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話 為時已晚×溝通

  第三十九話 為時已晚×溝通

  「……唉…………」

  一大早面向洗臉台,看著鏡子裡那張無精打采的表情,我嘆了口氣。

  ……昨天的文化祭,真不該那樣說的。

  向來開朗又有朝氣的晴香……竟然說出那樣的話。

  我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低估了晴香所受的心傷。

  但若仔細想想,這也是當然的。

  即使是男生的我,要是被大人威逼,也一樣會心生恐懼。

  換作晴香這樣的女生,當然只會更害怕。

  更別說對方可是……曾經毀掉自己家庭的男人。

  帶著那樣的恐懼,不可能有辦法好好享受社團活動。

  我真是,太蠢了。

  ……只想著要早點逃離對晴香持續撒謊的現狀。

  想著想著,太過心急。

  毫無設想,毫不客氣,結果踩中了晴香的地雷。

  導致的結果……讓晴香說出那麼駭人的話。

  要是我把跟時雨的關係告訴現在的晴香,到時會發生什麼事?

  ……光想都讓人害怕。

  當時說出那番話的晴香,表情流露著岌岌可危的氛圍,不是能一笑置之的程度。

  要是我……只是為了不想再撒謊,只是想讓自己解脫,毫無顧慮地把實情告訴晴香……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

  ……不行。

  不管怎麼想,都沒辦法告訴現在的晴香。

  我只能等待下去。即使得繼續撒謊。

  但是……繼續等待下去,機會就真的會到來嗎?

  帶著紛亂如麻的煩惱,我為了把洗臉台讓給下一個來用的時雨,叼著牙刷離開了廁所。

  就在這時。

  門鈴的叮咚聲響起,告知大樓大廳有來訪的客人。

  「這麼早就有人來?喂~博道,你去應門吧。」

  「啥?窩含在刷牙哎……」

  邊對著坐在桌邊看報的老爸抱怨,我透過安裝在牆上的對講機確認對方身分。

  「噗呼!?!?」

  結果嘴裡的泡泡全對著對講機噴了上去。

  「喂!?太髒了吧!博道你在幹嘛!」

  雖然老爸當場開罵,但我無暇顧及他。

  因為對講機鏡頭對準的──竟然是晴香。

  我趕緊按下通話鈕。

  「晴、晴香!?妳是怎麼了,為何一大早就……」

  『啊,博道,早安,我想跟你一起上學,就跑來接你了。耶嘿嘿。』

  來接我……

  離星雲高中最近的車站,就在晴香家附近的車站,和我們這間新居附近的車站之間。

  意思是晴香搭電車經過學校後故意坐過頭,跑來我們這裡──

  「咦?姊姊來了嗎?」

  「不會吧,小晴的家不是比這裡到學校還遠嗎?」

  媽媽跟時雨也隨著我的慌亂聞風而來,臉上掛著驚訝。

  我當然也是相同的心境。

  「還真青春呢。讓人家在外面枯等也不好,先請她上來坐吧。我也有些話想跟博道你的女朋友聊聊。」

  「喔、喔喔……」

  的確,既然她人都來了,總不能把她丟在外頭。

  我跟時雨也還得花點時間準備上學。

  為了讓晴香進屋,我於是解除了大廳的門鎖。

  × × ×

  之後,我跟時雨趁著晴香和老爸交談時,趕緊換上制服,為上學做好準備。

  接著早餐隨便吃點土司,三人才一起離家。

  「真是的,都因為姊姊妳突然跑來嚇人,害我們亂成一團。哥哥他啊,剛剛還把嘴裡的東西全噴到對講機上。」

  「咦~博道你怎麼這麼噁心呀~」

  「嗚,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啊。剛剛真的把我嚇了一大跳……」

  「這的確是會讓人嚇一跳。所以姊姊妳今天是怎麼了,竟然搭過學校跑來接我們,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前往學校的路上,時雨自然而然地接續話題並問道。

  被她這樣問,晴香則是納悶地歪過頭,一副「有這麼奇怪嗎?」的表情。

  「嗯?沒有呀?女朋友想跟男朋友一起上學,這應該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是很正常沒錯,但一般都是約在學校的車站前會合之類的吧?姊姊妳要是搭過來這裡,定期票不就沒辦法用了嗎?」

