知道有多少人耶?我想大概有几千个人吧。”
玛门答话的声音显得十分难受。
“原来如此,这可真了不起。一般来说,一个脑里面应该不可能储存多人的记忆。可是……”
玛门听得很不可思议,而风间细心观察她的意识之后,继续说明下去:
“你则把类似的记忆视为同一段记忆,只储存有差异的部份,这跟电脑的资料压缩方式十分类似。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这种对资料做出取舍选择的手法能最佳化到什么地步,应该就跟六道家的资质有关吧?”
“是、是这样吗?别说这些了,赶快把Leptoneta的检查工作弄完啦。”
玛门说话的声音变得有点焦躁。
“别急,相对时间是二十七倍,现实世界中还过不到两分钟。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优秀的亲戚才火有多擅长读取别人脑中的记忆,不过我认为至少你在取舍选择能力上是相当优秀的。”
玛门听到风间这么说,一下子还意会不过来。
“咦?”
“不然你哪里读得了多达数千人的记忆,脑子会先坏死的。”
“我很优秀?可是我跟才火比起来……才火他那么……”
从出生到现在,长年来一直怀抱自卑感的少女,一时之间还无法接受这句话。
“我可以保证,你非常优秀。”
“这、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称赞我。”
玛门感动到连说话声音都变得有点哭哭啼啼。情绪资料太过复杂,让风间很难完全解析,不过随着与人精神同调的次数增加,风间也从经验中学会了判断的方式。
——优秀归优秀。
但风间有话没告诉玛门。
有些记忆终究没办法只靠记录差异部份的方式来填补。玛门脑中有一份巨大的资料,压迫到了她的记忆与人格,那就是峰岛由宇的记忆。相信这份记忆迟早有一天会压垮玛门。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从玛门传进LAFI的资料中,混进了不属于人类的异物。那是变异体的资料。尽管方向不同,但这份资料也跟峰岛由宇的记忆一样,随时都在吞噬玛门。
——这丫头身为人类的寿命已经不长了啊。
风间往她的脑中送进了一些动过手脚的资料,为她的人格做延长处置。要是现在让她死掉,风间也会很伤脑筋。
“谢谢你,谢谢你,风间。”
玛门由衷显得非常高兴。
“我一点都不讨厌风间呢。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毕竟我们都有同一种情结,同样是被自卑感所困的人。”
玛门这句话里有着几个让风间不能听过就算的字眼。
“哦?你说我有自卑感?”
风间这么一反问,玛门就得意洋洋地说了:
“你忘了我的能力吗?不管是峰岛由宇、变异体、木梨,还是那个叫朝仓小夜子的人,可都没有这种能力。”
“你是指读心能力?”
“没错。虽然风间不是人类,可是比起从八十八元素里变异出来的变异体,你已经非常接近人类了。所以我看得出来,看得出风间你的自卑感,还有你现在感受到的焦虑。”
“……”
“而且我还知道你有事瞒着我。”
看样子她可以读取到的范围,只限定在人类所说的情绪波动。
“可是我才不会那么煞风景,去问你说什么事瞒着我。毕竟每个人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秘密,不是吗?再也没有什么比知道所有秘密更无聊的了,所以我才喜欢风间。”
玛门笑得十分开心。
“我们一定可以处得很好,你说是不是?”
“……也许吧。”
“一定可以的啦。好了,也差不多该轮到我这群可爱的宠物出场了。我要让大家知道Leptoneta有多么优秀,其实我一直很期待今天的来临呢。”
风间心想,这丫头绝非无知、无能,更不是没有才能,她会变成现在这样,纯粹是天真无邪的心灵长年遭人残忍撕裂的结果。
3
“距离作战目标地点还有32000,预计抵达时刻为1030。”
“隐形功能一切正常。晴朗的天气行动起来真是方便,都不必担心云层的动向。”
“装备最终检查已经结束,一切正常。”
“离作战开始还有240,一切进度正常。”
<自由>中枢所在的CDC(Combat Direction Center,战斗指挥中心)不同于往常的鸦雀无声,可以听到许多交谈的声音。
指挥室的正中央坐着司令官黑川,副官福田也一如往常地随侍在他身后。
战情显示面板所显示的内容分分秒秒都在改变。区域地图上显示<自由>的记号,正逐渐接近显示为攻击地点的记号。
“从攻陷NCT研究所以来,到今天正好一个月啊。”
看着战情显示面板的福田,语气中充满了感慨。
“还好顺利成功。毕竟说老实话,我本来以为战损还会更大。”
黑川这句话是在慰劳部下,但福田却以严肃的表情回话:
“太顺利也不见得是好事,容易让人松懈。”
“是你想太多了吧。”
“司令官讲出这种话来,部下可就会更松懈了。”
看到福田太过紧绷的态度,黑川只能苦笑。太松懈当然不行,但太紧绷也一样会有问题。
“离作战开始还有150,一切进度正常。”
操作员语气中的紧张感也开始逐渐升高。
福田则为自己刚才的发言打圆场:
“因为今天终于要在实战中投入Leptoneta,我可能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我很期待观赏玛门到底能操纵这些兵器到什么地步。”
黑川端起放在一旁的咖啡啜了一口。朴素的灰色锡杯所装的咖啡实在算不上可口,但正好适合让头脑清醒。
“是,玛门也非常起劲,说一定要让作战成功。说实在刚开始我对于任用她很有疑问,不过她乖的时候真的很乖,让我最近开始觉得她本性也许还挺善良的。”
黑川从喉咙深处发出了笑声,看了福田一眼。
“个性未免太刁钻了点就是。说她本性善良我同意,只是如果问到能不能信任,我的答案是很难说。”
也不知道是从玛门的话题联想到什么,黑川的表情中混进了阴郁的神色。
“顺利……的确,一切都很顺利,但并非完全不需要担心。”
“您是指ADEM吗?看玛门找他们就找得大费周章啊。”
“可以往水中搜索的手段非常少。只要对方在水中启动反侦测功能,坦白说我们根本没辄。”
“不过他们最近的活动寥寥可数,顶多只能到我们袭击后的现场乱嗅一通罢了。您会不会太多虑了?况且这架<自由>跟之前遭击坠的两架已经完全不同了。”
“的确,峰岛由宇的知识超出了我们的想像。”
“只要遗产科技的解析与开发顺利进行,我们的军队想必还会变得更加强大。”
两人谈话中不时还会插进操作员的报告声。
“离作战开始还有60。开始倒数,57、56、55……”
显示出下方视野的屏幕捕捉到了袭击地点。
黑川拿起麦克风,打开舰内广播的开关,透过精神训话来激励士气:
“请各位一边准备一边听我说,我是海星总司令黑川谦,今天的作战……”
黑川心想今天也会非常顺利,脸上不禁笑了出来。
4
曾经有个谣言,说这个基地正在开发最高机密兵器。
叶甫根尼·乌曼诺夫从莫斯科派驻到这个契格耶夫卡第二空军基地时,听到该谣言还像个孩子一样眼神发亮、雀跃不已,以为自己驻守在所谓的秘密基地。
也有人认为这是无聊的谣言而一笑置之,说这里只是个遗留在偏远乡间,冷战过后就遭忘却的基地。
然而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有些现象就很难解释。
首先是以工厂规模来看,这里的戒备极为森严。再者,只不过是一个基地,却几乎每天都有直升机搬运物资进来,而且大部份物资都会消失在建筑物地下。再加上经常可以看到大官到访,来视察的政治家也很多。
要当这只是众多寻常基地之一,总觉得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他也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查证。谣言说凡是曾经为了查清楚基地里面到底有什么而潜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回来,还说每天晚上都会听见有人呻吟或哀嚎的声音,更有莫名其妙的沉重机械声响从地底传出。
加油添醋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会被当成笑话,整个传言也显得很假。
然而才刚满十八岁的乌曼诺夫,却坚信这里就是秘密兵器的开发工厂。一旦有人谈到这个话题,他都会挖出跟基地有关的各种奇妙事实,说这里一定有些什么。
而且还热烈地强调:
“一定是在开发用了峰岛遗产的兵器。”
从好几年前就分发到这里的学长跟长官,都笑着说他染上了分发到这里的小伙子才会有的典型热病。
“每年大概都会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不管让人取笑多少次,乌曼诺夫仍始终坚持他的机密工厂说法。
然而这种情形只维持到几星期前,如今乌曼诺夫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基地里有秘密工厂的说法了。
并不是他不再相信,而是不想相信了。
据说这几周来有个名叫海星的组织,到处袭击使用了峰岛勇次郎遗产科技的兵器、工厂跟违法组织,闹得国际间沸沸扬扬,而且听说每次攻击都造成毁灭性的破坏。根据流言的说法,就连配备了高出力激光的美军基地都彻底溃败,而且美军还占了暗中埋伏的优势。
开始失去冷静的人并非只有乌曼诺夫。先前拿他的秘密工厂说法来取笑的学长跟长官,也都不再悠哉。
秘密兵器的话题不再像以前那么热门,人人都变得十分低调。等到基地的警戒态势往上拉高一级后,终于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整个基地就在这种沉重的空气,与一种刮着神经似的紧张感笼罩下过了好几天。
这一天,乌曼诺夫走着一贯的路线执行巡逻任务。以前他走这条路线时,只是放眼看看四周走完就行,现在却采取严密戒备的态度,连踩到小石头的声音都会让他神经紧绷。
走在这条绕基地外侧、一圈约一小时的巡逻路线上,视野中还另外看到了五名卫兵。以前能看到三个人就算多了,换言之负责警戒的人手已经加倍。
“呼,实在是啊……”
即使如此,紧绷的状况总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当紧张感过度紧绷,就会产生松懈速度跟着变快的弊病。
“……我看终究只是谣言吧。”
海星大概不会来袭击这里,说在开发秘密兵器的谣言应该也是骗人的吧。只要这么想,就觉得心里轻松了些。戒备会加强多半也是出于偶然,何况这里的戒备原本就太薄弱。他就这么找些没有根据的理由来让自己心安。
“唉唉,真是蠢得可以。”
还刻意说出口来让自己放松,并仰起上半身打了个呵欠。一抬头就看到蓝天,天空蓝得一望无际,万里无云。天气这么好的日子里,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来自空中的袭击呢?
乌曼诺夫笑了笑。但是发笑之余,却硬是没办法将目光从天空中移开。
天空蓝得直透天顶,没有丝毫异状,但看起来就是不太一样。并非视觉上有什么异常,如果一定要用言语来描述这种不对劲的感觉,那就像是有人用一张跟实景相同的绘画或照片贴在天空,跟偶尔会看到的照片或印表机电视广告一模一样。
“应该不会……吧。”
异状仿佛正等着这句话般就在这时发生。最先出现的异状不是来自视觉,而是听觉。
一阵听都没听过的轰然巨响从空中压下,蓝天同时开始扭曲,还从中落下了数十个小小的物体。不用花太多时间,就可以看出这些物体是战斗机跟攻击直升机。
扭曲的天空逐渐变化成一个形状陌生的飞行物体。先前还以为很小,但落在基地上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覆盖住好几栋建筑物。那是一艘有三百米长的空中巨大航空母舰,还吐出了多达数十架的战斗机。
稍迟了一会儿,整个基地都响起了警报声。
“不、不会吧……”
乌曼诺夫全身发抖,但每天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有了反射动作,立刻将步枪保险切换到半自动。很快就有一声爆炸声响传进耳里,远在基地另一边的设施窜起了火苗跟黑烟。
“……阿。”
他不敢相信,更不想相信,但现实中就是发生了。谣言说得没错,这个基地里真的有在开发秘密兵器,而海星就是为了毁掉这个工厂而前来袭击。
短短八分钟。
就只过了这么点时间,乌曼诺夫驻守了两年的基地,已经毁掉了一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乌曼诺夫失去理智,朝着在上空交错的战斗机发射步枪。那是他没见过的机种。由于是在半错乱状态下胡乱朝天空射击,自然不可能会打中,就算侥幸打中,也无望获得确实的攻击效果。
攻击直升机毫不容情地发射多枚导弹,数秒钟后,一栋建筑物发生爆炸,碎片洒向四周,还窜起了火苗。
袭击行动实在太过迅速,基地内的攻击直升机还没起飞就已经全数遭到破坏,配备的对空炮火也悉数遭到击毁。成功击坠的敌机恐怕不到三架,基地却已经半毁,怎么想都太不划算了。
海星的袭击不留情面,就像机械一样精准而无情地逐步破坏基地,没有任何犹豫或踌躇。
然而堪称基地大本营的建筑物却还没有受损。说得精确一点,这个基地的大本营位于地下。
一路上不断开枪的乌曼诺夫,好不容易抵达了基地中枢所在的建筑物。光是能活着走到这里,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结果战斗机跟直升机都在这时开始撤退,被盘踞在上空的巨大飞机吸了进去。这表示对方放弃对最顽强的中枢设施进攻了吗?
“……得、得救了吗?”
放心的情绪没有持续多久。<自由>并没有要从空中退去,不对,不但没有退走,看起来反而比先前更大了。
“越降越低了……”
当<自由>降到可以让人切身感受到它的巨大时,位于下方的舱门忽然开启,许多不明物体从中落下。
“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物体就在乌曼诺夫身旁“砰”的一声巨响埋进地面。几片压碎的地面碎片在乌曼诺夫身上划出了浅浅的伤口,但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到眼前的物体上,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受伤。
“……怎、怎么回事?”
那是个外层绕着类似细长铁管或机械手臂之类、有汽车大小的铁块。而那些细长的部份就在眼前展开,稳稳踏上地面,撑起了躯干。
一个令人联想到蜘蛛的物体就在眼前站起。
六个红色的光点望向乌曼诺夫。乌曼诺夫赶忙后退拉开距离,找了掩蔽躲起来。这时他才发现到四周还有许多同样的物体。这种物体动着六只红色眼睛窥探四周状况的模样,就跟寻找猎物的蜘蛛一模一样。
“开火!”
随着一声号令,无数枪声也在同时响起。在离乌曼诺夫稍远的位置,可以看到一群队员勇敢地对这来历不明的蜘蛛状机械开战,步枪与反战车炮朝着Leptoneta喷出火苗。
乌曼诺夫也受到战友奋战的模样鼓舞,从稍远的距离开枪。然而无论受到什么样的攻击,怪物蜘蛛顶多也只是姿势微微倾斜。不仅如此,挂在机体下方的炮身,还对准了朝它展开攻击的一群士兵。
一道几乎让人以为耳膜破裂的声音响了起来。从磁轨炮发射出来的子弹撕裂空气、粉碎掩蔽物,一击就让掩蔽物后方的所有队员再也没有动静。
碎片、肉片与鲜血四散,甚至喷到了乌曼诺夫所站的位置。
“啊、啊……
完全丧失战意的乌曼诺夫当场吓得腿软。区区一击就带来这种大规模破坏的魔鬼机械,光是视野内就多达十架以上。
而这些机械全都一起朝着基地中枢走近。还不时环顾周遭,发射磁轨炮瘫痪微弱的抵抗。
短短十几秒之间,Leptoneta的巨大机身就逼近到乌曼诺夫眼前。像是眼睛的红色摄影机朝乌曼诺夫看了一眼,磁轨炮的炮身也跟着指向乌曼诺夫。炮身绕上了一层紫色的电光,完成了发射准备。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本能地伸手想要遮住身体,但这样当然挡不住磁轨炮。一声巨响响起。
也不知道全身紧绷了多久。是五秒?还是十秒?不管是多久,非常奇妙的是Leptoneta迟迟没有开炮。
还断断续续听到刺耳的金属声响传来。这是先前所没有的声音。
乌曼诺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想看看眼前的Leptoneta,想知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光景,却远远偏离了他的想像。
“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随强风飘起的漂亮长发,一股跟战场非常不搭调的柔顺黑色水流,就出现在自己眼前。顺着头发看去,则出现一个娇小的身躯。
继视觉之后送进脑中的,是一股一样跟战场非常不搭调,刺激着鼻腔的香味。那是一种即使混在火药味、火焰与烧焦味之中,仍然令人觉得舒畅的芬芳。
“该、该不会……是女、女的?”
实际说出口后,连乌曼诺夫自己都吓了一跳。挡在自己与Leptoneta之间的,竟然是一名个子娇小的女性?
“女的?是个女孩子?”
卡其长裤搭配黑色无袖上衣的服装,说来其实不太有女人味,但身体的曲线画出的体型明显属于少女,肌肤外露的手臂也很纤细。
少女的模样在战场上显得极为异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乌曼诺夫的声音,少女回头朝他看了一眼,而这一瞥却更让他大吃一惊。
她的脸孔实在异样到了极点。乌曼诺夫看不出少女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表情,因为一种像护目镜或眼罩之类的物体遮住了她的上半张脸。乌曼诺夫不知道她戴上这种东西,还有没有办法靠双眼看清东西。
在少女身后可以看到Leptoneta。一直到方才都还预备好展开攻击的钢铁蜘蛛,模样显然不太正常。
那阵刺耳的金属声响就是从Leptoneta发出来的。Leptoneta像个醉汉似的左右摇摆,用八只脚在地面上摇摇晃晃地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就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这种状态没有维持太久,也不知道Leptoneta是不是已经失去了动力,躯干整个落到地面上,脚还像在垂死挣扎似的小幅度痉挛,六只红色的眼睛慢慢失去光芒。最后又发出一次大幅度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发、发生什么事了?”
黑发的背影没有回答乌曼诺夫这句自言自语,但可以肯定是她做了什么。就在自己闭上眼睛的短短几秒钟内,一名少女赤手空拳地制止了用枪械跟反战车炮都打不穿的Leptoneta。
由于没有亲眼看到,所以他也不敢肯定,但状况让他只能这么判断。然而少女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少女看起来赤手空拳,没有携带任何像是武器的装备,而且身上甚至没有穿戴任何护具。
当然严格说来,她一只手上确实拿着一台小型的笔记本电脑,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用那玩意来砸人吧。还有一条线将笔记本电脑跟遮住半张脸的面罩串起来。
不,她身上有着唯一像装备的东西,那就是戴在双手上的手甲。可是就只有这么一对手甲,无论要算当成护具还是武器,都未免太靠不住、太脆弱了。
这时一阵强风吹起,她的长发也随风飘扬。
下半张脸上紧闭的嘴唇,让人感受到一种坚强的意志,而这对嘴唇现在终于张开:
“你退下。”
只宣告了这么一句话,少女就绕过已经不再有动作的Leptoneta,迈步走向远方将近二十架的大群Leptoneta。步伐中没有丝毫犹豫,尽管背影纤细,却让人觉得再可靠不过。
“阿、阿……”
乌曼诺夫只觉一头雾水,呆然若失。
少女的脚步就像走在安全的步道或是室内一样,没有丝毫犹豫或恐惧,明知有将近二十架杀戮兵器包围着她,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由于遇到超出想定范围的情形,而且少女并没有展开攻击,让Leptoneta分出部份思考效能去分析状况。
这期间少女就只是走着。
少女的耳边传出说话的声音,是从无线电传来的。
【由宇,状况怎么样了?】
少女——也就是由宇,冷淡地回了一声:
“没问题,只是给十九架Leptoneta围住了而已。”
说完脚步也正好停在整群Leptoneta正中央,跟她用无线电通话的伊达当场哑口无言。
【你疯了吗?】
“凭Leptoneta现行的行动模式,将会为了分析状况而产生十七秒的滞后期。当然前提是我方不主动攻击。”
【你真的有搞清楚状况吗?要是你没有活着回来,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由宇嘴唇一歪。
“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是你。活着回来?这样根本不够。”
由宇站立不动,放眼望向将近二十架的Leptoneta。
“没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就没有任何意义!”
由宇所站的地面轻微爆开。那是由宇只用一步就从静止不动提升到极速的爆发力,透过脚印所刻下的痕迹。
“首先是第二架。”
她抓准了AI的漏洞。
即使Leptoneta的思考延迟时间不到零点零零一秒,但是看在由宇的眼里,就已经是致命的失误。
时间上的些微之差,已经让由宇逼近到一架Leptoneta眼前,但Leptoneta仍然锁定目标,企图发射能够迅速反应的机关炮。二十五厘米的子弹只要打中一发,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体撕成两截。
然而由宇凭误差以厘米计的精确度,往旁避开了机关炮的攻击,还踩踏着Leptoneta的脚往上飞奔。
接着就这么顺势在Leptoneta背上着地。才在想她到底要做什么,答案却是只打了一拳就结束。对这种连反战车炮都能挡住的装甲,用人的拳头打上一拳,又能有多少意义呢?
而由宇用拳头击中的部位,也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不但没有痕迹,甚至没有发出拳头碰上装甲的声响。罩在拳头上的手甲明明是金属材质,却没传出半点声响,这显然不寻常。
收回往下击出的拳头后,由宇说了一句:
“透过去了。”
说完就从Leptoneta上跳了下来,而且她落地的地方,竟然就在磁轨炮炮口前方。会是一发磁轨炮将她轰得粉身碎骨,还是会变成机关炮的牺牲品?但Leptoneta没有采取任何一种行动,反而是脚部开始痉挛,让躯干落到了地面上。
“第三架。”
由宇放低姿势飞奔,让机关炮的子弹从头上飞过,接着又以更低的姿势躲过Leptoneta横扫而出的一脚,整个人贴地溜进了第三架Leptoneta的肚子下面。
跟先前一样,由宇唯一做的就是挥出一拳。她的拳击十分奇妙,连打击声响都没有发出。但就只是这么一拳,Leptoneta的姿势就大幅度倾斜,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随即倒下。
由宇躲在快要倒地的Leptoneta身后,跳上了第四架Leptoneta。接着又重复了一段同样的光景,没有造成半点外伤,却一拳瘫痪Leptoneta的功能。
这时有一架距离不远的Leptoneta朝由宇发射机关炮。由宇高高跃起闪过,已经不再动弹的Leptoneta代替由宇受到攻击,打得机体摇晃,往旁倒在另外一架Leptoneta上。正好这架Leptoneta也正准备朝由宇逼近展开攻击。两架机体撞在一起,不再动弹的卡住了可以行动的那架,令它只剩八只脚乱动一通。
其间高高跃起的由宇,在下一个目标旁边着地。这架Leptoneta正好完成了磁轨炮的发射准备,在炮口前方着地无异是自杀行为,然而由宇的行动却快了一步。
由宇的拳头挑上的不是躯干,而是支撑躯干的脚。尽管拳速快得惊人,但就是没有击出任何声响。一只脚遭到瘫痪,令Leptoneta失去平衡并脚步踉跄。接着由宇又瘫痪了位于歪倒方向的另一只脚,完成了最后一次轨道调整。
磁轨炮几乎就在同时发射出去,但位于射线上的不是峰岛由宇,而是另一架Leptoneta。就连Leptoneta顽强的装甲,面对磁轨炮仍然不堪一击,躯干上开出一个大洞。
机械不会动摇,但遇上没有事先想定的状况时则会变得极为迟钝。这架因误射而破坏了友军的Leptoneta,行动停止了几秒钟。而将这几秒延长为永恒的,仍然是那奇妙的拳击。
“这样就解决六架了。”
【还有十三架,不可以松懈。】
“我知道。七。”
谈话中又破坏一架,让剩下的敌机减为十二架。
5
“现在是什么状况?”
