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困扰的日子
第二章 困扰的日子
隔天下课后,堕花雨毫不避讳地走进十的班上。
然后她来到座位旁,对正准备回家的十说:
“我来迎接您了。”
“喔!”
把空扁的书包夹在腋下的十向雨点了点头。
见到这个情景的美夜,好奇地歪着头,指指十又指指雨。
“你们是什么关系呀?”
“主仆关系。”
如果让她们交谈太多,可能会惹出不少麻烦,所以十赶快把她们两个拉开。
美夜会觉得不可思议那是一定的,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
再说,要怎么解释才好?
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自然而然?自作自受?还是因果报应?
“柔泽!”
班长藤岛香奈子咄咄逼人地向十走过来。
“我还以为你把头发染黑是想改过自新了,没想到你竟然把女人带进教室……”
“……请等一下。”
十还来不及回嘴,堕花雨便挺身站在藤岛香奈子的面前。
就像是在保护十的样子。
“你是十大人的敌人吗?”
“十大人?敌人?你在说什么?我劝你最好别和这种男人交往,会惹来很多麻烦的。”
“譬如说?”
“还要譬如呀………反正,会有很多苦头吃就对了。”
“只要是为了十大人,就算是到地狱我也愿意追随。十大人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十大人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我是为了十大人而存在的,因为我和十大人从前世就有着不可分离的羁绊……”
再讲下去就不可收拾了,所以十急忙捂住雨的嘴巴,把她拉离现场。
“掰掰,藤岛、美夜,明天见。”
在班上同学们好奇的视线下,十带着雨离开了教室。
虽然十答应让雨跟在旁边,不过他并不打算去在意她。对他而言,那只是种既然她想跟就让她跟的感觉而已。
待在他的身边对雨来说,应该是既没有好处,也没有坏处的事吧!
而且,一定很快就腻了。
腻的不是指他,而是雨。她很快就会知道十这个人有多么无趣。
他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在不久的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和她当个朋友之类的也无妨。
本来还担心身边带个女生会不会太招摇了,没想到竟然没事。姑且不论在学校内,出了校门之后,根本就没人会注意他们两人,一切都很平静。
既然堕花雨的事情算是解决了,十原本考虑要不要把头发染回来,但后来还是作罢。因为,为了女生而改变发色似乎是一件很逊的事。
至于井原那些学长们,从那一天之后也没多说什么,大概是把那天的事情当成是十设下的陷阱吧。而且他们也没打算要报仇,只想躲得远远的。这么没出息的举动倒是让十松了一口气。现在就算在学校里或是外面遇到,他们也不敢多看他两眼,早就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
在走向车站的路上,雨总是默默地跟随在十的斜后方。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爱讲话?还是单纯地和十没有话题?或是她在等十先开口?还是另有什么企图?光靠美夜对她的形容,实在摸不清堕花雨这名少女是什么样的人。
十认为她不是坏人。
但可以确定她是个脑筋不正常的人。
不管怎样,她是很难捉摸的家伙。
两人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搭上电车,然后在同一个车站下车。
起初,十还怀疑她是不是故意跟到同一个车站,不过没想到她也真的住在附近。从她口中问出来的住址,虽然十不熟,但的确是附近某个宁静的住宅区。
所以她和十都是住在同一个地区。
这样的话,说不定以前曾经在路上遇见过……
十仔细回想过去的记忆,但仍然没有印象。十对男生的长相比较容易记住;女生的话,除非是印象特别深刻的,否则往往看过就忘。像现在,除了美夜、雨以及香奈子三人之外,他还是没有办法把其他女同学的姓名和脸搭在一起。
可能是因为知道彼此住得不远,十似乎感觉没那么紧张了。虽然他不想和雨太亲近,但也没必要老是冷漠地对待她,用平常心来看待就好了。
由于季节的关系,太阳还没下山。车站前的商店街有许多小学生正在嬉戏。看到他们一脸天真无邪、毫无烦恼的样子,十多少也记得他当时憧憬的事。
他倒不认为当小孩真好。
小孩也是很辛苦的。他自己当过小孩,所以他很清楚。
人们总是说小孩的世界很小,等到渐渐长大成人之后,世界也会越变越大。
虽然是这么说没错——
小孩的世界很小,正因为很小,所以很容易被破坏,一下子就崩溃了。
很快地,他们的世界就会结束。
所以,小孩往往会因为大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把自己逼上绝路。这种单纯、天真的心境,在逐渐变成大人的过程中也会慢慢消失。
那么变成大人后又会得到什么呢?
这个无聊的问题在十的心里打转。
眼前这群小学生正彼此追逐玩耍,其中有一位小孩因为没有看前面,所以不小心撞到十的脚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并以一副害怕的表情抬头望向十。
大概以为会被臭骂一顿吧!
十的个子颇高,长相看起来也有点凶;他在小孩反应之前伸手过去,轻轻地把小孩扶起来,然后拍拍小孩的头表示没关系,接着就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那个小孩好像有说了些道谢的话,但店家的吵杂声掩盖过他的声音,使他的道谢没传到十的耳朵里。
旁的雨不发一语地看着这一幕。
虽然十向来自称为不良少年,不过在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如果刚才他当场暴跳如雷,一脚把小孩踹开的话,那就证明自己真的是不良少年了。但他做不出这种事,所以只能算是个半调子。
以前,他也曾经被别人这样说过。
某一天十一大早就到学校,本来是想在上课前在教室里多睡一下,没想到在校门口竟然和一样早起上学的藤岛香奈子碰个正着。
十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原来香奈子也住在他家附近,他们上下学都要经过同一个车站。不过他们上学和下课从来没有遇过,这是因为她刻意避开。为了不和十碰面,她调整了上学和下课回家的时间与路线。
而那一天,他们在很巧的情况下偶遇…………香奈子是因为认真上课,而十则是因为闹钟没设定好。他们早起的理由各自不同,却在校门口遇到了。
“……真衰,一大早就看到你那张脸,今天一定很倒霉。”
“我以前就在猜了,原来你那么喜欢我啊?”