  「啊,這點子聽起來不錯呢。那麼從明天開始就這麼辦吧。」

  「呃,妳明天也打算來接我們嗎?」

  「嗯!」

  滿面笑容點完頭,晴香飛撲似地抱住我的右臂。

  「耶嘿嘿,能跟男朋友一起上學,學校生活也跟著變有趣了呢!」

  「意思是妳平常都過得很無趣嗎?」

  「最近的話是吧~自從退掉社團後,學校就完全變成讀書上課的地方了。」

  「…………」

  「所以我們從明天開始每天都一起上學吧!欸,可以吧,博道?」

  「喔、喔喔……當然可以。」

  開心的晴香「耶~」了一聲,笑得開朗。

  笑得何其燦爛。

  然而──

  『搞不好就活不下去了。』

  …………

  但我知道在那笑容底下,潛藏著當時的那張表情。

  因此晴香的行為,令我覺得這或許也是她被逼到極限的情緒顯現,我雖然笑容以對,卻得努力地壓下表情的抽動。

  另一方面,時雨對這一無所知,毫不客氣地對著姊姊嘮叨。

  「我當然也不介意,只是可不可以拜託一下,別用跟我長得一樣的臉做太尷尬的事好嗎?」

  「咦~人家才不要!」

  「答得還真快。」

  「唉~要是我也跟博道一起讀特進班不知該有多好。」

  「那可不是期中考五科不及格的人能讀的班級。」

  「說得真過分~欸,時雨,我們互換身分好不好?一定不會被發現的。我們以前也都沒被發現過。」

  「那請問我的課堂怎麼辦啊?打死都不換。」

  帶著這樣的對話爬上坡道,校門已經近在眼前。

  接受站在校門前的生活輔導老師的白眼注視,我們依然手勾著手一起前往鞋櫃。

  至此,晴香才終於放開我的胳膊。

  因為接下來,特進班跟普通班的所在方向就不一樣了。

  「……那麼午休見了!博道!」

  「嗯,晚點見。」

  「啊,對了,博道。」

  一度背過身子的晴香,又輕輕轉了半圈回來。

  「剛剛時雨也提到,我上次期中考真的慘不忍睹,要是接下來的期末考再搞砸就有點不太妙了。所以呀,今天放學後,你能再來我家教我唸書嗎?」

  咦……

  這也就是說,我得到晴香家裡……和她兩人獨處嗎?

  這種事早就不是第一次,特別是暑假期間也經歷過好幾次。

  但……當時我還喜歡著晴香,視她為戀人。

  而如今我實在不想當著時雨的面接受這類要求,就像剛剛勾臂那樣。

  何況不說別的,特進班的考試期間也跟普通班相同。

  對我這個明年的準考生來說,現在同樣是關鍵時刻。

  陪普通科一起花時間準備考試,坦白說,實在稱不上有意義。

  「距離期末只剩兩星期了吧?在那之前,就拜託你了!」

  「……嗯,好啊。這有什麼問題。」

  「謝謝~!之後再好好答謝你!」

  但我拒絕不了。

  我害怕自己的言行讓現在的晴香感到一點壓力。

  ……這種行徑,就是所謂的優柔寡斷吧。

  目送晴香離去,我長嘆了一聲。

  面對這樣的我,時雨則是投以憂心的視線。

  「哥哥你這樣沒問題嗎?到時你自己怎麼準備考試?」

  「……我會想辦法搞定。」

  總之既然都答應了,就當成是重新複習基礎吧。

  自己的備考,就只好等晚上再準備了。

  ……雖然這下會壓縮到陪時雨的時間,也只好暫時忍耐了。

  正當我感到有些失落時──

  「真沒辦法。那麼只好晚上由我來幫你複習了。」

  「咦?」

  「你不喜歡嗎?」

  怎麼可能會不喜歡。

  可是這樣不會給時雨造成負擔嗎?