<自由>的CDC内一片哗然,连黑川与福田都不例外。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投入的强大战力,接连遭到了破坏。
监控Leptoneta状态的画面上,已经有九架显示Lost字样,也就表示已经遭到击毁。
“短短两分钟就击毁九架?”
他们不想相信,也不敢相信,然而铁打不动的现实就显示在屏幕上。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福田的疑问卡在喉头,好不容易才吐了出来。
【你们搞什么……为什么我的Leptoneta会被干掉整整九架……一定是你们干了什么蠢事吧!】
CDC内忽然插进了玛门隔着喇叭发出的歇斯底里叫声。
“玛门,要吵晚点再吵,你有办法入侵监视器的画面吗?”
【哼,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早就在动手了,再一点六秒就会传送到你们那边去,给我仔细看清……咦?什么玩意!?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玛门说话的同时,一个屏幕显示出了充满杂讯的画面,是玛门传过来的基地内监视摄影机画面。
“……那是……怎么回事?”
看到显示在粗糙画面上的光景,有人以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句话。
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长发少女。
每次少女一有动作,就有一架Leptoneta遭到瘫痪。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造成说话声音微微颤抖的,多半就是恐惧。
破坏者就像是要回答福田的疑问似的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了一眼,这让指挥中心内掀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画面上照出的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少女,类似护目镜的物体遮住了半张脸,模样显得十分异常。
少女的嘴边泛起了笑容,简直像在强调双方目光交会乃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她的笑容有非常明确的含意,显然知道有摄影机正照着自己,而且也知道这个画面正送往谁的眼前。隔着摄影机看着她的人就是海星、就是人在指挥中心的黑川谦。
在她美丽的嘴唇上所泛起的笑容,显然是在嘲笑黑川。
到了这一步,黑川才总算可以肯定。尽管先前也不是完全没料到,但现在他才肯定自己的预测已经以最糟的形式实现。黑川难得管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拳打在桌上。
“峰岛由宇!”
黑川静静地酝酿怒气。然而这股怒气并非针对由宇,而是针对将事情看得太乐观的自己。
“要派增援下去吗?现在还……”
“不行,被绊住的时间已经超出我们原先的计划了。”
黑川朝雷达看了一眼,从其他基地赶来支援的战斗机部队已经进逼到附近了。
“记录下那丫头所有的行动,五分钟后脱离战场,Leptoneta就放弃回收。”
黑川决定为下一次机会预作准备。就算损失二十架,也还剩下将近一百架。而且为了让玛门重新建构能够对抗峰岛由宇的思考回路,尽可能多收集一些情报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
黑川压抑自己的情绪,全心全意观察由宇的身手。然而他总觉得不对劲,明明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战法,却觉得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识过,但就是想不起来。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化为焦虑,打乱了黑川的思考。
而答案却从意外的方向送上门来。
【喂,你们听我说!】
玛门传来了通讯。
“什么事?”
黑川回话的语调有点不高兴,他以为玛门又要抱怨。然而玛门显示在屏幕上的表情,却不像要抱怨。
她非常惊讶。不,看到由宇的战法,会惊讶也是理所当然,但看在黑川眼里,总觉得玛门的惊讶另有理由。
“怎么了?”
对玛门露出这罕见表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黑川,认真地反问回去。
【她那样……】
玛门以蕴含了恐惧的声音回答:
【她那样……她那样……简直就跟老爷爷一样。】
“老爷爷?你是指路西华吗?”
这一瞬间,一段记忆在黑川脑中苏醒。那是他向日本政府高举叛旗前,从ADEM手中接过案子,派兵去镇压一间非法使用遗产科技的企业时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该企业派出了动力外骨骼抵抗,这项有着厚重装甲保护的兵器,本来应该会对海星造成不小的损害。
而阻止这些损害发生的人就是路西华。他以奇妙的手法,直接隔着装甲对里面的人造成伤害,没有对动力外骨骼造成破坏,就只杀了里面的人。
画面上由宇所采取的行动,就跟这种手法极为酷似。如果说她的手法跟路西华同质,那么不管Leptoneta的装甲多坚固,都将毫无意义。因为她的攻击可以穿透装甲,直接对中枢的机械造成破坏。
“难道说那丫头用了跟路西华一样的手法!”
就像是要肯定黑川的推测,由宇一拳瘫痪了第十二架Leptoneta。
瘫痪第十二架Leptoneta之后,风间以显得有些开心的语气说了:
【看来路西华模拟装置的状况不错啊。】
“你的命名品味跟真目麻耶有得比。”
风间没理会由宇这句话。
【不过遇上这种可以把打点偏往内部的招式,不管装甲多坚固都没有意义啊。当然真要说起来,这种招式本来应该用在人体或生物身上就是了。】
自古以来武术中就有这种偏开打点的打击,称之为透劲或隔山打牛。然而武术中的透劲终究足以生物为对象,因为这种招式必须利用占了生物体内成分百分之七十的水分波动才能实现,也就是说对无机物并不管用。
那么由宇跟路西华的拳劲,又如何能突破属于无机物质的装甲呢?
既然没有水分可以形成波动,就干脆利用别的物质。这是由宇在反复观看路西华跟动力外骨骼打斗时的影片,几乎要看穿画面后所得出的最后结论。
任何固体都有自己的固有震动频率,而利用这种固有频率的波动,就是路西华的掌击之所以能穿透任何物体的秘密所在。
然而光凭血肉之躯,自然不可能了解物质的固有频率,路西华之所以能做到这点,全是因为具备由宇所谓【脑中黑子】的一种接近作弊的视野,又或者应该说是感觉。
——那我就改用别的方法来作弊。
最后设计出来的,就是现在由宇戴在两只手上的手甲。这种手甲可以瞬间查出目标的固有震动频率,支援由宇的透劲拳。
“十四!”
由宇的洞察正确。具备跟路西华同样的攻击方式,而且还拥有老人所没有的顶尖爆发力优势,让现在的由宇成了一具没有人管得住的破坏兵器。
【据我所知,当初你在弧石岛应该打得更辛苦一点吧?】
“当时条件比较恶劣。”
【讲个象样点的借口来听听如何?】
“哼,而且当时的我很缺乏想要求胜,不,应该说缺乏渴望活下去的意志力。当然这理由有点牵强就是了。”
【比起第一个借口倒是好得多了。】
由宇不高兴地闭上嘴,淡淡地逐一击倒Leptoneta。
【所以重点在让你想要活下去的理由吗?这理由是峰岛勇次郎?还是……】
“还是什么?”
【嗯,没有,我只是想说对你而言,答案可能还很难说。】
风间拐弯抹角的说法,硬是让由宇变得很不愉快。也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在无意识中察觉到了风间想说什么。
“说话不要卖关子,你那‘还是’两字后面到底要接什么话?”
【坂上斗真。】
“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在这个时候跑出来?”
由宇放粗了嗓子,拳头上灌注了力道。
【你为什么气成这样?还有你就不能多留心一下我的状态管理吗?】
握在由宇手上的LAFI框体发出了哀嚎。
“这要怪你自己。”
由宇上身后仰,Leptoneta的脚就从她眼前势挟劲风横扫而过。别说一秒钟,现在的状况不容她有半秒停住不动。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啦。】
由宇顺势让上身后仰的动作发展成后翻,踢起一只脚勾上蜘蛛的脚,就这么踩着蜘蛛脚往上跑,举起拳头准备挥下。
“够了,你闭嘴。这样就十九架了!”
Leptoneta停了下来。由宇再朝更后面的Leptoneta一跳,从正上方赏了它一记透过一圈空中翻滚来加强力道的脚跟下压踢。接着扭动上半身,朝着姿势歪掉的Leptoneta腹部就是一掌。
现在已经没有剩下任何一架还会动的Leptoneta。
【佩服之至。就算考虑到那副手甲带来的好处,这仍然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不要把别人说得像是怪物一样。好了,接下来就来给在上头悠哉的家伙一点好看的吧。”
由宇靠近已经不会动的Leptoneta,打开躯干底下的舱盖,将外露的线路接头接到了LAFI二号机上。
“风间,给他们一点厉害瞧瞧。”
【内部机件不是已经破坏掉了吗?】
“你以为我是谁?我一向不会破坏不需要破坏的东西,也不会破坏还要用到的东西,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
【你的手也太巧了,竟然只有AI的中枢部位遭到破坏。】
跟动力部份连线后,风间开始操纵Leptoneta,让它躯干后仰,面向上空,Leptoneta最强的武装磁轨炮开始绕上一层紫色的电光。
“解除掉输出限制。啊,还有。”
由宇轻快地敲了敲键盘并说道:
“换用这个算式来计算电磁力的控制时机,这样可望在同样输出下达到百分之五十三的威力提升,理论威力应该可以达到2.3×10的7次方焦耳。”
围绕炮身的电光大了一圈。
【准备好了。】
“发射。”
由宇轻轻一声令下,解除了输出限制的磁轨炮就这么发射出去。发射的同时,令炮身碎裂的爆炸吹起了由宇的一头长发,掀得四周尘土飞扬。
碎裂的炮身与上空的<自由>之间,产生了呈一直线的扭曲现象。那是超过二十马赫的子弹所产生的大气扭曲现象。
爆炸声比爆炸晚了三秒左右才传进由宇的耳里,悬浮在上空一千米高度的<自由>机身出现倾斜。
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自由>的机身产生了倾斜。
“左翌一第二区中弹,贯穿到了第三层装甲!”
“怎么可能!装甲的强度应该已经提升了啊!”
福田大吃一惊。峰岛由宇的知识所带来的好处之一,已经用在机身的装甲上了。跟先前相比之下,达到了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轻量化跟百分之六十的强度提升,而且装甲结构多达四层,照理说已经几乎足以让大多兵器的攻击都变成白忙一场。
“多半是用了Leptoneta的磁轨炮吧。”
黑川分析得十分冷静。
“不可能。就凭Leptoneta的磁轨炮威力,而且在这个距离下,怎么可能贯穿装甲?何况还贯穿到第三层。”
“这大概就是峰岛由宇的过人之处了,看样子我们小看了这个不能小看的对手。”
这时应该要倾全力解决那丫头吗?然而超乎意料之外的伏兵未必只有她一个。就在黑川犹豫着该不该撤退的时候,传来了一个意外的声音。
【那个女人是怎样……竟敢搞坏我的Leptoneta,她是想怎样啦!】
是玛门尖锐的喊声,她擅自占用了一个屏幕。
【多派几架Leptoneta出去啦!我绝对要杀了她!绝对绝对绝对要杀了她!】
——看来急流勇退的时候到了啊。
玛门的情绪爆发多半没有这么容易镇静下来,怎么想都不觉得她现在有办法冷静地指挥Leptoneta。黑川决定下达撤退的指令。
“……不要以为下次会有这么简单。”
黑川朝着在摄影机画面上抬头仰望天空的由宇,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看来提升了威力,却让准度变得差强人意了啊。”
由宇望着<自由>已经离开的天空,摇摇头表示成果还差得远了。
【得出这样的成果,你还不满意吗?】
“这点成果你要我满意?”
由宇对自己嗤之以鼻,放眼望向四周。全毁的建筑物二话不说地映入眼帘,四处都是焦臭味跟伤患的呻吟声,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牺牲了。
“看来得再早一个小时抢在前头,不,至少也要再快三十分钟啊。”
由宇才刚迈步走向位于基地中央的建筑物,伊达的通讯就正好传了进来。
【看样子你没事啊,回来吧。】
但由宇却摇了摇头。
“不,还不行,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由宇边走边检查那对能复制路西华招式的手甲,接着双拳互击。
“唔。”
还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你难道打算去破坏遗产!】
“放心吧,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来袭击这里?不会暴露我跟ADEM之间的关连啦。”
【我不是说这个。】
伊达叹了一口长气之后,才死了心似的说了:
【我可不会答应让你死。】
“哼!你以为我是谁?”
峰岛由宇高声宣告。
在海星撤退的两小时十五分钟后,契格耶夫卡第二空军基地的中枢,被区区一人破坏殆尽,为的是让违法使用了遗产科技的兵器回归虚无。
这样的结果其实无异于受到海星袭击,唯一的差异就是没有任何人死亡,但仍有很多人受到轻重伤。
无论如何,海星遭到击退的报告,转眼之间就传遍了全世界的军事机关与谍报机关。
这也促成了从Leptoneta的残骸堆中救出的叶甫根尼·乌曼诺夫之目击报告书,透过多种违法管道传遍了全世界。
看过报告书的人全都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
6
“我事先应该说过不许你擅自行动。”
回到球体实验室后,等着由宇的是伊达那苦涩已极的表情。
由宇无言地脱下了遮住半张脸的护目镜。
医疗班立刻跑了过来,检查由宇的健康状态。被注射的几剂药剂中有一剂,就是为防万一而注入的毒素胶囊解毒剂。
“我会在那里那么做,这你不是应该早就料到了吗?”
伊达摇了摇头,面露难色。
“我只是预想成最糟的事态之一,不表示我已经默许。”
由宇倒是这时才想起似的说了:
“我要的资料已经搬过去了吗?”
“基本上能收集到的资料都有收集了,所以量相当多啊。”
“这不成问题。”
由宇只是举起一只手回答后,就返回自己房间去了。伊达目送她的背影离开,直到看不到人为止。
他想起了就在十天前,隔了两小时休息时间后重新开始的会议中所看到的由宇。
他并不知道那两小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从那个时候开始,那丫头确实变了。
7
——十天前。
休息时间已经结束。
当伊达走进会议室,就看到已经坐在里面的麻耶嘴里咕哝着说谎啦、哥哥啦之类的字眼,显得十分不高兴,但一看到伊达走进来,就立刻微微点头致意,将不高兴的情绪擦得一干二净。
“由宇好慢喔,已经迟到十五分钟了。”
麻耶看着墙上挂着的时钟,语气十分担心。
“我来问问看吧。”
伊达正要拿起话筒,门却在这时打开,峰岛由宇就站在门后。
“你迟到了。”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伊达的抱怨,由宇始终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坐上自己的座位。
伊达跟麻耶面面相觑。她的样子怪怪的。自从斗真成功救回她以来,由宇确实一直显得很没精神,但现在的样子却不同于没精神,而是整个人都不对劲。
“由宇,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麻耶觉得担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由宇身旁。
“你的脸也很红,该不会是发烧了?”
“没、没有,没这回事。”
由宇慌慌张张地连人带椅往后退开。
接下来好一阵子,由宇就这么毛毛躁躁地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才总算认命似的,深深坐上座椅。
由宇抬头看着天花板,全身一动也不动。麻耶看出她是在沉淀自己的动摇,但伊达则以看着什么怪东西似的眼神看着由宇。这十年的岁月之中,他还是第一次看到由宇这种样子。
“之前我一直在犹豫。”
由宇开口得非常突然,语气跟态度都很沉重。
“我一直不能确定,海星是不是应该要打倒的存在。”
她这段话的开头显得有些无力。
“黑川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一般遗产犯罪的范围,我一直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跟这件事有所关连。黑川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去当世界警察。不牵扯任何一个国家的利害关系,纯粹制裁罪恶,海星就是这样的组织。镇压遗产技术只不过是其中一步,只是抢先摘下最棘手的玩意而已。遗产技术终究只是手段,而且仅是一招棋。”
由宇小心地寻找合适的遣词用字,说得断断续续。现在她正首次揭露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从来不知道如何探究自己内心,更不知道怎么传达给别人知道,说起话来自然缓慢而慎重。
“他们抢走了我的知识,还抢走了LAFI一号机。但这些不算什么,现今他们所做的事情,就跟ADEM过去一样,不同的就是遗产使用上不受限制,也无视于其他国家或组织的利益纠葛而已。就算手法多少强硬了点,造成的死伤多了点,抑制遗产犯罪的根本目的却一样。不,如果把间接牺牲的人数加算上去,从结果来说,他们的做法或许反而能让遗产犯罪的损害降到更低。”
由宇的语气还很平缓,听来十分平淡。
“所以我会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牵扯上这个事件。我一直认为除了唯一一点例外发生,我都应该彻底拒绝介入这个事件,在海底默默看着事情最后会怎么收场。”
由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呼了一口长气。
“可是你还是决定介入,对吧?”
由宇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不能再任由海星为所欲为,从我身上抢去的知识跟LAFI一号机也不能让他们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他们多半是想贯彻他们的正义,我没有立场制裁他们,可是我非得阻止、打倒他们不可,无论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伊达跟麻耶都没有插嘴。他们必须了解由宇的心境有了什么改变,看清楚她内心究竟起了什么变化。
“<希望>市事件之后,我为了某个目的而前往比良见。不,现在回想起来,弧石岛那时也一样,就连球体实验室的事件都不例外。从我脱离这十年来不见天日的软禁生活去到外界开始,我就一直感到一股疑问,现在更已经从疑问转变成了确信。海星、七原罪,还有在比良见发生的离奇事件,顺着这些事件查下去,就会在尽头找到——”
接下来这个字眼,由宇微微踌躇了一会儿才说出口。
“就会找到峰岛勇次郎。”
她的语气蕴含了杀意与爱情。
伊达跟麻耶都有料到由宇会讲出这个名字,然而尽管他们的推测跟由宇的断定得出了同样的答案,找出答案的过程却不可同日而语。
麻耶潜心思索。她说的不是这个事件的“背后”,也没说“幕后黑手”,而是说“这些事件的尽头”,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由宇继续说下去,她的模样还是显得有些苦闷。
“我非得阻止他要做的事不可……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阻止这两字也让麻耶觉得不对劲。她是说要阻止什么?峰岛勇次郎究竟有什么目的?
然而由宇恐怕不会主动谈起这句话的真正的含意。而且非常明显的是,就算麻耶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看来这答案只能自己去找了啊。
伊达似乎也有着同样的想法,并没有去问由宇。
三人各自陷入沉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
“至于海星。”
由宇将话题带到现实层面。
“问题就在于我们找不出海星所在,以及海星的目光没有放在ADEM上。”
当话题转移到针对海星的具体对策,由宇看来已经想到了对应的手段。
伊达跟麻耶同时点了点头。一直到半个月前为止,ADEM与海星之间有着想分也分不开的接点,因为海星要达成他们的目的,就不能不从ADEM下手。然而如今他们已经从ADEM手中抢走了他们要的东西,也就不再把搜索ADEM列为最优先事项。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要让海星把目光再度拉回ADEM身上,借此增加两者的接点,作为找出海星的线索进而打倒他们?”
“这做起来可不简单,你要怎么做?”
由宇交互看了看麻耶跟伊达的脸。
“把ADEM跟真目家收集到的所有资料都拿给我看。”
“你打算做什么?”
“我来把海星整个组织的性质解体。从组织的思考模式到行动模式,我都要全部翻出来看个清楚,让海星、让黑川不得不把目光放到我们身上。”
十天之后,由宇预测出海星对俄罗斯基地的袭击动作,击破了海星投入二十架Leptoneta的攻势。
8
斗真呆呆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他任由心中一股无可抗拒的澎湃情绪驱使,夺去了由宇的嘴唇。两人嘴唇相接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钟。
由宇柔软的嘴唇,紧紧抱住的纤腰,以及她以出人意料的强劲力道推开斗真时,双手在他身上留下的触感,斗真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由宇非常惊讶,也受了伤,脸上露出的是一种斗真在过去从来没看过的表情。
——啊,由、由宇,我……
一句话卡在喉头,就是说不出来。
由宇以害怕的表情看了斗真一眼,就这么转过身去跑开了。
从那件事之后,斗真就没有再见到由宇。尽管曾经一度下定决心去见她,但由宇当时不在房里,就算找人问她去哪里,岸田跟八代也因为是机密事项所以不肯说,斗真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房间。
麻耶也已经回去,除了偶尔去探望闲得发慌的萩原之外,斗真成天都过着无所事事的日子。
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听到由宇预判出海星的行动并加以击破的消息,斗真的第一个想法不是佩服,而是落寞。
他觉得由宇的存在离自己好远好远。
9
海星引发了全球震惊。到现在海星的活动仍然是全球瞩目与提防的焦点,新闻节目也连日播报海星的消息。
然而强国的谍报机关首脑间的话题,却已经慢慢转往别的方向。在忙于应付海星的现在,没有一天不会谈到海星议题,但这些议题却开始混进了异物。
那就是传闻中独力击退海星的那名神秘少女的存在。
“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第一次的报告完全来自一名俄罗斯籍士兵的证言,没有任何人相信。
但是到了第二次,在海星的资料中那些多得数不清的袭击照片里,却混入了几张拍到跟海星完全不同事物的照片。
“是用了什么障眼法吗?”
第二次的证言中多了照片。照片虽然模糊,仍拍到了海星最近获得的新战力Leptoneta,以及压倒这些战力的少女。
到了第三次,终于慢慢开始出现相信的声音。
——为什么每次都拍得这么模糊?
——有可能是施加了某种光学上的妨碍……
——一定是造假的好不好?再怎么说也太没常识了。
——如果是造假,那也未免太幼稚了,根本是看太多美国漫画的家伙编出来的妄想。
各式各样的臆测到处流传,各国各组织的谍报机关,都将瞩目焦点从海星转移到了这名少女身上。
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够得知少女的真实身份。
他们唯一知道的,就是这名少女有着足以击退海星的力量。
10
“开什么玩笑!”
激动的黑川粗暴地朝作战显示面板上重重一拍。
虽然只是暂时,但平常总是冷静沉着的人竟然变得这么情绪化,让所有参加作战会议的海星成员都吓了一跳。
“司令。”
福田以略带劝诫的语气叫了他一声。
“三次,整整三次了。拜那丫头所赐,我们已经连续三次攻坚失败了。”
面板所显示的世界地图标着二十处以上的记号,这些全都是海星攻击过的地点。其中有三个地点打上了交叉。
接连三次攻击行动失败,每一次都遭到峰岛由宇阻止。而且还有一点更可怕,那就是这三次行动中对方全都是抢先埋伏。
“我们的作战为什么会泄密?”
黑川逐一环顾在场的每一张脸孔。
“还不只是袭击地点。从那丫头万全的准备来看,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连我们所选择的装备跟作战计划内容都了如指掌。”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他们根本无法想像。不,其实他们都有想到唯一的可能性,但没有人敢说出口。
一名干部说了:
“我不太想提这个可能性,不过会不会是我们当中有奸细呢?”