“谁、谁喜欢你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抱歉,我说错了,原来你那么讨厌我啊?”
“我就是讨厌你!最讨厌的就是你!”
十用刚睡醒的眼睛看着涨红了脸大声斥骂的香奈子。
“你这么反应过度的话,会被误解喔!”
看着十一边打着呵欠一边这么说,香奈子用眼镜后的双眼赏了他一个白眼。
她双手插腰,用平常说教的语气开始数落:
“我无法原谅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天到晚就只会无所事事地浪费生命,抱着做什么事只做到差不多就好的心态,我最不能原谅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也没有要你原谅我。”
“不要说一些歪理!”
就像是在责骂不成材的小孩一样,香奈子继续用强硬的态度说:
“柔泽,你有没有梦想?将来的目标是什么?”
“没想过。”
“我有一个梦想。我喜欢看书,所以以后我要当个翻译家,把外国的书翻译给很多人看,让他们体会书里的乐趣;也想要把我们国家的书介绍给外国的朋友。我希望我能在活着的时候,用作品让大家多去接触全世界的故事,然后成为大家生活的动力。这是我的愿望,所以我将来要当个翻译家,一定要成为翻译家。”
——那还真不错啊,恭喜你啦。
香奈子本来以为十会这么回答她;不过,她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回答。

“……你真厉害。”
这不是取笑。只见十一脸正经地说:
“我不太看书,所以你说的那种读书的乐趣我不太能体会,但一定有很多人会感受到吧。还蛮让人羡慕的。”
“你、你是说真的吗……?”
“我可没那个兴致一大早就开玩笑。”
看起来很困的十又打了一个大呵欠。
“加油啦~~呵,我好像没资格说这种话。”
看到苦笑的十,香奈子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她略微垂下双眼,试探似地问十: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半调子的?”
“因为我是不良少年啊!”
“笨蛋,既然想当不良少年的话,刚才你应该要揍我一顿才对吧?”
“那么做才是笨蛋。”
“你明明懂道理,又为什么要变成这样?”
十记得当香奈子说到这里时,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特别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微妙,像是称赞、又像是贬低他的感觉。
那是十第一次被当面说成是“半吊子”,大概也因为如此,所以那天的对话,十到现在仍记得一清二楚。那时候的对话,让他发现原来他自称的不良少年,只是吊儿郎当混日子的借口而已。他也思考过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思考到后来的结论,就是麻烦——去思考理由的本身就是个麻烦。
虽然想吊儿郎当地混日子是他当不良少年的借口,不过,他现在却对这一点产生疑问。
“好人和坏人,哪一种人活着比较轻松?”
他问这个问题,并不是真的期待有一个答案。
只不过一直都不讲话也很无聊,所以他就随便找了个话题。
走在身旁的雨面不改色地回答:
“两种都很辛苦。”
“是吗?我倒觉得当坏人比较轻松。”
他是真的这么认为,所以才当不良少年。
因为这样比较轻松自在。
“要看程度而定。真正的坏人,他一切的行为都必须贯彻恶的信念。要成为这种人非常地困难,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真正的好人也是如此。”
“为什么?”
“因为一切的行为都要贯彻信念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痛苦?”
“譬如,要贯彻恶的信念就不能有帮助别人的想法,这样子是很痛苦的。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都只能视为敌人,然后一直承受这种痛苦。”
柔泽十在心里试着去勾划出典型的坏人形象。
他想到君临地下世界的黑手党老大。在电影里,这种坏人简直就是邪恶权力的顶端,不过,感觉又和真正的坏人有一些差别。
他们对家人和手下都很好,是善与恶很极端的人;可是,并不是整个心都被邪恶污染了。
“贯彻正义的人也一样很困难。要舍去私欲,只为正义付出一切,这必须要有牺牲自我的精神,最后的结果就是死——这也可说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
“嗯,这么说也对……”
她的分析倒是颇合逻辑。
雨认真说话的表情让她看起来很正常。
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她大概也会把电波系的妄想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无论好人或坏人,要坚持某一方的立场是很困难的事情。”
“那么,要怎样才会比较轻松?”
“不坚持任何一方。”
“不当好人,也不当坏人?”
“有时当坏人,视状况和冲动再选择要当哪一方,这样是最轻松的方式。”
“你的意思是说差不多就好?”
“是的,现今大部分的人也都是这样生活着。”
看看四周的人,购物中的主妇、和她接洽的店员、急着回家的学生、忙着玩耍的小孩、不忌讳别人眼光而粘在一起的情侣、懒洋洋地踩着脚踏车的警察、在丸子店门口闲聊的老人……
的确正如雨所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吧。
人生很辛苦,所以每个人都本能地选择最轻松的方式来过自己的生活。
十可以理解这并不是把人生当儿戏。
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
“对了,你自己又怎么选择?”
“我由十大人来决定。”
“我?”
“十大人要我怎么做,我就会遵从。”
“你没有自主性吗?”
“除了跟随十大人,我别无所求。”
从她的语气听起来,这并不是开玩笑,而是认真的。
连别人的责任都要承担,这一点让十感觉到很厌烦。
自己一个人就够麻烦了,怎么可能还要连别人的责任也承担下来?
“我先跟你讲清楚……”
“如果有一天,我的存在会造成十大人的负担的话,那时请不用顾虑我,请十大人把我丢弃。”
“……我会这么做的。”
“是。”
雨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的这一点可以说是果断吧。不知为何,十有点被雨吸引了。
也许那是自己所缺少的个性。
是羡慕吗?或只是感觉稀奇而已?
“这是题外话。听说人类如果想成为恶魔,必须连续做一万件坏事才行。这段期间只要做了一件好事就必须重新计算。听起来似乎简单,但它其实和悟道一样困难。”
她突然岔开话题,大概是因为注意到十内心里的困惑吧。
十倒也没多想就响应了这个话题。
“会有人想成为恶魔吗?”
“有不少人误以为恶魔比人类高级,于是就出现了这种愿望。”
“你懂真多。”
“现学现卖而已,我是从书本上看到的。”
“什么书?”