  這樣的擔心出現了一瞬間,但很快就被我揮別。

  ……若要問負擔,當然會造成負擔。

  但時雨肯定也很想陪伴我。

  就是因為這麼想,所以才會主動提議。

  我們的感情已經深厚到對這樣的事實不疑有他。

  所以我也不必客氣。

  「那就麻煩您了,時雨老師。」

  「包在我身上。」

  回應完,時雨露出了知性的笑容,並裝了個推眼鏡的動作。

  真可愛……

  連這點稍微俏皮的舉止都能把我迷得心跳怦然,看來我也陷得夠深了。

  但這也沒辦法。因為我實在是……太喜歡她了。

  兩人共度的時光,總是那麼開心自在。

  身旁有個同樣喜歡自己的女生相伴,光是這樣就讓人滿心溫暖。

  一想到這樣的快樂時光,先前跟宛如未爆彈的晴香互動所帶來的精神壓力,也稍微舒緩了些。

  × × ×

  學校下課後,我一如往常地和晴香在鞋櫃前會合,接著便前往晴香的家裡。

  上次進入晴香房間,已經是暑假時的事了。

  但若從不再把晴香視為異性喜歡之後算起,這則是頭一遭。

  ……想來我還真是薄情啊。

  明明是過去不管顏色、氣味……瀰漫的氛圍一切都那麼讓人怦然心跳的晴香房間。

  但如今……我卻不可思議地毫無感觸。

  若要說唯一令人有感的……就是我依然對晴香瞞著真相並前來此處,所帶來的罪惡感吧。

  想對她坦白一切,只想早點讓自己輕鬆,想從這令人渾身不自在的罪惡感裡解脫。要是此時此刻,能對晴香全盤托出,就這樣拒絕她,不知道會是多麼痛快的事情。

  這想法真是……差勁透頂了。

  一旦放任思緒,就只會像這樣想些有的沒的。

  像這種時候還是讀書吧。只要讀書並動腦,就不會再想那些愚蠢的念頭了。

  我於是在玻璃桌面的矮桌上攤開筆記本與文具,做用功的事前準備。

  並且,為了瞭解晴香的現況,知道她是哪些部分不行,碰上什麼瓶頸導致成績退步,我跟她要了期中考的考卷並過目。

  但──

  至此我才深刻體悟到事態的嚴重性。

  「你覺得、怎麼樣……?」

  這、這還真是慘……

  攤開的考卷內容,令我不禁臉色發白。

  這成績是怎麼回事?

  這不對勁。暑假期間,晴香幾乎都在忙社團活動,導致作業愈堆愈多,因此我們的約會幾乎都成了讀書會。當時我雖然從頭到尾跟著晴香陪讀,但照理來說她的成績不該慘成這樣。

  ……她平常有在專心聽課嗎?

  該不會其實最近根本沒去上學吧?

  嚴重到令人不禁如此懷疑。

  剛士(肌肉)的成績可能都比她好太多了。得把他抓出來當比較對象,這就是夠嚴重的事了。

  「呃……這還真是,怎麼說呢?很有指導的價值吧……」

  我冒著冷汗思考。

  果然還是那件事帶來的打擊,連這也影響到了嗎?

  總之不管怎樣,這下可不妙。

  再繼續下去,期末考鐵定也會搞砸。

  ……沒辦法。只好放手一搏了。

  「晴香,從今天起妳要稱我為教官。」

  「咦?教官?」

  「就是說我接下來會化身為魔鬼教官!把妳那顆空空的腦袋塞滿必要的東西,給我做好心理準備吧妳這個蠢蛋!!」

  「Ye……Yes Sir!」

  「還不給我就地跪坐!首先從數學開始!!」

  「Ye……Yes Sir!!」

  為了給自己打氣振作,我一陣咆哮完,開始幫晴香惡補功課。

  × × ×

  嗯……

  陪晴香用功了一陣子,我心中一陣納悶。

  晴香的理解力其實並不算差。

  應該說,我之前教她讀書時就發現,她不愧是時雨的姊妹,算是理解力很好的那類人。

  要是有正常上課,以她的腦袋應該不至於差勁到考出那樣的分數。

  ……這麼說來,我以前聽說過某件事。

  說是運動社團的成員一退社,成績也會跟著下滑。

  跟玩社團的人相比,一放學就回家的人照理說應該更有空讀書,但成績卻不會成比例上升。據說那是因為人類生理節律的週期錯亂,導致能力無法完全發揮還是怎樣的。晴香可能也是這種狀況吧。