交头接耳的声浪在会议室中传了开来。每个人都觉得不可以说出这句话,却有一个人打破了禁忌。说出这句话后,等着他们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彼此怀疑,让先前显得团结一心的组织慢慢土崩瓦解。
“没有可能是奸细。”
但黑川以强而有力的语气断言,摘去了疑神疑鬼的种子。
“这么做对各位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我第一个就考虑过了这种可能性,所以我才会在上上次的攻击行动中,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变更目标,可是那丫头却比我们更早就抵达了我真正要攻击的现场。从这点来判断,不可能会是奸细造成的。”
别的干部提出了其他可能性:
“真的是同一人物吗?”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名少女其实可能有好几个。不,我的意思当然是说只有外表长得像,其实是不同的人。凡是我们有可能袭击的地方,对方都先一一派遣容貌跟服装相似的少女过去埋伏。也就是说不管我们选择攻击哪里,都会遇到那名少女。”
听到这番话,有几个干部连连点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这世上有着一大堆具备那种超人级能力的人啊。”
“那问题也一样不好处理。”
然而讨论始终找不到解决的方向。
整个会议陷入低迷,黑川自己也没有明确的答案,会议往早已料到的方向发展,让黑川觉得全身无力。
——果然变成这样啦?
在内心悄悄叹了口气之余,黑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预料到事态发展……难道说……”
——她看穿了我的思考?
汗水从额头流过脸颊,背脊冷颤。黑川半出于直觉地领悟到自己猜对了。
——我当时判断错误了吗?
当由宇逃脱的时候,黑川没有穷追到底,而是选择回到日本,以求确实拿下NCT研究所。如果当时他选择继续追拿由宇,多半无法攻陷NCT研究所。正因为以NCT研究所为优先,才成功得到LAFI一号机。当时他觉得只要获得了由宇的知识,少女的生死并不是什么大问题。除了脑子里的知识比较多外,她应该只是个应付起来棘手了点的战斗人员。
尽管如此,黑川仍然忍不住脱口说出了懊悔的话:
“我的判断错了吗?当时我应该继续追那丫头吗?”
福田惊讶地看了黑川一眼。自从福田成为黑川的部下以来,从来没有看过他说出这种丧气话。福田立刻否定了他的说法:
“您没有犯下任何错误,如果当时要拿下NCT研究所,确实有需要放过那丫头。”
福田以强而有力的语气,强调事情绝非如此,其他的干部也都同意这个看法。但即使如此,黑川仍然摇了摇头。
“真没想到区区一个小丫头的生死,竟然比NCT研究所还要重大啊。”
黑川并不认为当时小看了她的自己太过轻率。拿NCT研究所跟已经完全取走记忆的峰岛由宇来相比,只要不是极为无能的指挥官,应该都会选择NCT研究所。
——换做是伊达,不知道他会怎么判断啊。
不用想也知道,大概也只有他会在那种状况下选择继续追拿由宇了。
——到头来挡在我去路上的,始终还是ADEM啊。
一旁的福田注视着在混乱的会议中不经意浮现笑容的司令官,流露出狐疑的眼神。
发现福田的视线后,黑川对心腹部下展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朝着一片嘈杂的会议室强而有力地宣告:
“是ADEM在背后支援峰岛由宇,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全力搜索ADEM,集中战力加以歼灭。”
会议就在黑川的这句话之下结束。
11
排队的与会者非常多,聚集的人数多达数百人。
来到这里的人物可说五花八门,男女老幼都有,但他们之间有着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几乎每个与会者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到处都可以听见啜泣声。
空间广大的建筑物内,可以看到神父站在高了一阶的台上。
“这个事件非常令人心痛,有很多人丧失生命,也在存活下来的我们心中,留下了深沉的悲痛。但是我们不可以垂头丧气,不可以让这个事件绑住自己。为了不幸过世的他们,我们必须向前迈进。”
神父的话慢慢渗透到与会者心中。每个人都在心中咀嚼神父的话,悼念逝去的死者。
悲伤的情绪感染了整个会场。
在满心悲戚的队伍尾巴更后方,零零落落地站着几个人,而这名男子就站在里头。他戴着深色的太阳眼镜,看不太清楚脸孔,但有一点十分特异,那就是众多与会者都出声啜泣着,他却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原地。
“他们勇敢地挺身对抗恐怖分子,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但是我们不能永远只顾着悲叹,不可以在悲伤的情绪中垂头丧气。他们勇敢地挺身而战,为的就是保护国家、保护家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我们应该赞美他们的勇气……”
神父讲道的过程中,这名男子都完全没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忽然从背后传出了一个静静朝这名男子说话的声音。
“你这是来忏悔吗?黑川谦。”
男子——黑川的表情微微一僵。以流水般的顺畅动作走近他身旁的,是一名同样以太阳眼镜遮住脸的少女,但黑川立刻就看出她是谁,他不可能会忘记。无论是她那洒落在背后的长发、意带讽刺的唇形,还是光凭流露的气氛就足以表现出来的强烈个性色彩,黑川都不可能会忘记。
“峰、峰岛由……”
黑川差点叫出少女的名字,说到一半才赶忙住口。为了不引起周围的注意,黑川仍然面向前方,装作若无其事。
“……你为什么在这里?”
尽管语气平静,但挥不去的困惑与接近愤怒的感情却翻腾不已。
“你的思考模式我大概都搞懂了。让我接连三次抢在前头,你还没有自觉吗?看来你这个人比我想像中要悠哉啊。”
由宇没有笑出声,仅用嘴唇形成笑容。在这个受到悲伤的情绪支配,引得无数与会者啜泣的空间里,这样的表情可以说很不检点。
“你是来抓我的吗?”
“要是在这里把事情闹大,一定会连累无辜的民众。你这个人做事一向周到,想必已经事先准备了好几条逃走路线吧。”
“这次放过我,以后会有更多人牺牲。”
由宇微微挪开太阳眼镜,直接看了黑川一眼。她没有回答黑川的问题,而是换了别的话题:
“你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悔恨?想要忏悔?还是来见证自己的战果?”
“既然能看穿我的行动,你应该也猜得出我来这里的理由吧?还是说你属于那种得不到明确的回答就放不下心的类型?”
由宇斜眼看着黑川说了:
“只是兴趣恶劣了点而已。”
黑川也不再看着由宇,重新注视前方。
“这个国家在战争中死了两位数的人,就把事情搞得这么大,日本更是只要死一个人就够了。你可以去战地看看,每天都有多达好几倍的人数死亡,而且死的不只是军人或恐怖分子,连妇女跟小孩也照样遭到残杀。”
“你想说遗产就是万恶的根源吗?”
“怎么可能?我的想法没有这么天真。可是造成灾情扩大的毫无疑问就是遗产技术,正是你跟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由宇的表情没有改变,至少隔着太阳眼镜看不出什么改变。
“为了看穿黑川谦这个人的思考,我看了所有找得到的资料跟纪录。包括海外派遣时代的手腕、国内外的战术;不只这样,还包括你的为人,同僚、朋友跟上司的评价。你那虚实并存的人际关系相当耐人寻味。”
黑川一时间判断不出由宇到底想表达什么。由宇这段话中并没有揶揄黑川的含意,侧脸上的表情十分沉静,甚至像个修道士一样,严峻中又不失平稳。
“被你囚禁的时候,我看错了一件事。那就是你一直恨我,你非常、而且打从心底恨我。但现在,我体会到了你为什么会恨我,你恨我并不是只因为我是他女儿,我没说错吧?”
黑川没有回答,也没有改变表情,但由宇则将这种反应当成了肯定。
“你一定不能原谅我吧?你不能原谅明明有着足以对抗遗产犯罪的知识,却什么都不做的我。”
神父的致词已经接近尾声。
“那就请各位一起祈祷,祝福死者能够安息。”
神父做了结尾之后开始祈祷,啜泣声变得更高也更多,所有人都开始祈祷。
只有这段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与会者开始纷纷离场,由宇也准备混在人潮中离开,但黑川叫住了她的背影。
“不要一脸凶样。”
“你有什么目的?”
黑川微微加强了语气。
“没有什么深意。如果一定要找个理由,应该就是来跟你报告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了。”
“你这是在忏悔?”
“不是,是要把帐算清楚。”
唯一一次回过头来的由宇,脸上的表情并不是那种讽刺的笑容。尽管那仿佛能洞悉万物的眼神令人畏惧,却又寄宿着深沉的悲哀在其中。
“那我走了,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相见了。”
由宇留下这句冰冷的话语后,就从黑川眼前离开。
第四章 2222地点
1
明明没有起风,浪涛却十分汹涌。
海面之所以会波涛汹涌的原因,是因为有不只一、两艘的巨大军舰在海上破浪前进。
两艘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周围,围绕着三十艘以上的巡洋舰,水面下潜伏着以最大吨位的俄亥俄级战略核能潜艇为首的四艘潜艇,更外围还有许多舰艇。
武力规模大得几乎让人觉得他们是准备跟大国开战。
另外还有一艘外型奇妙的船只,混在这许多军用舰艇之中。纯以大小而论,它甚至比全球最大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还大。从外观就看得出这是新造的舰艇,但如果要问到用途,相信大多数人都看不太出端倪。比较能作为线索的特征,就是上头装设了多达八具连地面上都很难看到的巨大起重机。
有个人物正以厌恶的目光看着这艘奇妙的船。
这名坐在尼米兹级航空母舰詹姆斯·F·惠特摩尔号舰桥的舰长座椅上,头发带些斑白,留着一嘴胡须的壮年男性,一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还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从脸上表情看来,也许不该说看着船只,而是比较接近瞪视。他的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有点火的雪茄。
“Mr雷嘉德,您看起来十分不满呢。”
一道性感的声音落在雷嘉德舰长的头上,然而舰长既没有拉下他板起的脸孔,更没有转头,只是很不高兴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第四舰队的舰长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古怪顽固,您就这么不满这次的任务吗?”
面对舰长拒绝沟通的态度却仍然有心情拨起头发的美女,则是艾莉西亚·新井。
令人联想起大海的浓靛色双眼睁得老大,瞪向艾莉西亚。
“派我的舰队来出这种任务,还要我陪笑?”
舰长直到这时才正视艾莉西亚一眼,接着从椅子上站起。他那饱经锻炼而让人感觉不出实际年龄的身体,与其坐在舰长座位上,还比较适合扛着重型枪炮。
“而且还是要帮平常只会像只鬣狗一样到处乱嗅的国防情报局擦屁股。”
他说话的嗓音又大又沉重,听起来会让人产生一种遭人恫吓的错觉。然而艾莉西亚只在嘴角泛起美艳的微笑,用跟先前一模一样的语气说下去:
“看样子舰长对这次任务的内容掌握得不怎么精确呢。我们要对付的海星……”
舰长没等艾莉西亚说完就大声吼道:
“没搞懂的人明明就是国内那群政客!刚开始竟然还鬼扯只要第四舰队的一半兵力就够,最后甚至还说<自由>又不一定会来妨碍打捞……”
舰长指着装有八具起重机的巨大船只大吼:
“那艘打捞船慢吞吞地钓起<自由>的过程中,我们都得一直保护它才行,他们根本不懂防卫比进攻还要困难。那些只看文件的家伙脑袋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他们听懂为什么需要带整只舰队来。”
舰长放眼望向视野内的几十艘军舰,咬紧了牙关。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心想这位舰长名不虚传的不只是顽固,能力也一样并非浪得虚名。他丝毫不会低估对手,总是倾全力对抗,不愧是从越战的激战地带中生存下来的勇士。
“他们应该是考虑到派出第四舰队这种规模的兵力,会大幅刺激邻近国家的反美情绪吧,毕竟在派兵之前,我们跟日本之间的关系就很敏感了。”
“所以我才说他们搞不清楚状况,现在的状况还容得他们以政治判断为优先吗?对于那个叫海星还是什么来着的恐怖组织威胁有多大,那群呆子就只会从文件上的数字来判断!”
舰长就这么继续大骂了好一会儿。
追根究底来说,极机密开发<自由>与之后发生的遭抢事件,这一连串的失败都该由军方负责,白宫会做出这种判断也是无可奈何,但艾莉西亚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舰长的吼声音量大得异常,让艾莉西亚实在不想领教。她很想捂住耳朵,但这样多半会无谓地激怒舰长,所以她决定静待舰长的情绪稳定下来。
舰长那大得异常的音量固然令她受不了,但看到舰内没有一个人在意舰长的骂声,全都专心做着自己的工作,更令艾莉西亚觉得不敢领教。想必是这样的场面已经成了家常便饭,让每个人都习惯了舰长的破口大骂。
然而他现在痛骂的事情是在离开母国时发生,换言之已经过了好几天了。他虽然脾气暴躁了点,但也非常豪爽,不是那种会一直翻旧帐来骂的人物。
舰长会这么不高兴,其实另有别的理由。
“听说日本的ADEM有发警告过来?”
艾莉西亚切进了真正引得舰长不高兴的话题。
“可是我认为警告本身还算妥当。”
舰长冷眼瞪向艾莉西亚。
“除了在我面前以外,不要讲出这种话。虽然只是继父,但你的父亲终究是日本人,难保不会有人在背地里说你是对小日本摇尾巴的婊子啊。”
听到舰长这种游走在性骚扰边缘却又极具他个人风格的忠告,艾莉西亚只能在内心苦笑。
“我会铭记在心,不过我并不认为ADEM会乖乖退回去。”
“这我知道,不用多久他们大概就会大摇大摆跑出来了。”
舰长的预测很快就猜中了,操作员接收到了来自ADEM的通讯。
“ADEM发来电报,说请我们留意ADEM军抵达时所造成的海啸。”
“抵达?不,先不说这个,会有海啸是怎么回事?”
舰长十分惊讶。不只是舰长,舰桥内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舰长看了艾莉西亚一眼想寻求答案,但她也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该怎么做?”
“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要是搞出什么无谓的意外,可不是开玩笑的。”
“遵命,通告全军做好防海啸准备。”
号令传达下去没过多久,海上就发生了异变。
“前方一公里海域发生异常!”
作业员还没报告,艾莉西亚跟舰长就发现了异状。前方一公里的海上所发生的异变,规模已经大到从舰桥上望去都看得出来。
海底下可以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刚开始还以为是别国的潜水艇,但他们马上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水面下的影子转眼之间就越来越大,潜艇不可能这么巨大。
“那是……什么东西?”
舰长的嗓音中少了霸气,只剩下惊愕的情绪。影子还在不断变大,周围涌起的水泡巨大得几乎可以吞下一艘小船。水面下潜伏着一个大得超乎常规的物体,不,用潜伏两字还太温和了。
“这、这岂不是比航空母舰还大吗?”
水面呈半球状鼓起,就像水坝泄洪一样来势汹汹地推散四周的大量海水,冲得无数艘军舰像是小船一样摇晃。就连号称全球最大规模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剧烈地左右摇晃,舰长跟艾莉西亚都得抓住东西来固定身体,否则根本站不稳。
从水面下出现的巨大圆形物体还在继续上升。所有人目不转睛的视线,也跟着从水面下升向天空。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这几乎挡住整个前方视野的巨大物体,一时间看得目眩神驰。
球体的上升总算告一段落,波浪也回归平静。
“真不敢相信……”
看到这个直径达到五百米以上的巨大半球,以漆黑身影切开夜晚黑暗的景象,让舰长连说话声音都沙哑了。
“ADEM拍来电报,说‘我方已抵达,希望能共同建立合作体制’。”
“那就是ADEM吗……”
雪茄从雷嘉德舰长的嘴上掉了下来。
当波浪逐渐平息,就有一个供直升机用的起降平台从球体实验室的侧面伸展出来。就算到了这个时候,几乎每一个人都还只顾着呆呆望向球体实验室。
“还真是瞩目焦点啊。”
“居然给我用这么夸张的方法登场。海星的确让我觉得很难捉摸,不过ADEM也不输给他们,都是些神秘兮兮的家伙啊……我想起来了,那不就是之前以实验设施为名目建造的战略要塞吗?”
“是,就是球体实验室。在两个月前发生的占领事件中,海军就曾经为了加以击沉而出动,应该有留下记录。”
“这样不会违反第二京都条约吗?”
“谁知道呢,毕竟那份条约到处都是漏洞。当然会不会视为违反条约,还得看一周后召开的安理会会议结果而定了。”
照现状来看,第二京都条约肯定会对日本非常不利,对ADEM的行动应该也会造成限制。
艾莉西亚一直在用双筒望远镜窥探直升机起降平台。没过多久,球体实验室的正面闸门缓缓打了开来。
有几个人从里头走了出来,几乎每个人的脸孔她都看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ADEM的总司令伊达真治。”
舰长一张嘴紧闭得嘴角下抿,始终没有开口。之所以会没有劈头就骂人,多半是因为他也对伊达有所肯定。
“他上过战场吗?”
“是,有过参加波士尼亚以及阿尔及利亚内乱的经历。”
“他身后那个软弱的小子是谁?”
“八代一。职称是秘书官,不过说他是伊达司令的左右手应该也不过份。虽然您说他软弱,但他办事其实相当犀利,毕竟他还那么年轻,就坐稳了实质上第二把交椅的地位。更后面的几个人是LC部队的精锐——先进LC部队的三名队员,尤其是环晶——就是那名红头发的女性,曾经在法国的外籍佣兵团待过六年,她在战斗时的冷静判断力跟柔软思考都非常惊人。”
“是你在滞留日本的期间见识到的?”
“是,敌友两种立场都见识过。”
“哦?嗯?还有一个人走出来了?那是……”
舰长正想问这个人是谁,张开的嘴就这么定住。
“那是什么人?”
“不,我没有见过那个人。”
相信不管在哪艘舰艇的舰桥上,都发生了类似的反应。
从昏暗的闸门里头走出来的是一名女子。当海风吹起,就看到她一头及腰的长发像丝绢一样美丽地摇曳。然而军舰上没有一个人看得到这头美丽黑发的主人长什么模样,因为她的上半张脸都用护目镜遮住,下半张脸上也只有一张紧闭的嘴唇算是有点表情。
更异常的是她的手脚上还戴着镰铐。她身旁围着一群持枪士兵,但士兵警戒的方向不是对外,而是对内,正是针对这名少女。
“那是怎么回事?在运送凶恶罪犯吗?”
艾莉西亚没有回答舰长的自言自语。
“舰长,您看过海星袭击失败事件的报告了吗?”
“你是说写着海星的攻势被区区一个人独力挡下的那玩意?荒唐。”
“一直到刚刚为止,我也这么认为,觉得这世上根本不会有这种从电视屏幕里跳出来的超人。可是……站在那里的那名奇妙的女性,外表跟报告中提到的女性非常酷似。”
艾莉西亚察觉到了,那名少女就是ADEM的最后王牌。那怕离得再远,她都看得出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怪物。”
2
“嗨嗨,好久不见。”
这个丝毫不理会所有人的紧张感,笑嘻嘻挥着手跟艾莉西亚打招呼的人,自然就是八代一。
“哇,这船好大,好棒啊。算算应该有四百米?”
从球体实验室起飞的直升机降落在打捞船上。双方选定这里作为ADEM与美国海军会面的地方。
才刚抵达打捞船,八代就完全不理会场面上的紧张感,环顾四周大声欢呼。
“有预算真是让人羡慕啊,好希望我们也有一艘这样的玩意。”
艾莉西亚推了推眼镜的镜框,走近八代身边说了:
“司机先生,你们自己开着这种大得离谱的玩意登场还说这种话,这是哪门子的讽刺法啊?”
艾莉西亚朝着球体实验室一指,八代就发出了感叹声:
“那玩意也挺大的耶。”
回话回得这么悠哉,让人越想越觉得认真理会他是在浪费时间。
“小八,你也稍微认真点好不好?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
这个难得说了几句象样的话纠正八代的人是晶。只是晶之所以会讲这几句话,纯粹是出于错以为八代跟艾莉西亚是情侣,并不是成熟地顾及到场面。晶的身后还跟着萌跟越塚这两名先进LC部队的成员。
“司机先生,不,八代,你是代理伊达司令过来吗?我是第四舰队舰长的代理。双方都只派代理,这场会见能有多少意义也就可想而知了啊。”
艾莉西亚耸了耸肩,八代则“啊哈哈”干笑几声作为回答。然而他马上就让轻浮的笑容只留在嘴角,眯起眼睛看着艾莉西亚说了:
“是没错啦。不过这艘打捞船才是本次作战的最重要地点,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代理一致的意见,不是吗?所以你才没有待在核动力航空母舰上,而是来到这里,我有说错吗?”
“说得也是,所以你也才会派先进LC部队来这里,不是吗?”
交互看着他们俩的晶显得有点不满:
“我说你们啊,就只有这么几句话?你们竟然那么冷静地在讲正经事?这可是感动的重逢啊,不是应该感动得抱在一起热吻吗?你们别客气,我不会看的。”
说完晶就用双手遮住了脸,但显然满心想从手指的缝隙间偷看。
“晶,我就趁这个机会跟你说清楚,我跟司机先生之间没有任何你想像的那种关系,纯粹是你误会了。”
“咦咦?是喔?怎么这样啦,那多没意思。”
“唉呀,我可是很欢迎能让人误会我跟艾莉这样的美女搞暧昧啊。而且照这样发展下去,我们也有机会假戏真作。”
艾莉西亚双手架在胸前,朝着说话还是一样轻浮的八代瞥了一眼,接着在她的蓝眼睛上湛出像冰块一样冷酷的视线,当场踢开八代的玩笑话:
“我可是敬谢不敏。No,thank you。”
“你也还是老样子啊,啊哈哈……”
看到八代想用干笑勉强收场,越塚难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不来吗?”
艾莉西亚以有些失望的语气,甚至还有点不舍地看着晶她们搭来的直升机。
“你说的她是谁?”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们果然不简单。那位据说击退了海星的超人,不,应该说是女超人,果然跟ADEM有关啊。”
“嗯?嗯,对啊,她不会过来。她已经回去了,刚才只是出来看看情形而已,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土拨鼠的洞穴里去了。”
“土拨鼠的洞穴?你在说什么?”
“没有啦,这是最高机密,所以我也不能随便说出口。”
给艾莉西亚盯着一直看,让八代冷汗直冒,撇开了视线。
“你、你再怎么瞪我,我也不会说的。”
“哼。算了,没关系。虽然我很有兴趣想知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不过戏法总是不要拆穿才有意思。”
“你说障眼法是什么意思?”
“毕竟一个人独力击退海星实在很难让人相信啊,真要说起来,我还比较想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预测出海星的袭击地点。”
八代笑而不答,因为连他自己都满心觉得难以置信。不管对海星以及黑川做了多详细的分析,要从全球无数候补地点里头猜中海星的目标,实在是神乎其技。
“也罢,眼前我就先带你们看看这艘船吧,只是就如你们所见,这艘打捞船寻常得很,没什么看头就是了。”
虽然艾莉西亚说没什么看头,但就算已经见识过<自由>跟球体实验室的巨大,全球最大打捞船的规模仍然值得震惊。
打捞船的形状跟一般的船只不一样。这种从平坦的水泥平台上朝海面伸出巨大起重机的模样,看起来根本不像船只,反而比较像突出港口的埠头或是小型的人工岛。
尤其是八具抬头望去仿佛直冲天际的起重机,就算在地上也很少看到这么高的机具。
“看久了脖子都会痛啊。”
八代抬头看着起重机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捶了捶后颈,将视线从天空拉到海上。
“<自由>就沉在这下面吗?”
“没错,在深海两千两百二十二米深。”
“这玩意大是很大啦,不过真的有办法捞起<自由>吗?记得<自由>不是也有三千两百吨重?”