“刚才说的那些,写在《人类堕落绘图》第三百零一卷,别册词典中的补充事项。”
“……哪间出版社?”
“应该是同人志之类的书籍。那是偶然在旧书摊看到的,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
雨还问要不要带来给十看,十只是沉默地摇摇头。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十住的公寓附近。大概是因为和雨闲聊的关系,今天的路程似乎比平常短了许多,注意力很自然地集中在和她的对话上。
原本以为和她走在一起会更无聊、更痛苦才对。
这种心境有点复杂,但感觉也不会太差。
到了公寓门口后,雨对十说:
“那么今天我就告退了,十大人明天见。”
说完,雨微微鞠躬并恭敬地退下。十不禁一边苦笑,一边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从书包取出钥匙,她打开了门。
看到玄关的鞋子,她感觉心情有点沉重。
今天好像在家的样子。
如果不在的话,就能马上回去了。
走到厨房一看,他果然在那里,手上拿着菜刀,不知道在切什么。
旁边有一个大空碗,看来是准备做色拉。
“唷,你来了。”
“你在煮饭吗?”
“嗯,今天比较早下班,反正还有时间,偶尔这样也不错。”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他丢下这句话之后,继续回头煮饭。
锅子在瓦斯炉上,不知道在炖什么。
发现她正瞧着锅子,于是他回答:
“我炖了高丽菜卷哦。”
“哦。”
随便怎样都无所谓。她趁饭还没做好的这段时间动手整理房间。
虽然说是整理房间,但房里其实不脏,东西也没有散乱一地。他平常的个性就是一丝不苟,很勤于清扫,但是为了减缓待在这个房间的痛苦,她还是把打开的报纸折起来,放到摆放杂志的架子里。
房间收拾好后,她又从碗柜中拿出两人份的餐具,整齐地排在桌子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饭终于做好了,两人面对面就座。
“你在学校也是这样吗?”
“怎么样?”
“老是绷着脸。”
“会吗?”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笑的。”
不知道是哪里好笑,他掩着嘴笑了起来。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用机械般的动作把料理送到口中。
吃完饭后,他立刻把餐具拿去洗。
他平常真的很一丝不苟。
接着如同平常一样,两人走到摆放着电视的客厅,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
这台电视一直都是开着的。
只要他在家里就不会把它关掉。
有一次她把电视关了,他马上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往她的肚子重重地踢了一脚;直到她道歉为止,他都不肯罢手。自从有了那次的经验之后,她决定无视于电视的存在。
反正房间里除了他的声音以外,有其它的杂音更好。
他聊了一些关于公司的事,然后像平常那样把手伸到她的大腿上。她只略微抗拒了一下,就默默接受了。
“太晚回去的话,阿姨会担心吧!”
这句话是催促的意思,于是他脱掉她的衣服,双手游移到她的内衣上。
即使在做这些动作时,他仍然偶尔会转头去看电视。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吧!
平常的他都会忘掉。
她知道这是在等待指令。
他把她压倒在沙发上,身体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她一直不语,任其摆布。
双眼里映着天花板的花纹,她无意义地望着上方,将意识的缰绳放开。
不管是耳边传来他粗鲁的喘气、脸上和身体沾上他的唾液、或身体被挑动的刺激,都让她的心越来越远。
她告诉失去灵魂的自己,变成木偶吧!
她已经很习惯了,因此也很快就说服了自己。
我是不是很可怜………
在半停止的思考角落里,她如此地想着。
十的心里对堕花雨的感觉开始逐渐产生变化。
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没什么朋友,而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变多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不过,就算答应让她跟在身边,一整天下来也会被跟到心烦气躁。当他烦的时候有可能会迁怒于她,也有可能会想故意把她当空气,假装她不存在。
然而,十的顾虑都变成了杞人忧天。
堕花雨这名少女毫无疑问地就是被称为电波系的人。
对十而言,理应要和她保持距离。
但同时,她却也有相当不错的地方。
一些无心之言,真的只是随口说说的一些无心之言,她都会回答。当十在烦恼时,她也会提出建议。虽然她用的词语有一点艰涩,但是在听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认同她的说法。
虽然她的意见并非一定正确,而这种时候,她就会很干脆地收回之前说出来的主张。
她会很认真地聆听十的想法,然后点头。
接下来她又会再说些什么,而十也会再跟着回应。
本来以为绝对无法和她沟通,但不知从何时开始,竟然可以自然而然地与她交谈。原本以为她是会强迫别人接受想法的人,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当然,她还是会讲前世如何如何的妄想(这一点她就不肯让步了)。
正如她自称的,是一名很称职的随从。
堕花雨,是个有妄想癖的电波系少女,但脑筋绝对不笨;相反地,虽然有点不甘心,却不可否认她比自己聪明很多——这是十所做出来的结论。
唯有一点,恐怕是她最失败的地方,也就是如此聪明的她,竟然会选上了柔泽十这个人这一点。
“你会煮饭吗?”
“不会。”
“回答这么快喔!我不是重男轻女,不过女生还是会煮饭比较好吧?”
“我不会煮饭是因为我的职责不需要去煮饭,这是神的启示。”
“这是什么理由啊……………不过,我倒是会做一点菜。”
“真不愧是十大人啊。”
听到雨夸张的赞美,十苦笑了一下。突然,他感觉好像有水珠滴在他头上。
雨立刻从书包里拿出一把折叠伞,然后撑在十的头上。
“十大人请用。”
“不必啦,我自己有带。”
怎么能像情侣一样共撑一把伞?因此十伸手到自己的书包里。
里面没有伞。他以为早上有放进去,不过应该是忘记了。
察觉到十的困境的雨又把伞递了过来,但十将它推了回去。
“不用啦,反正很近,跑一下就到了。”
“那么,我陪十大人一起跑。”
“不用了。”
雨应该没特别的意思,但是十很介意男女一起共撑一把伞。如果被别人误会他和雨在交往,那就很伤脑筋了。
……等等,会伤脑筋吗?
被谁看到会伤脑筋?