  「啊……」

  我的肚子忽地發出叫聲。

  集中力也同時中斷,讓我發現自己餓了。

  ……想不到陪讀一旦開始,不知不覺就專心到現在。

  也許我意外地挺適合從事這方面的工作。

  我邊想邊望向時鐘。

  接著便嚇了一跳。因為時間竟然已經過晚上八點了。

  「咦,不會吧?」

  詫異的我手伸向手機,卻發現打不開畫面。

  可惡。這麼說來我這台破機種已經有年紀了,電池撐不了太久。

  懶得換新機的影響,卻在這時害到了自己。

  時雨跟繼母應該已經打過我的電話了。

  「哇,這下慘了,晚餐沒得吃了。」

  「是嗎?可是我還在玩社團的時候,我們每天不也經常到這麼晚嗎?」

  「因為那時繼母還沒來我家,許多事都還有轉圜的餘地,但最近已經說好大家晚上七點要一起吃飯了。」

  要是遲到,繼母就會臭起臉來,而且是臭得不得了。

  總之她就是那種要求家人得在一起吃飯的人。

  ……根據時雨以前提過的,她跟晴香父親離婚前的事情,我猜她可能對一家人各吃各的有精神上的陰影吧。

  一想到這兒,總覺得我要是不配合,似乎也對她不好意思。

  ……還是趕緊回家吧。

  可是,晴香的現況實在是慘烈到超出想像。

  得再花些時間把她的功課給補救起來才行。

  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先教到一個段落。

  ……沒辦法了。

  「我說晴香,妳有什麼吃的嗎?要是可以的話,我希望今天能把歷史教到一個段落,我們邊吃邊繼續吧。」

  「呃,家裡沒有飯,但是有大包洋芋片跟巧克力。那些也行嗎?」

  「只要能吃下肚的都沒關係。然後不好意思,麻煩妳用手機幫我傳LINE給時雨,說我今天晚餐在這裡吃。」

  「……嗯,知道了。交給我吧。」

  這下就沒問題了。

  只要先通知時雨,繼母那邊她應該就會為我解釋了。

  隔了一會兒,晴香端著托盤回到房間,上面擺了飲料和倒在盤子上的洋芋片。

  「久等了~喝可樂可以吧?」

  「嗯,謝啦。那麼接下來我們馬上繼續。」

  「麻煩你了,教官。」

  晴香話剛說完……接著竟然把自己的參考書跟文具撤下桌面,將托盤擺到上頭。

  喂喂,這樣要怎麼唸書啊?

  我正準備糾正她時──

  「嘿咻。」

  「……咦?」

  還沒開口,晴香已經先坐到我的隔壁,將我擺在玻璃桌上的筆記本與參考書橫向一拉,騰出空間,再把自己的筆記本攤到桌上。

  接著,人輕輕往我肩膀靠了上來。

  「晴香?」

  「嗯?怎麼了?」

  「呃,妳還問怎麼了,為什麼跑到我隔壁來……?」

  「嗯~人家覺得這樣博道的聲音聽得比較清楚。」

  不是,這樣的距離哪有差。

  這像是時雨會講的藉口是怎樣。

  「不可以嗎?」

  「也、也不是不可以啦……只是這樣妳筆記本不方便攤開吧?」

  「沒關係。」

  沒關係嗎?好吧,既然她說沒關係……那就這樣吧。

  雖然希望她認真嚴肅點,但要是口氣太強勢,怕又踩到她的地雷。

  我把話吞了回去,回頭繼續先前的補習。

  補習是繼續下去了,但──

  「──所以喬治•格倫維爾的砂糖法以及印花稅法,等於是將本國的債務轉嫁給殖民地。這樣的做法當然會招致反感。」

  「盯~……」

  「沒有權利選出議員卻得被迫承擔課稅。這樣蠻不講理所帶來的民怨,化為『無代表,不納稅』的口號,演變為波士頓茶黨事件,並進一步通往美國獨立戰爭。」

  「盯~~~~……」

  ……她在看我。

  晴香不知怎地,一直看著我。

  嘴上雖然對我的授課附和著,但顯然沒在看手邊的參考書。

  她就只是依偎在我肩膀上,看著我的臉。

  這樣的態度……令我感到有些惱火。

  因為我可是應晴香的要求,來這裡幫她考前惡補的。

  結果她卻是這副不正經的樣子,這樣不對吧?

