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鬼 Vol.1 乌鸦【小野不由美】初次校对
尸鬼 Vol.1 乌鸦
作者:小野不由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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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Gu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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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鸦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上主对该隐说:“你兄弟亚伯在哪里?”
他说:“我不知道!我岂是看守我兄弟的吗?”
上主责问他“你做了甚么事?你弟弟的血从地下出声,向我哭诉。
你杀他的时候,大地张开口吞了他的血。
现在你受诅咒,再也不能耕犁田地;
地张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你兄弟的血。
现在你必从这地受诅咒。
即使你耕种,土地也不生产,
你要成为流浪者,在地上到处流荡。”
——创世纪第四章
主要人物介绍
室井静信——于父亲中风后接任菩提寺副住持的工作,是名以写小说为副业的僧侣。
室井美和子——室井静信之母,与其一同于寺内帮忙。
广泽——在中学任教的老师,与结城一同住在中外场。
结城——经营木制家具或是手染布的工坊,带着妻子小孩搬到外场,对外场村的居民来说是外来者。
小出梓——结城之妻,与其夫共同经营工坊,因为没有冠夫性被村民视为异端。
结城夏野——结城与小出的儿子,从大都市搬到封闭的乡村,很不习惯。
尾崎敏夫——尾崎医院的院长。也是外场村里唯一的一名医生。
尾崎恭子——敏夫的妻子,受不了婆婆而搬到沟边町开古董店,偶而才会回家。
尾崎孝江——敏夫的母亲,是个很以自身地位为傲的老太太。
国广律子——尾崎医院的护士。
大川富雄——大川酒馆的老板。
大川笃志——大川富雄之长子,大川酒馆的小开,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素行不良。
前田元子——外场村居民,有点神经质。一直认为外来的人会带来不祥。
武藤——尾崎医院的医疗事务主任,和结城一样,是村里难得一见的外来居民。
武藤彻——武藤的儿子,和结城夏野交情不错。
清水武雄——任职于航空公司。
清水宽子——清水武雄的妻子。
清水惠——清水家的独生女,向往离开村子的生活。
矢野加奈美——前田元子的儿时密友,离婚后回村里经营休息站。
矢野妙一矢野加奈美的母亲。
田中佐知子——主妇。
田中薰——国中三年级,佐知子的女儿,与清水惠是好朋友。
由中昭——国中一年级,佐知子的儿子。
大川义五郎——大川富雄的伯伯,居住于北方山区的小部落山入。
村迫秀正——居住于北方山区的小部落山入。
村迫三重子——秀正之妻,居住于北方山区的小部落山入。
后藤田吹——村迫秀正的妹妹。
后藤田秀司——阿吹最小的儿子,快四十岁了还独身住在家里。
长谷川——Creole咖啡店老板。
长谷川千代美——咖啡店老板的妻子。
桐敷正志郎——后来搬进外场村,住进兼正之家的主人。
桐敷千鹤——后来搬进兼正之家的女主人。患有不能晒太阳的奇怪疾病。
桐敷沙子——正志郎与千鹤之女,和母亲一样患有不能晒太阳的疾病。
辰巳——桐敷家的仆役,温文有礼的年轻人。
序章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茂密的枞树林形成有如枪尖一般的三角形地带,将沿着溪流开拓而成的村子团团围住。
枞树与杉树十分类似,树形笔直而坚挺,却不如杉树高耸入云。若将杉树比喻成锐利的刀刃,枞树就是火焰,就像油灯中央飞舞的火光。
笔直的树干,加上朝向天际斜斜生长的枝芽,枞树并不像其他的针叶木一般井然有序的生长着,而是随性的散落各地,这使得枞树林的样貌看起来有些错综复杂。不过,总而言之,枞树给人一种十分普通的印象。
然而,这片将村子化为死亡国度的枞树林不但是村子的地理界线,同时也是分隔两地的绫线,树林里俨然成为与村子迥然不同的另一国度。
这些从对岸俯视整个村子的植物虽然拥有将近四十公尺高的躯体,寿命却不过才一百五十年到两百年左右,枞树逃不过毁灭的命运,它们在植被改变的时候诞生,油尽灯枯之后又将王者的宝座让给下一批子孙。
这些寿命短暂的巨木为了死者而生,在村子周围的山岭占地为王。村民总是砍伐枞树制成卒塔婆[注:插在坟墓前的木牌],甚至是盛放死者的棺木。打从诞生在这里的第一天开始,枞树就注定要成为死者的礼器。
绵延无际的枞树林是死者的国度,枞树正是死者的墓碑。
村民至今依然坚持土葬的传统,每个人都在山里拥有一块小小的墓地,籍以埋葬死者。坟前看不到墓碑,只有枞木制成的卒塔婆代表这里是死者的长眠之地。当死者的三十三回祭结束之后,卒塔婆就会被村民放倒,重新种上枞树。新生命的诞生代表对已逝的遗忘,死者将会回归山林,不再与村民产生交集。
为死者而毁灭的枞树,这片树林无疑就是死者的国度。在枞树林的三面环绕之下,村子被孤立在死亡当中。
事实上,这个村子原本是砍伐枞树的伐木工人所开拓的临时住所,当年开拓荒地的时候,这个村子就孤立于其他的小山村,无论是血缘或是地缘都与其他村落毫无瓜葛。
因此这个村子不需要外来的援助,光是依靠内部的劳力运作就可以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外来的援助就像位于村子南方的道路一样,只是村子的过客而已。即使这条道路通往更大的乡镇,甚至是更大的都市,也不会有其他的外地人在这个被枞树林围绕的小村落略做停留,因此严格说来,这个村子还是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
然而这个小村子却从未发生过人口外流的问题,这点令人感到相当不可思议。村子里的人口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虽然村子最外围的人家出现逐年减少的现象,村子南方的人口却不断增加。老年人口众多向来是偏远村落常见的现象,然而每当一批老人被送进枞树林之后,总是会有另一批年轻人回来递补空缺。
这种细水长流却又源源不断的人力补充模式,让村子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祠堂。即使祠堂久未整理、早已荒废不堪,人们总有一天还是会想起它的存在,前往拈香膜拜。村子的血脉就这样得以延续下来。
事实上,整个村子的宁静与肃穆还真的跟祠堂没什么两样。连接彼岸与此岸的桥梁,一边是死者的国度,另一边则是被死亡所包围的活人世界,孤立于俗世之外。
这里的村民全都是死神的仆役,为了死者而祷告这正是每个村民一出生之后,就必须肩负的宿命。
十一月八日凌晨三时许,消防署接获民众报案,指出沟边町西北方的山区发现不明亮光,疑似森林大火。
气温9.6度,湿度62.3%,风速12.8公尺/秒。在这种异常干燥的气候下,发生森林大火一点都不足为奇。
听到无线电的讯号之后,好野立刻抛下手中的杂志,朝着派出所飞奔而去。
派出所的北边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山峰,白天的时候可以欣赏到晚秋的天际与苍绿的山岭连成一片的美景。四处丛生的常绿木、若隐若现的山棱线,点缀着些许火红的枫叶,这种美景对好野而言早已司空见惯,闭着眼睛也想象得出来。
如今脑海中的美景被点点繁星所取代,山棱线化为幽黑的阴影。漆黑的天空到处散落着明亮的火点,仿佛天上繁星坠落一地似的,没有人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从哪来的。
“德兄,看到了吗?”
同事紧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好野转过头回答。
“没有。”
刺骨的山风从正面直扑而来,吹向位于山脚的市镇。干燥的夜风毫不留情的从制服的领口钻进体内,冻得好野不由得伸手拉起衣领。
沟边町背部的山区大约占全町三分之二的面积,町内大部分的人口都集中在剩下三分之一的沟边町市区,不过还是有少数的村落散布在山区里面。好野现在极欲得知的就是那些“疑似森林大火的亮光”到底是不是发生在那些山区部落。
其实就算真的发生在那些山区部落,也没什么好紧张的。那些部落全都位于狭窄的山谷地,彼此互相隔绝,而且历史十分悠久,居民大多集中在一起。最重要的是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消防团,随时因应异常干燥所引发的大火。这些消防团不但人手充足,水源也不虞匮乏,万一真的发生大火,光靠自己的力量也能加以扑灭。真正麻烦的是大火烧进山里的情况。
好野一边缩着身子抵御寒风,一边注视着幽黑的群峰。这里没什么高耸的山峰,几乎都是起伏平坦的丘陵而已,相当适合外地人在假日前来踏青。然而山脊的结构相当复杂,使得对外交通十分不便。山腰种植的多半是杉木、桧木以及枞树一类的常绿木,根部的野草却早已干枯,轻轻一碰就会折断。万一发生森林大火,后果绝对不堪设想。好野不由得想起今年夏天连续在广岛、冈山一带发生的森林大火。
(希望这只是普通的民房失火。)
身后的同事仿佛听到好野内心的祷告似的压低嗓音。
“万一是森林大火,那就麻烦了。”
好野点了点头。
大火一定会吞噬干枯的野草,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再加上每秒将近十三公尺的强风助势,恐怕连北部山区的几个孤立部落都难以幸免。最糟糕的是现在山风正朝着沟边町市区猛烈的吹着。
好野带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抬头望着眼前的山岭,拉住衣领的双手又紧了一点,却还是冷得直发抖。
贯穿山区南端的道路早在几年前就通车了。自从位于平地一角的外环道正式启用之后,原本全都是稻田的土地也迅速发展了起来。四处林立的住宅区淹没了原本的稻田往北延伸,现在连半山腰都看得到富丽堂皇的别墅,平地也山区完全融为一体。
就在好野暗自于内心祈祷的时候,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起。好野反射性的转头望着身后的派出所,只看到几个年轻的队员匆匆忙忙跑了出来。
“看到火光了!在外场一带!”
消防车沿着流经町内的尾见川一路北上,进入沟边町北部的山区。截至目前为止尚未发现任何异状,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棱线依稀可见。
那慵懒的起伏,在略微阴蓝的夜空下蔓延,黎明前的国道十分悠闲。离开市区之后,除了迎面而来的刺骨夜风之外,看不到其他车辆。
宁静的夜晚,单调的山岭,然而大伙却没有心情享受这片刻的悠闲。道路沿着河岸和山脚蜿蜒而行,低缓的地形扼杀了挖山洞开道路的决心,结果使得要前往北方部落的一群人不得不沿着道路先往南走。类似的情况在这里多有所见。然而大火不会绕远路,只会在风势的助长下直接前进。
一想到这点,无数的弯道就让人焦急不已。在山里迂回前进了一段时间之后,众人终于看到前方公路微弱的灯光。绽放于黑暗中的路灯达成一线,直指前方的山谷。
道路的尽头是仿佛将山谷切成两半的山脚,北边就是外场。严格说来应该是旧外场村才对。四百户人家沿着溪流比邻而居,人口大约有一千三百多人,是山区部落当中规模最大的一个。
“没发现什么异状。”
好野对年轻队员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天亮之后应该看就看得到黑烟吧?”
这时好野突然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听到无线电讯号之前,好野正在阅读一本杂志,那本杂志是上个月不幸去世的前田队员所遗留下来的。前田就住在外场,好野好记得当初他拿着这本杂志到处吹嘘,说他有个作家邻居。印象中那应该是一年半前的事情了。这本杂志刊登了几篇跟外场有关的心情随笔,前田还特地在那一页贴上书签,喜滋滋地拿给好野。之后这本杂志就一直被放在书架上。
前田好像是病死的,他比好野好要小上一轮。当时他的家人将他的遗物全部带走,却独漏了这本堆在书架上的杂志。
好野一边回忆这些往事,一边听着无线电传来的讯息。消防本部似乎还没掌握情况,不但连失火现场的状况都不清楚,甚至连失火地点在哪里都不知道。
好野询问坐在驾驶座旁边的队员。
“还没联络上外场的消防团吗?”
这时一直拿着无线电的队员转过身来。
“消防站好像没半个人留守。”
“搞什么东西!”
异常干燥警报早就发布了,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天气随时有可能发生森林大火。消防本部甚至还命令各消防团提高警觉,照例说消防站应该随时都有人留守才对。
“团长呢?”“在派出所的时候就打过电话了,不过没有人接。”
“外场的团长不是最近才刚换人吗?有没有联络过新任团长?”
“我们就是打给新任团长。”
好野轻轻的啧了一声。消防署和消防团严格来说是不同的组织,两者的地位互相平行。消防署只是消防团的指导单位,欠缺直接的管辖权,因此对消防团往往没什么约束力。
“团长的家和消防站该不会全都被烧毁了吧?”
听到年轻队员这句不太像玩笑话的玩笑话,好野不由得皱紧双眉。若情况真的这么危急,照理说早就应该接到外场消防团的报告才对。然而不详的预感却一直占据好野的脑海。会不会现场早已陷入一片混乱,对方连打电话求救的时间都没有……?
车子又通过一个弯道,从山脚的另一边钻出来朝着西北方前进,横跨国道的公路桥墩顿时映入眼帘。公路的路面被路灯照得有如白昼一般,笔直的朝着漆黑的丘陵延伸过去。这时大家发现前方出现异样,点点星火布满黑色的星空,仿佛被人洒下金粉一样。
好野和其他同车的队员同时大叫一声,他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不是普通的民房失火,而是最可怕的森林大火。在路灯照耀之下还看得到那么多光点,证明这场森林大火的规模绝对超出想象。
“天啊……”
不知道是谁勉强挤出了这句话。驾驶座旁边的队员连忙拿起无线电,向本部报告现况。那种规模加上这种强风,光凭派出所的人力绝对控制不了,他们需要外界的支援。
扑灭这场大火到底需要多少时间(应该说需要多少天才对)?到底有多少面积的山林会遭到烧毁?到底要付出多少的牺牲与代价?
好野下意识的握紧放在膝上的双拳,看到一辆开着大灯的车疾驶而来。好野打算请那辆车的驾驶放慢速度,于是将头手伸出车外,朝着逐渐接近的来车大力挥手。
来车是一辆普通的箱型车,消防车与对方的车子就在中线附近停了下来。好野摇下车窗探出身子,箱型车的驾驶也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从外场来的吗?”
好野的声音被阵阵强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强劲的风势让大家看不到火灾的黑烟,然而四周的空气却充满火场特有的焦味。
箱型车的驾驶轻轻点了点头。对方的年纪大概二、三十岁左右,昏暗的光线虽然看不清楚脸上的表情,不过看来似乎还挺平静的样子。只是脸上和衣服沾满污垢,好像才从烂泥里面爬出来一样。好野原本一位对方身上的污泥是斑斑血迹。在光线不足的情况下,身上的污泥的确看起来很像血迹,好野替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外场现在的情况怎样?”
对方的声音十分平静,就像失去了感情一样(也或许是虚脱所致),不过在强风当中却听得很清楚。
“森林大火。火势从北面山区开始烧起,一直烧到村子里。”
好野沉吟片刻。
“规模怎样?”
“规模相当大,火星就像下雪一样飘散下来。”
——还有什么情况比这个更严重的?