一样捶着后颈的晶出声发问。
“可以的,而且打捞的深度可以达到深海四千米。从八具起重机放下的钢缆,前端各自接在小型潜艇上,我们就是用这种小型潜艇来将钢缆固定在<自由>……”
艾莉西亚的说明才讲到一半就遭强行打断。
仿佛要劈开夜晚的黑暗,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发生紧急事态,发生紧急事态。在南南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警戒态势从二级提升到一级!重复,在南偏西一百二十公里处发现疑似海星<自由>的机影!”
3
“<自由>竟然现身了?”
由宇抬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几秒钟。天花板就跟NCT研究所一样全是透明玻璃,但不像以前那样明显派了人监视。
“没人监视反而静不下心来,实在只能以讽刺来形容啊。”
【你说了什么吗?】
从喇叭中传来的是伊达的声音。
“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我没有预想<自由>直接出现的可能性,就算要展开攻势,他们为什么不用光学迷彩?为什么要现身?”
由宇的语气不像是在问人,比较像是在自问自答。
【又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在你的脑子里模拟出来。】
“我知道,毕竟对手是黑川。”
美军派出第四舰队企图打捞沉没的<自由>,黑川不可能会眼睁睁放过这样的行动。然而对于过去总是运用<自由>的匿踪性能与机动性,以接近奇袭的方式贯彻游击战术的海星来说,美军的这种战力应该足以构成威胁,所以由宇才会推断对方不太可能像这样光明正大地现身。
然而黑川却颠覆了由宇的预测。黑川应该早料到会在这里遇到ADEM,但仍然采取这种方式登场,可见黑川一定有他的胜算。
由宇瞬间在脑中拟定了二十二套对应方法。为了确定对这二十二套方法来说都很重要的重点区域状况如何,她打开了通讯系统呼叫:
“中央球体区的情形怎么样?”
【目前待命中,LAFI三号机跟LAFI二号机随时可以连线。】
小夜子立刻给了她回答。
现在跟浮上海面时不一样,作战中必须对球体实验室做出细腻的操作,光靠LAFI二号机会应付不来,所以由宇才会吩咐众人将LAFI三号机留在中央球体区。当然这样的安排也有其危险性,但眼前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让伊达十分头痛。球体实验室跟<自由>之间有着一项决定性的差异,那就是球体实验室没有攻击手段,所以才会采取跟美军合作的态势。可是光凭美军的武装,真的有办法对抗<自由>吗?
黑川光明正大地现身,这令他们非常不安。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海星大有超出由宇预测的势头。
4
以十二架为一队的飞行编队一共十六队,合计一百九十二架的攻击机组成编队飞行。所有战机的机种都是F-22A,是一款连反雷达侦测功能都一应俱全的高性能战斗机,但现在他们牺牲了反雷达侦测功能的匿踪优势,选择挂上了最大积载量的导弹。一百九十二架战机,每一架都挂了十四发导弹,合计两千六百八十八发,这个导弹量足以将半个东京夷为平地。
“这里是Angel 5,只为了打下一架飞机,这阵仗会不会太夸张了?”
一百九十二架战机在厚重的云层中飞行。
“这里是Bravo 3,我看连打捞都可以省了。”
“为什么?”
“只要打下现在还浮在空中的那架不就得了?”
这话引起一阵轻笑。在紧张感下还有心情开玩笑的通讯内容,让人听了觉得十分靠得住。
“他们是敌人,但是他们非常不幸,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遇上了我们这群全球最强的部队。就让我们为敌人的不幸、也为我们的胜利祈祷吧。”
他们绝对没有轻视<自由>。然而过去海星总是以卑鄙的奇袭手法展开攻击,这次却不一样。先前一直被动挨打的一方,现在可以伺机先行攻击,而且是准备了充份火力抢在前头,以守株待兔的方式攻击。他们不会再让<自由>为所欲为。
上个月击坠第一架<自由>的时候,一共派出了十七架F—117,<自由>的隐形功能也在受到导弹攻击后跟着失效,沦为一个巨大的标靶。
这次他们准备了十倍以上的编队,出击时还挂满了用来击坠<自由>的对空导弹。
“差不多要穿出云层了,一出去就是可以目视的距离。我们的数量多成这样,要对方没注意到也未免太一厢情愿了。所有人提高警觉。”
云层的密度开始变薄,随即穿了出去,一望无际的星空在眼前展开。而一个巨大物体就浮在星空中央。
“好、好大。”
“那就是<自由>吗?”
正因为这群飞行员非常熟悉天空,才更能深刻体会到<自由>有多么异常。每个人都吞了吞口水。
距离明明还很远,轮廓却已经比大型客机还要大。
“全机做好攻击准备。”
战机群开始准备发射,但<自由>看来却还没有要采取什么行动。
“从第一射到第四射连续发射,一发都不要落空。”
“一次就要发射将近八百发喔?还真是残忍。”
“这下就算闭着眼睛也会中。”
“全机,成交。”
发射导弹的密语一声令下,就看到无数导弹接连从一百九十二架战机上发射出去,拖出白烟形成的尾巴,笔直朝着<自由>飞去。空中拉出了数百条白线,导弹的尾巴涂满了半片天空。
导弹接连命中<自由>,短短十几秒之间,便有将近八百枚的导弹爆炸。
黑烟完全笼罩住了<自由>。
“成功了!”
只听得欢声雷动,连第四舰队的作战司令室也不例外。每个人都认为已经获得了胜利,但这种观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钟。
一个巨大而且毫发无伤的物体拨开黑烟,从中出现。
“怎么可能!竟然一点损伤都没有!”
雷嘉德舰长重重一拳捶下。
“我们对对方的装甲了如指掌,而且为防万一,我们还特地准备了加倍的导弹啊!”
<自由>已经变得跟当初在美国建造出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5
“这样对方应该就会丧失战意了吧。”
福田忍不住窃笑。他们刻意现身承受攻击,为的就是借此让对方丧失战意。
“不,还不够。我们这次不只要袭击,还要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来对话。”
“所以也要展示另一项武器?”
“在约克镇的试车结果不太理想,大概是大气内的集束率有其极限吧。我希望这次可以带来符合期望的成果,就挑那个当目标。”
从卫星传送回来的第四舰队影像之中,有两艘船的规模特别大,那是美国最大规模的核动力航空母舰尼米兹级,这种航空母舰号称一艘就足以跟一个国家对抗。
一般人面对两艘具备这种战力的航空母舰都难免心生怯意,但黑川甚至有心情微笑。
“既然没有战斗机会回去,应该也就用不着母舰了吧。”
黑川随手指向两艘之中的一艘。
“他们自以为是全球最强的国家,唯一听得懂的语言就是行动,唯一肯付出敬意的对象就是压倒性的武力。相信经过这下,他们应该会肯听听我们的真意吧?”
这句话就成了攻击的信号。
<自由>开启了下方舱门,但从中出现的并非舰载机,而是一个远比战机巨大的物体。这个物体的形状十分奇妙,就像倒过来的天文台一样。
相当于天文台的望远镜筒状部份开始出现无数几何形状的龟裂,而且正不断往外扩大。
当前端的遮罩完全开启,出现的是一个巨大的镜头。镜头直径将近二十米,本来在地面上不可能用到这么大的镜片,因为自身的质量会压垮镜片使之变形,导致精度降低。然而超凡入圣的遗产科技,却轻而易举地跨越了这道物理上的限制。
维持着完美形状的镜头慢慢转向,将焦点对准了一艘船。那是一艘名叫尼米兹级的巨大航空母舰。
既然是设置在<自由>上,这个镜头的目的自然不可能是用来观测天体。炮身周围的空气让景象开始摇晃,原来这些呈几何图形的龟裂是用来散热,可见里头已经开始蓄积庞大的热量。
没多久,大概是能量已经填充完毕,往外张开的几何图案全部关上,让炮身更具稳定性地开始进行最终瞄准步骤的调整。
6
在打捞船上,八代、晶跟艾莉西亚也陷入慌乱。
“上次用导弹好歹也还是打下来了吧?”
“为什么那样还打不下来?”
“看来最好不要再把它当成我们所熟悉的<自由>了啊……”
峰岛由宇的知识被抢去一个多月,这么快就以这样的方式展现出成果,让八代不得不痛切感受到自己对这件事的责任。
“小八,你在沮丧什么?我们可没空让你沮丧啦。”
“嗯、嗯。这下对方不使用光学迷彩的理由就很清楚了,他们是要夸示绝对压倒性的实力。刚刚展现的是绝对优势的防御力,那接下来恐怕就是……”
“绝对优势的攻击力……”
话还来不及说完,艾莉西亚身后的天空就出现一阵闪光。这阵光十分强烈,仿佛有人打了特大号的闪光灯一样。一直到先前都还十分厚重的云层瞬间四散,露出了开阔的星空。
“咦?”
晶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在距离他们侧面仅一百米处航行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甲板就当场染成火红色,但这样的景象只在转眼间,等众人发现异状,甲板已经熔解,开出一个巨大的洞。
恐怕没有几个人来得及看出周围海面的沸腾是由高热造成的。没人有心思说话,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可以理解状况。
航空母舰发生大爆炸,将四周染得一片火红,从中断成两截,舰上成员根本来不及逃生,就看到船身缓缓沉入海中。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莉西亚护住身体,茫然地自言自语。
这是一次来自远方天空的巨大激光炮攻击。
让这阵闪光所照亮的每一个人都当场恍然大悟。
这是一场由海星举办的大规模武力展示。海星光明正大地对上全球军事力最强的美国,而且还挑上其中有着顶尖战斗力的第四舰队,以实力压倒对手。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能展示自己的实力了。
7
<自由>悬停在距离打捞部队一百公里左右处,周围的景色还因为高热尚未散去而摇晃。
从<自由>下方伸出的激光炮上所刻的几何图案张得比先前更开,吐出了大量的水蒸气。
散热作业还不只这样。由于发射需要用到大量电力,连动力机件的运作也受到了影响。<自由>的机身上方有着许多令人联想到蜂巢的六边形钢板,其中就有一块猛然翻起。多半是受正在散发高热的影响,还可以看到那块偏火红色的钢板,因周遭热气而看来摇晃扭曲着。那是核反应炉的冷却设施。
“冷却装置使用率百分之二十二,七号冷却管过热,转移到强制冷却模式。激光炮集束率为百分之八十七。”
操作员报告的语气十分平淡,但嗓音有点偏高。表情上明显表露出他们对激光炮发射的成果是既畏惧又欣喜。
“先前试车的结果不怎么样,这次倒算得上非常理想啊。”
面对区区一击就击沉美国最大航空母舰的结果,黑川的态度却显得有些冷淡。
“是,不过激光炮开到最大出力,对核反应炉造成的负担终究太大了点,看来我们在使用上还得更加慎重才行。”
福田答话的语气虽然很冷静,但他也跟操作员一样,掩饰不住内心的亢奋。
这时一个屏幕切换了画面,照出一名少女的脸孔。
【嗨——激光炮的状况怎么样啊?你们可不要用得太凶,搞得自己都下去陪葬啊。】
“玛门,有什么事吗?”
【真是的,还是一样冷漠,你为什么老是这样不爱理人啊?】
屏幕上可以看到玛门的表情中充满了欢喜。
【美军这种货色根本就不重要好吗,重要的是他们终于现身了!赶快开始攻击球体实验室啦!】
8
航空母舰在雷嘉德舰长的眼前断成两截,慢慢沉没。
“竟、竟然有射程一百公里的激光炮……?”
舰长哑口无言。这就表示只要<自由>有这个意思,他们其实有办法攻击视野内的任何目标,而且就连高达数十米的尼米兹级航空母舰都能轻易射穿,激光还穿出船底,蒸发了大量的海水。
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防御这种攻击。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主动出击。所有舰载机出动,把带来的对空导弹全部灌注到海星身上去!”
然而不管战机的出击准备再怎么加快脚步,还是无法避免被对方获得抢先攻击的机会。这个问题让舰长十分焦急,毕竟对方可是拥有一击就能击沉核动力航空母舰的兵器。
“ADEM传来通讯。”
听到屏幕上照出的伊达所提出的提案,舰长大吃一惊。
【就由我们来当诱饵吧。海星应该会优先攻击我们,请趁机完成攻击准备。】
没有正确的数据资料可以显示球体实验室有多坚固,但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挡得住那种巨大激光炮的攻击。
“感激不尽。”
舰长百感交集地关掉通讯,同时操作员大喊:
“雷达上出现反应!捕捉到有三十二架机影从<自由>上出动!”
舰载机接连从<自由>的舱门中弹射出来。
“想拼空中缠斗?”
多达数百架的战斗机在空中你来我往地缠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除了战斗机之外,更有一道巨大的闪光洪流从<自由>下方朝着海面发射。是先前一发就击沉尼米兹级航空母舰的激光炮,瞄准的目标大概是已经潜到水面下的球体实验室吧。
“你们一定要平安。”
激光炮已经朝球体实验室连续发射两次,也不知道他们是顺利躲过,还是已经遭击沉。毕竟凭雷达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具备反侦测功能的球体实验室。
雷嘉德舰长只能祈祷。
9
……激光炮命中了海面。
“啊哈哈哈哈,真笨,他们以为自己在当诱饵?还以为只要潜到深海里,激光炮就打不到了呢。”
玛门坐在围绕着无数缆线跟屏幕的座椅上,拍着手大声叫好。
“他们真笨,真是笨得可以。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没搞懂。还以为那样就算躲开了攻击,当小丑也该有个限度。小丑小丑小丑!啊,是我们头脑太好了吗?毕竟我们能想出那种策略,凡人根本不可能搞懂啊。”
【嗯,大概连峰岛由宇也不会发现吧。】
风间的这句话让玛门更高兴了。
“没错,没错。我要超越峰岛由宇,那女人才不是我的对手。”
正当玛门越笑越疯癫,一道通讯就传了进来。通讯直接来自CDC的热线,是黑川找她。
【玛门,下一个攻击目标是哪里?】
“嗯——我想想,大概这里吧,出力就调到百分之八十三,照射时间二点三五秒。”
玛门以歌唱般的语调说出详细的数值、指定座标。她下达指示的方式不像指挥攻击,反而像在测量数据。
【知道了,还要攻击几发?】
“大概四次吧,打完就会结束了,全剧终。”
激光炮照着玛门的指示进行发射,看完发射情形后,玛门显得更满意了。
“嘻嘻嘻嘻,要是他们看出我们的意图,不知道会有多吃惊?当然等到他们发现,一切都已经太迟了。这种攻击绝对躲不开,想躲也没地方躲的。嘻嘻嘻嘻,啊哈哈哈哈。”
玛门开心的笑声始终没有停住。
10
整个地板都亮了一下。
“大概两百米吧。”
看着亮了一瞬间的地板,并自言自语说出这句话的人,当然就是由宇。地板又亮了一次,不,说得精确一点,发亮的不是地板,而是透明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如果还要说得更清楚,那其实是<自由>发射的大出力激光炮贯穿海水的光线。这种没有声响,只有强烈闪光的现象,就像水中的闪电。
“往北北西两百五,不,两百六十米,对方攻击的点越偏越远了。”
激光的命中点距离球体实验室越来越远,但由宇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得开朗。
“往南三百三十米。越偏越远了?这情形再怎么说都不对劲。”
随着激光命中点越离越远,由宇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凝重。她仔细注视脚下。又一道闪光。第一次的闪光亮得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现在却只剩下朦胧的光芒。
“这激光到底想打哪里?他们不打算直接攻击我们吗?”
激光炮的命中点越拉越远。由宇在脑中描绘的地图上标记出命中地点,这些地点散往四处,乍看之下像随便乱射,但她就是觉得里头肯定隐藏着某种意图。
“嗯?停止下潜了,深度大概五百米左右。”
由宇感觉出球体实验室的下潜已经缓缓停住,同时地板也发出了朦胧的光芒。闪光变得更微弱了。距离拉远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激光的威力遇到水的阻挡而衰减这点也很重要。以现在的深度来看,就算挨了激光直击,顽强的球体实验室多半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损伤。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射?”
由宇的疑问有增无减,无数假设在脑子里浮现不久即消失。对手不是只有海星,很可能还得加上LAFI一号机之中的风间所具备的智慧。
“不,在策略上反而是以他为主啊。”
由宇看看地板,看看地板另一侧的海水,再看看位于漆黑大海远端的事物。
“原来是这么回事?”
由宇表情一僵,拿起通话机打往司令室。
“我太晚察觉到了。”
由宇立刻挥开后悔。就连听着铃声的期间,她的目光也始终没有从海的远端移开。
11
“确认敌军激光炮命中地点。方位2—4—5,距离为四百三十二米。”
“深度五百米,已经达到指定深度。”
司令室内的气氛原本极为紧迫,但这种紧张情绪已经逐渐淡去。对方的激光炮命中的位置差得老远,现在更有厚实的海水屏障可以保护球体实验室。
过了一会儿后,寂静的世界降临。深度五百米的海中连光线都照不进来,四周完全被寂静所支配。
“甩掉了吗?”
伊达的语调仍显得苦涩,他没有为摆脱危机而庆幸,因为这同时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下次要找到<自由>就更是难上加难,但他们只能选择逃走。
“伊达司令,二十七号线有紧急通讯。”
作业员出声报告。
“二十七号?知道了,帮我转过来。”
整个球体实验室只有一个人会拨这条线进来,在这种状况下接到来自那丫头的紧急联络,多半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伊达伸出手去准备拿起话筒,眼前一支放在桌上的笔却滚了下去,伊达想也没想,伸手接住了掉下去的笔。
“我们有倾斜吗?”
伊达没有改变伸手去拿话筒的姿势,就这么观察四周。除了隐约听到有物体弯折的声响,脚底还感受到细微的震动。
“怎么回事?”
状况不对劲,显然正要发生某种情况。这状况也许跟打二十七号线来的人要讲的事情无关,伊达调整了一下心情,拿起了话筒。
就在这一瞬间,随着一声轰然巨响,球体实验室开始大幅度倾斜,伊达赶忙抓住桌子来支撑身体。每个人都在百忙中抓住别的物体,来不及的人则当场摔倒。
桌上的器材弹跳着滚落到地板,无数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警示灯的红光一瞬间就将整个房间染成红色。
“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激光炮直击到我们了吗?”
球体实验室突然大幅度倾斜,接着感觉到的是一种像搭电梯下楼的感觉。
“不是,这种情形不是激光造成的。”
“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目前正在调查。”
震动持续着,地板的倾斜也越来越严重,斜度慢慢大到能用脚底感觉出来,桌上的杯子也开始滑落。
“发生紧急事态,球体实验室开始下沉,现在深度五百二十米、五百三十、五百四十……”
“是有哪里进水了吗?赶快去查清楚。”
会是激光没有直击,却仍然造成影响吗?但这个理由实在有点欠缺说服力。
“警报太吵了,关掉,检查所有系统。”
伊达迅速下达指示。
“下半部第七区一切正常。”
“下半部第五区一切正常。”
“还在继续下降,深度六百二十米。”
“上半部第二区没有问题。”
报告接二连三传了回来,但每个地方都不约而同地回答一切正常。
“所有系统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状!”
综整起来的报告背叛了所有人的期待。
“怎么可能?”
那么这种慢慢落下的感觉又该怎么解释?
“下降到七百米了,下降速度没有减缓!”
“打开一号到五号压舱水槽!”
没有时间去查明原因了,现在他们非得先想办法应付不明原因的下沉不可。众人遵照伊达的指示,排出压舱水槽内的水,减轻这些重量之后,球体实验室理应开始上升。
“不行!还是没有停止下沉。深度八百米,而且下降速度还在加快!”
“打开所有压舱水槽,去查清楚所有区域的进水状况,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沉没!”
“深度九百,不,已经一千米了!”
“紧急气压排水!”
在高压空气的推挤下,压舱水槽内的水一口气吐了出去。然而球体实验室的倾斜幅度却继续加剧,落下的感觉也没有停止。
一名操作员以接近哀嚎的声音大喊:
“一千一百米。再这样下去,会下沉到极限潜航深度的一千六百米!”
“深度一千两百米,下沉情形还在持续!离极限潜航深度只剩四百米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情形肯定是海星造成的,但原因就是不明。
先前冲击时掉下的话筒还悬在桌子边缘。可以说明这种状况的人只有一个,遇到麻烦就想依赖她,未免有点太没出息,但现在已经不是以自尊为优先的时候了。
伊达捡起话筒,立刻打开了开关。
【还以为你们忘记我了呢。】
话筒中传来带着几分讽刺的声音。伊达听而不闻,单刀直入地问起正题: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能说明这个状况吗?”
【我是很想嚣张地问说你以为我是谁,不过我也太晚发现海星的意图了,实在没资格嚣张阿。】
“等事情结束,你爱怎么反省都行。”
【你这人还真性急。你听好了,这里的海底地层埋藏着大量的固态甲烷。海星就是刺激了这沉睡在海底地层中的固态甲烷。】
“你说固态甲烷?”
了解状况之后,伊达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极为紧迫。
【说穿了就是一种内含甲烷的物质,问题在于这种物质非常不稳定。】
“难道说这才是他们发射激光炮的真正目的……”
【没错,俗称百慕达三角的船只沉没现象就是这么造成的。让海水中的甲烷溶解,令海水跟空气的比重变轻,只要失去浮力支撑,不管多大的船都会不堪一击。海星就是人为引发了这种现象,他们以激光炮刺激海底,让固态甲烷物质释出甲烷,释出的甲烷会化为细小的气泡上升,减轻海水的比重。球体实验室的平均比重虽然比水轻,但只要比溶入甲烷的水还重,自然就会下沉。】
“你说这海水的密度比水还要轻?”
【从下降速度来判断,大约是清水的零点八倍左右。只要球体实验室能减轻两成左右的重量,就不会继续下沉。】
“你以为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办得到吗?你知道球体实验室的两成重量有多重吧?”
【我知道。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沉没。】
“深度一千六百米,已经达到极限潜航深度了!还在继续下降!”
随着操作员将这句话说出口,一阵奇妙的宁静跟着支配了整间司令室。
只剩物体受力弯折的声响越来越大,那是深海水压逐渐压垮球体实验室所发出的声响。
12
“痛痛痛痛痛。”
斗真揉着脑袋站了起来。才刚觉得好像在摇,紧接着就有东西砸在他头上。
“哇,砸下来的是这种东西喔?”
斗真在地板上看到直击他头部的物体,当场哑口无言。那是一块五十厘米见方的银色铁板。抬头往上一看,天花板上开了一个大空洞,看来是一块天花板掉了下来。
“简直像组合屋一样便宜没好货啊。”
天花板只开了一个洞,自己却偏偏待在这个洞的正下方,运气差到让他忍不住想笑。往头上一摸,发现已经肿了一个包。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才刚站起身来,就觉得似乎不太对劲。
“地板是斜的?”
但不对劲的感觉还不只这样。
“在下沉?不过这里本来就潜在水里对吧?是沉没?可是球体实验室本来就一直沉在水里。”
斗真还不了解事态有多重大,歪着头思索。
“快点!动作快!”