  明明最近對我來說同樣是關鍵時期啊。

  這實在讓人忍不住想抱怨幾句。

  「……我說晴香。妳有在專心聽我說嗎?」

  「當然有在聽。」

  「那廢除英國的奴隸制度,致力於禁止奴隸貿易的克拉珀姆教派中的核心議員是誰?」

  「豐臣秀吉?」

  「我不是都說英國了嗎!」

  是啦!雖然豐臣秀吉也對耶穌會發飆過沒錯啦!

  「……我說晴香,妳這次要是再考不好不就慘了嗎?拜託認真點吧。」

  「啊哈哈……其實我現在的確是不太能專心。大概是因為跟博道兩人獨處的關係吧。」

  這雖然有點刺激起我的罪惡感,但現在坦白講火氣比那更勝一籌。

  我張開嘴,正準備唸晴香幾句──

  「也搞不好…………是因為博道最近都不肯吻我的關係?」

  「────」

  到口的話,又隨著唾液嚥了回去。

  「怎麼會、這麼說呢?文化祭那時……不是就親過了嗎?」

  「那是因為博道你不吻我,我才主動吻的……你是不是對我的吻厭倦了?」

  「怎、怎麼可能──」

  「既然這樣,你親我吧?由博道你主動。這樣一來,我想就能打起精神專心讀書了。」

  說完,晴香閉起眼睛,微微抬起下顎,像是雛鳥索食那樣要求我親她。

  另一方面,我背後已經冷汗直流。

  ……我最近沒有主動吻過她。

  這句話戳中了我的痛處。

  坦白講,我自己也或多或少有些自覺。

  知道自己最近一直都避免和晴香有親密接觸。

  因為,憑現在的我……有什麼臉主動跟晴香接吻呢。

  不可能辦得到。

  但要是這讓如今精神不安定的晴香帶來疑慮,那就是一大問題。

  看沒辦法……了嗎?

  「就這一次喔。等親完之後,妳可要專心用功……」

  現在只好做個樣子敷衍一下了。

  輕輕地,輕輕地一下就好。

  沒必要像對時雨那樣,投入太多熱情。

  點到為止即可。

  反正晴香也喜歡這種吻,沒有任何問題。

  ……抱歉,時雨。

  「嗯……」

  我暗自向時雨道歉,對著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晴香湊過去,對上嘴唇接了吻。

  沒有任何情熱的推波助瀾。就只是唇碰著唇的接吻。

  但明明只是輕觸,卻令人感到異常煎熬。

  甚至忍不住向後仰,恨不得趕緊離開。

  但我還是死命地忍了下來。

  否則要是那態度被她看見,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可沒人說得準。

  接著,我用剛剛吻上那張唇的速度慢慢離開晴香的唇,但──

  「……!?!?」

  就在那瞬間。

  晴香的手繞到身後抱住我的腦袋,斷了我的退路。

  準備離開的唇離不開她,讓我一陣驚訝。

  但真正讓人訝異的則是在後頭。

  手繞到身後斷我退路的晴香,接下來竟然使勁地將我抱向她。

  而唇與唇交纏的深吻剛開始──舌頭竟然蠕動著往我的口腔伸了進來。

  晴香出乎預期的舉止,讓我因混亂而整個僵住。

  這段期間,晴香侵入的舌頭依然在我的嘴裡摸索著,纏上我的舌頭。至此我才好不容易從混亂裡回神,揪著晴香的肩膀硬是將她身子掰開。

  「晴、晴香!?妳、妳剛剛、究竟是……」

  溼潤的唇間牽出一條絲,垂落而下。

  這樣的光景正說明剛剛我跟晴香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晴香的舌頭對著自己的嘴唇滑了一圈,把沾在上頭的我的唾液給舔了下來。

  「這算是……答謝?因為博道你總是對我這麼體貼,用這當作謝禮。」

  「謝禮──嗚啊!?」

  緊接著,脊椎像是通電似地一陣麻木。

  那樣的酥麻感,沿著脊椎向上爬升。

  這感覺是什麼?從哪裡來的?是下面。

  視線一向下,晴香那白皙的手,正在我的胯下緩緩撫動著。

  不、不會吧,晴香……!?