某个年轻队员批评外场分团没尽到责任,驾驶座旁边的队员正在向本部报告目前的情况。好野举起右手向箱型车的驾驶致意。对方开走之后,消防车也摇下车窗继续前进。这时看着后视镜目送箱型车离去的好野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唾液。
箱型车地后方堆了好几具棺材。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异样的光景却让好野印象深刻。箱型车将后面的座位全部放倒,上面载着好几具白色的大木箱。木箱的另一边则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户,好野甚至还记得那些棺材都是两扇门对开的设计。
好野张大了嘴巴目送箱型车远去。他本来打算调头追上去将箱型车叫住,后来却打消了念头。在这里看到棺材是很正常的。
外场本来就是专门制作卒塔婆和棺木的村子。从驾驶的模样看来,现场的情况似乎真的相当混乱。根本没有时间收拾细软,所以只好将贵重物品装进平时赖以为生的棺木里面匆忙逃出。或许那些棺木原本就要交货了,所以才一直堆在车上。
那副光景虽然令人心生异样,然而现在并不是追究小细节的时候。外场村有为数众多的木料行,这才是令好野担心的地方。
消防车继续沿着国道北上。穿越公路的高架桥,沿着溪流转了一个大弯之后,位于国道前方的外场村就整个尽收眼底。
北面山麓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当中,赤红的烈焰从下而上将山麓的植被完全吞噬。在耀眼的火光照耀之下,群山的棱线就像是一条黑色的长绳。起火点恐怕是在外场村的北方不远处,山的另一边想必早已被烈焰覆盖了。
火场的焦味伴随阵阵浓烟飘入消防车内,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山麓一角的火舌高高窜起。枞树林不敌烈焰的摧残,靠近北面山麓的几栋房屋早已被火舌吞噬,现场到处是匆匆离去的车辆,晃动的车灯看起来就像是鬼火一样。
火星散落一地。不,应该说火星在强风的吹袭之下,就像雪花一般到处流窜。
眼前的惨状让车上的所有队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对这场毁灭性的森林大火,区区一辆消防车又起得了什么作用?
是的,他们的确无力改变什么。
这场惨剧不是事件的开端,而是结束。打从今年夏天开始就一直在暗中进行的神秘事件,就此划下句点。
或许对某些人来说,事情的开端还要再往前推演个一年左右。无论如何,七月二十四日凌晨,整件事就已经朝着无法避免的结局发展。
从那一天开始,这个被称为外场村的部落,就已经注定要与周围一千公顷的林地共同走上灭亡的道路。
第一章
1
北风将荒凉的大地冻得寸草不生。
低垂的天际隔离了大地与云朵,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
如刀一般锋利的寒风无情的吹着,天空看不见任何光芒,更遑论了无生气的地表。然而他的身后却散发出冷冽清澈的光辉,弯曲身子顶着寒风缓缓前进的他,在坚硬的地表留下一条黑褐色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黑褐色的影子是来自火红的大地,亦或是他本身所受的诅咒。这条黑影将会永远拴住他的脚踝,直到他化为尘土的那一刻。或许对肉体化为尘土之后,这道枷锁也会跟着幻化成无数细微的身影吧?
这块不毛之地的居住者只有他与恶灵。虽然他的前额有个明显的烙印,对契约一无所知的亡灵依旧对他吐出冰冷的气息、喷出致命的毒雾,甚至用半透明的双手捡拾地上的石块向他丢掷。
“受诅咒的人。”
恶灵们不急不徐的跟着他,半透明的躯体在他身上缠绕。微弱的阳光让这些恶灵难以辨识,然而这些没有影子的恶灵却个个声若宏钟,在呼呼北风当中听来格外清晰。
“受诅咒的人。”
“被流放的人。”
发出阵阵揶揄声的恶灵们不时朝着脚底丢掷小石块,使得他好几次被绊倒在冰冷坚硬的大地。
就在他勉强撑起早已冻僵的双手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身后的光芒从双臂之间射了出来,照得眼前的小山丘一片翠绿。这道光线来自远方,一个他再也无法回去的故乡。
照亮丘顶的光芒替那个山丘带来慈悲与博爱,却只在无情的大地留下冰冷的倒影。
耀眼的光芒并未使这块土地孕育出鲜嫩的翠绿,令人为之窒息的寒意驱离了最后一丝温暖。这道光芒只是将大地干枯崎岖的轮廓呈现出来,赐予万物幽黑而又带有无限罪恶的沉重身影。
“被流放的人。”
又是一块石头飞了过来。他闭上双眼吸了口气,奋力以双手撑地挺起身子。瞳孔内残留的光芒在眼睑下飞舞,感到些许恐惧的他睁开双眼,让残存的一点点光芒照得乌云忽明忽暗。
夕阳西下,亡灵们的轮廓渐渐明显了起来,然而他身后的光芒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这几天,他一直在荒野漫无目的的行走,身后的光芒不但没有减弱,故乡的山丘也从未隐没在地平线之下。他漫无目的的走着,内心盼望早日摆脱那道光芒,来到一个看不见故乡的地方。
过了不久,前方出现淡淡的白色人影,仿佛正在迎接他的到来。苍白的鬼火聚集在人影的脚边不断晃动。人影的特征让他不断喘息,黑夜即将降临大地。
此乃这片荒野的时限。
直到第二天的太阳再度升起之前,这些亡灵势必会一直在身边纠缠。他知道自己无法逃避眼前的白影,更遑论将他赶走,只能无奈的继续走下去。无论再怎么改变行进的方向,都无法逃避白影的召唤。
无意识的脚步缩短两者的距离,白影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他停下脚步,双手捂住脸庞。
白影正是他亲手杀害的族人,正是比他更晚诞生于人世、轻易取得他所无法获得之物的弟弟。
弟弟的鲜血洒满大地,一夕之间将这个世界化为寸草不生的国度。他早已将弟弟的尸骸埋葬于山丘一隅,灿烂的光辉悲怜的映照在墓碑之上,四周的草花只在夕阳西下之时绽放,枝头的鸟儿总是低吟同样的曲子。
今晚,他又从坟墓当中复活了。
——尸鬼。
静信写到一个段落之后,轻轻吁了一口气化解紧绷的情绪,将自己从冷冰冰的冻原拉回燥热不堪的夏季夜晚。
今晚的天气似乎特别热。静信放下手中的铅笔,复古的六角形圆筒在爬满荒野之夜的稿纸上滚了两圈,在台灯的照射之下更显刺眼。略带黄色的灯火照在摆满稿纸的书桌上,清脆的虫鸣随着夏天的露气从桌旁的窗户扩散进来。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日。随着月历上的数字逐渐增加,室井静信即将迎接三十三岁的生日。他是一个僧侣,同时也是一名作家。书斋的桌上摊着几张稿纸,这些是他花了五个小时完成的成果。
静信又吐了一口气,将桌上散落的稿纸拾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书斋旁的窗子传来阵阵虫鸣,音量不可谓之不大,然而整间书斋却浸淫在一种沉寂静谧的气氛当中。稍嫌破旧的房间一角,在勉强照亮书桌四周的台灯下缩着身子看着原稿的自己,身后放着沉默无语的不锈钢书桌和事务机,以及空无一人的四下。偌大的寺院感受不出其他人的气息,只有无尽的空虚与寂寞。寺院位于长满枞树的半山腰上,周围没有其他人家。从这个山中小寺往下望,可以看到一个被群山孤立的小小村落,高大的枞树环绕四周。多重的孤寂化为绝对的静谧,在这个小小的寺院发酵。
(弟弟不忍见他如此……)
静信将稿纸放回桌上,再度吁了一口气,拉开书桌的抽屉取出一把美工刀,开始削起铅笔。稿纸上面顿时散落些许被削下来的木屑。
弟弟已经化为尸鬼,然而他并不是怨灵,更不是魔物。他只是从坟墓当中爬了出来,就只是如此而已。因此弟弟还是跟生前一样对他展现无尽的慈悲。然而怜悯加害者的被害者总是会让罪人感到更加痛苦,弟弟的怜悯让他有如芒刺在背。
——接下来呢?
静信停下笔略做思考,回溯故事的脉络,最后终于迷失在暧昧模糊的混沌当中。
一边整理思绪,静信一边将手中的铅笔削得又尖又长。2H的硬质铅笔写起字来特别有力,静信偏好这种入木三分的笔触。喜欢写铅笔字的静信从来不使用橡皮擦,因为橡皮擦根本擦不掉他的字迹。当写错或是写不满意的时候,静信宁愿将整张纸揉掉。
(被杀害的弟弟每天晚上都会自坟墓当中苏醒。)
当慈悲的弟弟看到他手持凶器时,顿时发现自己的哥哥是个凶手,弟弟并不憎恨杀害自己的哥哥,反而对哥哥的遭遇感到无比的同情。
于是弟弟化身为尸鬼四处寻找哥哥。他无法坐视成为罪人的哥哥彷徨于黑暗的荒野之中。
这是可贵的手足之情,绝非诅咒。
然而成为尸鬼的弟弟并不知道这对哥哥造成了多大的痛苦。哥哥将弟弟的同情解读为一种煎熬——接下来该怎么总结?
静信一边陷入思考,一边削起今天晚上使用过的其他铅笔。没有人喜欢写钝了的铅笔,然而总不能一整个晚上都在削铅笔当中渡过,因此静信总是事先准备好一打左右的铅笔,写钝了就立刻换一支。
梅雨季节早已结束,渗透书斋每一个角落的湿气却将热气排除在外,穿着短袖衬衫甚至会感到些许寒意。沿着溪流开辟而成的小村子向来与炎热的夏季夜晚无缘,这里跟大学时期住过的地方相差甚远。窝在没有冷气的学生宿舍,汗水总是有如瀑布般的倾泻而下。当年也常常像现在这样伴随着厚厚的稿纸渡过漫漫长夜,不断渗出的汗水往往会让稿纸上的钢笔字迹模糊难辨,逼不得已只好舍弃钢笔改用铅笔。屈指算算,也已经过了十个年头。
“老师还在用稿纸写作啊?”不知道是哪家出版社的编辑语带惊讶如此表示。面对这个问题,静信只以自己跟机械合不来回答。几年前购入的文字处理机,用不了多久就转送父亲。静信并不厌恶整齐划一的电脑文字,不过就算文字处理机再怎么好用,静信对它就是兴趣缺缺。
逐字将稿纸上面的方格填满,就像是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一样。一旦闯入死巷,就只好沿着小路前往另一个地点,这种克服重重关卡的写作方式似乎比较合自己的性子。或许比较旷日费时,然而僧侣才是静信的主业,写作不过是副业而已。更何况静信还不是会让出版社十万火急拼命催稿的畅销作家,以后恐怕也与排行榜缘铿一面。十年来静信一直保持这种写作习惯,往后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削妥最后一支铅笔,将削下来的屑屑集中在稿纸中央,静信将整张稿子折了起来。为了不让铅笔屑掉出来,在丢进垃圾筒之前还在纸的两端压了两折。静信不管做什么事都习惯弄得整整齐齐的,因此母亲常常揶揄地,笑他不知道是把垃圾丢掉,还是把垃圾收藏起来。
摊开一张全新的稿纸,静信站了起来。身上起了一点鸡皮疙瘩。静信走近窗户,打算将窗子关起,虫子们似乎被静信的身影吓着了,纷纷停止鸣叫。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听来颇为令人振奋,却又感到些许凄凉的声音,正是驱赶害虫的锣声。
静信倾听远处的锣声,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村子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庆典总是在大家熟睡的时候由一大群鼓噪喧哗的村民拉开序章。以前一直觉得黑夜当中隐藏着什么秘密,只要跟着在戴面具踏着奇妙步伐的人身后,说不定就可以揭开不为人知的谜团。
然而静信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大男人了,早就知道隐藏在黑夜之下的真面目。不过现在依然看得到好几个睡眼惺忪的孩子偷偷跟在行列的后面,寻找他们心目中的秘密。规律的锣声让孩子们深信夜晚的树林里面一定有什么东西,去年、甚至是前年的自己也为阵阵的锣声感到震撼不已。
窗外的村子隐身在黑夜之中,微弱的灯火和街灯无法拂去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奄奄一息的灯光反而让整个村子显得更为阴沉。耸立在黑暗之中的,是被枞树覆盖的山棱线,天际繁星点点。夏日的星空比山村的夜景更显得明亮。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
枞树代表死亡,村民至今仍然保持土葬的习俗。对人世仍有眷恋、或最心有不甘的死者往往会从坟墓当中爬出,为村子带来灾害。村子里的人将这些死者称为“恶鬼”,被他们碰触过的生物都难逃一死。人和家畜会突然暴毙,农作物莫名其妙的枯萎。为人父母的常常以“恶鬼要把你抓走了”来吓唬哭泣的孩子,这点倒是古今皆宜的共通点。
散播死亡的恶鬼。从枞树林当中觉醒,沿着黑暗的山腰走下村子,造访微弱灯光之下每个好梦正酣的村民。
(这片黑暗……)
看看这片黑暗吧。
山棱线之上的明星与繁星的光辉相比,这片黑暗又算什么?贤者在山丘之上指着脚下的荒野。这里是无明的黑暗,是一种污秽,更是一种诅咒。
贤者推了他一把。脚步踉跄的他差点没摔倒,背后的黄金窄门也在这时关闭。
静信转了转头,双手放在窗沿。
一旦找不出故事的总结,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写这篇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光是片段的堆砌只会让故事的核心更加模糊难辨。
静信露出一丝苦笑,伸手准备将窗户关起来,却看到一阵亮光。
将村子层层包围的黑暗彼端,一道忽明忽暗的灯光映入眼帘。静信根据多年来的经验,判断那道灯光应该是来自连接国道沿着溪流建成的小路。灯光缓缓移动,应该是车辆的大灯吧?