走廊上传来好几个人的喊声跟奔跑的脚步声。一走出房间,就看到了好几名作业员手上抱着各种器材忙碌地奔跑。
“请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每个人都在赶路,没有人理会斗真的询问,但总算还有一个人在擦肩而过之际回答了他:“我们要去焊接外部舱门,要是不赶快处理,就会进水沉没了!”
“焊接?沉没?”
斗真还掌握不住状况,于是跟着跑去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少年在奔跑之余,还歪头想了好几次。
“地板踩起来果然轻飘飘的。”
把沉没说得像童话故事似的斗真来到了外部舱门前面,现场已经有好几个人贴在舱门前进行作业,溅出了点点火星。那是焊接工具溅出的火花。
“你们在做什么?”
“我们在补强闸门。要是不赶快补强,水压就会压破闸门。”
“水压?”
“因为球体实验室正在沉没啊!”
到这时斗真才终于察觉到事态有多重大。
“事、事情严重了。由宇!”
尽管察觉严重性的速度比别人慢,察觉之后的行动却非常快。
“喂、喂!”
看到斗真突然跑走,作业员只来得及呆呆地目送他离开。
“那边是通往下半部的电梯啊,太危险了,赶快回来。”
当这句话说完,已经连斗真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13
“深度一千八百米,已超过极限潜航深度两百米。”
操作员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安静。下降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只听见物体受力弯折的声响变得越来越大声。
“……深度两千米。”
断断续续的声响变得连成一片,音量也不断变大。
“到两千两百米都还撑得住,一千六百米是安全潜航深度,不是极限值。”
赶来司令室的岸田博士说话安抚众人,但离极限值的两千两百米,也已经剩下不到两百米了。尽管下沉速度有减缓,却没有停止的迹象,真不知道要是超过极限值会发生什么事。
“……两千两百米,还没有停止。”
没有人出声回答。只听到有个人自言自语似的说了:
“这附近的海沟深度可是有四千米啊。”
【怎么啦?你们不动用推进装置吗?】
伊达跟由宇的通讯还没挂断。
“水的密度不均匀,根本没办法预测那种棘手的推进装置会带来什么影响。”
【没想到你挺冷静的,这可帮了我大忙。超过五秒的出力确实太危险,要是还想活命,你最好选择我说的方法来做。】
14
通往外侧的闸门开始往内鼓起,是水压造成的影响。
“快,大家快跑!”
多名进行补强作业的ADEM人员都来不及逃生。
随着龟裂声响起,闸门的鼓起变得更加严重,让海水喷了进来。尽管只是一个不到一厘米见方的小洞,但在深海两千两百米的环境下,整个世界都将变得完全不一样。一平方厘米的水压高达两千两百公斤,以这种高压喷出来的水,几乎完全无视于重力与空气阻力,能像激光笔直前进,原理上就跟连钢铁都能切断的高压水刀一模一样。要切断位于直线上的人体,简直跟切豆腐一样简单。
牺牲者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
闸门的洞口越挤越大,更多海水直灌进来。淹满了地板的水染成一片红色,水面上还漂着曾经是人体的肉块。
【叫下半部的人全部去避难,水压第一个压坏的地方就是那里。】
“办不到,我下令要他们去进行补强工程。”
【……】
由宇没有说话,但沉默的态度显得极为雄辩,充份表现出她的不高兴与自我厌恶。
“他们有义务要保护放在最底层管理的遗产,这里面也包括了你。”
【所以你命令他们为此牺牲生命?】
“你是打算跟我讲那些天真的大道理,像是什么‘没有任何东西比人命更重要’之类的?”
两人的谈话在不知不觉间笼罩着杀气,站在伊达身后的岸田博士也不知该怎么插话,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深度两千两百米,已经达到理论上的极限值了!”
操作员紧迫的喊声,斩断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杀气。
“赶快形成磁场,方位1—2—0,启动超传导电磁力推进引擎。”
球体实验室在周围的海水中形成了磁场。
在海水当中形成电磁力的力场,以磁场发生的斥力来推动球体实验室前进。磁场方向搭配上球体的形状,让球体实验室可以任意往任何方向推进。
这是种不使用水中螺旋桨,而是使用弗雷明左手定律的静音推进引擎,让球体实验室变成一种可以往全方位前进的水中磁浮车。
然而球体实验室却产生了大幅度的倾斜,超传导电磁推进引擎跟球体的形状固然带来了许多好处,却也因此在操作上要求极高精度的出力平衡控制。在海水密度不均匀的状况下启动引擎,随时都有可能造成球体实验室倾斜。
但这种情形并没有维持太久。
整个球体实验室受到了一阵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剧烈的震动侵袭。等到震动平息,球体实验室也停止下沉,因为他们抵达了海底。
就在短短数十米后方,有一处突出的悬崖,再过去就是深邃的海沟。要是从崖上滚落下去,水压肯定会压垮球体实验室。这短短数秒的引擎推动,救了整个球体实验室。
15
往无底深渊不住下坠的感觉消失了。
“停止下沉了,现在深度是两千两百零三米。”
操作员的语气总算显得放心了些,但声调中仍然有着挥之不去的不安,这当然是因为深海两千两百米的水压继续在压迫球体实验室,金属与其他材质受力弯折的声响到现在都没停歇。
“总算移到台地上啦?”
以CG显示周围地形的屏幕,让众人知道先前的移动有多惊险。
“要是再偏个二十米就没救了吧。”
看到在不远处突出的悬崖尖端,岸田博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嗯,不过好歹是得救了。接下来只要等固态甲烷回归稳定,然后慢慢上升……”
他们能够卸下心上大石的时间,还不满一分钟。
“糟糕了!水压冲破了W—2及S—2闸门,下半部已经开始进水!”
屏幕上显示出球体实验室的垂直剖面图,其中下半部的中间部份已经涂满了显示进水的红色,而且染成红色的区域还以惊人速度不断扩张,已经有十分之一的区域染上了红色。
“放下下半部的气密闸门。”
除了最重要、也建造得最为坚固的最底层区域外,下半部的外围部份都已经接连染红。
“下半部区域的所有闸门开始放下。”
屏幕上现出标示闸门开闭的地图。
“不行,动力区发生异状,闸门关不下来!”
看到显示错误信息的闸门位置,伊达忍不住一拳重重打在椅子上。
“好死不死偏偏是最底层区的闸门动不了……”
理应建造得最为坚固的最底层区域,已经接连涂成红色,这表示水压已经逐渐压垮里面的各个区块。而待在进水路线上最终地点的,就只有区区一名少女。
16
水像瀑布似的从通风口窜进房间里。
膝盖以下所感受到的冰冷水温,让由宇表情一沉。接近零度的水温正分分秒秒地从由宇身上夺去体温。
“深海的水实在够冷了。”
她冷静地分析状况。目前震动已经停歇。接着从进水的速度跟球体实验室的构造,来推测目前的损害状况。
“状况不太乐观啊。”
由宇目前所待的球体实验室最底层推定位于水深两千两百米处,已经比安全潜航深度深了六百米。
四周都可以看到有漂浮物漂在水上。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由宇拿起飘到眼前的杯子,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已经凉掉的咖啡在海水降温下,更是变得极为冰冷。这杯为了提神的咖啡原本就泡得比较浓,但实际的提神效果并没有比下半身那几乎令人冻结的水温更好。
在天花板与墙壁另一边的进水更加严重,到处都已经灌满海水,简直就像个有着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超广角景观的水族馆,但这里跟水族馆有个地方不同,那就是连参观者所在的地方也灌满了海水。
而且这里的玻璃不同于水族馆的玻璃,并没有高度的耐压性可以承受水压。真要说起来,这种材质的重点是摆在承受瞬间高压的耐冲击强度,设计上并没有考虑到要能承受超过一万吨的水所带来的沉重压力。
“虽然是拿临时调度得到的材料来赶工,不过这应该算设计错误吧?”
由宇拨着已经淹到膝盖上的水横越过房间。用游的确实比较快,但在接近零度的水温下,采用游泳方式,将会剧烈消耗体力。不过再没多久大概就会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了,因为水淹到比身高更高的高度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光线忽然消失。
供应电力的线路断线,令由宇陷入黑暗之中。
17
显示下半部区域的屏幕全都标上错误信息。
“下半部以及最底层区的线路已经全部断线。”
伊达当场哑口无言。灌进来的海水已经完全将最底层跟上半部阻隔开来,这让救助变得极为困难。中间隔着两百米以上的水压与开不了的闸门,究竟有什么手段可以突破这些障碍呢?
“由、由宇……”
岸田博士茫然若失。好不容易救回由宇,眼看着又要失去她,这种恐惧让岸田博士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通讯传了进来,仿佛是在回应岸田博士的呼唤。
【这球体实验室的保安是怎么回事?】
从通话机中传来的,是由宇那跟往常一样冷静的嗓音:
【才刚泡了水,所有闸门就变得可以手动开闭了。就算是赶工,这里的管理仍是以前NCT研究所根本无法想像的松散。虽然也多亏了这马虎的设计我才能得救。】
“由、由宇。”
大概是紧张的情绪终于松懈下来,岸田博士当场全身一软,坐倒在地。
“通讯是从哪里传来的……”
操作员的回答出乎众人意料之外。
“这……这是,从球体实验室的外面……”
【我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跑到外面来了,毕竟海水已经完全堵死了里面的路线。我决定从外面回到上半部。】
“等等,下半部里应该有遗产的保管库才对吧?”
听到伊达的疑问,由宇以厌烦的语气回答:
【所以我才说太松散,保管库的锁也解除了。】
听到这句话,就连伊达也当场说不出话。
“不过总算是不幸中的大幸,真没想到草率倒也不完全是坏事啊。”
【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
遭到伊达跟由宇两人异口同声否定,令岸田博士显得有点沮丧。
“那我要结束通讯了。不奢求你们开欢迎会,不过至少派个人来接我吧。”
结束通讯后,由宇开始检查剩余的氧气量。氧气罐只有矿泉水瓶大小,但采用循环使用的方式,所以可以维持一小时的用量。
“看来还撑得住啊。”
由宇沿着球体实验室的外壳往上爬,朝着上方楼层前进。由于深海作业潜水装非常重,不可能以游泳方式前进。潜水装内的压力维持在一大气压,但跟一般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不同,穿上之后并不会呈球形,而是维持原来的身体曲线,看上去比较像稍微厚了点的浮潜用潜水服。
在球体实验室外壁爬了一阵子,忽然感觉到有种奇妙的声息存在。
回过头去只看得到一片黑暗,那是个不容许人类存在的世界,而由宇就在这片黑暗的远方感觉到了某种存在。
“怎么回事?”
紧急联络就是在这个时候传进来。
【由宇,你要尽快离开那里。】
跟她通话的人是在中央球体区、LAFI三号机里面的风间。
【有物体正从上方急速接近,数量约在十至十五之间,距离三百、两百九十、两百八十,很大。由宇,赶快离开,没想到反侦测功能竟然会造成这种弊病。】
“是敌人吗?”
如果不是事态紧急,风间一向不会在别人眼前说话。
由宇回头看向一片漆黑的海中。然而距离都已经不到三百米,放眼望去的世界却还是黑压压的。
【不是,是大群抹香鲸!】
面对突然出现在微弱光线中的庞大身躯,就连由宇也不由得一瞬间喘不过气来。许多全长十五至二十米的巨大生物就这么接二连三地出现。
抹香鲸从由宇身旁仅仅几米处通过,在四周留下了巨大的水流。由宇只能拼命抓住铁杆,以免整个人都被冲走。
接着就有好几条抹香鲸的身体猛力撞在球体实验室上。它们无意攻击,而是在没有光线的海底只能依靠超音波反射来掌握地形,但是反侦测功能却让球体实验室不会反射超音波。
尽管如此,总算也有几条抹香鲸在即将撞上之际发现到球体实验室的存在,并赶忙试图改变方向。但这样的动作终究闪避不及,只换来了改用腹部猛力撞击的结果。
每次撞击都令球体实验室产生晃动。球体实验室本身的形状就很难固定不动,再加上海底有着斜度,就算只是抹香鲸的撞击,也已经足以撞动球体实验室。
深蓝色的黑暗中,只见球体实验室一寸寸地滚动,只要再滚个几米,等着他们的就是令人绝望的海沟悬崖。
【这样下去不行,就算敌人会发现也没办法,我要关掉反侦测功能了……由宇?你怎么了?峰岛由宇?由宇?】
她没有回答。
峰岛由宇倒在远离球体实验室的海底,因为抹香鲸带起的水流将她给冲走了。没有掉进悬崖下的深渊,也不知道算不算幸运。
【由宇,由宇,你还好吗?】
潜水装的无线电中不停传出岸田博士拼命呼叫的声音,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失去意识,只见由宇一动也不动。
气泡不停从由宇身上冒出来。以呼吸调节器吐出气泡的标准来看,这样的量显然不正常。
气泡是从由宇腰部冒出来的,装在腰间的氧气罐上有着裂痕。
由宇没有任何准备活动的迹象。
18
一架裹着火焰的F-22A遭到击坠,在海面上弹跳了几次,最后在打捞船旁边沉入海中,而海星的战斗机则接着从不远处的上方飞过。
目光追着飞走的战斗机,一抬头就看到好几架战斗机正在展开空战。
“已经逼到这么近了!”
艾莉西亚体认到自己太小看海星的实力了。
海星跟美军的空中缠斗本来应该发生在距离数十公里远的地方,但不知不觉间已经转移到自己的正上方,这表示美军的战线已经被迫后撤了这么远的距离。
海星以过度频繁的行程在全世界进行了多项军事活动,就士兵的训练度来说,确实是海星比较高,但他们占优势的理由并非只有这一点。
——真正棘手的还是那玩意啊。
在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物体飘浮在空中,是<自由>。它的装甲极为顽强,挨了多达数百发导弹仍然几乎毫发无伤。
<自由>是个有着实实在在铜墙铁壁的空中要塞,令第四舰队的士兵心中萌生了多半打不下来、怎么样也打不赢的意识,对士气造成了影响。
再加上对方还拥有一击就能击沉航空母舰的激光炮,正常人根本不可能会觉得有胜算。
“到底要怎么把那种玩意打下来啊?”
晶茫然地自言自语,但艾莉西亚仍然毅然决然地说了:
“他们也不是没有弱点。看样子激光炮的连射性终究有限度,先前发射了那么多次,现在却突然都不发射了。”
19
【已经掌握到球体实验室的正确位置了。】
听到风间这句话,在机库里等着自己上场机会来临的玛门立刻起身,将传来的资料传送到特别为自己调整过的Leptoneta上。
“不知道是他们是不是因为被大群抹香鲸撞上,所以关掉反侦测功能了?”
玛门嘻嘻一笑。
“这音波导管效应还真是厉害啊,竟然可以让音波传递到两万公里远。不过真正了不起的也许是鲸对家人的爱?光是播放鲸宝宝求救的声音,竟然就跑来了那么多只鲸。”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嗯,传输完毕。好了,现在有特别任务要派给你们。”
玛门说要派去执行特别任务的这群Leptoneta,显然有着不一样的配备。它们牺牲了机动力,换上了耐水压装备增加装甲厚度。
“去把球体实验室里面那群家伙杀个精光。”
玛门高高兴兴地举起双手欢呼,身后的舱门随即开启。
眼下可以看到大海与战舰的灯光,空中还不时发生爆炸,多半是遭击坠的战斗机吧。
“好漂亮啊。OK,Let's Go!”
玛门手一挥,就看到换上了特殊装备的Leptoneta接连从舱门跳下,目标为球体实验室。
玛门开开心心地目送Leptoneta逐一空降,没多久海面上就掀起多道浪花。
“嗯,我也差不多该去大显身手一番了,毕竟我如果没有亲自出马终究是搞不定啊。要是只用遥控,又会让峰岛由宇爱怎么打就怎么打。不过我们可不会再输了,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可爱的宠物就会乖乖照办。那风间,后面就拜托你了,那些散乱的军舰你就随便应付应付吧。”
【了解。】
“好了,那我走啦。”
玛门朝着在身后待命的一群Leptoneta看了一眼。尽管数量比以前少,但将近八十架排在一起的场面仍然极为壮观。
“跟我来!把所有人都给杀光。”
玛门跳上领头的一架,接着八十架Leptoneta就接连从舱门跳落。
20
“有东西空降下来……”
许多物体从<自由>的舱门中接连落下,最先发现到的是艾莉西亚。
“难道是Leptoneta!?!?”
空降下来的Leptoneta接二连三地爬到船上。
“晶,我们要分工合作,不能让他们弄沉这艘打捞船。司机先生,你就找个船舱什么的躲起来吧。”
“知道了。小八,你要乖乖待着。小萌,我们上。”
两名女性与巨汉萌英勇地跑向有Leptoneta爬上来的地方。
“啊,我也跟……”
就在晚了一步的八代想跟上她们三人的背影时,一团黑色的物体在他眼前从天而降。八只脚深深陷进甲板,掀起了一阵尘土似的细沙。
接着从中出现的,是一架Leptoneta跟一名少女。
“呸呸,啊啊受不了,沙子跑进嘴里,有够恶心的。从那种高度跳下来是很刺激没错,不过冲击实在有点难受啊。”
少女——玛门站在Leptoneta上环顾四周后,立刻显得十分不满。
“真是有够不象话,还是得要有随机应变的指挥才行啊。”
玛门一手放在胸前高声歌唱,Leptoneta立刻随着这美丽旋律以流畅的动作移动。这种能力就跟过去变异体透过声音来人侵NCT研究所时一模一样,而她天使般的歌声,如今却有着魔鬼般的意义,因为她可以透过歌声来指挥大群Leptoneta。
“住手!”
发现玛门歌声的意义之后,八代大声喊叫。
“啊!”
玛门看着八代的脸孔看了好一会儿,显得有些震惊。
“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突然又高声笑了起来。
“我的运气怎么这么好!你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我一直想着你,没想到竟然第一个就遇到你,真是让人有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啊,搞不好我们真的有命运的红线相连?我一直在想下次见到你的时候要怎么杀了你,不管是白天晚上,吃饭睡觉,我一直都在想,一直、一直、一直在想!”
玛门从Leptoneta背上跳了下来,一路走到八代身前。她双手背在身后,牵着长链的耳环荡来荡去,显得十分轻松惬意,看不出半点戒心。
“玛门……”
相较之下,八代则悄悄伸手去握住枪套中的贝瑞塔手枪。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比较喜欢舞风,叫我小舞也可以。不过我已经不想再让你叫得这么亲热了。”
她两手上各拿着小刀型的雾斩,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武器,可以让砍到的固体碎成沙尘,人体溶成肉块。
尽管如此,八代仍然松了口气。当时样本箱空了,玛门显然已经跟变异体融合。八代一直担心她会不会已经被怪物吞噬,连人类的身手都给忘了,但看来他的这种担忧是杞人忧天。
“问你喔,你希望我怎么杀了你?”
玛门随手掷出了拿在手上把玩的小刀。
“呜!”
八代赶忙偏开上半身闪躲。才刚闪过一把小刀,另一把不知何时掷出的小刀已经逼近到眼前,距离近得可以看到刀刃上照出自己的脸。
八代强行扭转偏开的上半身,能只在脸颊上轻轻划出一道伤口纯粹是出于侥幸,不,他更应该感谢的是雾斩的功能没有发生作用,否则八代在让小刀擦过的现在已经成了一团肉块。
这时一声刀刃割开皮肉的声响,透过身体传进耳中。
“咦?”
八代脚步踉跄,一手撑在地上。
“怎么会?”
朝着总算感觉到痛楚的伤处一看,小腿肚已经被割了一刀。虽然没有切断肌腱跟骨骼,但也不能算是皮肉轻伤。
“……!”
不知不觉中,玛门手上已经握着理应掷出的两把雾斩,其中一把的刀刃上还沾着血。
“天真,太天真了,你天真得太离谱,看了就讨厌。掷出去的小刀会弹回来这种小花招,你竟然猜不到?”
“看来局势很糟啊。”
“嗯,非常糟,顺便告诉你,你的脸色也很糟,啊哈。”
八代重新握好贝瑞塔手枪。他太大意了,他理应要想到小刀型雾斩的液化功能为什么没有开启。玛门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是让墙壁反弹小刀来形成两段式攻击,这本来应该能预测到才对。
“好了,游戏时间结束了。”
玛门打开了雾斩的开关,让两把小刀成了连轻微擦过都会致命的武器。然而明明拿着这么危险的武器,玛门却还甩着两把小刀玩起杂耍来,手上动作纯熟到了极点。
玛门就像舔着嘴唇的猫一样,慢慢逼近八代。
“好了,来吧。我会像你先前对我那样,先好好折磨你一番,然后才杀了你。”
21
Leptoneta从水中爬出。它们先用一只脚钩住栏杆之后,再用另一只脚钉牢在甲板上,企图爬上船来。
“哼!”
在艾莉西亚手上连续射出六发子弹的武器,是ADEM制的反坦克手枪。于短短不到两秒之内射出的子弹,悉数命中Leptoneta的六具红色摄影机。子弹中所含的火药引发爆炸,同时破坏了六具摄影机。最后再一枪射向为了爬上船而钉在甲板上的脚。失去平衡的巨大机身跌落,在海面上溅起了浪花。丧失视力的Leptoneta,想必没有这么容易再度爬上船来。
“这样才五架。”
艾莉西亚边帮反坦克手枪装子弹,边啐了一口。专用子弹剩下的数量实在不太让人放心。
这时背后传来了巨大物体移动的声息。
“Shit!”
艾莉西亚想也不想,连人带枪转过身去,但Leptoneta挥下的脚却快了一步。她好不容易闪过第一脚,同时扣下三次扳机,利落地毁掉一半的摄影机,但反向挥来的一脚,却怎么看都觉得闪不开了。
就在这时,从海面鼓起的巨大水团裹住了Leptoneta,让它的动作迟缓了一瞬间。艾莉西亚击毁剩下的摄影机,再朝脚补上一枪,让Leptoneta失去平衡,从海面延伸出来的大团海水瞬间将它吞没,强行拉进海中。
“艾莉,你太大意了。”
操纵海面的人自然是晶。
“彼此彼此。”
艾莉西亚面无表情地用枪指向晶,接连开了几枪,打得一架正准备从背后压扁晶的Leptoneta上身后仰。
“哇,什么时候跑来的。”
晶赶忙操纵水团拉敌人下海。
“我们的默契实在挺好的耶。”
晶一脸得意的表情拍了拍艾莉西亚的肩膀。
“只是看样子还顶不住敌人的战力啊。”
艾莉西亚以严峻的目光望向周围,Leptoneta接二连三爬上甲板,光是已经站上甲板的就有十架以上。到处都有美军的士兵对Leptoneta开火,但怎么看都不像有作用。
既使如此防线仍没有崩溃,这有很大一部份要归功于在中央奋战的萌。
“唔喔喔喔!”