  「因為博道你喜歡這樣吧?之前去海邊時,你也到處摸來摸去,舌頭也伸進嘴裡來了。」

  沒錯,我的確是做過那種事。我是做了那種事。可是……!

  「可是,晴香妳不是說妳討厭這種關係嗎……!」

  「嗯,我是這樣說過。但是……自從辭掉戲劇社,獨自一人的時間變多,讓我改變了想法,覺得既然對象是博道的話那就無所謂。因為我想跟博道感情更進一步,希望你陪伴在我身邊。為了這個目標,只要是博道你想要的,我都願意為你做。」

  因此──

  「我們,做愛吧?」

  「────!?」

  晴香軟語呢喃的表情,令我失去言語。

  曾經對性愛萬般排斥的晴香主動要求。

  不到結婚的年齡卻追求肉體關係,沒有能力負責卻貪圖快感──對這種逢場作戲的男女關係極度排斥的晴香,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這難道意味著她對我的心意,已經孕育到如此強烈的地步了嗎?

  ──不,不對。

  因為晴香她……前不久把臉湊過來準備和我接吻時的晴香,臉上帶有某種膽怯,彷彿伸手輕觸就會龜裂般,走投無路的表情。

  而那……就跟文化祭上對我哀訴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晴香當時用這張臉說了。

  說她只剩下我這個倚靠。

  因為只剩下我,才試著和我更深入地交流情感。

  甚至不惜將過去那樣堅持的愛情觀都捨棄。

  但這樣的行為──

  「住手!!!!」

  我一聲喝斥,把晴香拉開並起身。

  「為什麼……?博道你不是一直很想做嗎……?」

  「……不是這樣的,晴香。之前在海邊接吻那次,我的確是因為太喜歡妳,而想要有更多親密接觸,想要離妳更近一些……!但是我從來不曾想過,要做晴香排斥的事情……!」

  沒錯。一次也沒有。

  我並不是真的想做愛。

  就只不過是……希望晴香愛我罷了。

  希望她的眼睛能夠看著我,就像我的眼裡只有晴香一人那樣。

  海邊那晚是如此,煙火大會那天亦然。

  「……!所以拜託別再這樣做了!我知道晴香妳現在受傷太深,心裡苦不堪言,但用這種自暴自棄的表情說出這種要求,怎麼想都是不對的。這樣我聽了也高興不起來。想追求心靈的交契,而非肉體關係,等到兩人都能夠負起責任才做這種事──這些不是晴香妳自己說過的嗎!」