皱起双眉的静信低头看看手表,再过几分钟就是凌晨三点了。村子里的灯光依然昏暗,锣声也渐渐沉寂下去,夜里的庆典早已迈入尾声。庆典快结束的时候,村民们都必须待在家里。庆典的目的是为了将害虫和瘟神赶出村子,因此村民只能将它们请走,不能看着他们离开。唯一可以待在现场的,只有戴着面具被称为“人非人”的人。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灯光从国道的方向缓缓进入村子,仔细一看总共有三辆车。
静信之所以注意那三辆车,主要是因为他从来没在这种时间看过有人开车进入村子。
这三辆车的灯光在黑暗之中画出一道弧线,贴着地表轻轻的飘了过来。这是从墓穴苏醒的死者派遣鬼火对他的召唤。
静信大力的摇了摇头,甩落脑海中浮现的字句。
窗户无声无息的关上,静信仿佛看到窗外的灯光静止了下来。
2
漆黑的夜色包围山村,柏油路面也笼罩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伫立于道路两旁的街灯闪烁着昏暗的灯光,勉强在黑暗之中死守着最后一块光明的领域。在微弱的路灯照耀下,柏油路上的白色标线显得模糊难辨。
仿佛被吸入黑暗之中的白色标线直指着另一处微弱的光源,那就是位于桥畔的一间小祠堂。祠堂内供奉的地藏石像周围插满无数的蜡烛,若有似无的夜风将烛火吹得摇曳生姿,忽明忽暗的烛光照亮了面无表情、双眼低垂的地藏石像,以及直立在石像身旁的物体。
与小孩子一般高的卒塔婆。
卒塔婆的表面贴着以白纸剪成的人形,在烛火的照耀之下,人形仿佛具有生命一般婆娑起舞。阵阵锣声从祠堂的不远处传来。
卒塔婆正在等待锣声的造访。在烛光的照耀下、在虫声蛙鸣的洗礼之中,卒塔婆正孤独的伫立于祠堂,听着由远及近愈来愈响亮的锣声。
终于,锣声趁着夜色逐渐逼近。急促的敲击当中混杂着低沉的鼓声,以及为数众多的脚步声。
夜风吹得烛火不停摇晃,地藏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忽喜忽忧。这时火把的火光终于出现在祠堂的附近。
漆黑的阴影从田里跃上柏油路面,火光在黑暗之中划出好几个白色的圆圈,赤红的火星更随着火把燃烧的声音不断掉落。消逝在黑暗之中的火光照亮了火把的主人,一群有如异形一般的怪客。
火把的主人戴着鬼面具,身穿白绢墨染的短和服。这些用手绢将头脸覆盖起来的恶鬼几乎个个都背着一块板状的卒塔婆。当恶鬼跳跃时,黏贴在与小孩子同高之卒塔婆上的纸人就会跟着左摇右摆。
虫子似乎感受到这股不寻常的恐怖气氛,纷纷停止鸣叫,只剩下锣声、鼓声、火把燃烧声以及潺潺溪流的水声互相交错。除此以外,偶尔还听得到比虫声更为清脆沁凉的蛙鸣。
恶鬼们开始摇动火把,或是束成一捆的稻草,抬起被卒塔婆压得直不起来的双脚来回跳动,敲响手中的锣鼓,在深夜的道路上昂首阔步了起来。领头的恶鬼扛着与小孩子一般高的稻草人,稻草人被插在竹竿上面高高举起。
队伍最前方的赤鬼挥舞着手中的稻草人,就像在挥舞长枪一般,最后来到了祠堂的门口。紧跟在身后的恶鬼大概有二十人左右,他们全部挥动手中的火把,边走边跳的通过祠堂,然后抓起地藏像前的供品,沿着祠堂旁边的石阶走下河谷。这时扛着稻草人的赤鬼也抱起祠堂旁边的板状卒塔婆,跟随同伴的脚步离去。正值枯水期的溪流露出大片干涸的河床,三个黑影正在火堆旁,等待众鬼的到来。
齐鸣的锣鼓声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众人的欢呼声响彻云霄,解除了周遭的紧张。
“大家辛苦了。”
火堆旁的老者以洪亮的嗓音慰劳众人。一名男子摘下鬼面具,大大的叹了一口气。
“还真有点吃力。”
其他人受到他的感染,也纷纷摘下面具,卸下背后的重担。他们将散落一地的稻草人以及卒塔婆全部堆积起来,然后以手中的火把点燃这座小山。熊熊火焰顿时将纸人吞噬,温暖了冬季干枯的河床,也照亮了围绕在火堆四周的众人。
摘下鬼面具的男子全都咧嘴大笑了起来,他们一边高声谈笑,一边将绑在衣角以及挂在脖子下面的小包袱丢进火焰当中。接着只见他们放下手中的锣鼓,或坐或躺在干枯的河床上休息。
直到众人都开始休息之后,结城才摘下脸上的鬼面具。完成任务的轻松感让他长长的吁了口气,在附近选了块舒适的石头坐了下来。他解开绑在脸上的毛巾擦拭汗水,甩甩头让沁凉的夜风洗净一身的闷热。
“辛苦了,拿去吧!”
罐装啤酒随着耳际的声响出现在脸颊旁边,结城下意识的将啤酒接了过去,顺便将脸转向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身穿黑衣、头绑毛巾的男子正对他微笑,那副滑稽的模样让结城忍不住为之莞尔。
察觉出结城脸上的笑意之后,武藤轻呼了一声,连忙将毛巾拿了下来,神情有些忸怩。接着他自己也拿了一罐啤酒,在结城的身边坐了下来,还不忘以手中的毛巾擦拭汗水。武藤的老脸涨得通红,平时忠厚老实沉默寡言的乡下人,这时却显得相当兴奋,看得出他已经喝醉了。之前绕行全村的时候,想必喝了不少村民奉献的水酒。结城只觉得手中的啤酒透着清凉,大概是武藤事先将啤酒冰镇在溪水里吧?
“这一趟走下来够累了吧?”
结城向武藤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我的脚现在简直就不像自己的一样。想不到驱虫仪式居然会这么累人。”
“恶鬼真不是人干的。被大家选为恶鬼时,我好几次都想溜回家里不再出门了呢。”结城的回答逗得武藤大笑不已。“游行众本来就是年轻男子的工作。不参加祭典的话,你永远都是村子的客人。”
结城点了点头。
结城是在一年前搬到这个村子——也是外场村的。迁移到外场村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纯粹只是想住在乡下地方而已。刚好有个朋友专门在仲介外场村的空屋,于是结城就这样搬了进来。不过像结城这种外来移民并不多见,就他所知,也只有自己跟武藤两人而已。武藤是村子里唯一一间小诊所的医疗事务主任,大儿子上小学的时候,才从别的地方迁移过来的。除了他们两人之外,其实还有不少从别的地方搬迁过来的人,不过那些人几乎都跟外场村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因此武藤和结城对其他村民而言,无疑是不折不扣的外地人。
“结城先生今年第一次参加啊?”
语调十分柔和。坐在另一块石头上的男子正转头看着结城。
“难怪会这么累。”
结城对那名男子报以友善的微笑。印象中他应该是在中学任教的广泽老师才对。
“参加祭奠之后,我才觉得自己总算成为村子里的一份子了呢。”
广泽拿着手中的啤酒靠了过来。
“结城先生搬到这来已经一年多了吧?听说您在村子里经营一间创作工坊……”
“广泽先生言重了,我只不过跟小梓——也就是内人做做木制家具,或是手染布之类的而已,称不上是什么工坊。”
广泽露出微笑,在一旁的武藤却臭着一张脸以手中的啤酒罐顶顶结城的肩头。
“要不是你们夫妻坚持不冠夫姓,又怎会直到现在才能参加村子里的神事?村子里的人个个都很传统,没办法接受你们那种新潮的思想啦。”
结城报以苦涩的微笑。武藤就住在结城家附近,结城刚搬来的时候就受到他相当程度的照顾。他只要几杯黄汤下肚,就会把这件事挂在嘴上。
结城与小梓只是同居的关系,尚未向乡公所正式登记,主要原因是小梓拒绝冠夫姓。结城很能体谅小梓的坚持,他本身也对婚姻制度抱持相当程度的存疑,因此直到现在依然迟迟未去登记。他不称呼小梓为老婆,而是称呼她为同居人,两人唯一的孩子也登记在小梓的户籍,这点当然事先取得结城的许可。外场的村民对他们的做法十分不能理解,刚搬来的时候还曾经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都已经过了那么久,我想村子里的人大概早就已经习惯了吧?”
广泽笑得很温和。
“听说您有位公子是吧?好像还挺大的样子……今年上高中吗?”
“嗯,我与内人在大学时期就已经为人父母了。犬子念国中的时候承蒙照顾。”
“不不不,我哪有这种福气啊?令郎已经十六岁了,应该比较懂事了吧?”
结城不由得露出苦笑。儿子小时候对自己跟小梓有所误解,还因此在学校里受到同学的欺负,动不动就要求自己跟小梓正式结婚。不过升上国中之后,就没听他提起这件事了。结城将儿子的转变解释为对父母的体谅与理解。
“像两位观念如此新潮的人,想必对乡下地方的生活有许多无法接受的地方吧?比如说女性不得参与神事的限制……”
结城摇了摇头,否定了广泽的疑问。
“没那回事,我与小梓对自古流传下来的仪式和规矩向来抱持着一种敬畏有加的观念。其实对我们这种与祭典无缘的都市人来说,祭典的仪式和神事的规矩反而让我们感动莫名呢。”
“哦,感动啊?”
“嗯,会让人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每次一想到这种仪式是好几百年前流传下来的,内心就会感到无比的崇敬,毕竟这才是我搬到外场村的主要原因。不过小梓也不是完全没有怨言啦,驱虫仪式只有游行众的人才能从头参与到尾,她直嚷着不公平呢。”
结城的回答嚷广泽笑得很开心。
“原来如此。”
“她一直埋怨为什么只有男人才能当游行众。其实只要自己扮过一次,就知道这是个很耗体力的工作,女人家根本做不来。”
广泽微笑颌首,附和结城的说法。
“这种大热天还要穿那么厚的衣服,而且还得戴着面具从头到尾把村子走上一圈,没当过的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辛苦。”
“就是说嘛。对了,这套有点像僧服的服装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所谓的游行众就是从游行上人转变而来的,所以才会穿着这套墨染的服装。”
“游行上人?”
“那个稻草人。”广泽转头望了望河床上的火堆,火势烧得正旺。“叫作别当。其实我也是从年轻的副住持那里听来的,详细情形我也不了解啦。”
“年轻的副住持……”结城从被火光照亮的干河床往山的方向看了几眼。外场村是个被三座山脊团团围绕的小村子,年轻的副住持则是位于半山腰上的菩提寺,继承寺院的年轻副住持以写小说为副业。结城没看过年轻副住持写的小说,不过村民对小说的评价似乎不高,大家都说副住持写的小说没人看得懂。然而一提起年轻的副住持,村民的语气就会变得特别温和,这是出自村子里除了一个小说家的骄傲,以及对菩提寺年轻副住持的敬爱。
“自古以来,农民一直以为害虫和疾病是恶灵所引起的。而在保元·平治之乱时,有个叫作斋藤实盛的武将……”
“你是指平安时代的保元·平治之乱吗?”
“嗯。那个叫做斋藤实盛的武将又被称为长井斋藤别当,原本是源氏麾下的武士,后来转投平家的阵营。他为了讨伐木曾义仲沿着北陆道一路北上,最后在加贺筱原不幸阵亡,据说是被稻秆绊倒的关系。死不瞑目的他化身为害虫吃尽天下的稻谷,至今全国各地的农村都保有这种传承,每年夏天都会举行驱虫的仪式,籍以供奉斋藤实盛的亡灵。”
“原来别当指的是斋藤别当。”
“根据古书的记载,实盛的亡灵在加贺筱原一带出没的时候,被时宗的游行上人超度。这个故事收录在名为‘实盛’的歌谣当中,从这里就看得出这个传说在当时十分普遍。年轻的副住持说当年别当身边的侍卫就叫作游行众,这就是游行众的由来了。”
“那鬼面具又要怎么解释?”
广泽露出“这也难不倒我”的得意表情。
“外场村的人将‘僵尸’称为恶鬼。”
“僵尸?”
“嗯。这个村子不是盛行土葬吗?自古以来这里就有死人会从土里爬出来危害众人的传说,村民们称之为恶鬼。照理说以恶鬼来供奉别当的亡灵的确有点说不通,不过这里以前就有戴鬼面具身穿僧袍的游行众了。担任游行众的男子一边供奉别当的亡灵,一边在村子里四处走动,据说躲在村子里的秽物和恶鬼就会跟在他们身后,他们再把秽物和恶鬼带到这来享用祭品,然后丢弃。这就是所谓的驱虫仪式。”
“享用祭品,然后丢弃”结城看了看燃烧的火堆、“难怪要将那些东西烧掉。”
游行众必须抬着别当四处绕行。以稻草扎成的别当体积十分庞大,重量自然不在话下,担任游行众的村民得抬着这个庞然大物走遍村子得每个角落,籍此安抚四周恶灵,铲除秽物。其他背着卒塔婆的人必须替游行众开路,一行人就这样边走边跳绕行四周,替全村的人扫除害虫以及疾病。背着跟小孩子一样高的卒塔婆,从这个祠堂跳到另一个祠堂,其中的辛苦若不是当事人,是很难体会的。
“所以外场村的名字其实跟卒塔婆有关?”
听说外场村的名字就是从卒塔婆来的。听到结城的问题,广泽静静的点了点头。
“种植枞树制作卒塔婆,这就是外场村存在的意义。”
每隔一个星期,巨大的卒塔婆就会从原本的祠堂移到另一个祠堂。人们会在从神社求来的纸人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将己身的秽气附在纸人身上之后贴在卒塔婆上面,然后奉献酒食供养亡魂,再由游行众负责收集全村的供品和卒塔婆。贴着纸人的卒塔婆老实说并不怎么赏心悦目,结城第一次看到卒塔婆的时候,着实被那种阴森的气氛弄得全身不舒服。
“不习惯的人的确会觉得有点可怕。”
广泽仿佛看穿心思似的口出此言,结城只能苦笑以对。
“刚开始的确有些不自在,再加上还要穿着那种衣服在夜里打着火把四处走动,这简直跟诅咒没什么两样。”
“诅咒和神迹其实是一体两面的东西,神事就是如此。严格说来,驱虫仪式也算是御灵会的一种,人们为了远离恶灵的骚扰,不得不以美酒和食物来祭祀他们。从这个角度来看,人与神之间的感情似乎也不怎么样。”
“土着民族的祭典大概就是如此吧?”
广泽深深颌首。一旁的武藤早已握着啤酒罐打起盹来了。
“祭祀之后再抛弃,所以回去的时候不能戴着鬼面具,否则好不容易请出去的恶鬼又会跟回来了。以前的人会在河里沐浴净身之后再回去,不过游行众再绕行的时候多半会喝酒,随便下水容易引起心脏麻痹,因此这个规定后来就废止了。”
“原来还有这种演变。”
结城的语气当中带有一丝遗憾,广泽不由得露出歉意。
“驱虫仪式原本是在立秋当天举行的,现在则改为立秋前后的星期六晚上,方便平常要上班的村民参加。像这一类的演变以后可能还会陆续出现吧?”
“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这种会应时代潮流而有所修正的做法相当可取而已。若一味遵照古法不知变通的话,就不能称为有生命的文化遗产了。”
结城慌忙解释的态度让广泽笑了出来。
“没有你说的那么伟大啦。不过跟附近的部落比较起来,我们外场村的确保留了不少传统文化。在这一带的部落当中,外场村算得上是一个异类。”
“怎么说?”
“否则怎么会叫‘外场’?这里原本是从外地来的伐木工人所开辟的村子,合并之后其实早就不叫外场村了,然而村子里的人对外还是称自己是外场村民,外头的人也习惯称这里为外场村。或许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彼此永远也无法融合在一起的关系,外头的人很少进来,这里的人也很少出去,村民们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那我就是异类中的异类?”
自我解嘲的结城又逼得广泽忍俊不禁。
“当过游行众之后,你就是外场村的一份子了,以后可有得你忙的呢。每个村民都有各自的工作,需要出卖劳力的工作绝对少不了你。”
“那我以后还要当游行众吗?”