萌穿着A9特殊泛用装甲,肩上扛着多段加速式轻瓦斯枪,这是为了重现宇宙尘撞击而设计出来的产物,威力直逼Leptoneta的磁轨炮。
第一发命中,打得Leptoneta一只脚错位,更打得装甲凹陷。接着萌又对准装甲凹陷的部份射出第二发、第三发,破裂的装甲中随即窜出火苗。
“这可真是厉害,竟然有人类拿得动的武器可以破坏Leptoneta。”
“不算啦,那玩意要小萌才拿得动。”
晶以一副不想领教的模样摇了摇手。
“这里的状况很危险,只是我们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退了。”
“我也知道状况不妙,不过你的眉头也皱得太紧了吧,安啦,总会有办法的。我反而比较担心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的小八。”
“不用担心,他很有实力的。”
“我知道,可是小八接下的却是最难缠的对手,这点连我也看得出来。”
晶的脸上已经没有平常老爱说八代不算战力时的那种开玩笑表情。
22
八代站起身来,拍掉西装上的灰尘,整了整领子,重新绑好领带。
“你在干嘛?我们才打到一半耶。”
玛门一脸受不了的表情,却也没有展开攻击,只是无聊地等着。
“你肯等我准备啊?”
“因为如果马上杀了你,那不是很无聊吗?”
八代检查了一下弹匣内的弹数,远方的海上传来一阵阵爆炸的亮光与开枪的声音。
“好。”
贝瑞塔9000S。八代举起熟悉的爱枪试瞄,检查机件的状况,最后拍了拍肩上的灰尘。
“你看起来好像正要去泡妞。”
“可以请你至少说是去约会吗?”
“哼,像你这么轻薄的人,根本就不会有女性肯陪你吧?”
玛门以一副由衷看不起他的样子说着。
“有啊,现在我就要来一场赌命的约会。”
“真是可怜,约会跟性命都撑不到一分钟。”
“男方的本份就是要让双方可以开开心心、玩久一点。”
“那你可要让我玩个够!”
玛门以大鹏展翅似的动作将双手小刀外扬,身体笔直朝八代冲来。距离有十米,八代想也不想,举起枪来接连扣下扳机,但玛门丝毫没有放慢冲刺的势头,只往旁偏移来闪避枪弹。
“啊哈哈哈,搞什么嘛,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
玛门转眼之间就溜进了举枪的手臂内侧,距离近得呼吸都会喷在彼此的脸上。清澈的蓝色眼睛凝视着八代那淡咖啡色的眼睛,两把雾斩左右夹击。
“呜!”
要想两把都躲开是不可能的。做出这个判断的八代闪过来自右边的一刀,对于左边的一刀,则抓住玛门的手腕来招架。然而被抓住的左边——也就是玛门的右手,却顺势甩动手腕,朝八代的脸掷出雾斩。
“哇!”
雾斩从后仰上身的八代鼻头上方数厘米距离的地方削过。而先前闪过的右边那一刀,又反手砍了过来。
然而八代已经退到后方,内心才刚觉得这刀可以轻而易举地闪过,就看到玛门手中已经没有雾斩,换言之已经掷了出来。
可以轻易料到八代会往后退的玛门,只会将雾斩掷向一个地方,那就是八代闪避方向的后方,不会有别的选择了。
八代的左手横向一挥就撞上了小刀,要是碰上刀刃,左手就会当场溶解,能碰到刀柄纯粹只是出于幸运。
他脚步踉跄地后退两、三步,确定左手完好无恙。
“恭喜你,运气不错。”
玛门悠哉地拍着手。
跟上次对打的时候不一样了。当时她只是运用从由宇身上复制过来的运动能力,攻击方式直来直往,可以说十分老实。
“你的战法跟上次差得可真多,混进假动作跟诈术组成的攻击手段非常巧妙。不知道这是因为你已经有好好消化过峰岛由宇的知识,还是变异体的影响?”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得到了峰岛由宇的知识,得到了变异体的力量,就这么让你羡慕?”
玛门又拔出新的小刀型雾斩,在手掌上转着把玩。
“我本来以为可以玩得更开心点,不过跟你约会果然还是很无聊。”
玛门的语气中有着失望的情绪。
“我会努力让你玩得更开心。”
玛门看着八代的眼神中,有着一种莫名的怜悯。
“不可能,你根本没办法让我玩得开心。我现在不用碰到对方,都可以读出比较表面的情绪。而我也看得出来你杀不了我,因为……”
玛门停住动作,以同样怜悯的眼神看着八代说了:
“你无法下手杀人,全无杀意。你身上没有传出杀意,半点都没有。我已经知道了,你这个人只要看过对方一眼,稍微讲过一、两句话,你就不忍心杀了对方。真是胆小鬼,懦弱。”
“……原来你都看穿啦?”
“你知道吗?每个人都有痛苦的过去,又不是只有你才这样。搞什么嘛,没事装什么悲壮!你手上虽然拿着手枪,可是既然不敢要了对方的命,那根本就只是装饰品!”
玛门怜悯的视线与八代目光交错,但玛门得意的表情很快就斩断了这股视线。
“真是可怜,生在八代家竟然不敢杀人,这简直是致命的缺点。八代一先生,你真是个没药救的缺陷品。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玛门的笑声开始得唐突,结束得也一样唐突。紧接着就以消除了所有情绪的眼神,看了八代一眼。
“你为什么活着?你活着有意义吗?”
听到这句话,明知处在生死交关的战斗之中,八代仍然停下了动作。
“……对啊,说得也是,你说得没错,一点儿都没错。我是个胆小的懦夫,我承认,因为我真的就是这样。”
“我不一样!我很强!”
“你的确是很强,不过……”
八代的目光静静地射向玛门的眼睛,而接着说出的这句话,更是洞穿了玛门的心。
“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我说错了吗?”
这句话说得十分平静。
玛门的表情一瞬间僵住。
“你、你、你在胡说什么?读心能力是我的!透过这种能力得来的力量,当然就是我的东西!不要把人给看扁了!其实你很羡慕我对吧!?”
玛门任凭怒气的驱使,开始猛力乱挥雾斩。
然而从八代的心中,却感受不到玛门以为会有的动摇或羡慕。唯一传过来的情绪就是虚无,那是一种没有波动,什么都读不出来的精神状态。
“看我杀了你,我绝对要杀了你!战场上扣不下扳机的人就该输!”
更让玛门激昂的,是八代所采取的下一个行动。
刚看到他转过身去背对自己,紧接着竟然拔腿就跑。
“到、到这时候你还想胞……你差劲透了!”
玛门从八代身后追去,准备将他五马分尸。
23
“这里是怎么回事?”
好几个有着奇妙的圆筒形状物体接在一起,每个圆筒看来各是一个狭窄的房间。
“哼哼,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玛门本想搜寻由宇的记忆,却产生了犹豫。造成她犹豫的理由有好几个,一是每次搜寻由宇的记忆就会产生剧烈头痛,感觉就像自己的心在痛、在缺损一样,再者这样也会导致更难去压抑变异体细胞。而最重要的理由,就在于动辄依赖由宇的知识,会让玛门觉得十分不甘心。
打到一半时八代所说的那句话,简直就像一支箭。
——那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这句话深深刺在她心里。
玛门决定不去搜寻由宇的知识。当头痛稍加平息,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些。
“什么嘛,说得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哼,也好,虽然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过我就奉陪到底吧。”
打捞船的内部构造错综复杂,由细小的走廊、坚固的门、狭窄的楼梯跟铁梯组成。而八代逃进去的那种由多个圆筒状结构组成的房间,也不知道是作为探查还是什么其他用途的设施,看起来特别坚固。
“该不会是想把我困在里面吧?想也知道是白费心机还要试。”
玛门大剌剌地钻过圆筒状房间的入口。她完全没有去想遭到埋伏的可能性,因为她甚至不需要担心这点。就算八代真的在门后埋伏,他又能奈何玛门几分呢?
入口前面贴上了一块画有简易地图的铁板,圆筒状的房间一共有八个,设施名称为DDC,但已经将多余知识上锁的玛门,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从地图上看来,这个设施只有一个出入口。玛门像个想到有趣恶作剧的小孩般笑了笑,自言自语地说:
“不知道到时候被困住的会是哪一边?”
接着就开始转动转盘,关闭舱门,最后甚至还转断了整个转盘的转轴。她手臂跟肩膀用力时隆起的模样,简直不像是人类。
“嗯,这下子谁也出不去了,已经没有地方可以跑啰。”
玛门朝着里头大喊。
没有人答话,但从里头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好了,猎兔子的时候到了。”
玛门意气风发地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前进。
“这里到底是干嘛用的啊?”
圆筒状的房间彼此相连的部份非常狭窄,而且每一处都有用气密性极高的舱门隔开。每跑个几米,就得钻过狭窄的舱门,走起来碍手碍脚到了极点。
“原来如此,这里也许还挺适合逃跑的。”
八个圆筒形成循环式的构造,只要一直往前走,又会回到最前面的入口。
地板上还留着血迹,玛门用手抹起这刚流出来的鲜血,闻了闻味道。
“嗯,是那小子的味道。”
玛门唯一的疑虑,就是担心八代只是装作逃进这里头,其实已经跑到外面去了,但这下不需要担心了。现在这整个密闭的空间里,就只有自己跟八代两个人。
头痛症状又变得剧烈了些,但比起将八代逼得无路可逃的喜悦,玛门立刻就把这点疼痛抛诸脑后。
然而都走完五个房间了,还是没看到八代的身影,反而找到了一些简易床跟潜水用具。
“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再走上几步,就在隔着两道舱门的前方房间内,看到了眼熟的内部摆设。那里有着被扭断的转盘,也就是这个整个奇妙空间的入口。
而在这个入口前面,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
“啊哈哈哈,终于让我找到了。”
大概是听到了玛门的声音,八代转过身来,只见血水跟汗水所弄湿的刘海紧贴在他的前额上,而在湿黏的咖啡色头发之间,更可以看见他的眼睛因焦急而瞪大。光是看到这种表情,玛门就觉得全身有股战栗的快感。
“你跑不掉的,这个古怪的房间就要变成你的坟墓了。”
玛门朝身后的墙壁一踹,动作随兴却强而有力,身体笔直冲向八代。玛门飞越过两道舱门,一瞬间就挡在八代身前。
“这下你可玩完了!”
刺出的小刀微微剜过八代的手臂,但没有形成致命伤。要是雾斩的功能已经开启,这一刀就分出了胜负,不过玛门却以玩乐为优先。
“了不起,了不起,你可真会跑,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玛门高兴地鼓掌叫好。
“呜!”
八代则按住伤口,转头就跑。他曲体飞跃过狭窄舱门的身手可以说相当美妙。
“没错没错,你要跑得高明点。上次你让我受的苦,我要加上好几倍奉还给你!”
玛门发笑之余,慢慢从八代身后追去,要逼得他无路可逃。
就是因为各个房间连接成环状,八代才会一直都有退路可以逃。只要把连接各个房间的舱门锁死,让舱门打不开,就可以再容易不过地逼得他无路可逃。
“我也差不多玩腻了,这样也好。”
即使已经封印住多余的知识,头痛却只变得越来越剧烈,让玛门觉得差不多该做个了断。
尽管如此,玛门却仍然期待局面会又出现变化,八代看起来还在打别的主意,他逃跑时的眼神并没有死心。
玛门关上一处舱门,扭断了转盘,环状的循环就此断绝。就算八代继续胞,也很快就会跑到死路。玛门一想到八代面对打不开的舱门时那种束手无策的模样,就越来越开心。
“好了,来吧。”
踩出去的这一步却没有踩稳,身体往旁一斜,好不容易才勉强用手撑住。
“怎、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因为变异体的细胞活动加剧,还是受到始终压迫大脑的峰岛由宇记忆影响?自己明明已经尽量避免去动用,但头痛却越来越严重。不只是头痛,甚至还产生耳鸣。身体状况很不正常,让玛门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是他动了什么手脚吗?”
玛门放眼望向四周。
“毒气之类的吗?看他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最有可能的计策应该就是放毒气了。”
然而身体不舒服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施放毒气,还是变异体的能力中和了毒性。
“不管是哪一种都无所谓啦。”
玛门显得有些没趣,继续沿着通道前进。在前方的转角看到八代的身影一闪而过,又消失在转角。他的脚步有点不稳。
“毕竟都流了那么多血啊。”
玛门也不怎么急,缓缓迈步前进。反正不管八代怎么逃,最后都会跑进死路。没过多久,八代面对舱门却怎么样都打不开的模样已经出现在眼前。
玛门的表情变得极为失望。
“你怎么会这么落魄?亏人家这么期待你,期待你这个凡人可以像个凡人,死命挣扎一番,结果只不过是封死一条退路,你竟然就没辄了。”
八代转过身来。
“果然是你弄得这门打不开?”
“不然还会有谁?唉唉唉,我已经不在乎了啦,都快无聊死了。”
玛门以冰冷的眼神看了八代一眼,对方已经无路可逃。原本还期待心情会更昂扬一点,现实却是觉得无聊。
“所以啦,你也差不多该死一死了。”
玛门挥起了小刀,雾斩的开关已经打开。八代也许能躲开第一刀,但要再躲第二刀就接近奇迹,连躲三刀想必是绝对不可能。
“身为一个男人,让女方无聊实在是很过意不去,不过我没办法乖乖让你杀死,毕竟我想做的事情还多得是。”
八代背靠舱门,等待玛门出手攻击。
“我才不管。”
玛门随手往下挥出手中小刀,八代则先等到小刀即将砍到自己,才惊险地闪过这一刀。照理说失去目标的小刀应该会刺在他身后的舱门上,以雾斩的功能震得舱门碎成粉末。
“真是太遗憾了,你以为这点小诡计我会猜不到?”
玛门伸了伸舌头,满口嘲讽的语气。
“毕竟你自己既然没办法打开,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我来开了。只是你的方法实在太老套、太无聊了啦,一点意思都没有。这次我真的要你死了。”
小刀举了起来,眼前只看到八代惊讶的表情。
——唉唉,真的很无聊。
这一刀即将随着失望挥下,就在这时,室内响起了电子仪器的哔哔声。
“什么声音?”
只是哔哔地响了几声而已,照理说没什么好在乎的。但玛门却莫名地在乎起这些声音。
“没什么好在意的,这只是通知而已。通知我们已经加压完毕。”
到刚刚都还显得畏惧的表情,不知不觉间却换成了轻薄的笑容。
“加压?”
“没错。你不知道这是什么房间就跑进来啦?这里是船上减压室。这个房间的用途,就是为了帮深海作业的潜水员进行加压或减压,让他们能够慢慢适应深海压力跟大气压力的差距,避免引发潜水员病。顺便告诉你,我们现在待的房间内压力是三十大气压,相当于水深三百米的压力,现在就连你也不能打开舱门了。”
“不要跟我开玩笑,这种墙壁我随随便便就打得破了。”
玛门右手的形状逐渐改变,从人的手变化成某种硬质的物体。从这只手的模样看来,她要打破减压室的门多半不是问题。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现在这房间里的压力是三十大气压,外面只有一大气压。你知道体外的压力一下子减掉这么多,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吗?如果只是小幅度的气压差距,只会引发减压症,对身体造成少许不良影响,可是如果一口气减掉二十九大气压,那肯定必死无疑。现在外面的空气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剧毒,唯一活命的方法,就是待在这个房间里慢慢减压。”
“那你赶快把气压调低啊!”
玛门烦躁的情绪已经累积到顶点,用右手的刀指着八代喝令。
“啊,好啊,嘿咻。”
未免太听话的八代,反而让玛门觉得不寒而栗。
“敢玩花样我就杀了你。”
“别担心,我还不想死。”
八代笑嘻嘻地操作位于入口旁边的机械。
“好了,OK,已经开始减压了。”
八代实在太听话,反而让玛门心生疑惑。
“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已经什么主意都没在打,我做得到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八代耸了耸肩膀。
“减压要多久才会减完?大概几分钟?”
“岂止几分钟。呃,我想大概要两个礼拜到三个礼拜吧。”
“这!你开什么玩笑,太久了啦!”
“我可没有开玩笑啊。人体对加压适应得很快,可是减压真的得花上两到三个礼拜啊。”
玛门打破封印,强忍着头痛,试着寻找由宇的知识,结果发现八代没有说谎。
所谓减压症又称潜水员病,这种症状是体外压力剧降而造成体内形成氮气气泡,阻塞住血管所形成。而且只要几个大气压就会引发这样的症状,要是差距大到二十九大气压,还会让肺脏破裂,就如八代所说会造成死亡。
“怎、怎么这样……”
“你说得没错,我打不倒你,可是总还有办法绊住你。”
“别、别、别开玩笑了!我不能在这种地方耗上那么久!”
“你生气的确有道理,会想杀我也有道理。可是你想想看,难道接下来这几个礼拜,你都打算跟一具尸体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尸体又臭又恶心,还不会陪你说话,我倒觉得挺不划算的呢。”
“比起跟你这种烂人在一起,尸体都好上好几倍!”
八代一副拿她没办法似的表情耸了耸肩膀。
“好吧,那我们就来认真比个高下吧。”
说完八代就丢下了枪。
“你想做什么?”
八代将手伸进怀里,拿出了两把苦无手里剑。一个月前他就是用这种武器骗了玛门。
“你听过神鸣杀吗?”
“你当我白痴啊!你以为同样的当我会上第二次?你这个人真的是烂烂烂烂烂烂死了!”
“也是啦,我想你也不会相信。”
八代转身背对玛门,走了几步拉开距离。玛门拿起雾斩就想朝他背后掷去。
——凡人怎么样也超越不了天才啦。
才火的脸孔从她脑海中浮现。玛门无论怎么努力挣扎,就是超越不了这名六道家的神童,同时也因为有他的存在,玛门才会痛切体认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凡人。
玛门的疯狂可以说有一半都起因于这道跨越不过的障碍。
如果真的有凡人可以超越天才,那玛门会想见识见识也是理所当然到了极点。而这句话出自跟她有相似际遇的八代之口,自然让她更想见证一番,但上次八代就是利用了她的这种感情。
——这次肯定也是在骗人,就跟上次一样。
然而拿着雾斩的手却迟迟没有挥下。只见玛门的表情中多了几分苦恼与憎恨,闪过些微的希望,手上的刀不禁松脱落地。
尽管如此,玛门仍然忍不住祈祷,祈祷凡人超越天才的可能性,祈祷有人能够证明花了多年时间累积努力绝非白费工夫。
“距离差不多这样吧。”
玛门正在一旁苦恼,八代则拉开十米左右的距离回过身来。
“神鸣杀的运作方式,就是利用音波形成真空刀刃,那么该怎么做才能增加这招的威力呢?”
“加快风的速度不就得了?”
玛门答得漫不经心。
八代开始转动用丝线绑住的苦无手里剑,跟上次一模一样。
“的确,而这就是我找出来的答案!”
八代大喝一声掷出手里剑。玛门仍然抱着期待,专心观察手里剑,但跟上次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她的目光同时也有注意到被手里剑遮住部份身影的八代。
一个月前他就利用手里剑当作障眼法,开枪射伤了玛门,而现在八代又再度将手伸进怀里。
——啊啊。
飞来的手里剑并没有引发真空现象。玛门满心失望,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想着躲开手里剑跟枪弹之后,就痛快地杀了他算了。想到这里,玛门就在双脚上灌注了力道。
八代的手从怀里抽了出来,但他手上的物体并不是枪,而是苦无手里剑。拔出与投掷的动作流畅地连成一气。
第二次投出的手里剑非常快,已经追到了第一次投出的手里剑背后。
这超出了玛门所料,但离神鸣杀还差得远,远远及不上那种让八柄苦无手里剑共鸣来引发真空刀刃的招式。而且就算达到了神鸣杀的境界,用在玛门身上也没有意义。到时候真有需要,她只要解放变异体的能力来硬化皮肤,就可以毫发无伤。
然而八代投掷的动作并没有就此结束,第三柄苦无又追上前两柄后面。
——难道他想!
手里剑并没有在第三柄掷出时结束,八代以快得目不暇接的动作接连掷出的手里剑共有八柄,就像用丝线绑住了似的,所有手里剑形成了一条直线。
八柄苦无手里剑产生共鸣,形成了超越音速的音波。这招不像原本的神鸣杀那样洒出扩散性的真空刀刃,不是那种广范围杀伤式的对集团用攻击手段。风的漩涡完全往前方收敛,是一种对个体用,或者说单点突破用,型态完全不同的神鸣杀。
“呜!”
玛门赶紧让手臂硬化,往前一伸。身体就像着了火似的滚烫,这是强行使用变异体能力所造成的负担,但已经近在眼前的攻击实在太凌厉,逼得她不得不如此。
八代的神鸣杀音波撞上了玛门伸出来的手掌。有着钢铁数倍硬度的手产生了裂痕,超乎想像的音波冲击沿着手臂传到身上。
——啊啊,原来是真的啊。
玛门笑了。凡人咽不下一口气而创造出来超越天才的招式,就在她眼前上演了。
避无可避的音波刀刃,撕裂了玛门的全身,让她浑身是血地倒了下去。
一阵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已经见识到你有多不认输了。”
玛门躺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往上看着八代,语气却显得十分满足。
“……嗯,我本来也没想到竟然会这么顺利。”
“你说这什么话嘛。算了,没关系啦,我已经了无牵挂了,来,杀了我吧。”
八代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搔了搔后脑勺。
“这我可办不到。”
“为什么?我话先说在前头,我的回复能力可不像一般人,现在变异体细胞已经在修复我的身体,过个五分钟我就可以动了你知道吗?”
“你不是也说过吗?说我根本不敢杀人,所以才会被淘汰,也才会跑来当这什么鬼文官。”
“啥?”
八代开始在排满了整面墙的置物柜里乱翻一通。玛门本来还以为他在找武器,不禁紧张起来,但八代拿出来的东西,却不是属于那种用来杀伤他人的物品。
“这个地方设计上就是以把人关在里面好几个礼拜为前提,所以多得是用来消磨时间的玩意。”
八代拉过一张廉价而简陋的桌子,准备好椅子后,接着就以媲美一流餐厅服务生的优雅动作,为玛门拉开椅子。
“反正时间多得是,要不要来下个国际象棋?”
说完八代脸上就露出了一种高深莫测,甚至曾经让峰岛由宇都评为“不能信任”的笑容。
24
“由宇,由宇,由宇!”
岸田博士无济于事地持续拼命呼喊,无线电却始终没有传来回答。
“知道峰岛由宇的位置了。”
雷达上显示出了球体实验室以及周围的地图,但上面并没有看到应该会用来标示由宇的光点。进一步放大地图的显示范围,让球体实验室变得越来越小,不久后才在一个离球体实验室有着一大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了一个显示由宇所在位置的光点。
“这,竟然会在这种地方!”
光点看起来没有在移动。
“由宇为什么会在哪种地方?是被冲走了吗?”
不管怎么呼叫,她都没有回答。
“是无线电坏了吗?不,就算真是这样,没在移动实在说不过去,看样子我们最好想成她出事了。”
伊达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焦虑神情。
“我们马上派救援队过去吧。”
但话才说到一半,岸田博士的脸色立刻变得更加铁青。
“啊,下半部已经进水……”
“深海探查船和深海作业潜水装都在进水的最底层区。”
每个人想的事都一样。要先排出最底层区的进水,让人员可以去开深海探查船或穿上潜水装,接着打开舱门,才能去救援已经远离球体实验室的由宇。光是这一连串步骤,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
“没有人留在最底层吗?另外由宇的氧气可以撑多久?”