十在深入思考前就放弃去想。接着,他将书包顶在头上代替伞。
“我走了。”
“十大人明天见。”
十斜眼看着对着他鞠躬的雨,然后往前跑。
十并不清楚习惯和她一起行动的自己的心情究竟如何。
虽然不讨厌,可是,之前自己明明喜欢一个人独处,这点让他感到困惑。
这么下去好吗?这样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她什么时候会腻?什么时候才会从梦里醒来?
什么时候才会从我面前消失?
在毛毛细雨中不断奔跑的十,心里想着这些问题。
十很喜欢睡觉,但却讨厌黑暗。
睡觉就等于“什么都不做”,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棒。不过看,不用听,不用说,不用触碰,不用闻,不用吃,甚至也不用思考。虽然偶尔会做梦来扰人清静,但只要醒过来就什么都不记得,因此他可以忍受偶尔的做梦。他认为把梦忘记是理所应当的,不然,人一天二十四小时里脑筋就必须一直思考,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十想忘记的事情像山一样高,当他有记不清楚的事情时,就尽量放任它忘记,从来不会刻意再去把它想起来——念书当然是例外,因为那是逼不得已去记的。
基本上,要忘记事情并不需要刻意去做。
老人痴呆一定也是这样。
人老了以后,根本不需要大量的记忆,所以就慢慢地淡忘了。
把过去遗忘就是过完这艰苦人生的奖励,然后就会变得轻松自在了。
这大概是神的考虑吧?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变轻松?
十在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里这么想着。
他之所以讨厌黑暗,是因为当他在黑暗中时,脑袋就会不自主地开始思考。
他不记得母亲有多久没回家了。以前他还会在月历上标注记号,母亲回来的时候也会对她说一些挖苦的话,但这些举动根本一点效果也没有,所以后来他就不再这么做了。
父母都不在、见不到他们的面、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这样也好。
十天马行空地想象,这样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从某个地方凭空蹦出来一样。
胡思乱想很有趣,没有形状、没有定律,一切都是混沌不明,那种支离破碎的心境很有趣。当思考扩散开来,让自己逐渐融入的感觉也很有趣。
十张开眼睛,不,他并不确定眼睛刚才是不是闭着的。或许一开始眼睛就是张开的,到现在才恢复意识而已。
窗子传来被水滴击中的声音。
傍晚开始下的雨,看来会持续到明天早上。
激烈的雨声就像是世界在责备自己似的。
没有人来救我,我也不需要别人来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睡眠中流太多汗了,他觉得嘴唇很干燥,喉咙也有点痛。
他对着黑暗中的白色天花板伸出了右手。
无论手指怎么动也只能抓到空气而已,不知道为何,十忽然感觉这样很悲哀。于是,他让伸出去的右手放松力气,无力地垂在床边。
所以我才讨厌黑暗。
害我去想有的没的,而这些有的没的大部分都是讨厌的事。
就是因为不知道讨厌什么事,所以很讨厌;如果知道的话,那又会更讨厌。
我讨厌这种停不住的思考。
停不住、停不住。
谁来救我……
垂在床边的右手好像被什么东西轻柔地包住。
十微微地笑了。
啊——原来是梦。
大概是因为在半梦半醒之间,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吧!这种触感,像是被谁握住一样,好怀念的感觉。在小的时候,当母亲还好好尽着母亲本分的时候,晚上十睡不着时,就经常像这样被握住手。
原来我也会依依不舍……
十不经意地将视线从天花板移向床边。
“晚安,十大人。”
听到这个声音的同时,十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他站在床上,立刻反射性地摆出架势。
十是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人。
如果说深夜里有什么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话,他认为不可能是幽灵,反而有可能是强盗之类的。
刚才的触感和声音都不是在做梦。十跳下床,并跑去开房间门口附近灯的开关。他想着当房间恢复光亮的瞬间就要展开一场恶斗了,不过,他却猜错了。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三更半夜,打扰十大人了。”
眼前是低头致歉的堕花雨。
从她端坐在床边的位置来看,刚才应该是她握住十的手。原本还满心怀念的感触瞬间烟消云散,十只感到背脊一片冰冷。
这家伙怎么进来的?她来做什么?她在想什么……
在混乱的思考中,十开口问了第一个疑问。
“你怎么进来的?”
此时十仍然摆着架势,因为他对雨仍然有警戒心。
为了以防万一雨突然翻脸冲过来袭击时,他才能做好对付她的准备。
现在的雨就算手上拿着菜刀,十应该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反而只会想,啊——果然是这样!
她趁我不注意时,偷偷打了备份的钥匙?
她从我的书包里偷了钥匙?
原来这才是这个女人的本性?
我本来还以为这家伙人不错,结果竟然是这样子!
感到被背叛的十只觉得空虚更甚于愤怒。这时,雨回答了:
“因为没有锁,所以我就进来了。”
“骗人!我明明有锁!”
“不,锁是开着的。应该说,窗户是开着的。”
“…………什么?”
十整理了一下思绪。
等等,在这之前要先问一个问题。
“你从哪里进来的?”
“从那里。”
雨说完就指着房间里的窗户。
的确,这个窗户很大,很容易就能进来。
不过等一下,这里是九楼耶!
她总不可能从公寓外面爬墙进来……
但是这个疑问在说出口之前,十就想到了答案。
这间公寓现在正在进行维修外墙的工程,所以整栋大楼的外墙,都架设了工地用的鹰架。如果利用鹰架,要爬到九楼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不过,实在很难相信竟然会有人真的这么做……
“你真的是从窗子进来的?”
“是的。”
“爬鹰架进来的?”
“是的。”
“…………………爬那个很辛苦吧?”
“有一点。”
在灯光下仔细一看,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身旁还带了一个防水的袋子。袋子里大概装了脱下的鞋以及雨伞吧,说不定里面还装了绳子之类的东西。
她的身材虽然娇小,但是运动神经却非常好,称之为出类拔萃也不为过。
但是就算不难,怎么可能会真的爬上来?