“既然今年参加了,明年大概也跑不掉吧?村子里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一定要参加,不过哪项工作由谁来做早就已经有个谱了。负责敲锣打鼓和开路的人也一样,大致上就这样固定了下来。”
“原来如此。”
结城苦笑不已。叫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练习跳舞,脸皮薄一点的恐怕还跳不来呢。
“有没有听过‘上中门前,下外水口’?”
“没听过,是什么东西?”
“外场村是由六个部落所组成的,包括上外场、中外场、门前、下外场、外场和水口。其实原本还有一个位于深山里面,叫作山入的小部落。”
“听说那里已经没什么人。”
“嗯,只剩下两户人家而已。包括山入在内,整个外场村被区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落和下部落所负责的神事都不一样。神职人员自行组成了一个叫作宫座的组织,若宫座没有另行指示,村子里的祭典就由上下部落自行分配。上部落又被称为旧部落,相对于下部落的新部落。这几年靠近国道一带的下部落人口大为增加,规模凌驾于上部落,以前那里都只是一片稻田而已呢。下部落负责农历新年的祈年祭和送虫祭之前的神幸祭,这两个祭典都是重劳动的工作,不过我们只负责大年初一的岁神祭和送虫祭而已,所以只要到场观礼就好了。”
“原来如此。”
“村子的人口虽然不多,占地却十分辽阔。除了神事之外,村子自行举办的活动也都由上下部落负责承担。规模较小的活动就由各村自己举行,每个村子下面又细分为好几个开垦班,是否配合村子的活动都由各班自行决定。在这种分层分工的架构下面,谁负责哪样工作早就已经有了默契,所以敲锣的人永远敲锣,抬神轿的人永远抬神轿。”
“既然如此,那我得先储备一点体力才行,否则明年送虫祭恐怕会吃不消呢。”
结城笑了出来,广泽也跟着干笑几声。
“请问广泽先生府上何处?”
“我跟结城先生一样,都住在中外场。”
“原来如此……,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
就在两人互相客套的时候,大梦初醒的武藤抬起头来。
“……有车来了。”
结城和广泽看了武藤一眼,不约而同的将视线投向河岸的堤防。
车灯的亮光从位于南方的村子入口处映射而来。
“都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也难怪广泽会觉得纳闷,手表上的指针正指在凌晨三点的位置。
看来应该有三辆车的灯光从南方一路接近,然后停了下来。
“大概是走错路了吧?”
武藤怪笑了几声。或许真的是走错路了,只见那三辆车停留片刻之后,便转向沿着原路驶去了。
武藤一脸讶异的眯起双眼,广泽也皱起了双眉,结城脸上的表情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他们看到一辆卡车,铝制的车斗十分巨大。跟在后面的两辆车被卡车的阴影覆盖,看不出是什么车种。
围绕在火堆四周的游行众全都张大了嘴巴目送车辆的离去。
“难道是谁要搬家吗?”
武藤的声音听得出来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在开玩笑。结城只是点了点头,默默的转过身去。两侧的山棱线在点点星空的陪衬下,显得异常黝黑,这两座山峰将整个村子从左右两端钳制起来,交会于溪流的上游。最远处耸立这巨大无比的山头,一举压制两座山峰的气势。那里是北山之左、村子的西北,也就是北山与西山交会的地方。结城和所有村民都知道那里有一间空屋,正静静的伫立山头,等候主人的归来。
既然卡车调头离去,应该跟那间空屋没有关系吧?可是——
在场的人全都想到同一件事。武藤、广泽以及其他围绕在火堆旁的众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望向西北方的山头。
3
夜色逐渐被淡蓝色的薄雾取代,漆黑的山脊蒙上一抹枞树的翠绿,远处传来山鸠的啼声,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静信带着扫把从寺斋走了出来,院子里早已被清晨温暖的阳光占据。早晨的浓雾遮蔽了天空,门前的石阶有如泼墨一般向下延伸,直通前方黑得发亮的山门。
静信穿过寂静的院子,朝着山门走了过去,耳里只有山鸠低沉而又富有节奏感的鸣叫。手中的扫把斜靠在山门的支柱上,依稀感到一丝露气。
卸下被露水沾湿的门闩,静信向内拉开山门左右两片的门扇,这时,山门旁边的小门也被拉开了。
从小门屈身而入的光男眯起双眼面带微笑,似乎在上山的时候碰到什么好事。
“早。”
光男弯下腰来问好,童山濯濯的脑袋清晰可见。静信连忙也屈身还礼,两人的声音同时在空中相会,逗得光男不由得放声大笑。
田所光男是寺院里的杂工,举凡寺里寺外大大小小的杂事都由他一手包办。不过他不是出家人,因此不会诵经,每天的工作就是大清早从位于半山腰的住所来到寺院处理杂事,忙了一天之后再回家休息。他与经常到寺厨帮忙的母亲克江早已成为寺院的一份子,在静信的记忆中,这些年来光男总是风雨无阻的上山帮忙,从来没有请假。
“今天似乎也是个大热天。”
没等静信回答,光男就将一扇山门扣上环扣,然后斜着脑袋打量着静信。
“瞧副住持的眼睛红得像什么似的,昨晚又熬夜了是吧?”
静信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代替中风的父亲主持院务至今已经过了一年多,然而静信依然改不掉熬夜写稿的习惯。寺院的早课从清晨五点开始,绝大多数的时候,静信连小睡片刻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要办的法事不少,身体撑得住吗?”
受到从星期六晚上一直持续到星期日黎明的送虫祭,以及之前才刚举行过不久的神幸祭的影响,村子里的夏季神事几乎都集中在一段时间。没有人会在神幸祭到送虫祭这段期间举行法事,而且送虫祭结束之后,紧接着就是盂兰盆节,因此从送虫祭到盂兰盆节的这半个月期间,就是村民们赶办法事的时候。今天也有不少人要来办法事,虽然寺里总共有两名僧侣,而且忙不过来的话,还可以请附近的寺院支援,然而堂堂副住持大白天的躺在床上补眠,传出去总是惹人非议。
“不如请鹤见师父代为诵经,副住持先去躺一下吧。”
鹤见是往来于村子与寺院的僧侣,静信连忙摇摇头。
“没关系,我撑得住。”
“这段时间正是最忙的时候,可别把自己的身体累坏了。副住持还是去躺一下好了,我会跟鹤见师父那边打声招呼。”
“谢谢你的好意,我真的没问题。”
光男嘴里咕哝了几声,拿起手中的扫把。这时一道人影从晨雾中拾阶而上,原来是在石阶旁开杂货店的千代婆婆。老态龙钟的千代婆婆以扫把代替拐杖,一阶一阶的慢慢爬了上来,向一旁的静信和光男点头示意,一句话也不说。
“早。”
“今天天气不错。”
静信和光男不约而同出声招呼,千代婆婆依然无言的点了点头。
一个面无表情又沉默寡言的老人家,没人知道她今年到底几岁了。静信小时候每天看着她从山脚拾阶而上,却没跟她说过几次话。印象最深刻的一次,就是千代婆婆以腼腆的神情表示她这么做纯粹是为了还愿。据说她曾经在佛前立誓,只要被拉去当军夫的先生平安归来,她就愿意替佛祖每天打扫内外殿堂。如今千代婆婆的先生早已不在人世,她老人家的身子倒是十分硬朗,每天早上都会拿起扫把沿着石阶一路从山门清扫到山脚下,做完早课之后才回家去。
村民的宗教信仰十分虔诚,住在附近的老人家很多都是每天行礼如仪的忠实信众,做完早课之后再顺便将寺里寺外的环境打扫一番。拥有众多信众的寺院虽然独自耸立在荒山野岭之中,占地却十分辽阔,光靠三名僧侣、光男和他的母亲克江、静信和母亲美和子几人根本打理不来。若没有只求奉献不求回报的信众们伸出援手,这座寺院早就淹没在荒草之中了。
对着默默无语开始扫地的千代婆婆点头致意之后,静信也拿起靠在门边的扫把。
寺院位于村子北方被枞树林覆盖的半山腰上,从山门的位置可以将笼罩在晨雾之中的全村尽收眼底。
整个外场村被错综复杂的山脊团团围住,从空中俯视正如一个三角形的模样。
茂密的枞树林形成有如枪尖一般的三角形地带,将沿着溪流开拓而成的村子团团围住。
静信曾经如此比喻过外场村的地形,如枪尖的三角形地带就像地图上的箭头直指北方。三角形的顶点就是北山,寺院就伫立在北山的半山腰上俯视全村。从北山延伸出来的山脊截断村子西侧,再硬生生的画出一条弧线将村子的南方孤立起来。箭头的中心轴是东边的山脊,谷川沿着山脊一路顺流而下。与北山互相对峙的南山对面有一条国道贯穿其中,再往南走就是公路,这里也是外场村南边的地界。
从静信所在的山门往下看,可以将整个村子一览无遗。以寺院为起点往左右延伸的山脊形成一个大口袋,将田地与人家围绕其中。有些地方只有几户人家,有些地方则形成一大聚落,愈往南走地势愈低,人口也愈密集。从山上往下俯视,整个村子就只有一个巴掌大小,村民们就在这块小小的土地上生活。
就在静信眯起双眼看着山脚下的村子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连克达凄厉的引擎声,接着就看见僧侣鹤见沿着半山腰的羊肠小径一路骑上来,从钟楼旁的入口进入寺院。头戴安全帽身穿僧服的鹤见向静信点头致意,骑着车穿过寺院前的广场。静信点头回礼之后,将视线拉回石阶,开始专心的清扫地上的落叶。
早课的诵经结束之后,邻近寺院派来支援法事的阿角终于现身,光男的母亲克江这时也到厨房帮忙。快到中午的时候,原本休假中的僧侣池边也回到寺里。
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静信来到位于寺院一隅的道场,在入口处巧遇刚从厨房端着茶杯和茶点走出来的母亲,背后的光男正提着一只装满热开水的茶壶。道场的和式拉门敞开,大约有十五名左右的信众正在里面休息。
“感谢各位的帮忙。”
走入道场的静信低头行礼,美和子也跟着跪坐在地上向大家致谢。
“忙了一整天,大家一定累了吧?寺里备有粗茶淡饭,聊表一点心意。”
美和子说完之后,向着桌旁的所有人深深一鞠躬,对打断众人谈话的行为表示歉意。忙了一天的大家,有些人甚至连围裙和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都还没有拿下来呢。
大部分的村民都会在自己家里举办法事,不过也有一些家里不方便的信众会将法事的地点移到寺内,村子里没有专办外烩的总辅师,因此寺院就得打理所有人的晚斋。平时光是整理寺里寺外的环境就忙不过来了,每到举办法事的时候,人手更是严重不足。办神事的时候村子里会组委员会来统筹一切,事先将所有工作分配妥当;然而一般的法事却无法如此,只能仰赖虔诚的信众自动自发的前来帮忙。
“副住持挺辛苦的呢,送虫乐之后就一直忙到现在。”安森节子堆起满脸笑容。“夫人也累了吧?”
美和子摇了摇头。
“在大家的协助之下,这场法事总算是功德圆满。”
“哪里哪里,只怕夫人嫌我们碍事而已。”
说完之后,节子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她是信众代表之一安森德次郎的后妻,还不到一心向佛的年纪,不过却率领众多女信众提供寺院强而有力的支援。今天的晚斋就是她和其他女信众负责的,从材料的准备、饭菜的分配到事后的收拾,全都由她们一手包办。
“这种忙碌的情形恐怕得持续到盂兰盆节吧?明天的时间不也排得满满的?”
美和子对节子抱以温柔的微笑,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明天同一时间再到这来集合吧。”
节子话声刚落,就有九位女信众用力的点了点头。
其他老人家则将注意力转向正为大家倒茶的光男。
“光男先生,明天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通往墓园的小路好像快被杂草淹没了,明天我们来除草如何?”
光男喜不自胜的露齿微笑。
“说的也是。盂兰盆节就快到了,我正想找一天来除除草,美化一下墓园呢。”
习惯土葬的村民并不会为死者特地修坟,不过有些信众并没有埋葬死者的墓地,因此还是有部分村民选择将死者的遗骨送到这来修坟供奉。寺院西边的山腰就是墓园的所在,维持墓园的工作对光男来说并不会特别吃力,光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就绰绰有余了。
“那我们明天就来除草吧。”
“每天做一点的话,应该赶得及在盂兰盆节之前完成。”
老人们窃笑了起来。美和子向那些人深深一鞠躬。
美和子的父亲是邻近寺院的住持,后来经媒人介绍嫁到这里,出自神职世家的她当然知道经营寺院的辛苦。然而这里与只有两百信众、勉强足以糊口的娘家不同,美和子出嫁之前就听说乡下地方的寺院规模都非常庞大,然而直到嫁过来之后,才发现情况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晚婚的丈夫年纪与自己相差甚远,两人之间只有一子。神职家族最要紧的就是人丁旺盛,偏偏家族成员只有三人,再加上乡下人的经济能力都不是顶好,光靠香油钱的收入根本不足以雇用其他人手。若没有这些好心的信众们持续不断的义务帮忙,这座寺院早就经营不下去了,因此美和子内心总是对他们充满无限的感激。
这时一名叫作竹村吾平的老人家开口说话了。
“昨天……不,应该说今天才对,听说有辆卡车开了进来。”
“卡车?”几个老人重复了这个字眼。
“刚刚松尾老爹来帮忙除草的时候,说是搬家公司的卡车。”
“咦?难道是兼正那里?”
节子的口气有些讶异。在北山与西山的交会处,有间竹村家的房子,当地人习惯将那栋房子称为兼正。竹村家的房子被拆毁之后,又在原地建了一栋有些诡异的房子。那栋新屋早在梅雨季节就建好了,却一直没人搬进去住。
“其实是游行众看到的。他们将送虫祭的稻草人焚毁时,看到有辆卡车开了进来,没多久就调头回去了。”
“松尾老爹的大儿子也是游行众之一嘛。焚毁稻草人的时候看到的?那不就是三更半夜的时候?”
“就是说啊。”
静信微微蹙起双眉,因为他也在黎明的时候从窗外看到村民口中的车子。那种时间不应该有车辆出入村子的才对。
“一般人不会挑三更半夜的时候搬家吧?”
“会不会是走错路了?”
光男从旁插口,不过节子对他的说法似乎有点不以为然。
“怎么可能会走错路?”
静信赞同节子的说法。沿着溪流开辟而成的村道与国道交会之后固然形成一个三叉路口,然而两者之间的差距十分明显,一眼就能辨识出来。
吾平也点了点头。
“一定是走错路了,否则怎么会立刻调头呢?不过后面还跟着两辆车,这种组合倒是有点奇怪。”
“如果没有调头的话,就会直达兼正的家了。”
光男也同意节子的说法。
“那栋房子也建好一段时间了,一直没人搬过来。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啊,门牌上面又没写。当初重建的时候,也是请外面的建设公司来施工,跟外场村一点关系也没有。再加上没有人知道屋主的来历,我猜八成是从东京来的外地人吧?”