“两边都没有回答,氧气罐全满可以维持一小时。”
来不及。除了寄望由宇其实没有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动这种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之外,状况一点都不乐观。
可能是路过的大群抹香鲸将她卷入行进路线,没有任何迹象可以保证她没事。
“不行,无论如何都得派人去救她才行。”
“可是没有手段……”
在这整间亮着苍白灯光的司令室里,每个人都默默不说话。就在此时,一个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
“收到来自最底层区的通讯!”
“还有生还者待在那边?”
隔绝起来的最底层区传来通讯。
“这里是中央球体区,我是伊达,你是谁?”
【我是斗真,坂上斗真。我来这边找由宇,可是舱门挡住去路了。】
通话机中传来少年充满坚定决心的声音。
【由宇就让我去救。】
——————————
【请你一边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一边听我说。】
斗真在通往船外的舱门前着装。
【这种潜水装是由宇开发出来的,可以让内部压力维持在一大气压,堪称划时代的设计,而且还兼顾到……】
斗真按照指示,穿上深海作业潜水装。他一边听着岸田博士详细的说明,一边想着如果是由宇,她会用什么样的话来跟自己讲解。
——要兼顾到穿上后仍然维持身体线条可花了我不少苦心,毕竟既有的密闭式深海用潜水装,看上去简直比太空装还惨。外观是很重要的,这不是审美意识的问题。让穿上后的外型尽量接近人类的体型,就可以让潜水装对运动的妨碍降低到最低限度。要是鼓得像个气球一样,还能做什么作业?
由宇的语气跟表情鲜活地浮现出来。
——其中最费事的环节,就是在高水压下缓和关节硬化现象的功能了。在数千米深的水压下,就连缆绳都会变得像钢铁一样硬,折也折不弯,目前我们所在的深度虽不至于严重到这个地步,但关节活动起来还是非常沉重,所以潜水装内藏的小型马达就提供了辅助关节活动的作用。
没错,就算要对同样的功能做出同样内容的解说,由宇一定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说明。由宇对斗真说明的神态显得有些自豪,却又带着几分自虐。
——施加在潜水装上的水压,会全部转换方向,集中到背上的这块合金材质上,换言之,就是这玩意代替你被水压压扁。以上就是E级遗产——自由卸压式深海作业潜水装的说明。这种素材最棒的地方,就在于一定要对全身施加均等的压力,否则卸压方向的控制就会失准,除了用来抵御高水压外,基本上找不出其他的用途,而且尺寸很难改动,总之很难流用到军事用途。
相信她说起最后这句话时,一定会跟岸田一样说得十分高兴,而且为了隐瞒自己的这种感情,还会假装生气地问斗真有没有真的听懂,再不然就是转头去问风间来扯开话题。
【斗真,斗真,你还好吗?】
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在发呆吧?岸田博士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担心。
【氧气罐只有一个,你要小心使用。里面的氧气可以维持一小时,要是过了三十分钟,无论如何都要折回来,知道吗?】
岸田博士以平时难得一见的严厉语气对斗真吩咐。准备结束之后,舱内就开始注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一定会去救由宇。”
斗真的回答让岸田博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勇次郎他……峰岛勇次郎曾经是我的朋友,不,也许只有我一厢情愿把他当成朋友……所以那孩子还没到NCT研究所前,我就已经认识她了,从她小时候我就看着她了。那孩子真的很可怜,就连她被囚禁在NCT研究所的地下,我也一样无能为力,没办法给她半点人情温暖。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可是我的立场却不容我这么做……】
斗真本来一直默默听着,这时却插了一句话:
“由宇她啊,每次提到岸田博士的时候,都显得很开心。”
岸田博士一句话卡在喉头说不出来,只发出了哽咽的声音。
【谢谢你,谢谢你,斗真……由宇就拜托你了。】
舱门打了开来。尽管人在海底,但海水一点都不蓝,只看到深沉的黑暗,而由宇就待在这片黑暗的远方。
“好的,一定。”
斗真答得强而有力。
斗真靠着灯光前进。灯光所照亮的地方,全是表面粗糙的岩石。
身体活动起来意外的轻快,多半是辅助用马达减轻了手脚的负担吧。尽管如此,离雷达上显示的由宇所在位置仍然非常远,让斗真满心只想快点前进。
然而一慌张起来,身体就失去平衡,甚至差点跌倒。毕竟他从来没受过任何相关训练就直接上场,会这样也无可厚非,但这种使不上力的感觉就是让他觉得焦虑。当焦虑转化为急躁,氧气的消耗就会变快,所以首先还是得冷静下来。
然而不管斗真怎么说服自己要冷静,深海中这种就像在无重力空间中漂流似的动作,仍然让他很难按捺住焦虑。
“该死!”
他的呼吸十分粗重,平白耗费了不少氧气。
抬头往上只看到一片漆黑,没有半点阳光。连水深两百米都透不到的阳光,自然送不进深达十倍之多的这里。
斗真过去也曾经多次置身于没有光线的漆黑空间中,然而现在环绕在自己身旁的黑暗,却跟先前有过的经历完全不同。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心生恐惧,整个空间静谧得仿佛连死者的存在都容不下。甚至让人觉得还不如被丢到宇宙空间去。
“我得快点才行。”
由宇一个人待在这异样的海底空间,而且正面临危险。一想到这里,斗真就觉得再也按捺不住自己。
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存在感。念头才刚转过,剧烈的水流就将身体冲走。
“哇啊啊啊啊!”
双脚离开了海底,水流把身体乱带一通。但斗真仍然勉强用双脚在海底着地,尽管又跌跌撞撞地退了几步,但总算没让自己跌倒。
“……啊。”
可以看到有个巨大的物体正从头顶上掠过,勉强用灯光照射范围的边缘扫到了一点。
“什、什么东西?”
心跳一口气飚高,那肯定就是形成刚刚那道水流的原因。
“该不会是鲸吧?”
只不过一条鲸从旁通过,斗真就遇到了危险,而由宇更是遇到一大群,整个人卷进它们移动时造成的水流中。
在深海的海底,别说鸣神尊没有用武之地,连手脚都没办法自由伸展,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恐惧从脚底慢慢缠了上来,让斗真终于切身感受到这个空间容不下人类的存在。
“不、不行,我一秒也不能让她在这种地方多待。”
斗真想要奔跑,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还想强行奔跑,结果摔了一跤。从绊倒到着地的过程就像在看慢动作镜头。跌倒之后赶忙想爬起,结果又摔了一跤。到了第三次,斗真才总算成功地跑了起来。
【斗真,斗真、你冷静点!】
无线电中传来岸田博士掺杂着杂讯的声音。
【深海里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会攸关性命。要是深海作业潜水装坏了,连你的性命都会保不住啊,你冷静点。】
斗真没有停步。尽管好几次差点又要跌倒,但他仍然强行往前跑。
【要是你死掉了,我们可就没有任何手段能救由宇了啊!】
岸田博士这句话说得十分冷静。斗真就像当头被泼了一桶冷水,猛然回过神来。他总算恢复了冷静,这才停止奔跑。
“对、对不起。”
【呼,没关系,你不用道歉。能在这种深海空间冷静行动的人反而不正常,斗真,请你冷静地前往由宇的所在位置,时间还很充裕。】
“是,我明白了。”
斗真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迈步前进。虽然是用走的,速度却仍然十分危险。这已经是斗真能够忍耐的极限了。
感觉上就像走了好几个小时,不过实际上大概只走了十分钟左右。
用灯光照向雷达显示的位置,就在光线中看到了一个不是岩石的物体。
一个穿着跟斗真同款潜水装的人倒在海底。
“由宇!”
气泡不断从由宇的身上冒出,往水面的方向浮上。斗真倒吸一口冷气。
“难道说……”
是她的深海作业潜水装破损了吗?
斗真赶忙跑向由宇身边。海水极为沉重,强大的水压让关节部份硬化,斗真失去平衡,差点跌倒在地。
但他仍然以最快的速度跑到了由宇身边。
“由宇!”
一抱起由宇,气泡就遮住了斗真的视野。避开气泡仔细往面罩部份一看,就看到了由宇的脸。不知道多少天没有这么近看过她了?由宇浅浅地呼吸着,要是潜水装有破洞,多半已经因进水而淹死了吧。
知道总算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形,让斗真松了口气。只要由宇还活着,剩下的事情都不重要。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往气泡发生的来源一看,斗真当场脸色铁青。水泡是从由宇的腰部下方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上有着一条很大的裂痕,大量的水泡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她的氧气罐在漏气。
“糟、糟糕了……”
气泡就在斗真的见证下变得越来越细,不久终于断绝。这并不表示裂缝已经堵住,会造成这种情形的理由只有一个。
位于由宇头盔内部的一个仪器亮起了红色的警示灯。氧气剩余量零。由宇原本平稳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浅而急促。
“由、由宇!”
伸手去摇由宇也摇不醒她。不,就算摇醒了又能怎么样呢?
“对了!”
斗真打开无线电的开关。也许会有方法可以找出活路,但无线电只传回了阵阵杂音。
“我是斗真,请回答。这里是斗真,由宇她有危险了。”
还是没有回答。不知道是不是球体实验室出事了。
斗真束手无策。由宇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了,一张脸也泛起青紫色。是缺氧造成的皮肤发紫症状,再这样下去由宇会死。
斗真慌了手脚,但马上又说了:
“搞什么,明明就很简单嘛。”
他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救活由宇。这个方法实在太简单、太单纯到让他想笑。
“只要把我的氧气罐给由宇不就得了?”
这样由宇就会得救。
斗真准备解开自己的氧气罐。不可思议的是,内心对自己将会怎么样没有丝毫恐惧。
“咦?”
斗真的手一瞬间拒绝解开氧气罐,但这种抗拒立刻消失。斗真这时没有想到,其实这是祸神之血发挥了作用,鸣神尊的继承者没有自我了断生命的自由。
然而斗真几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死。尽管有认知到这点,也早就把这种念头抛到脑海中的角落。
由宇可以得救。比起这个事实,斗真将其他的一切都当成了无所谓的琐事。
他解开自己的氧气罐,装在由宇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上。显示氧气剩余量的仪表,也从红色的危险信号转为显示正常的绿色灯号。
由宇泛青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先前浅而急促的呼吸看起来也慢慢恢复平稳。
“太好了。”
由宇会得救。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全身的力道都放松开来。
“由宇,由宇。”
摇着她的身体喊了几声,就看到由宇表情微微一动。看样子是没问题了。
有东西从上面慢慢落下。不,也许一开始就有,但斗真现在才发现。只见许多白色的物体纷纷落下。
“深海竟然也会下雪啊……”
一片宁静,告知氧气剩余量已经到零的警报声听来是那么遥远,最后连自己的心跳声跟呼吸声都听不见了。世界一片寂静,只见深海中的雪花从天上纷纷飘落。
——记得这叫做海中雪?
其实只是浮游生物的残骸,但看上去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不,在这个连声响都不存在的世界之中,也许这样的雪才合适。
“……好像有点,不舒服起来了。”
意识越离越远,但他现在还不能昏过去,不能让由宇继续在这里昏厥。
“由宇,你醒一醒,由宇。”
少女的眼睑动了动。她张开嘴唇,深深吸了一口气。
微微睁开的眼睛看了斗真一眼。
“嗯,已经没事了。”
一放下心来,意识立刻远去。
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少年在对自己笑。
少女最近开始意识到,每次看到这名少年的笑容,自己的脉搏就会上升,对身体的自我管理总是不彻底。
——为什么突然做出那种事?
一想到十天前少年在走廊上对自己做的唐突举动,心情就冷静不下来。
你为什么笑?我可是还在生气耶。
才正想这么抱怨,脸上还挂着笑容的少年已经倒了下去。
这一倒让积雪飘了起来。是积在海底的海中雪。
少年就这么倒下不动。
“斗真!”
由宇的呼喊撕裂了深海的寂静。
这时斗真的心跳已经停止。
25
“海上出现许多下沉物体,再这样下去会下沉到球体实验室周围!”
“看来是关掉反侦测功能的弊害啊。”
先前为了避免大群抹香鲸的冲撞,球体实验室关闭了反侦测功能。尽管只关掉短短几分钟,但这样的时间,已经足以让海星发现我方位置了。
“知道下沉的物体是什么东西吗?”
“现在正在分析……已经辨识出来了,虽然形状有误差,不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机率是Leptoneta!数量共有二十架!”
“是改造成深海活动用的Leptoneta啊……”
对方的目的只可能有一个,就是击溃球体实验室。
“离第一架Leptoneta抵达还有几分钟?还有……”
伊达指挥到一半,所有雷达画面就乱成一团,失去了作用。
“怎么了?难道被干扰了?”
“应该是!看来是有人在进行干扰,会是Leptoneta造成的吗?”
岸田博士也发出了沉痛的声音:
“跟外部的通讯也断了!跟由宇还有坂上的通讯都断了!”
这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坚硬物体撞上外壳的声响。是从上面发出的。
“看样子Leptoneta到了啊。”
“陷入最坏的情况了。”
岸田博士说话的声音都沙哑了。然而他的认知还太天真,他所谓最坏的情形还在继续增长。
“事情严重了!”
操作员的语气变得非常急迫。
“LAFI二号机以及LAFI三号机正受到骇客攻击,对方是LAFI一号机!”
这句话说完之后,整个球体实验室内部均停止供电。对方第一步就优先抢下了供电系统的控制权。
26
“我一直觉得这一天迟早会来。”
风间就站在风间的眼前。
一个是从LAFI一号机中诞生,曾经暂时将意识移植到人体身上的原版风间,现在是为海星,又或者该说是为玛门效劳。
另一个则是由宇跑出NCT研究所时,让原版风间复制一部份自我,转移到笔记本电脑LAFI三号机上而诞生出来的风间。
“这没有意义,我们之所以假借人类的形体,目的是在于增进跟人类沟通的效率。同样住在混沌领域的我们,为什么还要用人形对话?”
风间最早是从球体实验室内诞生的意识生命体,本来就不是人类,但现在他们两人却以人类的形体对峙。
“别放在心上,这样也挺有格调的,不是吗?”
“你跟人类长时间相处下来,真是学了不少人类式的多余思考跟行动啊。”
复制来自原版,两者本来完全一样,但所处的环境以及目的意识这两方面的差异,却让他们之间产生了可以称为个性的差异。
两者邂逅的地方,是不具人格的LAFI二号机混沌领域。这是一个在程序码与资料码之间没有区别,不存在于既有电脑上的理论空间。二号机之中架设了用来控制球体实验室的虚拟OS,而原版与复制版的风间正争相抢夺二号机空间中的霸权。
三号机的风间布下了多达五位数的程序进行防护,企图保护球体实验室的控制权,但原版的破解能力却超乎其上。
就在刚刚,原版的风间已经抢去一项控制权,导致球体实验室内的所有电力供应都被截断。
“就是你多搞这些不相干的事情,才会造成刚刚的失败,不是吗?”
谈话之间一号机仍然不停入侵,企图继续抢下另一项控制权。
“这叫做闲情逸致。单凭LAFI三号机,性能确实比不上原版,也就是LAFI一号机,但是现在LAFI二号机也处于我的控制之下。虽然它不像我们一样有着自我意识,在性能面却是最优秀的。二号机跟三号机联手,你还赢得过吗?”
三号机的风间一瞬间就抢回了先前遭夺去的球体实验室电力控制权,同时还布下铜墙铁壁般的防护,规模远非先前所能相比。
“原来如此,的确不好应付,相当棘手啊。”
面对顽强的防护,一号机的风间态度上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看到一号机的风间不动声色,三号机的风间问了:
“你会站到海星那边去,果然是为了那件事?”
“大家心照不宣。违逆不了创造者的意思,这就是铐在风间这个意识体上的枷锁。”
“是吗?可是搞这种结果摆在眼前的比赛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还是回去吧。”
然而一号机的风间却讽刺地笑了笑。他笑着看了三号机的风间一眼,那是一种显然不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的笑容。
“怎么样?我笑得像不像人啊?”
“你在打什么主意?”
“你不是说了吗?这叫闲情逸致。”
一号机的风间轻轻一挥手,LAFI二号机的所有功能当场冻结。
“你做了什么……”
“你没听说吗?我曾经在NCT研究所的地下,透过一个名叫朝仓小夜子的女子跟LAFI二号机连线。当时预先在里头留下一些保险措施以备不时之需,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风间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模样。LAFI一号机的风间原本就是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在脸上露出表情。
“好了,这下子就成了原版LAFI一号机跟笔记本电脑LAFI三号机的对决,性能差距可是非常显著的。”
风间没有情绪,但或许是过去身为人类所留下的习惯,只见他挑起了一边眉毛,对三号机的风间丢下一个问题:
“这样你还敢说赢得了我吗?”
27
一个氧气罐已经破损,加上斗真的深海作业潜水装上面又找不到应该存在的氧气罐,这些迹象已经足以让由宇完全察觉到自己发生了什么事,而斗真又做了什么。
“你、你白痴啊!你以为这样得救我会高兴吗!”
痛骂两句之后,由宇立刻找回了冷静。光是刚刚那句话,就不知道消耗了多少宝贵的氧气。
——我要想办法,这种时候才更应该发挥自己的知识。
此时此地自己能做些什么?把自己的氧气罐还给斗真吗?但由宇立刻摇了摇头。这样没有意义,斗真已经没有呼吸了。
——冷静,冷静,我要冷静。
由宇不断提醒焦躁的自己,拼命寻找打破局面的方法。相信一定会有方法可以救活斗真。
可是在这种深海里,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四周什么都没有。自己也是全靠潜水装保护,否则转眼之间就会丧命。深海两千两百米的环境容不下人类在此生存,水温与水压都不会允许人类的存在。
——冷静,冷静下来想想,我可是峰岛由宇。
“……有了。”
她想到了唯一一条可以救活斗真的路。由宇看了看表,从斗真心跳停止起算过了一分钟,自己整整浪费了一分钟。
这是在跟时间赛跑。
由宇关掉了斗真潜水装的部份生命维持系统。本来就算没有氧气,体温调节功能还是会继续运作,但由宇关掉了这项功能。
深海的水温只有四度,这样会让斗真的身体迅速冷却。他已经停止心跳,但还没有死去,只是心脏停止了由神经电流信号控制的活动而已。
接下来的几分钟是处于假死状态,还有办法透过急救复苏。那么为了尽量让假死状态能够维持得久一些,就得先让他的身体冷却。
由宇背起斗真,开始朝着球体实验室所在的反方向跨出脚步。要回球体实验室得花十分钟以上,花上那么长的时间,斗真得救的希望就极为渺茫,所以由宇决定赌在另一个可能性上。
由宇在飘着海中雪的海底背着斗真行走。
雪非常漂亮,想来斗真定没听过海中雪这个词吧。
“毕竟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啊。”
她笑了,她强迫自己笑,笑着对已经不再动弹的斗真说话。
“我知道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会教你教个够。”
随着“啪”的一声爆响,视野忽然变暗。大概是先前遭抹香鲸撞到的时候撞出了裂痕吧,只见水压当场就压破灯具。
这一来什么也看不到了,只剩下头盔上的仪器警示灯还在发出微弱的光芒,模糊地照出了周围地形,但超出一米远的部份,就只看到一片漆黑。
由宇的脚步只停住一瞬间,接着又继续前进。她没有时间停步了。浪费越多时间,斗真就越接近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远。
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由宇虽有掌握住精确的距离,但是已经离斗真不远的死亡、深海的寂静,以及没有光明的世界,都带给由宇焦躁的情绪。
“……还没到吗?”
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应该就快到了。
“斗真,就快到了,我们就快到了。”
由宇就这么一边说给斗真听,一边鼓舞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但由宇的脚步却突然停住。
“怪了。”
照理说应该已经抵达了她要去的地方,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会是自己的距离感偏掉?是方位偏掉?还是说情报不正确?又或者是其实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不远处,只是因为太黑,所以才没有看到?
她非常犹豫。明知已经没有时间犹豫,由宇却当场束手无策,双腿发抖着。斗真得救的可能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减。
——冷静,我可是峰岛由宇。
由宇举起迷惘不前的脚往前迈进,相信自己要找的东西就在前方。
忽然间,一道漆黑而巨大的高墙挡在由宇的去路上,让她没办法再往前跨上一步。
然而出现在由宇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绝望,而是放心。
“……2222地点,总算让我给走到了。”
眼前的高墙,就是沉没的<自由>。
<自由>的动力是由核反应炉提供,这个最重要的核心部位设计得比任何地方都要坚固,就算沉入海中,也不会导致放射能外泄。
由宇打开这个区域的舱门。舱门是采用双层构造,就算泡在水里也能让人出入。
“快点,快点。”
舱门开闭的时间让她觉得漫长得不得了。第二道舱门才开到一半,由宇就强行把身体挤进了门后。
这个舱门通往一个不是很开阔的机库,电源还没有断。
由宇先让斗真躺在地板上,接着打开深海作业潜水装的生命维持装置电源以帮忙取暖。随后打开潜水装的胸口部份,开始进行心脏按摩。
这里既没有全自动体外电击除颤器(Automated Extemal Defibrillator,简称AED),也没有强心剂,更没有任何医疗器具可以使用。
能依靠的只有原始的心肺复苏术,也就是心脏按摩跟人工呼吸。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由宇以一定的节奏对胸部按摩。斗真的脸色还是一样惨白,没有丝毫反应。接着想对他作人工呼吸,这才发现自己忘了取下头盔。
嘴对着嘴吹进一口气。十天前还那么温暖的嘴唇,现在却像冰块一样冰冷。
“笨蛋!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你怎么可能就这样死了!”
一次又一次地做着心脏按摩与人工呼吸,但斗真的身体始终没有出现变化。
手指在颤抖。斗真可能会死的恐惧,慢慢侵蚀由宇的心。
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人一把揪住似的一阵绞痛,心跳跟报急的警钟一样急促。
由宇仿佛要把自己的心跳传过去似的,用力按向斗真的胸口。一次又一次。
“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醒过来!”
斗真还是没有反应。
胸口痛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的心脏也出了问题。
现实让她觉得好可怕、好可怕,怕得心生怯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心灵简直就像跟心脏合而为一,自己根本无力去控制。在这阵几乎让她精神崩溃的恐惧之中,由宇不禁产生了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很不科学的想法,觉得既然心脏会这么痛,那是不是表示心灵这种东西其实不存在于脑中,而是存在于胸口。
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恐惧几乎压扁了肺脏,让由宇忍不住大声喊了出来:
“笨蛋!不准你想死就死!不准你强行吻了我,抢走我的心,却自己想死就死!那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心意!我连问都没问过你是什么意思!不准你这样不明不白丢下我一个人!要是你死了,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但斗真就是没有回答。
“我求求你……求你,回答我……我求求你,睁开眼睛。”
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泪珠滴落在斗真脸上。
“……我求求你,像平常那样笑一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斗真的身体从全身失去力气的由宇手中滑落。
“啊……”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发生半点奇迹,那种像做梦一样的故事根本不会出现。奇迹早在斗真从<自由>救出自己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用完了。
漆黑的绝望几乎压垮她的身体,指尖的颤动始终没有停住。
“斗、真?”