一般来说,会正常思考的人绝对不会这么做。
十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以后不准再从窗户进来。”
“是的。那么,明天我开始去学开锁。”
“我不是那个意思………………!”
雨一脸迷惑,不知道十为什么生气。
这家伙果然是电波系,讲的话她都听得懂却无法理解。
她大概连自己缺乏常识这一点都不知道吧!
十本来打算好好地对她说教一番,但是又觉得蛮蠢的,所以就作罢。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根据她的回答——不,十已经打消了一大部分对她的好感——不过,他还是形式上问了一下。这时候他虽然放下了准备打架的架势,但警戒心和怀疑的眼神仍盯着她不放。
雨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换了个方向,和十面对面相望。
“我感觉到十大人在呼唤我。”
“我没叫你。”
“应该是心电感应吧。”
“那是幻听。”
“这是前世的羁绊。”
“是你的妄想。”
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被否定,不过对她却没有任何影响。
大概有十秒钟的时间,两人沉默地望着对方。她那依旧长得夸张的刘海因为湿了而几乎贴住半张脸,看不到她的任何表情。
但是从她的态度看不出有让步的迹象。
她一定认为自己说的是正确的事情吧。
十知道要说服她是自讨苦吃的行为,于是决定让她早点走人。
和她讲什么常识和社会伦理,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你出去。”
“是的。”
接到十的命令,她如同以往地点点头。
当她站起身伸手要去攀爬窗户的时候,十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从大门出去。”
“是的。”
十送她到大门口,也顺手打开了电灯。
雨从带来的袋子里拿出鞋子穿上后,回头望向十。
“干吗?”
“十大人总是一个人在家吗?”
“那又怎样?”
“十大人的父母呢?”
“……不用你管。”
十发现自己的语气变得又低沉又冷酷,这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让他对自己感到可怜。只不过,他不喜欢别人提到有关他父母的事。
十像是威吓似地瞪着娇小的雨。
“对,我是只有一个人!不过,我不需要同情!不用同情我!我没懦弱到要别人同情!”
深夜的静寂中,回荡着十的怒吼。声音传遍了房里的每个角落,而雨只是平静地听着。
看到她这种态度,十更怒不可遏,正想再对她吼骂一次的时候,雨却先开口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十大人一点也不懦弱。”
“当然!我很坚强!所以……”
“所以也不害怕孤独。”
“对!”
“可是坚强和寂寞是不一样的,十大人。”
“……”
“坚强的人也会有寂寞的时候。”
“那又怎么样……”
“我就是为了您而存在的。”
不知何时,反而是十的气势被压倒了。
不,也许一开始就是如此。
雨总是保持着坚毅的神情,像是看透了十的心一般——
然后平静地说出奇怪的话:
“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您感到寂寞。”
“……干什么?你想说要我依赖你这类的话吗?”
“我就是为了您而存在的。”
这家伙的执着太不正常了。
也可说是走火入魔。
你只不过是个电波女,凭什么对我说教?
虽然想狠狠地骂她一顿,但后来还是没这么做。
十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样做的话,就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逊。
被这么一个个子娇小的少女如此看着,他却连一句话都无法完整地表达出来,这点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
看到十的视线移向别处,雨微微地鞠躬后打开门。外面狂风暴雨似的雨声与湿气猛然吹入屋内。
雨向门外跨了出去。
她从袋子里取出来的折叠伞,被强风一吹,几乎快要折断了。
“……等一下。”
十叫住了正打算静静离开的她。
留下在原地慢慢回头的雨,十走向浴室。
他拿了一条毛巾回到前门,犹豫了一下后,对雨招了招手。
“你过来。”
“是。”
虽然心中存着疑惑,雨还是听从十的指示。
十把毛巾摊开替她擦拭头发。
“十大人不需要这样……”
“没关系,你静静的不要动。”
他以前从来没有帮别人擦头发的经验,不过现在这么一试,感觉倒也不那么讨厌。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想这么做。
大概是想做一点反击吧?
对这个家伙除了困扰以外,并没有参杂其它感情,也不可能会有。
“上次你来我家,也是全身被雨淋湿。今天你来的时候,应该有撑伞吧?”
“是的,但半路就收起来了。”
在爬鹰架时双手应该会空下来,不可能拿着东西。
在下大雨的深夜里,她居然爬着鹰架上来。
“你是笨蛋吗?会感冒的。”
“我的身体还算蛮健康的,没问题。而且我喜欢水,也很会游泳。”
还是一样的平淡语调,却让十差点笑了出来。
这家伙的名字取得真妙,果然和水脱不了关系。
雨的头发很长,擦拭起来很费功夫。过了一阵子,擦脸而与她面对面时,十竟然看到非常特别的表情。
困惑和害羞。
她低垂着眼帘,在一瞬间,脸颊仿佛微微泛红。
可能她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形吧!
“虽然现在是六月,头发湿湿的一样会冷喔!”
十轻轻地敲了雨的头,表示擦好了。
这么一敲才发现,雨的头发刚好在最适当的高度。
对十来说,不管是敲头或摸头,她这个高度刚刚好——但即使如此,也不能真的去摸。接着他从鞋柜里拿出一把伞,若无其事地递给她。
“用这把吧!”
“不,我已经有带了……”
“你那把太小了,我家的比较坚固。其实,是我老妈喜欢用这种的。”
“那么,我就暂借了。”
雨接过雨伞,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深夜打扰十大人,失礼了。”
“真是的,你真的很没礼貌。以后要来,要规规矩矩地从门口进来。”
“是,我知道了。”
雨再次行了礼后走出门口。
十把门稍微打开,看着她进入电梯。
等她的人影离去,他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从窗户对着外面不甚牢固的鹰架看傻了眼。之后十钻进被窝里,很快地睡着了。
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心情变得比较放松了?
他什么都没想就沉沉地睡着了。
“啊、啊…………”
午休时间,美夜指着十带来的午餐,惊讶地大叫。
“干吗?你在啊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是带男子汉便当呀!”
“用看的就知道了吧?”