节子家是村民口中的土木公司,专门承揽房屋的修缮工程,村民的房屋要整修的时候,一定会找安森工业。想到这里,静信突然发现那户人家跟安森工业没有任何关系。
节子看了静信两眼,露出诡异的笑容。
“只希望不要是太奇怪的人就好。不过那个不知道打哪来的工坊人家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连那种人都能接受,世界上也找不出其他的怪人了。”
“男主人好像姓结城是吧?”
“哦?没什么印象呢。”节子故意挤眉弄眼,做出十分夸张的表情。“一家人有两个姓氏,不嫌太麻烦了吗?”
静信不由得露出苦笑。这时吾平又开口了。
“工坊的老板今年被选为游行众呢。”
节子显得有点讶异。
“那家人刚来的时候,还真是传出不少流言。夫妇不同姓也就罢了,年纪轻轻的居然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在场的所有人一阵讪笑,静信也不由得笑了出来。静信对那些毫无根据的留言倒是时有耳闻。村子实在太小了,一旦出现什么异于常人的状况,很快就会传遍整个村子。愈是没什么娱乐的地方,就愈是对其他人的八卦感到兴趣,外场村就是最好的例子。
或许是发现自己说得太过火了,节子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
“我们的要求也不多啦,只希望搬过来的人好相处就行了。”
视线扫过以微笑表示同意的众人,静信望向道场的窗子。高挂天际的太阳已经西斜,从面向西南方的窗子可以看到位于寺院西边的墓园,以及半山腰上的木材堆积场。堆积场旁边的水泥建筑是尾崎医院,也是村子里唯一的医疗机构,医院对面的山坡就是大家刚刚提到的兼正之家。覆盖在山腰上的枞树林挡住静信的视线,无法得窥建筑物的全貌,只能勉强看见黑色的屋顶,以及山形墙上的人字板。
俗称兼正之家的竹村家以往代代都是村长,所居住的地方也位于能够俯视全村的山腰,显示出村长的威严。自从外场与邻近的沟边町合并之后,竹村家就举家迁移到沟边町的市区,继续参与沟边町的地方行政。不过这并不代表竹村家与外场从此切断关系。父子两代之所以能蝉联町长的宝座、甚至在议会当中也具有相当的影响力,就在于竹村家拥有排他性浓厚的外场村民所提供的奥援。兼正之家不但是村子的重镇,更是为村民谋福利的最佳代言人。然而自从老当家在去年七月骤逝,兼正之家就在隔了一个月之后全数拆毁,取而代之的就是现在这栋诡异的屋子。
没有人知道屋子的新主人是谁。兼正之家直到现在依然是寺院的信众总代表,与静信一家人的关系非同小可,然而第二代表示他也是直到继承家产之后,才知道父亲早就把那块地卖掉了。据说这是骤逝的老当家在生前瞒着其他人做出的决定,没有人知道老当家为什么急着将这块土地脱手。卖掉土地就等于是与外场切断关系,对于位居外场要冲的兼正之家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愚蠢的决定了。据说连第二代的继承人当时都大为不解。
现任屋主为什么想搬到这种乡下地方?当初他又是基于怎样的理由买下那块土地?兼正的老当家当年为什么急着将土地脱手?那栋建筑物的四周谜团密布,充满令人不解的疑惑。
深夜出现的搬家卡车就某方面而言,倒是挺符合那栋建筑物的神秘气息。不过既然卡车中途调头,就表示那不是兼正的现任主人。静信凝视着夜幕低垂的天空。
应该……不是吧?
4
凉爽的夜晚很快就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将山头的棱线照得一片翠绿的刺目朝阳。国广律子正顶着艳阳走在陡峭的上坡路,外场村靠近北山的地方几乎都是走不完的上坡。律子的身后跟着几个孩子,他们全都不急不徐的跟在后面,似乎没有把眼前的陡坡放在眼里。
“大姊姊早安。”
律子也向这群小朋友问好。于是那几个孩子争先恐后的越过坡顶,转向木料工厂,再登上另一个陡坡。他们都是急着去参加晨间体操的学生。
面带微笑走过一个转角之后,律子来到一栋白色的建筑物前面。建筑物门口挂着尾崎医院的招牌,这里就是律子上班的地方。
凉爽的山风路经树影生姿的枞木林,将枞树的气味连同茅蜩的鸣叫声一起吹了过来,阴郁的叫声让夏日的早晨显得有些凄凉。刚刚升起的太阳正在东山山头发威,今天想必也是个闷热不堪的大热天。
穿过铺着柏油的停车场,律子来到医院的后门。从后门进入建筑物,直接朝更衣室的方向前进。
“早。”
律子打开更衣室的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护士们都还没来上班,窗户和百叶窗依然拉下,透着一股怪味的空气残留着些许周末的慵懒。
招牌上虽写着“医院”两字,这里却不收住院病患,顶多是让做身体检查或是需要观察的患者再院内待上一两晚,真正需要住院治疗的病患全都转送到沟边町的医院。所以这里的护士不必轮晚班,也不必巡房,只要跟其他护士说好,每个星期都可以周休二日。不过这里毕竟是村子里唯一的医院,星期天的时候难免会碰到急诊病患,因此这里的护士每隔三个星期就要在家里待命一次。待命期间不但有特别津贴,而且又不必到医院来上班,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找不到像尾崎医院这么轻松的工作了。
既然是自己选择的工作,做起来自然特别有劲。工作本身并不会特别辛苦,难以忍受的反而是放假之后重回职场的倦怠感,也就是所谓的星期一症候群。
律子将包包放入置物柜,从纸袋拖出刚洗好的护士制服。换上白衣之后,再将护士帽戴在头上,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律子有种找回工作欲望的错觉。
从真正的自己蜕变为白衣天使的自己,其中的转变有个奇妙的落差。星期一症候群之所以难以克服,或许是因为其中的落差随着放假天数的增加呈等加级数成长的关系。
对着镜子检视自己,给自己一个精神上的鼓励。拉起百叶窗打开窗户,一阵凉风伴随着茅蜩的叫声迎面而来,还不时听到远处孩子们的嘻笑声。
医院的后面是丸安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附近的居民一致决定将丸安木料厂当成每天晨间体操的场地。孩子们的欢笑声响彻云霄,更在耸立于木料厂之后的山壁上造成阵阵回音,从敞开的窗户窜进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木料厂后面的山壁覆盖在一片翠绿之下,右手边的山顶上看得到寺院的大殿。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殿的屋顶绽放出银色的光芒。从寺院到木料厂的那一面斜坡就像被拔了牙一样,只长了几棵孤零零的大树。那里就是寺院的墓园。外场的坟墓都没有墓碑,不知情的人绝对不会知道那片斜坡下面躺了好几个死人。
墓园下方的山形呈马蹄状凹陷,将木料厂以及好几块梯田包围起来。村民种植的枞树梢在阳光照射之下呈现美丽的波浪状运动。左手边的山壁也是一大片的枞树林,黑色屋顶的尖端就耸立在枞树林之上。
律子不由自主的朝着那户人家——那个屋顶看了几眼。
那里原本是兼正之家的原址。斑驳的石墙和苍劲的庭树,让古老的兼正之家显得有些阴森。再加上里面的居民早在律子懂事之前就迁居他处,空无一人的屋子虽然偶尔会有工匠前来整修,还是难掩颓废倾圯的景象。因此孩子们都将那栋古厝称为“兼正鬼屋”。
律子小时候曾经为了锻炼胆量而潜入兼正之家的庭院,结果不巧碰到应该是管理员的老公公,被狠狠地骂了一顿。
鬼屋的拆除是在去年的时候,之后就改建成现在这栋奇怪的房子。严格说来,房子本身其实并不奇怪,如果不是建在外场,而是建在别墅区或是外国的小村子里,这栋建筑物一点都不会显得突兀。房子虽小,却很像是电影里常常出现的高级洋房。
这栋建筑物在外场的景色衬托之下更是显得诡异,然而更突兀的还是房子本身的气氛。建筑物的外观似乎经历了百年风霜的洗礼,斑驳的石墙、褪色的烟囱和窗户,应该是取自古老建筑物的材料。
村民们无法接受这种房子。外场是个新旧房屋交错的平凡村落,居高临下的洋房非但与村子的景色格格不入,而且还显得比其他房子更具有历史感。这栋古意盎然的新房子处处透露着不协调的感觉。
(真是一栋诡异的屋子……)
律子在内心嘀咕不已的时候,更衣室的门被打开了。
“啊,律子。”
原来是同事永田清美。
“早啊。”
“你到的可真早啊。”清美笑了笑,打开置物柜。“怎么啦,有心事?”
律子摇摇头。
“我在想今天天气不错,等一下一定会很热。”
“就是说嘛。”
清美叹了口气露出微笑,俐落的脱下身上的衣物。律子连忙伸手打算将百叶窗放下。
“不必了啦,这样子比较通风嘛。我又不像你是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欧巴桑没穿衣服的模样不会有人想看的啦。”
“人家不都说女人四十一枝花吗?”
套上白衣的清美不由得放声大笑。
“早就不止四十啦。我看也只有寺院里的往生者会觉得我年轻,从地底爬出来偷看我换衣服吧?”
律子将视线投向山坡上的墓园,轻轻的笑了两声。
“你们在聊什么?比谁老吗?”
桥口安代一踏进更衣室,就忙不迭的出声询问。
“早安。”
“早早早……咦?窗户和百叶窗都开着吗?”
“不行吗?”清美笑了一笑。
“我们在说我早就到了被人偷看也不觉得怎样的年纪了。”
“喂喂喂,你比我小十岁耶。”
“如果我比现在少十公斤,或许就需要躲起来换衣服了。”
“愈是不能见人的身材,就愈需要藏起来,这才是做人应有的礼节。所以像律子这种年轻漂亮的小姐,就应该到处秀给别人看才对。”
“别胡说八道了。”
“女人一旦不在乎身材,这辈子就没希望啦。其实跟河马比较起来,你我都还算是瘦子呢。”
敏夫叼着烟从盥洗室出来,走向餐桌。灿烂的阳光从南边的窗户映射进来,照得桌面一片明亮。餐桌上摆了两人份的早餐,敏夫的位子上还放了一份报纸。看到眼前的景象,敏夫才猛然想起恭子已经回来了。
三十二岁的尾崎敏夫是尾崎医院的院长,同时也是外场村里唯一的一名医生。三年前父亲罹患胰脏癌不幸过世,他便辞去教学医院的工作回到村子。恭子是他三十岁的妻子,两人之间没有小孩。不喜欢乡村生活的恭子在沟边町市区开了一家古董精品店,平时就住在精品店附近的公寓里,平均每个月回来两三次。
敏夫不知道该责骂妻子每个月只回来两三次,还是该庆幸妻子每个月还肯回来两三次才好。当初恭子就是不喜欢村子里的生活,才决定搬到市区开店,或许外人会以为这对夫妻的感情一定不怎么好;然而从恭子每个月还会主动回家的这点看来,两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如外界想象的那样冷淡。
“早。”
敏夫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母亲孝江端着味噌汤走了进来。报纸上的天气预报表示今天是个大晴天,降雨几率为零,最高温度超出往年的平均值,午后将出现三十六度左右的高温。今年入夏以来,就一直是高温少雨的气候,连续不断的酷热天气不仅让东海地方纷纷传出灾情,同时也引起了严重的水荒。
孝江走到餐桌的另一边坐下来,以责备的眼神看着穿着T恤和牛仔裤的敏夫。橡木制成的餐桌旁摆着几张雕工精致的六脚餐桌椅,背对着摆饰柜的主位空荡荡的没有坐人。父亲生前就是坐在那个位置用餐,那是属于一家之主的位子。在孝江的眼里,敏夫似乎还欠缺身为一家之主的威严。其实敏夫并不在乎自己应该坐在哪里,要他坐在最下位也没关系,然而母亲却无法理解儿子的这种想法。不让敏夫坐在最上位,似乎是孝江对儿子的一种惩罚。
敏夫叹了一口气,继续看着窗外的景色。起居室面向后院的窗子可以将西山的美景尽收眼底。鲜嫩翠绿的山头,还有隐身在树丛当中若隐若现的黑色屋顶。
山形墙上的人字板高高耸立,儿童画中常常出现的直指天际的三角形屋顶令人印象深刻。那栋屋子本身与外场的气氛格格不入,然而围绕四周的枞树林却遮蔽了屋子绝大多数的地方,乍看之下倒还可以接受。等到冬天来临降下白雪之后,想必又是一番别具风味的景色。
(真是奇怪的屋子……)
这时孝江似乎察觉倒敏夫的视线,轻轻的咕哝了几声。
“现在都已经几点了……”
敏夫胡乱答应了一声,孝江朝着窗外看了一眼。
“到现在还是没有搬来,该不会不想住了吧?”
“大老远的将这栋老房子运来,总不会是摆着当别墅吧?”
“那可不一定。”
孝江很明显的话中带刺,敏夫不由得苦笑起来。孝江向来对兼正之家没什么好感,她不喜欢兼正之家可以将尾崎医院尽收眼底,好像自己矮人一截似的。兼正之家搬走之后,高人一等的就只剩下山腰上的寺院,想不到现在又出现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踩在孝江头顶上。敏夫永远也搞不懂为什么母亲会在乎这种小事,这也是他永远无法坐上主位的原因。
“别人家的事情管那么多干嘛?我吃饱了。”
武藤走进医院之后,立刻打开玄关的大门,隔着玻璃窗计算候诊室里面总共有几名病患。临时杂工关口美纪正在清扫玄关前的落叶。武藤跟她打声招呼,匆匆忙忙的走向医院后门。
临时杂工高野藤代正在后门旁边的洗衣间清洗抹布。武藤一样跟她打声招呼,直奔更衣室的个人置物柜,将白色制服换上。拖着脚步一路从更衣室走进挂号处,十和田正拿着抹布擦拭挂号处的柜台。
“早。”
“武藤先生早。”十和田露出年轻开朗的笑容,手上的工作可没停下来。“马上就擦完了,您先抽根烟休息一下,待会我再来清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武藤朝着满脸笑容的十和田拱了拱手,顺便跟候诊室里的病患点头致意。他们都是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病患,绝大多数都与武藤有数面之缘。
十和田的好意盛情难却,武藤于是朝着休息室走去。这时候院长从自家穿过候诊室走了进来,身上还是一样的T恤和牛仔裤。
“早。”敏夫向大家打声招呼,穿上白衣打量着候诊室里的病患。
“已经这么多人啦?老人家起得真早。”
敏夫话声未歇,一个老婆婆立刻接口。
“是你这个年轻人起太晚了,这算是迟到喔。”
“饶了我吧。我为了配合你们早起的习惯,已经把看诊时间提前了呢。都吃过早饭了吧?”
“吃得饱饱的。”
“这才象话。老人家来日无多,平时最好多吃点山珍海味。宁做涨死鬼,也不当饿死鬼嘛。”
候诊室传出此起彼伏的笑声。武藤和十和田对望了一眼,两人都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尾崎院长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一说起话来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院长的说话方式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跟在敏夫身后前往休息室的武藤小声叹了口气。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的脚怎么啦,扭到了是吧?”