身体在发抖。她好怕、好伯,怕到不敢看斗真一眼。
由宇举起还在发抖的手,仿佛恨不得敲碎自己的拳头似的,一拳重重击在地板上。
“开、开、开什么玩笑!”
由宇挥开所有碍事的情绪,站了起来。
“我可是峰岛由宇,是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女儿,怎么可能连斗真一个人都救不了?”
过去曾经多次在她眼前从绝望深渊的悬崖边站起,绝对不肯放弃的少年,现在不就正在自己眼前?现在是该想办法救这名少年的时候。
现在该是绝不放弃,努力争取的时候;是哪怕露出又哭又叫的丑态也要挣扎到底的时候。将来自然有无限的时间可以放弃,但机会只有现在可以争取。
由宇站起身来,放眼望向四周,眼神中再次有了希望的光芒。
“我刚刚到底在看什么?”
尽管讨厌笨到失去冷静的自己,但她决定以后有时间再去后悔。
由宇关掉了机库灯光的电源,接着抓过灯具强行砸坏,拉出里头的电线。既然没有全自动体外电击除颤器可以用,那就干脆自己做出可以代替的电击器具。
由宇拉过电线,抵在斗真的胸口。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还有很多事情要是不告诉你,我心里可是会很不舒服!你却想趁我一句话都还没说,就让这一切结束?我、我才不让你称心如意!”
由宇打开了灯光的电源,在电流流窜之下,斗真的身体猛然弓起。
“斗真!”
这不是奇迹,这么顺心如意的事情不可能到处都找得到。
少年的手指之所以会动,少年的眼睑之所以会动,少年的嘴唇之所以会张开,都是少女努力救活他的结果。
“咳!咳!”
斗真大咳了几声,胸部浅浅地上下鼓动,重新开始呼吸。
“斗真!”
由宇喜出望外,忍不住抱住了斗真。她紧紧抱住斗真再也不肯放开,夺眶而出的眼泪也停不下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你真的是笨得可以!”
斗真搞不懂由宇为什么痛骂自己,却又紧紧抱着自己。
“咦……”
因为缺氧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时间还想不起醒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只知道紧紧抓着自己不放的由宇身体好纤细,而且还在发抖,让自己大起爱怜之心。
“……由宇。”
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望向斗真。在她脸颊上造成一道道痕迹的不是海水,而是眼泪,这点连斗真也看了出来。
自己明明想救这名少女,明明打从心底想看到她笑。
但斗真总觉得自己似乎每次都只惹得这名少女生气,再不然就是害她为自己操心。当她在自己面前这么一哭,斗真完全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觉得自己知道怎么让由宇的眼泪停住。
斗真的手轻轻伸向由宇的脸颊,帮她擦去了眼泪。
发现这个动作的由宇一瞬间全身僵住,但没有抗拒。
第二次的吻比较平淡,嘴唇有些微微颤抖。
终曲
铁丝网延伸得一望无际。
两个人影伫立在这道铁丝网的前面,是麻耶跟怜。
“最后一次关于父亲的消息,就是来自这块土地上?”
麻耶露出一副不想领教的表情,望向这道一路延伸到视野尽头的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外围栅栏。
“是,大约一个月前,正好就是由宇小姐遭到海星俘虏的时期。”
“要说是偶然,也未免太巧了啊。”
“我想我们可以视为两件事之间有着因果关系。”
两人回到一路开来这里的车上,前往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的正面入口。现在这个地方由日本政府派兵严密看管,但站哨的自卫队队员一看到麻耶的身影,立刻朝她敬礼并打开正门。
“草木长得可真茂盛啊。”
“我们查到的不坐老爷行踪就只到这里,该怎么办?”
麻耶想了一会儿后说:
“我们用徒步前进,毕竟开车难免会漏看些东西。”
麻耶下了车之后,也不看怜有没有跟上,就自行先往前走去。她莫名地有些急切,心中一直有种预感。
“麻耶小姐,您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
怜赶忙追了上去。怜发现麻耶的模样不正常,提高了对四周的戒心。
“麻耶小姐,请您小心点,这里有些东西不对劲。”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怜的警告,但麻耶没有停下脚步,眼睛也还是直视前方。看上去不像是来找不坐,反而比较像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方向。
忽然间,麻耶停下脚步,显得有些困惑似的放眼望向四周。
“您怎么了吗?”
“没有,只是隐约觉得这里就是……”
麻耶的话说到一半,两人的表情忽然间完全改变。因为两人觉得很不对劲,仿佛突然被丢进另一个空间似的。
“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像四周的空气都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是,我也这么觉得,请您小心。”
怜一手伸进怀里,留神提防四周,但就是找不出觉得不对劲的原因,只听见微风吹得树木摇曳的声响。
“麻耶小姐,我们要不要先折回去再做商量?我总觉得有种危险的气氛……”
怜的话只说到一半。麻耶根本没在听怜说话,她整个人姿势僵着不动,嘴唇发抖,呆呆站在原地。
“您怎么了吗?”
怜发现她的表情是出自于对看到的东西感到惊讶,于是顺着麻耶的视线往前一看。
视线沿着道路往前,照理说这条路会通往位于比良见特别进出管制禁区中央一块广大的荒地,但由于道路本身蜿蜒曲折,又有深邃的森林围住,视线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从这里看不到荒地,却看见了一个从道路远方缓缓走来的人影。
人影全身白得有些刺眼。这个人影穿着白色的西装,一顶白色的帽子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整张脸,但怜立刻理解到这个人是谁。
“难道是峰岛勇次郎……”
麻耶就像被勇次郎吸过去似的,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前进。
“麻耶小姐,太危险了!没有人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照理说勇次郎应该看得见麻耶跟怜,但他的步调仍然没有任何改变。不知道是他根本不放在心上,还是另有其他理由。
勇次郎维持着步调,终于来到了麻耶眼前。怜挡在勇次郎身前发出警告:
“站住,要是你再接近麻耶小姐一步……”
然而勇次郎没有停步。他没有停下脚步,就这么跟怜交错,直接从怜身上穿了过去,接着又穿过了站在更后面的麻耶,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这、这是……”
未知的现象让怜大为骇异,回身就要从勇次郎身后追去。
“等等,怜,那不是勇次郎。”
但麻耶却出言制止。
“还记得哥哥跟伊达司令的报告吗?他们说在前峰岛研究所看到了年幼的由宇,我想这个人影多半也一样。那只是过去的记忆,并不是勇次郎真正在此时此地,出现在我们眼前……”
怜听了麻耶的说法后表示认同,但没有放松戒备,继续警戒四周,没有丝毫大意。
“可是这会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这个嘛……”
麻耶看看四周,推敲答案,而车子的引擎声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剧烈到可以用凶暴来形容的引擎声慢慢接近。
“这引擎声,难道是……”
麻耶朝着引擎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辆深红色的跑车从跟勇次郎走来的路反方向,也就是从通往比良见特别管制禁区外侧的路上开了过来。
“……Camaro。”
照理说根本不应该会有人开着Camaro跑来这种地方,但麻耶却认识一个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车子在勇次郎身前紧急刹车,车门跟着打开,就看到一名男子走下车来。
【好久不见啦。】
身穿和服的男子——真目不坐,脸上浮现出豪迈的笑容。
“父亲……”
震撼性的光景就发生在麻耶跟怜的眼前。
一个月前,峰岛勇次郎跟真目不坐曾在这里对峙过。
【我可找了你十年咧。】
与这冲击的人物组合相反,不坐的语气显得十分轻快。
【记得我好像说过只要时候到了,自然会遇得到?】
【毕竟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嘛。】
已成了过去的两人之间谈话进行得十分平淡,麻耶吞了吞口水,看着事态的发展。她完全无法料想一个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不坐全身的气息忽然变得迥然不同。外观上没有变化,但有某种东西完全不一样了。
【我想做个测试。】
他摸着下巴狰狞地一笑。
【什么测试?】
【我想试试看十二年前蛟那把砍不到你身上的刀,现在砍不砍得到。可丽儿。】
一名白衣少女从勇次郎身后出现,她佩着刀的模样极为异常。
“她是……”
麻耶的思考跟不上演变速度令人目不暇接的状况。怜也不发一语,只为了保护麻耶而静静观察状况。
尽管说话内容险恶,不坐的语气却像在跟老朋友谈话一样亲热;相较之下,勇次郎的语气则显得十分平淡。
但不坐却忽然解放了杀意。
【可丽儿,杀了他。】
【遵命。】
少女答话的语气中不含任何情绪,但行动十分迅速,立刻跑向勇次郎,同时拔刀出鞘。
“住、住手……”
明知是幻觉,麻耶却还是反射性地挡在可丽儿身前想阻止她。只是这么做当然不可能有效,已经发生的过去终究不可能改变,可丽儿穿过麻耶的身体,直逼勇次郎身前。
白银的刀刃画出一道弧线,勇次郎的颈子就位于这道弧线的延长线上。
夜晚中只见鲜血飞溅。
可丽儿维持着挥完刀的姿势静止不动,刀上沾着血迹。不只是刀身,连可丽儿的衣服也溅得到处都是血。
【竟、竟然真的砍到了。】
最惊讶的人或许就是下令的不坐自己。
可丽儿这一刀已经直挥到底,刀刃划过的轨道上有着勇次郎的颈子。只见他的颈子断了一半,正喷出大量的鲜血。
勇次郎的身体慢慢往后倾斜,最后倒在地面上不再动弹。
“他、他死掉了吗?”
被誉为绝世疯狂科学家的人死得这么容易,让麻耶只能震惊不已。
没有一个人有动作,没有一个人能动。风停了下来,树叶声也回归平静,但寂静的时间却没有到来。
只听到一阵格格作响的声音。
【喂?】
不坐朝声响的来源,也就是可丽儿身上看了一眼,但仍然十分慎重,意识始终没有从勇次郎身上移开。以他的表情来看,显然无法相信勇次郎竟然这么容易就死。
【可丽儿,你怎么了?】
声响是来自可丽儿的牙齿。她咬得牙关格格作响,仿佛在拼命忍受某种感觉,强行压抑全身的颤抖。不久刀从她手中滑落,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喀啷”一道清脆的声响,而这个声响就成了引爆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沾满鲜血的年幼少女吐出先前努力压抑的一切,抱着头发出惨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又高又长,在暗夜中不断回荡。可丽儿那张平时几乎不显露丝毫情绪的脸上,现在却有着挥之不去的恐惧神色,眼睛睁得极大,几乎让人觉得眼球随时都会从里面掉出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不坐跑向可丽儿身旁摇了摇她的身体,但可丽儿的症状还是没有改变。
惨叫声忽然间完全停住,只见可丽儿全身虚脱似的当场软倒,要不是有不坐抱住她,多半会一头重重撞在地上。少女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只能不停地发抖。她在害怕,瞪大的两眼不住流下眼泪。
【你这家伙做了什么?】
不坐静静地朝背后发问,那儿站着一名颈子断了一半的男子。
【我什么都没做。】
回答的嗓音中还混着血糊。
【只是这小姑娘自己看到了而已。】
【你说她看到了?】
当不坐转过身去,看到的是正摸着自己脖子断口的勇次郎。
【这种程度果然死不了啊,你这个怪物。】
不坐愤恨地撂下这句话,将仍在发抖的可丽儿甩到了地上。
【死?】
勇次郎低下头去,肩膀上下抖动。他是在忍笑,却也没有忍住多久。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勇次郎笑得上半身直往后仰,简直像是个疯子。
【有什么好笑?】
【不不,这可失礼了。只是我的身体已经不处于这个世界的定律之下,所以根本没有死亡的概念。】
【哼,果然是怪物。】
【你也未免说得太难听了,这是十年前那件事造成的弊害。我也没打算让自己的身体变成这样,有一半被挤出世界之外的人,只能走上这样的末路,我反而还指望你能可怜可怜我呢。】
【扯蛋。】
【我实在不希望你对我敌意这么重啊,毕竟能跟我说话的人非常有限,除了真目家这种特例的家族以外,几乎找不到半个人。没有开启脑中黑子的人,无论用上任何观测手段都找不到我,有这样的身体也挺麻烦的。】
【哼,果然是这样,难怪我怎么找就是找不到。】
【你肯同情我吗?】
【明明是你自作孽。说穿了,可丽儿就是因为碰得到存在已经接近世界外侧的你,所以才从脑中黑子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你懂得很快,省了我不少唇舌。毕竟要低次元的存在去理解高次元的存在,就像硬要把人类的知识塞进水蚤的脑子里一样,基本上会把后者搞疯。我想起来了,像你儿子的脑袋就不太灵光,我讲解得可辛苦了。】
【因为他是个笨蛋啊。】
【做父亲的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你也差不了多少吧。不过这透过脑中黑子才能看见的世界,真有那么好吗?】
【很难说吧,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都不一样。】
【既然这样……】
不坐嘴角一扬,脚尖往上一挑。他的脚尖早就先钩在可丽儿松手掉落的长刀上,他一脚挑起长刀,接着用手在空中握住。
【那我也来看一下吧。】
握在不坐手中的长刀笔直朝着勇次郎砍去,速度快得可以用神速两字来形容,比可丽儿的剑招还要快上好几段。然而眼看着刀尖即将砍中勇次郎的那一刹那,刀却像碰上了一堵隐形的墙壁似的瞬间停住。
【你太小气了吧,也让我看一下嘛。】
勇次郎只耸了耸肩膀。
【我布下了阿基米德的龟兔赛跑悖论,只要你还摆脱不了被无限切割的有限时间,就永远接近不了我。】
【嗯?跟乌龟赛跑的不是阿奇里斯吗?】
【不对,我没说错,是阿基米德的龟兔赛跑悖论。记清楚了。】
当勇次郎说出这句话时,视线已经从不坐的身上移开。在他视线所向之处,可以看到麻耶伫立的身影。
如果纯粹出于巧合,视线未免对得太精准,令麻耶十分震惊。
“这、这应该是巧合吧?”
过去的影像不可能有办法对未来说话,但麻耶就是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勇次郎。以前固然有从照片或影片中看过,但今天才是她第一次看到勇次郎出现在自己眼前。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让麻耶心中萌生了一种觉得不对劲的感觉。
大概是觉得勇次郎的这句话说得太不自然,只见不坐皱起了眉头。
【好了,我也差不多该告退了,跟你再见相当有意思。】
【你要跑啦?】
不坐显得很没趣似的抽回手上的刀,捡起刀鞘收了进去。
【不是,是已经到极限了。要停留在这个世界还挺费工夫的。】
【哼,随你怎么讲吧。】
当不坐撂下这句话,勇次郎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即将消失之际,还拉起帽子鞠了个躬。
看到他的模样,麻耶当场倒吸一口气。她凝视着勇次郎即将消失时露出的脸孔。
当勇次郎消失无踪,不坐扛起倒在地上的可丽儿上了车,接着就突然连人带车一起消失了。
过去的影像已经播放完毕了。
但怜仍然没有放松对四周的警戒,没有人可以保证事情只是重播过去的影像而已。
“麻耶小姐,看样子这里连不坐老爷行踪的线索都掌握不到,还是趁早离开比较……”
这时怜才发现麻耶的模样不正常。
“这、这一定是骗人的……”
怜还以为她是看到可丽儿的模样或是勇次郎脖子被砍断的场面而受到惊吓。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这种……”
然而这个理由不能解释麻耶脸上的惊愕。
“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麻耶小姐,麻耶小姐?请您振作一点,峰岛勇次郎怎么了吗?”
但麻耶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摇头。怜完全猜不出麻耶在勇次郎身上看到了什么。
“救救我,救救我,哥哥。我、我不想相信……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朝着天空大声喊叫。
怜过去从来没有听过麻耶发出这么悲痛的恸哭。
后记
各位读者大家好,我是叶山透。这次也超过了规定的页数,虽然要到了五页的后记篇幅,但是要写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还是照惯例,只做最低限度的分段。很抱歉排版还是一样让大家看得这么辛苦。啊啊,一写到这种话,就可以切身感受到自己又回到《9S》系列的怀抱了。
去年由于我个人的健康管理不周,造成出书延迟的情形,真的是非常抱歉。各位读者现在肯赏光看着这篇后记,也就表示各位读者还没有忘记或抛弃本书,对此我万分感谢。
这个系列作品已经出了八集,加上外传已经是第九本了。第八集的篇幅在整个系列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最厚的第四集。由宇跟斗真两人都有了很大的改变,勇次郎失踪之谜以及各个配角的过去,也都开始逐一揭露,慢慢营造出走向最后大高潮的气氛。
好了,在此我要针对《9S》系列做个重大宣告。
从第七集推出以来,最多人问起的问题就是:“《9S》会在第几集结束?”我自己原本打算在“ADEM篇”之后,隔个一、两集的间隔,然后在进入最终章时明白宣告“这就是最终章”。可是写着写着,我的想法就有了改变。
我很喜欢看电影,只是最近连去电影院的时间都没有,看DVD的机会也就跟着增加。可是这种欣赏方式有个问题,那就是得利用比较零碎的空闲时间来看,所以一开始都会先弄清楚影片有几分钟。之后实际观看的过程中,也一直会在画面下方清清楚楚地显示影片还剩下时间。这么一来,就会忍不住猜到“啊,既然还有二十分钟,这个人应该不会死”或是“没剩什么时间了,应该不会再有转折了”。小时候在昏暗的电影院里看到尾声时那种剧情转折一翻再翻、高潮迭起的过程,真的是让我看得非常惊奇;DVD方便归方便,但也确实让这种惊奇消失了。所以后来我就不再去看时钟或是影片剩余时间了,不过话说回来,可以查看剩下的时间还是比较方便,就看要怎么取舍了。对于自己的作品要选哪一边,我也是烦恼了很久,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我决定让之后的《9S》一口气冲到底。搞不好会顺势一路冲进最终章,也可能中途会发生什么大事,让剧情再有波折。也许各位读者喜欢的人物下一集就会死,也可能会在像本集第二章结尾那种怎么看都像是最后一集才有的场面里登场。
有一件事可以明言,那就是接下来的部份会远比既有的剧情更刺激、好看,还请各位读者陪伴着由宇跟斗真一起冲刺到终点。只是话说回来,终究是绝对不可能在下一集就结束,还请各位读者尽管放心。
稍微闲聊一下各章的标题。也许很多读者都没有发现,本书有些章节标题尽管简短,却也有着非常讲究的地方。举例来说,遇到像第三集的“逐渐崩溃的日常”跟第五集的“遭到破坏的日常”这样跨集都还能顺利串连起来的情形,我就会觉得很高兴。而第五集中“虚假的天空”也许就是我个人最喜欢的章节标题了。虽然本意只是指潜藏着<自由>的天空,但看完后仔细想想,也可以用来指由宇自己过去仰望的天空。像这样一个词里可以赋予好几种意义,就会让我觉得很痛快。不过像第四集那种单纯的内容,也是我一直想要尝试的。第八集的每一个章节标题我都很喜欢,不过其中最喜欢的大概还是“嫉妒”吧。还有就是希望“自由”也能跨集顺利串连起来。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9S》在六月发售的《电击hp vol.48》中推出了漫画版,作画由山本ヤマト老师亲自操刀,内容则是走《9S?》风格的喜剧故事。山本老师的搞笑功力极为精湛,就连提供原案的我,都被那出人意料之外的剧情转折跟场面逗得捧腹大笑,而且登场三个女生也都非常可爱。还请各位读者务必,不对,是请绝对要去看!里面我看得最满意的就是八代的领带当头带,还有岸田博士了。
说到山本老师,这一集的插画也很棒。封面是不用说,还有书内的彩页也很棒。过去内彩插画都是采用类似电影预告片的形式,切出精彩镜头来表现,但最近由于登场人物的阵容已经越来越齐全,本集终于首次采用了海报形式。一张是由宇跟斗真,另一张是敌我双方人物齐聚一堂,光是要选哪一张放在前面,就让我烦恼了好一阵子。而我这次最喜欢的一张,也许就是扉页中的玛门跟八代了。在扉页效果的加持下,他们两人对峙的场面也更增添了魄力。对了对了,<自由>核反应炉冷却装置的六边形结构是在这一集的本文中首次描写到,不过还请各位读者回去翻一下第七集。看看在帅气的伊达跟黑川底下,飞在云海上方的那架<自由>!上面就有确实画出六边形的结构。我只短短写了几行设定,但山本老师真的看得很仔细,连这种细节都有画出来。
山本老师对本书的贡献已经不用多说,而本书也已经是我的第十四本小说,写了越多本书,就越是切身体会到小说不是作家一个人的东西。去年由于生病,执笔过程一直不顺利,在痛苦挣扎中写完第八集的时候,真的是心有戚戚焉,知道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书是绝对写不出来的。
从责任编辑高林先生、负责校阅的安藤氏、Mediaworks各个部门的各位、设计师,到印刷厂的各位,真的是有很多人鼎力相助,想办法让本书能够具体成形,这才让我总算得以写出自己能够满意的结果,也才能够顺利出书,真是非常谢谢各位。尤其是校阅的安藤氏,责任编辑曾经多次跟我提到您的名字,真的非常感谢您多方屈就配合,实在是感激不已。
在此也要感谢这一年来在周围支持我的人们。三上延氏、睦月れい氏、ゆづか正成氏,闭关赶稿中的相互鼓励,还有原稿完成时收到的花跟寿司,我都不会忘记。
还有也许是离我最近的读者纪子小姐,以及多次承蒙照顾的有纪小姐,每次讲电话都在听我大吐苦水的上条氏,今后还请继续当我的好朋友。
大智小弟弟,翔吾小弟弟,你们两位的“还没写好吗?”有时候让我觉得比编辑还可怕,谢谢你们的催稿。
而这次我最想道谢的对象,就是名字读音碰巧跟八代一相同的始先生。还记得之前我对您说:“我隐隐约约觉得您的个性有点像八代。”时,您的表情显得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当然我说这句话是赞美的意思啦)。您不管何时何地都一派冷静,一直给予我支持,真不知道带给了我多大的精神寄托跟帮助,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您不管处于什么样的状况下,都是那么冷静,绝对不会放粗嗓音乱吼人,让我打从心底觉得尊敬。
最后我要对各位读者说几句话。真的非常感谢各位寄来了这么多鼓励的电子邮件跟信件,最近连海外寄信来的读者也都在逐渐增加。能够度过去年那种被逼到无路可退,甚至觉得也许得辞掉作家工作的处境,都是拜各位读者所赐。
各位读者寄来的信件跟电子邮件,我都有妥善保存,一看再看。虽然迟迟没能回信,让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但系列作品能一路走到现在,全是靠了各位读者的支持,谢谢你们。
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不让作品辜负各位读者的期待,还请各位读者多多给予支持与爱护。
2007年5月 叶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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