  「………………」

  「沒有任何慾望,只有彼此相惜的純潔關係。之前被晴香妳罵過後,我現在已經清楚明白,這是晴香妳堅持、注重的。所以……妳應該要更加潔身自愛才行啊。」

  我欺騙了晴香,當然沒辦法接受這麼寶貴的東西。

  這樣的念頭,當然也是拒絕的原因之一。

  但即使我沒對時雨移情別戀,肯定也會這麼做吧。

  因為我認為像這種趁人之危的肉體關係,將來晴香自己肯定也會後悔。

  「……耶嘿嘿。說得也是。我今天還真是有點不大對勁。」

  看來我的勸說……成功說進晴香的心坎裡。

  只見她抬起頭來,以某種帶有歉疚的苦笑向我道歉。

  「對不起呀,對你說了那麼莫名其妙的話。你今天來明明是為了教我功課……」

  「不,我也有錯……真的很抱歉那麼粗魯地把妳推開……」

  令人無以自處的沉默瀰漫。

  在這樣的氣氛下,當然也沒辦法再繼續教她讀書。

  因此──

  「……我說,晴香。我覺得就我們兩人開讀書會,果然還是很難專心……不如從明天起妳來我家,跟時雨三個人一起用功吧,我覺得這樣應該會更有進展。」

  「…………嗯,我知道了。」

  約定完明天的事,我隨後離開了晴香房間。

  × × ×

  在晴香家的風波結束後的回家路上。

  一想起先前晴香的表情……就令人感到鬱鬱寡歡。

  過去那個陽光又開朗的晴香,如今早已不復往昔。

  甚至光是看著,都讓人於心不忍。

  ……我以為時間能夠治癒她的心傷。

  以為只要耐心等待,總有一天有機會能向她坦白我跟時雨之間的事。

  但……看著現在的晴香,我感到十分害怕。

  晴香該不會已經再也振作不起來了?

  要是少了我這戀人,會不會再也站不起來了?

  現在的晴香就是岌岌可危到讓人不禁這麼想……同時擔憂這些謊言可能再也沒有結束的一天。

  然而這種謊言當然不該永無止境地撒下去。

  ……看來我只能找個時間點攤牌了嗎?

  可是……要是這麼做……真的招致不可挽回的後果……

  而我……我……

  我根本就沒有,能夠那樣重傷他人的覺悟。

  「……唉…………」

  像高尾那樣的人究竟是什麼心態啊。

  怎麼有辦法像那樣不經思索地傷害他人。

  甚至把曾經那般開朗的晴香搞成這副樣子。

  完全超出我的理解。

  因此我感受得到的,就只有滿腔的憤慨。

  要不是因為那男人……晴香也不至於變成那樣的表情。

  肯定是帶著開朗陽光,晴香特有的活潑歡笑,依舊沉浸在戲劇的樂趣裡。

  甚至搞不好由於爆紅照片的風波,在演藝圈裡接到了工作。

  而我……只要晴香依然有精神……就不必繼續撒這種令人良心不安的謊了。

  一切的一切,都被那個男人給攪得一團糟。

  真是讓人恨之入骨的傢伙。

  這樣的怨言在腦海裡不斷重複,我不知不覺間回到自家的大樓。

  由於大樓正好有住戶要外出,我便趁大廳的自動門開啟時鑽了進去,搭上電梯前往五樓。

  接著,打開自家家門。

  「我回來了~」

  「咦?哥哥,你剛剛不是傳LINE說今天會晚歸嗎?」

  一進到家裡,時雨一臉詫異地來到客廳迎接我。

  「呃……嗯,說來話長。總之我們覺得兩人一起還是缺乏效率,所以明天起晴香會來家裡,三人一起開讀書會。」

  「啊?有人這樣先斬後奏的嗎~?」

  「對不起啦。」

  「……好吧,我不介意就是了。」

  面對我雙手合十的拜託,一臉難辦的時雨還是接受了。

  但──

  「哥哥,你跟姊姊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

  「抱歉,我用詞錯誤。像這種問法只會讓哥哥把心事憋下來。讓我換個講法吧。你跟姊姊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對吧,哥哥?」

  真不愧是敏銳的她。

  那是透過直覺嗎?或是從我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端倪?

  雖然不清楚時雨怎麼辦到的,但我們之間發生問題的事情,馬上被她看穿了。

  「……時雨妳也太厲害了……真是什麼事也瞞不過妳。」

  「這有什麼難的。因為哥哥你心思全都會寫到臉上。」

  「這不是因為我單純,而是妳整天都只看著我吧?」

  「唔,還真會說……不過我倒無法否認。」

  被說單純的我輕鬆回嘴,卻讓時雨害羞地將視線撇開。

  真可愛。

  ……但那不是重點。這下該如何是好?