“肌肉拉伤而已。送虫祭嘛,院长也知道。”
“哦,游行众吗?”
“嗯。”武藤轻轻的瞪了敏夫一眼。“院长说话总是口无遮拦,难怪村子里的人都说尾崎医院有个素行不良的年轻医师。”
“我本来就是素行不良的医生。如果我真的是大家口中的好医生,又怎会落魄到这种乡下地方?当初若继续留在东京,现在早就是雄踞一方的医界权威了。”
武藤摇了摇头,露出无奈的苦笑。老院长是个有板有眼不苟言笑的医生,病患多半都是慕名前来求诊,也难怪现在他们会觉得新院长没有老院长优秀,不过武藤倒是比较欣赏新院长的作风。口无遮拦的确会引起旁人不必要的误会,在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上一件白衣也确实有损医生的专业形象,然而即使村民在看诊时间之外前来求诊,敏夫也会不厌其烦的替病患看诊,有时甚至会在半夜里拎着包包前往病患家中出诊。前年为了添购全新的断层扫描器,不但向银行借了一大笔钱,在整修医院的时候甚至还牺牲了前几任院长所爱用的豪华院长室、会议室以及面向两间房间的造景庭园。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敏夫不同于他人的行事作风。
敏夫打开休息室的大门。所有员工都在里面,独缺十和田一人。
休息室里面共有四名护士,最年长的是桥口安代,接下来是永田清美和国广律子,她们都是外场村的居民。第四名则是从邻村通勤上班的汐见雪。除了她们四人之外,应该还有另一个同样是通勤上班的寺崎聪子,不过今天并未看到她的身影。这么晚了还没有出现,今天大概是她的休假日吧。除了四名护士之外,在场的还有放射师下山、负责行政事务的武藤和十和田,以及打理所有杂务的美纪和藤代,这些人就是扞卫全外场村民的健康先锋。
“院长早。”
看到敏夫和武藤出现,清美第一站了起来。敏夫交代清美替他泡杯咖啡,随便挑了张圆桌旁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时准备走出休息室的清美注意到,打算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的武藤双脚似乎有点异样。
“武藤先生,你的脚怎么了?”
“医生刚刚说是肌肉酸痛。”
“武藤先生不是去当游行众吗?一定是平时运动不足的关系。”
“一般的运动恐怕还不够呢。”
敏夫窃笑不已。
“送虫祭可是以前那些像天狗一样在山里飞来飞去的超人们所想出的玩意儿。”
“就是说嘛。”
武藤皱皱眉头,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昨天已经贴了一整天的贴布,现在走起路来还是疼痛不已,坐下或起身的时候更是痛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靠近窗户的圆桌一角,护士们正在卷纱布,下山则摊开贴满标签的使用手册。院里习惯在正式看诊之前集合大家在休息室里开会,不过绝大多数的时候大家都只是在这里略事休息,需要交待事项的人顺便趁这个机会告知对方而已。
早晨的阳光和凉爽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现在不开冷气似乎还撑得过去。不过今年的夏天真是热得不象话,接近中午的时候,气温恐怕会比现在高出好几度吧。
“天气好得让人不想工作。”
敏夫朝窗外瞧了几眼,点燃手中的香烟。他是典型的老烟枪,也是不注重养生之道的医生。
“就是说嘛。”安代也停下手边的工作望向窗外,圆球状的肉鼻已经汗珠粒粒。“每天都热成这样,叫人家怎么受得了啊?胖子最怕大热天了呢。”
“夏天本来就会热,不热的话还叫夏天吗?不过今年的确特别热,不少老人家就这样躺进土里乘凉去了。”
武藤瞪了敏夫一眼。
“院长,在病患面前可别贫嘴。”
“害得我一下子少了那么多客户,倒是肥了静信那个家伙。”
无话可说的武藤叹了口气。寺院的副住持室井静信是敏夫的同班同学。
“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前阵子田岛予研的人看到院长在跟和尚聊天,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安代的发言让敏夫发出诡异的笑声。
“很神秘对不对?搞不好我跟静信联手起来,正在从事什么阴谋喔。”
“别再说了。这种话从院长口中说出来,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虽然隔着一片被枞树林覆盖的山坡,医生和僧侣的家从地图上看来却都是在丸安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隔壁,两人从小的交情就相当不错。全村的人都知道尾崎医生和静信副住持是孟不离焦的好友,看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却难免引发一些联想。
“对了,在送虫祭快要结束的时候,”武藤揉着自己的大腿说道,“我们倒是碰到一件怪事。”
“怪事?”
“嗯。我们在焚毁稻草人的时候,看到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
“对啊。除了卡车之外,还有两台小客车的样子。”
敏夫吐出烟圈,朝着窗外看了两眼。
“兼正之家的新主人可真是怪人一个。”
“一听到搬家公司的卡车出现,大家都以为兼正之家的新主人终于要搬进来了。毕竟那栋房子自从六月建好之后,就一直空在那里。可是说也奇怪,那辆卡车却在中途调头离开了。”
“什么?”
安代忍不住插口。
“会不会是驾驶睡昏头了,不小心走错路啦?”
小雪立刻否定这种说法,她平常就是从邻村开车来上班的。
“四线道和双线道差那么多,怎么可能走错?再说那一带通往外场的路就只有一条而已。”
“他就是走错路了,所以才会调头嘛。”
“若真是走错路了,十字路口旁边不就有个休息站吗?若要调头的话,在休息站的停车场调头就好,何必开进村道才掉转方向?”
“说的也是。”
“再说一般人哪会在半夜搬家。”
“大概是从远处搬来的人故意安排在半夜抵达的吧?”安代说完之后,看了武藤一眼。“哪里的车牌?”
“当时距离蛮远的,看不见车牌号码。”
“若真是从远处搬来的话,不是更应该安排在中午抵达吗?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小雪说得口沫横飞,安代只觉得她有点无聊。
“或许是因为路上塞车,所以才没在预定时间抵达吧?”
“这样子太没意思了。”
看到小雪使起性子,武藤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孩子就是这么倔犟。”
“人家还年轻,需要一点刺激嘛。”小雪说完就靠在律子的身上,抬起脸来以捉狎的眼神看着律子。“我又不像某人星期天中午还有帅哥陪着,到沟边町的意大利餐厅享受浪漫的大餐。”
律子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羞得满脸通红。
“小雪!”
安代笑得合不拢嘴。
“看来似乎确有其事。”
“这可是少女的绮梦呢。他穿着绿色的休闲服,我穿着浅绿色的连身洋装,不知道羡煞了多少年轻男女。”
“小雪,不要再说了啦。”
律子轻轻推了小雪一把,敏夫不由得笑了出来。
“小雪又没有指名道姓。”
“就是说嘛。”
狠狠地瞪了小雪一眼的律子满脸通红。律子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交个男友其实也很自然。以外场村民的标准来看,二十八岁的姑娘早就该嫁人了。不过律子做事谨慎负责,武藤实在舍不得让这么优秀的护士离开,再说护士荒近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地处偏僻的乡下医院想要找到适当的替代人选也不是那么容易。
“如果真要结婚的话,最好嫁给愿意让你出来上班的老公。否则我可不包红包喔。”
敏夫的揶揄让律子的脸色红得跟猪肝一样。
“没有啦。”
从尾崎医院招牌上的字样看来,敏夫的专长应该是在内科,不过现在却什么疑难杂症都得看诊。院内虽然备有简单的住院设备,总病床数却只有区区十九张,而且自从敏夫回来之后,那十九张病床多半都处在闲置状态。医院里的人手真的不足以照顾住院的病患。
“原本指望律子的妹妹能够妹承姐志,想不到她居然跑去当保姆,真是一大失策。”
敏夫又开始贫嘴了,不过律子却一笑带过。
“大概是看到我这个当姊姊的那么辛苦,所以就不敢来了吧?”
“既然如此,就只好指望武藤家的小姐。”
“您就别开玩笑了。”现在的小孩子没人想从事跟父母亲一样的工作,再说刚满十八岁的女儿目前正在邻村的高中念商业科,更与护士这份工作无缘。
“那怎么办才好呢?”这时清美拿着托盘从隔壁的厨房走了进来。“啊!差点忘了永田家的小姐。”
武藤和律子微笑不语,清美脸上显出一丝疑惑。
“慢着慢着,你们该不会在说我坏话吧?”
敏夫大笑几声。
“刚刚全体人员一致决定,要让永田家的小姐踏上护士这条不归路。”
清美难以置信的看着大家。
“我女儿今年才小学六年级而已。喏,请用咖啡。”
清美将两个杯子放在敏夫和武藤面前。
“院长,打扰一下。”十和田拉开木门,探头进来。“江田家的爷爷从脚踏车上面摔下来了。”
“我马上出去。”
敏夫立刻站了起来,小雪和律子连忙将剩下的绷带整理完毕。
“人已经来了吗?”
“江田家的人送过来的。头部好像裂开一条缝,满脸都是血。”
敏夫和安代将刚泡好的热咖啡抛到脑后,急急忙忙的跑出休息室。距离正式看诊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左右。
5
吃完午饭之后,两个孩子飞也似的冲了出去。前田元子目送两姐弟出门,开始清洗他们端到水槽的碗盘。这两个孩子在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对天发誓要当个乖宝宝,自己用过的碗盘要自己清洗,而且还要用抹布擦拭干净之后收好!然而盼望许久的假期却野了他们的心,原本答应要做的事情一一省略。照这样子看来,等到盂兰盆节的时候,他们大概就会原形毕露,将吃过的碗盘往桌上一丢就跑出去玩了。
小孩子就是这样。
元子笑着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杯盘狼藉的餐桌。
每到放假之前,学校的老师总是会要求元子让两姐弟学习做家事,这番好意最后总是会落得不了了之的结局。
学生每年都有暑假可放,大人的社会却没有放假的时候。丈夫任职于日本航空,公公婆婆则在山里面工作。餐桌上摆着一副茶具和一些茶点,方便公公婆婆从山里回来的时候略事休息。将布巾盖在桌上之后,元子就出门了。
元子的家位于村子的南端,四周都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从北方逐渐往南开展的村子被南山的山脚硬生生的挡住去路,山脊的另一端就是水田,距离之近仿佛就在自家对门一样。一望无际的稻田就像翠绿的草原一样迎风摇曳。酷热少雨的气候虽然在其他地方造成灾害,村子里却丝毫不受影响。抽高的水稻让四面纵横的田埂看起来就像水沟一样。覆盖山坡的枞树林呈现出更深的浓绿,在艳阳照射之下,深浅交错的翠绿诉说着夏日的欣欣向荣。
村子里的变电所紧靠在山脊的末端。从变电所延伸出来的电缆沿着山脊上的一根根电塔,从南山的山脚一直连贯到西山的山脚。在万里无云的晴空衬托之下,屹立不摇的电塔显得更加耀眼夺目。
元子眯着眼睛穿过家门前的道路。细长的道路两旁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户人家,走在路上连个遮阳的地方也没有,柏油路面被晒得吐出阵阵热气。为了躲避热气的袭击,元子走下田埂,忍受着稻叶尖端碰触脚板的酥麻,朝着国道的方向而去。
从村子难辨一路北上的国道在南山于东山之间转了一个大弯。沿着弯道向前走去,就会看见一座小小的桥梁。桥基大大的刻着“外场桥”三个字,然而村民却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当地人都将这座桥梁称之为“国道桥”。这座“国道桥”的附近经常发生交通意外。
两座山脊之间的平地十分辽阔,弯道的视野自然不差,行经此地的驾驶反而因此失去警戒心,车速过快所造成的事故屡见不鲜。尤其是从沟边町北上的车辆经常错估弯道的弧度,这个弯道的弧度其实比想象中的还要大上不少。错估弧度的车辆往往会加速过弯,弯不过去的时候自然会撞上道路两侧的护栏。国道管理局每年都要派人修补护栏上面遭到撞击的痕迹。
除了车辆经常出事之外,来往的行人也不时在这里传出意外。
国道桥往前不远处,就是国道与村道交会的地点。这里虽然没有闪光警示和交通号志,地上也画了行人穿越道,小孩子和老人家要过马路的时候还是常常被车子撞倒。
出事的多半不是村民开的车子。外场村的村民知道这里有个交通号志,要不就是准备要弯进通往稻田的小路,行经这里的时候一定会放慢速度。就算要前往市区,村民也知道不少人会在这里穿越马路,开车的时候都会特别小心。不过外地人就不一样了。外地人多半不会注意到这里有个交通号志,而且村民习惯从田埂直接走上马路,就像元子刚刚做的一样。突然从马路边窜出来的村民往往会让驾驶来不及反应,就算立刻紧急刹车,也多半会因为车速过快刹车不及,因此一旦发生车祸,被撞倒的村民一定非死即伤。
每次看到这座桥,元子内心就会涌出莫名的恐惧,这或许是因为她的两个孩子正值活蹦乱跳的年纪。村子里的母亲都严格禁止孩子们穿越马路前往国道的另一边玩耍,然而每年还是会发生几次遗憾。加害者几乎都是行经这里的外地人,因此元子心中存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想法,那就是“外地人会把我的宝贝儿子撞死”。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突然出现,杀伤孩子之后再将孩子掳走——这种莫名的恐惧一直盘踞心头挥之不去,尤其是每天看到这座桥梁的时候,脑海中就会浮现出孩子浑身是血倒在路旁的画面,让元子感到十分不舒服。儿时密友加奈美怀疑元子罹患精神方面的疾病,经常劝元子去看心理医生。
(我就是忘不了那个画面……)
元子忐忑不安的看着从桥上呼啸而去的来往车辆。吸了一口气之后,她走上国道,朝着红绿灯前方的休息站走去。“千草”偌大的停车场里看不见半辆车。
毒辣的艳阳照得停车场的柏油路发出黑色的光泽,元子注意到踩在地上的鞋底似乎有点黏黏的感觉,看来夏季午后的阳光已经将黑色的柏油晒融了。脸上和颈部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疼痛,柏油路面散发出来的辐射热更将元子的小腿蒸得红通通的一片。
“有人在吗?”
拉开大门之后,矢野加奈美坐在吧台里面朝着门口挥了挥手。舒适的冷气让元子精神为之一振。住在附近的家庭主妇和三个小孩子转过身来,对着元子露出友善的微笑。
“今天迟到两分钟哦。”
加奈美笑道。元子一边道歉一边走进吧台,抖开从家里带来的围裙。这时加奈美轻敲元子前额。
“怎么又站在国道旁边发呆?”