十平常的午餐只是几个随便用铝箔纸包起来的饭团,但今天却带了个便当盒到学校来。
“……原来如此,堕花同学真厉害。”
“什么?”
“少女的心意呀!”
“少女的心意?”
“阿十,就算便当有点不好吃,你也要跟她说‘很好吃,谢谢你’才行唷!”
“你在说什么鬼话?”
显然美夜误会了。
“呃,那个不是堕花同学做的便当吗?”
“不是,这个是……”
说到这里,十顿了一下。但他心想反正也没必要隐瞒,于是就继续说下去。
“………这是我老妈做的。”
“阿十的妈妈?”
十点点头,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有点苦涩。
今天早上起床后,这个便当就摆在他房间的桌上。便当旁边还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有一个鲜红的唇印以及用毛笔写的“妈妈留”三个字。似乎是母亲在他睡觉的时候回来过,而且做了便当,接着又一声不响地离开——看来,她好像只是专程回来做便当而已。
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感到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平常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只有在心血来潮时才会想要好好扮演母亲这个角色。
十本来想把这种便当丢掉算了,但最后还是放到书包里。他很不爽像这样偶尔才会突然付出关心的母亲,不爽期待这种关心的自己,不爽打从内心感到高兴的自己,不爽他竟然很喜欢母亲做的便当。
十带着互相矛盾的感情,不知道该生气还是高兴,并打从心底认为亲子的关系真是麻烦。
美夜看起来好像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十完全不予理会便开始吃起便当。
卤南瓜超好吃。
料理里面有没有爱和味道根本没关系,十是这么认为的。
“哦——原来不是堕花同学做的啊……”
美夜也打开自己的便当,一边吃一边说。
“废话!再说她干吗要做便当给我?”
“因为阿十和堕花同学不是在交往吗?”
“……我和她?”
真是天大的误会啊!
要马上澄清才行。于是,十一边用力地摇头,一边努力地说明。
“怎么可能!”
“真的?”
“永远都不可能,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根本不可能发生,这是违反世界的真理,是对神明不敬。”
“否认成这样,反而更像你在骗人……”
“我没有!”
十又否认了一次。不知为何,美夜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开心地笑了。
然后她拿着自己的便当走过来,霸占十前面的座位。班上有四分之三的人都去学校餐厅吃饭,所以空位很多。虽然有人不喜欢自己的位子被别人占去坐,不过,会对班上最受欢迎的人——纱月美夜抗议的就几乎没有了。
相反地,大部分的人都会大方地让给她坐吧。
“那以后我也可以偶尔像这样和阿十一起吃饭啰?”
“给我一块炸鸡我就会考虑看看。”
“欢迎享用。”
美夜捧起自己的便当,递到十的面前。
十顺手拿起炸鸡放到口中。
挺好吃的,这句话还没到喉咙又咽了下去,改成问美夜:
“你都自己做便当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看,这里有写MADE BY美夜。”
“才没有。”
这么说起来,十想起一件事。
“……雨那家伙说过她不会做饭,所以要她做便当更不可能。”
“连这种个人情报你都知道了呀。”
“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啊!”
“那是只有对你才这样的。”
“是吗?”
“你问我之后,我有跑去问其它人,听说堕花同学这个人真的是神秘到家了。就连她班上的同学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兴趣、家里有几个人或是住在哪里呢!而且就算当面问她,她也不会讲的唷。”
“这个吗……………”
其实这也不意外。
因为十一开始对堕花雨的印象,也以为她有这种封闭的人格。
但实际上,与其说是封闭,不如说是迷宫还比较恰当。
虽然迷宫里错综复杂,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出口——或者只有对十,才有向导来帮他在里面带路?
“阿十和堕花同学很谈得来嘛!”
“普普通通。”
“要怎样才能和她交朋友呢?”
“不知道。”
每一个都是十不想回答的问题,所以他就含糊带过。
美夜虽然嘟着嘴白了十一眼,但没多久就放弃追问下去了。
只要十一有抗拒的意思就不会继续深究这一点,美夜和雨倒是十分相似。
她们这种个性对十而言是再好也不过的。
“啊,对了,藤岛同学很吃惊唷!”
“吃惊什么?”
“因为她听说堕花同学是升学班的。”
“也是啦,我刚知道时也吓到。”
十偷偷转过头去,藤岛香奈子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默地一边看着小说、一边吃着便当。用餐时一定是自己一个人吃似乎是她的习惯,因此在午休时间她也总是独自一个人。她是个依照常理行事的人。电波系的堕花雨成绩竟然比她优秀这个事实,让她很不愿意接受吧。
以前雨来教室时,香奈子还教训过他“最好别和那个男生交往”。但最近她的态度却改变为半默认状态,这种态度也许表现出她的心情吧。
不过,只要有发生什么事,她仍然会板着脸大吼“柔泽!”,这点倒是没变。
“堕花同学和藤岛同学,好像合不太来的样子耶!”
“因为她们两个都很认真,可惜方向刚好相反。”
“相反?”
“一个写实派、一个浪漫派,大概是这种感觉吧!”
虽然没讲过几次话,但美夜似乎还不清楚雨有多不正常,好像只是觉得她有一点奇怪。而关于这方面,十也不想详细对她说明,只好赶快岔开话题。
“你好像很爱管其他人的交友状况,那你自己呢?”
“我?”
“没有男朋友或喜欢的人吗?”
美夜会受到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她的私生活很规矩。虽然经常有男生追她,但不知道是不是家教很严的关系,从来没听说她下课后会到处闲逛。而且她也和十一样没有参加社团,几乎都是直接回家。
“我有点被感动到了。”
“感动什么?”
“我们认识到现在,阿十第一次对我产生兴趣……”
美夜的反应也太夸张了。不过,的确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基本上十欠缺好奇心,完全不会询问其它人的事情。
为什么会问这种事?
十试着简单地分析自己。最近好像很常发生类似的情况。可能是和雨在一起的时间久了,结果,自然而然地问对方私事的这种举动,就变成了一种习惯。
这算是进化?还是退化?