  晴香說她不想在時雨面前示弱,要求我保守祕密,別把她受傷很深的的事告訴時雨。

  但……根據她今天的模樣,狀況顯然相當危急。

  老實說光憑我一人,已經無法讓晴香振作了。我看不到任何辦法。

  但若是從小就認識晴香的時雨,也許會有什麼好點子。

  「總之,對啦。我們的確是出了點事。該怎麼說,我發現事情比我想的更加複雜,或者說是讓人難以啟齒……總之還是那句,要傷害他人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喜歡上某人,以及……不再喜歡某人,兩件事都是這輩子頭一次體驗,所以關於接下來該怎麼走,以及目前的做法是不是真的正確……我一切都想不透了。」

  「……我這個元凶可能沒資格這樣講,但哥哥你可別太勉強自己喔?」

  「時雨還真是體貼啊。」

  「不是那樣,我的意思是看到你陪在我身邊,卻因為姊姊的事愁眉苦臉,這樣讓人看得很不愉快。」

  氣鼓著臉的時雨,嘟起嘴埋怨。

  看著那河豚般的可愛臉蛋,讓人突然想跟她接吻。

  「嗯──」

  唇輕輕對了上去。

  時雨略顯訝異地圓睜著眼,手接著遮到嘴邊,露出竊喜的一抹淺笑。

  而那隻手的指頭……我送的戒指正閃閃發亮。

  ……暖流在心中流動。

  是啊。我所嚮往的,就是這樣的情感。

  因為喜歡對方,想告訴對方自己有多麼喜歡,並渴望獲得相同的情感回報。那次海邊的事件,以及保險套的事,全都是如此。我的真正目的並不是性愛。

  雖然很笨拙,但我也盡自己的努力告訴過她……自己並沒有那個意思才對。

  像今天……看著晴香為了吸引我的關注而不惜奉上肉體的舉止,她似乎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這麼想下來……又是徒生傷感。

  「總之那也不是重要到得站在玄關講的事,等一下再慢慢告訴妳吧。」

  「知道了。倒是哥哥,你晚餐吃過了嗎?」

  「還沒。最後沒吃成。」

  「那麼我們一起吃吧。」

  時雨揪了揪我的袖子要我進屋。

  「……話說媽呢?」

  「他們這週末不是又得回美國嗎?所以出門採買了,晚餐也會在外面吃。」

  「喔喔……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這次媽媽會離開一個星期……所以接下來又剩我們兩個人了。真是太好了對吧?因為這下又能跟最心愛的時雨兩個人獨處了~哥哥覺得開心嗎?一定很開心對吧?」

  「嗚……」

  嘻嘻笑著的時雨,以那張熟悉而又不懷好意的臉蛋問道。

  若要問開不開心,當然是超開心的,但被她那表情一激,就這樣老實承認也讓人覺得實在不是滋味──

  「也、也還不到開心的地步吧……」

  「我可是開~心得不得了!」

  說著,時雨揪著袖子的手順勢抱住我的胳膊,一臉幸福洋溢地用臉頰蹭了過來。

  「喂……妳這樣自己一個人變得坦率不公平吧?」

  「看來你的修行還是有待加強呢,哥哥。」

  看著時雨一臉成功了的表情,讓人一陣不爽。

  不爽到最後,我有些強勢地把時雨的身子摟了過來,對準笑著的那張嘴吻了下去。

  一開始時雨訝異得閉起嘴,但被嘴唇敲了幾下門後,像是乖乖就範似的,解開原本閉起的雙唇迎接我。

  「噗哈啊……哥哥……你最近是不是有點接吻魔人的傾向?」

  「不喜歡的話就用妳引以為傲的空手道阻止我不就好了。」

  「……哥哥真壞……」

  耍脾氣抱怨的那對唇,隨後又被我欺負了一番。

  而時雨這次從一開始就不做抵抗。

  她將手繞到我的背後,接受我的索吻。

  ……妳說我是接吻魔人,但原因都出在妳身上啊。

  因為不管投注多大的喜歡,時雨總是能回報我等量的喜歡。

  世上再也找不到比這更暢快的事。當然會害人不能自拔。

  而這樣的暢快,是時雨教會我的。

  那麼這傢伙當然難辭其咎。

  「……真期待週末的到來。」

  「嗯♡」

  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之前白天繼母一直都在家裡,晚上也只能做些不會發出聲音的事,但等她去了美國,就不會有被發現的問題。

  伴隨而來的期待,讓悸動劇烈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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