元子随便答应了两声,将视线投向窗外。座落在空地角落的店面呈L型,从吧台往窗外看去,可以将通往沟边町的国道一览无遗。
“不要想太多啦。志保梨和茂树都是听话的孩子,不会跑到国道的另一边玩,你大可不必担心。”
元子点了点头。自己的孩子听不听话,自己最清楚,不过加奈美这么一说,元子反而安心了下来。
元子的儿时密友原本嫁到大都市去了,五年前离婚回到村里。之后加奈美看中国道上往来频繁的大卡车,于是便整了一块田地经营起休息站的生意,想不到两年之后政府又在国道旁边开了一条大马路。当初开设休息站就是为了做长途运输卡车的生意,每天一大早就开门营业,甚至还提供热腾腾的现做早餐。如今这项服务早在两年前就结束了,现在休息站主要是以当地人为服务对象,也幸亏村子里有些男人晚上会到这来饮酒作乐,休息站才得以经营下去。
元子将目光转移到吧台角落的白板,上面写着今日特餐的菜单。加奈美会在上午的时候将商业午餐的材料准备妥当,晚餐的准备工作就由元子负责打点。这份工作的酬劳并不多,然而元子只是想跟儿时密友在一起聊聊天而已,就算是义务帮忙也没关系。若不是加奈美坚持支付打工酬劳,元子还真的会一毛钱都不要。
“对了,你知道那件事吗?”
没头没脑的问话让元子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向加奈美摇摇头。
“哪件事?”
“听说送虫祭那天晚上,有一辆卡车开了进来。昨天晚上很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呢。”
昨天晚上,不是晚上来吃饭的客人,就是接近午夜的时候来喝酒的酒客。
“兼正之家?有人搬来了不成?”
“这我就不清楚了。”
加奈美语气方歇,坐在吧台前看杂志的清水宽子立刻抬起头来。
“我听人家说,那辆卡车是在焚烧稻草人的时候出现的,不过没开多久就调头离开了。大概是走错路的吧?”
元子哦了一声。
“既然中途调头,就不可能是兼正之家的人。那里好像一直都没人搬进来。”
宽子阖上杂志。
“大概是把那里当别墅吧?搞不好根本没打算住进来也说不定。”
“那么气派的屋子只当别墅?而且还是从别的地方移建过来的呢。”
“说不定就是有那种有钱没地方花的无聊人士。”
一旁的田中佐知子忍不住插口。
“别墅怎么会盖在那种地方?盖别墅就要选在冬暖夏凉的地点,要不就是度假胜地才对,盖在那里说不通的啦。”
这时宽子突然探出身子。
“还是准备经营民宿之类的?”
“不可能。”
“很难说喔。差不多就在去年的这个时候——可能还要更早一点,不是有人到这来做调查,说要盖休闲中心还是什么的吗?”
在一旁倾听的元子也点了点头。的确有这么一回事,印象中好像是在刚入夏的时候,当时外环道刚刚启用,沟边町交流道也兴建完成,从外场开车到邻近的大都市只需要三个小时而已。
坐在佐知子身边静静喝着汽水的田中薰抬头看看妈妈。小薰已经是国三的学生了,看起来却像个小女孩一样的单纯,眼神透露着些许呆滞。
“有可能盖休闲中心吗?”
“想也知道不可能。”佐知子皱眉说道。“谁会来这种乡下地方度假啊?八成只是说说而已。怎么,你希望这里盖休闲中心吗?”
“倒也不是,只是想问清楚而已。”
“小薰已经是个大女孩了,应该希望村子里热闹一点吧?”
宽子才刚说完,小薰就轻轻的摇摇头。
“……我不知道建休闲中心到底好不好,可是我不喜欢村子里出现一大堆陌生人。”
“真的吗?休闲中心建好之后,就不必特地搭公车到城里买东西了喔。到时公车的班次一定会增加,搭公车也不必等上半天了呢。”话刚说完,宽子就叹了一口气。“我看还是别做梦了,那些老顽固绝对不会点头。”
元子又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之前外场村的下方要兴建交流道,大家都认为这种想法根本不可行,然而兼正的老当家却以促进外场的繁荣为由,在议会当中大力运作。结果率先反对的果然就是外场村的村民。元子的公公气得暴跳如雷,直嚷着外场不需要什么交流道,建了交流道反而会替村子带来祸害,还将村子里的耆老组织起来跟兼正谈判好几次。或许是抗议奏效的关系,后来交流道的兴建地点就改为距离外场村还有一段距离的沟边市区近郊,从此沟边町就快速发展起来。
“生活固然会比较方便,相反的也会涌进一群莫名其妙的怪人。如果要我向那些外地人鞠躬哈腰,靠他们施舍的臭钱过活的话,我还宁愿去死呢。”
宽子附和佐知子的发言,双手撑起下巴。
“也就是说那不是度假村啰?那么气派的屋子当成别墅也太可惜了,看来屋主应该打算要自己住才对。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那种建筑,那就是所谓的洋房吧?”
宽子望向元子,寻求元子的支持。元子皱起双眉点点头。
“嗯。那栋屋子好像也有段历史了,屋主可能是一对老夫妇。我想他们大概舍不得搬离已经住惯的屋子吧?”
宽子笑得有点夸张。
“那当初又何必要搬过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上了年纪的人喜欢住在空气新鲜的乡下地方嘛。从屋主把整栋屋子移建过来的情形判断,他们一定对那栋屋子很有感情。”
“搞不好只是想跟我们这些乡下人炫耀一下而已。”宽子说完之后,露出一抹捉狎的表情。“这样子才能避免不知情的人将他们当成一般的乡下人。”
一旁的佐知子又笑了出来。
“那栋屋子还没气派到可以拿来炫耀的地步吧?也不过就是造型比较西式而已,论屋龄的话,我家的老房子可不见得会输给他们。不过我还真搞不懂,既然有钱把整栋房子搬过来,何不拿那笔钱重建一栋新房子就好?”
“不管怎么说,有钱人的生活不是我们这种市井小民能够想象的。”宽子重重的叹了口气。“像我家连改建厨房的闲钱都没有,还不是照样凑合着用。”
“你家还算好了,至少结婚的时候重新整修过。我家的厨房可是自老祖母的时代就一直用到现在呢。”
元子一边听着佐知子和宽子的对话,一边清洗今日特餐的蔬菜。两人的对话带给元子“外地人即将踏上外场的土地”的错觉,同样的画面一直在脑海浮现,元子的心情顿时沉痛不已。
(外地人即将踏上外场的土地……)
元子对“外地人”的印象与“夺走孩子的坏人”紧密结合,两者几乎融为一体。
佐知子发出一声惊叹。元子抬起头来,在国道的另一边看到一个“外地人”。紧绷的情绪让元子差点喘不过气来。
无视于元子的异样,佐知子肆无忌惮的提高分贝。
“那不是叫做什么工坊家里的小孩吗?”
“喂,夏野。”
武藤彻轻轻按了几声喇叭。他打开车窗,对着身穿制服走在国道边的人说话。回过头来的夏野看到阿彻,立刻皱起双眉停下脚步。
“穿着制服要去哪里啊?”
“高中生的暑假有个叫作返校日的东西。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叫我的名字吗?”
阿彻笑得很大声,示意夏野上车。夏野用衬衫的袖子拭去额上的汗珠,一头钻进阿彻的车里。
“热死我了。”
“这种天气走在路上不嫌热吗?”
“没办法,等不到公车嘛。”
听到夏野抱怨似的回答,阿彻笑着开动车子。村子里设有随时都可能面临废校命运的小学和中学,然而中学毕业之后,就得每天搭着公车到邻村的高中通学。公车的班次又少,运气不好的时候等上一个多小时也是稀松平常。有时等不耐烦了,干脆走到下一站等公车,运气好的时候还真的会在下几站等到姗姗来迟的车子。不过大部分的时候都是还来不及走到下一站,就在中途被公车赶了过去,弄到最后得花上三个小时时间一路走回村子。两年前的阿彻也常做这种傻事。
“早知道就应该骑脚踏车才对。对了,你今天怎么会开车经过这里?不必上班吗?”
“我今天去实习,结束之后就直接回家。说起来还真是赚到了。”
“不但可以提早下班,公司又照付薪水,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工作。”
“不服气的话就早点毕业吧。只要考上驾照,就可以开着车到处跑了。”
“算了吧,再快也要等上一年。再说等到毕业之后,我才不想回到这种鬼地方呢。”夏野说完之后,又用衬衫的袖子拭汗。“连个电车也没有,亏大家还住得那么高兴。”
阿彻不由得露出苦笑。夏野是村子里少数的外地人之一,行事作风异于常人的父母在一年前特地从大城市举家迁移至此。外场村不乏从邻村迁居而来的居民,不过来自大都市的外地人倒是十分罕见,更何况从邻村搬过来的居民绝大多数都与外场村有着血缘上的关系。其实阿彻本身也是个外地人,小时候跟随父母搬迁到外场村来。武藤家虽然与外场村没有血缘关系,不过由于父亲在村子的医院里工作的缘故,严格说来也算是外场村的一份子。像武藤家这种例子已经很罕见了,与村子毫无瓜葛,却还是硬要搬进来的怪人,大概也只有夏野一家人而已。
“说那种话不怕你父母担心吗?伯父和伯母当初就是喜欢这里与世隔绝的自然风光和单纯质朴的村民,所以才会搬来的呢。”
阿彻的这番话让夏野露出厌恶的表情。
夏野的父母为了回归自然,舍弃了繁华的都市生活搬迁至此。他们买下村子里无人的空屋,开垦荒地,砍伐枞树制成各种各样的家具,运到大都市贩售。阿彻家也是从大都市搬来的,然而对于从小在村子里长大的阿彻来说,外场村更像他的故乡。乡下地方的生活固然不方便,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怎样。不过阿彻也未必对现况感到满意,外场村恬淡宁静的生活就像身旁的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因此阿彻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千里迢迢的举家迁移至此。
吸引外人的自然环境严格说来也只有山岭和小溪,而且山坡上长满了人工种植的枞树林,实在感受不到“自然”的气氛。再说这里的居民也不如外界想象的单纯质朴,也难怪夏野会对现在的生活这么不满。对于生于都市长于都市的夏野而言,要什么没什么的乡村生活的确难以忍受,自然会将一切的罪过归咎于“自私的父母”。
“真希望早点毕业。”
阿彻假装没听到夏野的喃喃自语,在红绿灯的地方转入通往外场的小路。沿着溯溪而上的村道一路开去,很快的就看到几个老人家在小学旁边的文具店里闲磕牙。
“那些阿公阿婆真是闲得可以。”
阿彻不由得笑了出来。竹村文具店的衣食父母都是刚放学的小学生,平时偶尔卖些邮票和明信片给需要的村民,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生意。店门口的板凳自然成为老人家们联络感情的绝佳场所。
“每天都聊那些没营养的话题,他们都不觉得烦啊?咦,他们在看我们呢。”
阿彻看了看后视镜,看到一名老人特地站起身来目送他们离开。夏野叹了口气。
“他们连车子里坐的是谁都要一一检查吗?”
“没那么无聊吧?”
“很抱歉,他们就是这么无聊。每次我从前面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一直盯着我看,那种样子就像在监视外地人的一举一动。”
阿彻露出苦笑。
“大概只是没事找事做而已,村子里没什么娱乐嘛。”
“无聊的话不会去推板球啊。”
夏野的这句话十分有建设性,阿彻立刻收起脸上的笑容。外场村的外来人口不多,老人家总是对外地人很感兴趣。他们的目光虽然没有恶意,却常常看得当事人浑身不自在,甚至感到十分郁闷。
阿彻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驱车前进,没多久就碰到两个穿着制服的少年在路边闲逛。阿彻轻轻按了按喇叭。
“喂,小保!”
原来是阿彻的弟弟。与小保并肩而行的是同班同学村迫正雄。
“太好了。”小保大声欢呼。
“正雄,上车吧!”
小保回过头来,只见正雄看了看驾驶座旁边的座位,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想坐车。”
“为什么?坐车比较凉快呢。”
“没关系,我喜欢走路。你要坐车就去坐吧,不必管我。”
口气十分冷淡。小保看了看正雄,又回头看了看阿彻,然后挥挥手示意哥哥开车,脸上尽是无奈。看来他似乎决定跟正雄一起走路回家。阿彻也没说什么,摆摆手开动车子。
“两个怪人。”
阿彻不知道对夏野说什么。正雄是村迫米店的老三,对夏野总是没什么好感。或许是对从都市搬过来的外地人一种根深蒂固的厌恶感吧?
小小的村子表面上看似单纯,私底下却是波涛汹涌,一点都不像夏野的父亲口中所说的世外桃源。外场村就像到处都看得到的普通村落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下了这个结论的阿彻沿着溪流旁的村道一路前进,在桥墩的地方转向西行。穿过人口密集的区域,风格迥异的建筑物就出现在眼前。独自耸立在半山腰上的屋子有着与其他人家完全不同的风貌。
“那栋屋子的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搬来。”
夏野望着远处的西山,似乎对阿彻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天晓得。”
一旦出现新的居民,村民们自然会对夏野一家人失去兴趣。人就是这么无聊,注意力很快就会被新的刺激吸引。
“搞不好跟你们家一样都是自然主义者喔。”
“我老爸老妈没那么伟大。”
阿彻又露出苦笑。看来这个小鬼似乎不喜欢父亲替他取的名字。取自古代贵族的这个名字太过女性化,夏野打从心底抗拒它。
“谁叫你们家的思想那么前卫。”
阿彻指的是不冠夫姓的事情,也就是因为如此,夏野的父母在法律上并不是正式的夫妻。夏野的户籍登记在母亲小出梓的名下,不过在学校的时候,他都对外宣称自己是姓结城,也就是父亲的姓氏。
“真讨厌。”夏野看了那栋房子几眼。“会搬到这种地方的一定都是无药可救的怪人,搞不好还是通缉犯呢。”
“果然是工坊家的孩子。”
竹村多津摇摇手中的扇子,看着满脸笑容走回店里的佐藤笈太郎。笈太郎的表情十分得意,就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样。
“我就说嘛。”大冢弥荣子显得比笈太郎更加得意。“那辆车是事务所长的儿子在开的。”
事务长就是医院的医疗事务主任,也就是武藤。武藤不是土生土长的外场人,所以没有屋号,村里老人家习惯以“事务长”来称呼他。前年迁入村子的结城家(或许应该称之为小出家)也一样,“工坊”俨然成为大家公认的屋号。
“车子的屁股大概长这样。”弥荣子用手比了一个形状。“车身只有两个车门,车牌号码有三位数,我记得一清二楚呢。”
广泽武子似乎有点不太服气。
“笑话,那种特征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这就怪了,刚刚你不是还在问车子里的人是谁吗?”