“我纱月美夜没有男朋友,不过,有喜欢的人。”
美夜像是发誓似地举起一只手如此说着。
“怎么不去告白?你一定可以简简单单就告白成功了。”
“恋爱哪有这么简单就成功的。就算成功,也是赢得很辛苦的成功,这才是恋爱。”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既然有喜欢的人,那就不应该跟我在这里吃饭吧!”
“这可说不定!”
一说完,美夜不知什么时候从十的便当里挟起一块萝卜干,放到嘴里轻脆地咬着。
十心里想,这家伙和雨在不同层面上,也一样是莫名其妙的人。
但这种感觉却没有给人不好的印象,这应该是她平时善于待人的关系吧。
“阿十,有朋友真好。”
“干吗忽然讲这个?”
“和朋友在一起很快乐。”
“我喜欢一个人。”
“如果那个人是可爱的女生,一定会比和我在一起快乐200%吧。”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自己一个人。”
“喜欢自己?”
“嗯……反正你没必要知道。”
“像我的话,我就很讨厌自己。所以,我才会想和别人在一起。”
这句话从纱月美夜的口中说出来,倒是颇令人惊讶的。
像她那么开朗活泼、受到大家喜爱的人竟然说她讨厌自己。
十把筷子放在便当盒上,和美夜眼对眼相视。他平常和别人交谈时,不会去看对方的眼睛。因为人们都说眼睛会说话,他认为既然已经用嘴巴在讲话了,就没必要再用眼睛去传达过多的情报。
不过,偶尔也是有需要这么做的时候。
“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已经是很棒的人了,至少比我好很多。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谢谢。”
美夜嘻嘻地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笑容和平常似乎有一点不同。
——像是勉强挤出来的笑容。
“我也要讲,在我认识的人里面,阿十也是很棒的人唷!”
“客套话就不用了。”
“我就是欣赏你这一点。”
一副毫不遮掩的样子,反而摸不透美夜心里在想什么。
堕花雨也是如此。
或是,女生全都是这样?
“阿十,下次我们去约会吧?”
“你自己去。”
“自己一个人怎么约会嘛!”
“别找我。”
“要不然,换成你来找我。”
这种轻松开着玩笑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和雨之间,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那个家伙竟然说我会寂寞。
简直把我看扁了。
想到这里,十把怒气对准了美夜的便当。
“啊啊!那是我留下来的最后一颗烧卖……”
“少啰嗦。”
束手无策只能苦笑的美夜,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境?
就算试着去揣摩,但十仍然猜不透。
算了。反正,女生的心思不是男生能了解的,他也不想去了解。
十一边咽下烧卖,心里一边这么想着。
下课回家的路上一如以往,堕花雨跟在十的身旁。
十的心里有一点不是滋味。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她保持距离,但是对方根本就是我行我素,赶也赶不走。十自认为已经是个很不爱动脑的人了,然而雨好像又比他更缺乏思考……还是说,那是她深思熟虑之后的行为呢?他搞不清楚。就算问她,她也都照实回答的这种态度,更让人摸不清她在想什么。
再说,有人在三更半夜里侵入到自己的房间,而且还来到睡着的他的床边,这就像是把自己的生杀大权交给对方一样。
至少那天晚上就是如此。事后他冷静想一想,别说是感到毛骨悚然了,那天的情况就算要报警也不奇怪,因为十有可能被她的妄想所杀害。
十不难想象雨的手里拿着菜刀,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然后慢慢逼近而来的景象。
还是趁早和她一刀两断才是上上之策……
虽然想这么做,一时之间却想不出有什么可行的办法。就算用冷淡的态度去对待她,她也不当一回事,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要用暴力让她退缩,十绝对不会考虑这个方法。
毕竟,他曾经答应让她跟随在身边。
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
虽然她以前说过当十觉得她会造成他的负担时,可以随时把她丢弃,那么其实十也不用担心什么,只要照做事情就解决了。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说不出口。
简直就像是在考验自己耐力的极限。
走下地下铁的楼梯来到月台以后,或许是这里的空调比较弱的缘故,让人感到空气闷热不堪。刚才在外面被晒到流汗的粘腻感,此时变得更加强烈。十伸手到口袋里想拿手帕,却发现里面只有钱包。不得已之下,他只好拉一拉制服前的领口,让空气流进去通风。就在这时,旁边一只手递过来一条手帕。
是一条白色的蕾丝手帕——显然是女生用的。
“十大人请用。”
“不必。”
碰了钉子也看不出失望的样子,雨只是静静地把手帕收了回去。
她的刘海还是一样长,但却显出不受炎热的影响般的宁静表情。从短短的衣袖伸出来的雪白纤细手臂,连一滴汗珠也没有。她的双唇紧闭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有在呼吸,然而这么闷热的天气竟对她毫无影响。
她这幅模样令人联想到傀儡戏里的木偶。如果有人在她的四肢系上丝线,当作木偶来操纵的话,大概也不奇怪吧!
或者应该说,她像个有灵魂附身的木偶。
“你不热吗?”
“还好。”
“你喜欢夏天吗?”
“我对季节没有喜不喜欢的问题。”
每次都是这样,和她连这种普通的对话也接不下去。
进了电车后,里面的冷气让人感觉很舒服;除了搭车的学生又多又吵这一点以外,倒还算舒适。十挑了个车门旁的位子站着,雨也马上站到他旁边。
他们两人的身边就像是有透明的力场包围一样,其他学生都不敢靠过来。柔泽十本来就是校内有名的不良份子,即使头发染黑,大家对他的风评依然没有改变,能避则避,能闪则闪。
车厢里悬挂着许多报纸的广告。其中有一张广告单,刊载着无聊的演艺界新闻与跟踪狂特集的内容。
那是艺人叙述被跟踪狂追逐的经验谈。
这个女生也算是某一种跟踪狂吧……
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视线移到其它的广告上。反正雨只会静静地站在旁边,也不需要特别去顾虑她。一直以来,她也从来不会主动找话题来聊。不过,十也有点好奇,像她这样静静地跟在他身边时,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周刊的广告标题之中,有一个关于连续杀人魔的报导吸引了十的注意。现在这个事件在热门新闻里已经掉到第六名,但受害者仍然不断地出现。不过,电视还是经常邀请一堆学者作心理分析,而最通用的说法则是犯人是个精神异常者。十忘了曾经在哪里看过一个说法,它指出所谓的心理分析,是一种只存在于相信它的人之间的通用规则。
虽然那大概是什么八卦杂志之类的小专栏,但十却相当认同它的意见。人类的精神不能只用像数学那种既定的方程式来判断,他也不希望用这种方式判断。用一定的理论推演至一定的结果,人性哪有这么简单。
他之所以这么想,大概也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自己被别人这么分析吧!
“你觉得这个犯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闲着也是闲着,十指指吊在车厢里的广告问雨。
雨读了一会儿之后,带着歉意的语气回答。
“我可能说得不准………”
“不用太认真,我们只是随便聊聊而已。我想知道你对这个事件有什么看法。”
“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事件。”
“那当然,没有理由就被杀死,死也不会瞑目吧!”
“我觉得有理由。”
“什么?你说那些受害者是因为有理由才被杀的?”
“对不起,我没说清楚,有理由的是犯人那一方。”
“……杀人是有理由的?”
“是的。”
“你没说错吧?电视也有说,这是随机杀人的事件。虽然行凶的地点好像有固定的范围,但受害者的性别和年龄都不一样,怎么想都是犯人随便挑人来犯案而已。照我来看,一定是不知道哪个笨蛋脑袋秀逗了,用杀人来泄愤。再说,最近这种心理变态的人不是变多了吗?所以,犯人杀人怎么可能会有理由,一定是他随便找人杀好玩的啦!”
雨沉吟了一下十所说的话,然后静静地回答:
“杀人的行为会消耗非常大量的体力,而且做太多次,也有极大的风险。”
“所以我才说犯人根本连想都没想就……”
“受害者是不是都死了?”
“对,全部都死了。”
“那么,我想犯人应该还是有某种理由。”
“不就是泄愤?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抓狂,然后看哪个人不顺眼就把他宰了。”
“没有理由的话,是不会生气的。”
“是吗?这种事很常有吧!”
“就算是没有道理的理由也算是理由。生气是一种很累人的情绪反应,没有理由的话,是不可能生气的。”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十一瞬间也同意了她的说法,但马上又想找话来反驳。
不行,怎么可以被她说服!
虽然知道是强词夺理,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不过,演员就有办法做到,他们随时可以把‘生气’演出来。”
“的确,经过训练之后是有办法做到,但在情绪上的负担是不变的。举例来说,哭泣这种情绪如果维持一个小时就会消耗很大的体力,笑也是,当然愤怒也是,都一样很累人。如果照十大人所说的,犯人没有任何理由就生气,然后随便挑选被害人来犯案,而且又做了那么多次,这种行为对犯人来说,会变成一种非常大的负担。再加上会被警方追捕,他累积下来的压力恐怕是难以想象的。”
“……不然,你说他会有什么理由?”
“我猜想,恐怕是让他在杀人时不会感受到压力的理由。”
“那犯人是不是精神异常的人?”
“精神异常也有他自己的规则,不可能抱着完全失去自我的心态。”
“那么,你认为犯人是怎样的人?”
“大概是认为自己有某种使命感的人吧!”
“让人想去杀死好几个人的使命感是什么?”
“这个我就………”
雨像是不想再说下去似地闭嘴不谈。
十把视线从雨的身上移至窗外。因为他们现在在地下铁里,外面当然是一片漆黑。
讨厌的封闭感笼罩着四周,视觉情报被阻断,思考能力却取而代之开始运转。
就像平常一样,雨的分析仍然很有说服力。
精神异常的人最懂精神异常的人心里在想什么,大概就是指这个吧。
同样都是精神异常的人,说不定彼此还会产生认同感。
十认为,犯人是以某一种规则来犯案这一点应该没有错。平常看起来没有危险性的人,就像雨一样,外表很正常,但不知何时会突然心平气和地做出吓人的举动。不过,在他们的心态上,却认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这样的人就是这个事件的犯人吧!
……结论就是,根本没办法从外表判断谁是犯人。
真是浪费口水的讨论。
车窗上映照着雨的身影。此时电车正好转弯,离心力让车里的人都抓紧吊环以免跌倒。她的身高比较矮,要抓到吊环恐怕有点吃力吧。
如果,这家伙就是这个事件的犯人的话。
那么,我就是下一个受害者吗?
或者,这一连串的杀人和对我的效忠是完全不同的心态?
让女杀人魔服侍的不良高中生……?
十自嘲似地笑了出来。
不好笑的黑色幽默。
笑完之后,十决定把这个事件思考到这里就好。
是因为什么原因让他说出这种事情,现在她也不记得了。
好像有一个正当的理由,又好像没有。
她想,大概是自然地坏掉了吧!
人类在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是完成体了,然后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毁坏。
大家都以为那是成长,可是人生的终点只有死亡,所以根本不是成长。
果然只是慢慢坏掉而已。
在这个世界里,身心逐渐地剥落,慢慢地失去它的功用。
“我有一个使命。”
当他一脸正经地这么说的时候,她就确定了她的想法是正确的。
曾经那么聪明的他,现在却变成这样。
从他滔滔不绝诉说的内容里,她感受到一股寒意,但她并没有打断他。
他最讨厌自己想做的事情受到阻碍。
他足足讲了两个小时。
反正就是说了长篇大论的借口。
她想回家了,所以催促着他做出结论。
“那么,结果你想做什么?”
“嗯,所以我要去完成使命,因为我不能原谅他们。”
听着他兴奋的语气,好像是为了什么事情而发怒。
当她明白一切时,是隔天看到新闻的时候。
她知道那是他做的。对于感到快感超越恐惧的自己,她全身发抖。
啊啊!这是无止尽的地狱。
我竟然在死亡的地方生存着。
真是太美了………
第二章 困扰的日子 完
肥王制作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