“我是指坐在驾驶座旁边的人是谁,看起来不像是个女孩子。”
“工坊家的孩子啦。”笈太郎坐在板凳的另一边,露出自信的微笑。“看他的后脑袋就知道了。”
“他好像穿着制服呢。”
“今天是公立高中的返校日,我也看到清水家的女儿穿着制服去上学。”
坐在板凳一角默默无语的伊藤郁美听着众人闲话家常,表情十分冷淡。消瘦的脸庞仿佛大大的写着“无聊”二字。
多津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放下手中的扇子,打开电风扇的开关。一股微风迎面而来,吹在脸上却黏答答的,一点都不凉爽。
电风扇的风吹不到板凳末端,柏油路面的热气让没有空调的店面闷得有如烤箱一般。在这种酷热的天气之下,大概也只有老人家可以面不改色的闲话家常吧。
竹村文具店位于通往小学的村道一角,下面就是学校的操场和国道旁的休息站,从国道下来转入村道的车辆一定都会经过文具店的门口,因此这里正是计算每天到底有多少车辆进入外场村的绝佳场所(从国道直接开进产业道路的车辆当然不包括在内)。不过笈太郎他们并不是为了监视来往车辆才聚集于此,闲得发慌的老人家们只是在这里聊天而已。
多津将视线投向眼前的村落,正对着村落的文具店原本只是一户农家,用来摆设文具的柜子也是将饭厅的窗子拆除之后省出来的空间。然后再拆除玄关的大门,摆上几张板凳,多津就这样经营起文具店的生意,从二次大战结束之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多津的先生不是外场村的人,在大战中为国捐躯之后,孑然一身的多津只好回到村子开了一家文具店。店里面看得到各式各样的三角尺、圆规,甚至连帽子和名牌都有。赶着上学的孩子们总是会到文具店里购买需要的文具,放学之后再回到店里挑选他们喜欢的零食、冰棒或是饮料。学校总共只有六个班级,一个年级一班,而且每班最多不会超过十几名学生,因此文具店的生意只称得上普通而已。不过对一个独居的老人家而言,店面的收入已经足以应付日常开销了。
自从二次大战结束之后,多津就一直坐在文具店的柜台里,看着村里的孩子来来去去。白天的时候除了零零星星的村民会来买东西之外,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发呆当中渡过,观察来来往往的路人便成为多津最大的娱乐。时间久了之后,多津对于哪户人家开哪辆车几乎可说是了若指掌。不过多津厉害的地方还不止如此。前往国道旁的站牌等车的村民大多数要经过文具店的门口,搭公车通勤的人几乎都是那所小学的毕业生,看着他们长大的多津不但记得每个人的长相,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叫得出来。将多津称之为外场村的情报局长也一点都不为过。
不过情报局长也有偷懒的时候。
一到了晚上,多津就会关闭门窗窝在家里。因此从太阳西下一直到第二天清晨的这段时间,多津完全不知道有什么车辆通过这里,又有多少人进出村子。送虫祭当天夜里出现的神秘卡车就是一例。
“卡车啊……”
多津沉吟半晌。声音虽然不大,还是被耳尖的笈太郎听见。
“怎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倒也不是。”多津回答。
“我只是在想那辆卡车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什么卡车?”
弥荣子好奇的问道。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送虫祭那天晚上有辆卡车开了进来啦。”
“兼正之家的卡车?”
“这倒不是。当时我在家里从窗外看着游行众燃烧稻草人。”眉飞色舞的笈太郎有些得意。“我家就在三之桥过去不远,河的对岸就是游行众燃烧稻草人的地方,所以我看得一清二楚。当时总共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是卡车,另外两辆是小客车。”
“哦?”
“三辆车开到桥附近之后,突然调头离开了。卡车的车斗上面印了一个松树的标志,上面还写着高砂运输。我透过照相机的镜头看得很清楚,绝对错不了。”
多津哑然失笑。年纪一大把的笈太郎还跟年轻人一样爱玩相机,他的相机装有高倍数望远镜头,是搬到大都市的儿子送给他的,性能相当不错。笈太郎有事没事就喜欢把照相机拿出来把玩,然而却从来没有看过他买底片,更别说是洗照片了。村子里的人至今尚未看过他的摄影大作。
保持沉默的郁美终于开口说话。
“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笈太郎探出身子。
“这话怎么说?”
“卡车在消灾解厄的仪式当中出现,一定会招惹霉气上身。让它开进村子里的话,我们可就麻烦了。”
老人们默默的摇了摇头。郁美比其他老人家小上一轮,还不到被成为老年人的年纪;不过她的个性有些孤僻,打不进同辈的圈子。
“不过这的确有点诡异。”
弥荣子的自言自语听得多津暗自点头。神秘卡车在三更半夜出现,没过多久又调头开走。在多津的记忆当中,还不曾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村子里的生活就像一滩死水。村民们虽然各自过着不同的生活,在外人眼中确实不折不扣的乡下人,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怪事,也不脱寻常人的想象空间,如今出现在夜里的神秘卡车彻底颠覆了村民们的认知,然而真正让村民无法想象的,还不只那辆神秘的卡车而已。
多津望着柏油路面缓缓上升的热气,想起兼正之家。
那栋建筑物完全脱离村民们可以接受的范围,村民不是不欢迎外地人前来定居,然而屋主特地将那栋屋子原封不动的从别处移建过来的奇特行为,却让众人议论纷纷。屋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对那栋房子有特殊的感情,还是想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抑或是有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
那栋古意盎然的石造建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广泽将车子停在家门前的停车位,打开车门从驾驶座走了下来。将从镇上搜刮来的一袋旧书抱下车时,小女儿拉开窗帘探出头来,朝着广泽拼命挥手。夕阳的余晖照在点点灯火的人家,阵阵煎鱼的香气扑鼻而来。
正打算走进家门的时候,广泽朝着西山望了几眼,雄伟的山形和伫立于半山腰上的建筑物在火红的夕阳衬托之下,格外引人注目。自从在送虫祭夜里看到那辆神秘卡车之后,广泽就一直心神不宁。至今依然空无一人的屋子处处透露着不自然的诡异气氛。
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村子里建新房子时有耳闻,不过从别的地方将房子原封不动的整栋搬过来,这种情况倒是第一次见到。广泽对那栋有别于日本传统木造建筑的屋子颇感兴趣。去年八月拆毁老房子,之后开始施工,整个工程直到一个月前砌起外墙之后就宣告完成。紧接着临时搭建的工寮遭到拆除,施工器具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悉数搬出,然后屋子的大门就这样锁了起来,直到今日尚未重新开启。
广泽甚至不知道屋主到底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房子的主人住在东京市郊,这还是从其他村民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以往村子里只要有人打算整修房屋,一定会委托安森工业代为施工,然后屋主一家人的家世背景和生活习性就会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讨论话题;可是这次安森工业似乎没有接到这笔生意。临时搭建的铁皮围墙上面喷上大型建筑公司的抬头,挂着外县市车牌的大型工程车辆进出频繁,这种浩大的工程并不是乡下地方的小型建筑商所能胜任的。
从外观看来,房子似乎是两层楼的建筑,外墙东凹一块西凹一块,结构十分复杂。从陡峭的屋顶上面开着几扇窗户看来,屋顶下方应该有个小小的阁楼,而且看过地基施工的人都知道,这栋建筑物有个又宽又广的地下室。厚实的石砌外墙表面镶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木骨墙的结构。整栋屋子给人一种十分简朴的印象,虽然有点年纪,落成的年代却应该没有想象中的古老。若真的是拥有百年历史的老房子,想必也没那么容易就从别处移建过来。
屋子的窗户不多,除了窗户之外,看不到任何对外开放的空间。印象中屋子的一楼似乎有几扇观景窗,造型十分简单,没有复杂的木刻雕饰。每扇窗户都装有百叶窗,不过全都是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而已,严格说来应该叫作挡雨板才对。屋子的采光和通风似乎不太好,不过从厚实的外墙和高耸的天井看来,夏天住在这里应该颇为凉爽舒适。
广泽一直认为这栋对外封闭的建筑物是一座城堡。城堡座落于俯瞰全村的半山腰上,保护着所有村民抑或是监视着全村。若那栋建筑物真是城堡,那它绝对不是外场村的碉堡,而是外人设于前线监视全村的桥头堡。问题是那些外人又是从哪来的?
城堡从枞树林中正对着外场。
(村子被死亡的阴影包围。)
“爸爸。”打开玄关的大门,女儿从门口探出头来。“吃饭了啦。”
“怎么不先跟爸爸问好呢?”
妻子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广泽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人家刚刚已经说过了,爸爸还没回答呢。”
“嗯,我回来了。”
广泽轻推女儿的背心,一起走进玄关。进门之前,又朝着半山腰上黑色的屋顶看了两眼。
(……枞树已死。)
不知道寺院里的作家会怎么描述那栋正对着外场的建筑物。
第二章
1
亮光在黑暗之中画出一道弧线,贴着地表轻轻的飘了过来。这是从墓穴苏醒的死者派遣鬼火对他的召唤。
死者并未靠近他,只在前方静静的等待他的到来。他们张开空洞的双眼,站在结冻的大地之上,目视着他从自己的身边蹒跚走过。腊白的脸庞在鬼火映照之下,更是阴森骇人。
他拖着脚步缓缓前进,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好不容易走近身边,弟弟却依然无语。没有诅咒的话语,也没有憎恨的咒骂,甚至连轻微的叹息声也听不到。弟弟并未举起双手殴打他,更未向他投掷地上的石块。
弟弟只是站在前面静静的等着他的到来,容貌宛如生前,却难掩死亡的阴影。毫无生气的双眸连眨都不眨一下,灰暗的瞳孔直盯着他的脸庞。覆盖身体的雪白尸衣沾满了墓地的泥土,从身旁颓然垂下。
静信停下手中的铅笔,稍微思索了半晌。
即使弟弟没有复仇的念头,做哥哥也会认为他的出现是为了复仇而来。
弟弟的出现是为了将自己拖入万劫不复的炼狱。
打从看见弟弟从墓地苏醒之后,他就认为弟弟是为了复仇而来。在恐惧感的驱使之下,他用尽一切方法想要逃离弟弟的掌握。
然而没有人能够逃离尸鬼的手掌心。每当他打算逃到另一个地方,弟弟就会先他一步出现在他的目的地。几次下来之后,他终于发现自己无路可逃了,因此每当弟弟又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只能畏畏缩缩的从弟弟的身边走过(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自己不管到哪去,都会碰见死而复生的弟弟)。两人每次的交会总是令他心惊胆战,不知道弟弟什么时候会对他展开报复。
(报复……)
静信盯着稿纸开始思索。他所想象的“复仇”到底是什么?大概是日本鬼故事常出现的“一命抵一命”,要不就是如同当初他杀害弟弟的方法,只是这次换成弟弟手持凶器将他杀死。抑或是那块结冻的大地早就安排好巧妙无比的复仇方法?
接下来好一段时间,盯着稿纸的静信一直在思考复仇的模式,以及各种象征复仇的暗示手法。静信开启大脑的记忆库,搜寻古今中外所有复仇的手段,却找不到一种适当的安排。不死心的静信再度寻找与复仇有关的参考记忆,却依然一无所获。
静信轻轻的叹了口气,看看办公室墙上的黑板。意识顿时从稿纸(结冻的大地)回到现实世界,午后的阳光填满整间办公室,冷气机的凉风吹得后颈冷飕飕的,若有似无的蝉鸣透过紧闭的玻璃窗传了进来。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三,下午原本排了两场法事,后来决定由鹤见和池边负责处理。静信将稿纸叠好放进抽屉,再将笔镇压在反折的稿纸上面之后,便关上抽屉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刚好遇见拿着一只大茶壶的美和子。
“要出去啊?”
“嗯,想去图书馆找些资料,妈,还是我来拿吧。”
美和子笑着摇摇头。
“不必了,你赶紧出门吧。”
静信点了点头,朝着玄关走去。穿过广场走出室外,盛夏的艳阳照得静信睁不开双眼。刺耳的蝉鸣阵阵传来,种植在庭院的草本散发出旺盛的翠绿,从山门延伸到大殿、办公室、甚至是寺院玄关的铺石步道更是白得刺眼。看到静信走出来之后,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老人家纷纷向他点头致意。
“副住持。”
声音是从树丛当中传出来的。一个中年妇女从玄关旁的树丛当中站起身来,脱下头上的草帽。
“要出门啊?”
好一阵子没见到她了。大概是盂兰盆节快到了,所以才特意过来帮忙的信众吧?静信微笑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你了。”
“好说好说。今年还得替我们家的爷爷办法事,到时候还得麻烦您呢。”
“哪里哪里,一定尽力配合。”
“住持的身体还好吧?”
父亲信明在一年半前中风,之后就一直躺在病床上。
“托大家的福,这阵子总算可以出声说话了。”
“那可真是可喜可贺。”中年妇女以脖子上的毛巾拭汗。“最近我好像在哪本杂志上面看到副住持写的文章,好像是短篇小说的样子,是在医院的候诊室看到的。”
静信不由得露出苦笑。尾崎医院的院长知道静信不喜欢到处向人炫耀,所以故意把那本杂志买回来摆在医院里面。静信不想听她对那篇小说的评价,于是随口说了几句话敷衍过去。
“占用副住持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还请一路慢走。”
中年妇女说完之后,向静信深深的一鞠躬。点头回礼之后,静信朝着车库的方向走去,一头钻进车子里。从寺院到图书馆的距离并不需要开车,若不是外头的太阳正大,漫步而行反而能收到转换心情的效果。除了毒辣的阳光之外,热情的信众也是不容忽视的原因。走在路上万一碰到那些信众,恐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图书馆。静信现在急着想找到适合的资料,因此还是决定开车。
静信摇下车窗,开启车上的空调驱赶车内的热气,在老人们的目送之下将车子缓缓驶出车库。舞文弄墨只是副业,静信的本职依然是名僧侣。自从父亲中风倒下之后,静信就独自撑起这间村子里唯一的菩提寺。
车子在老人们的目送之下缓缓穿越庭院,转入钟楼旁边的私人道路。从山门一路延伸而下的石阶并不长,可惜车子无法通行,因此只好在钟楼旁边开辟一条私人道路。沿着私人道路而下,可以直通丸安木料长的木材堆积场。路上的柏油被晒得冒出阵阵热气,连树上的蝉儿也像是被烤熟了一样,有一搭没一搭的鸣叫着。今年夏天真是热得像蒸笼一样。
异于往年的稀少雨量,在各地造成严重的干旱。顺着沿溪兴建的村道往东走去,溪流的水位不但比往年来得低,也在没下几滴雨的情况下迈入尾声。国道的桥梁下游有个水门,通常在这种季节的时候,水门都是关闭着的,然而溪流的水位还是比往年低上不少。沟边町称得上是河川的小河,就只有发源于这条小溪的尾见川,如今干旱的气候让尾见川的下游严重缺水,连外场的水源都有枯竭之虞。酷热的天气也在各地传出灾情,打量枯死的农作物以及热衰竭而死的老人,证明了这是一个十分不好过的夏天。
开着爱车的静信一路往南前进,不一会儿就来到通往神社的一之桥。从桥的另一头往神社的方向望去,对岸的森林绿得令人睁不开双眼。从一之桥继续沿着村道往南走,就会碰到二之桥,以及位于二之桥和三之桥之间的闹区。据说外场从前就以三之桥为界,过桥之后就不属于外场的范围。
外场原本是寺院的领地和樵夫们所开辟的新生地所组成的村落,在领地充公之前,道附近就只有外场一个村子。三面被枞树围绕的山谷散居着六个部落,再加上独自位于北部山区的一个小部落,“外场村”就是这七个部落的总称。之后这七个部落与邻近的沟边町合并,新的行政区域就叫作“外场”,不过村民和附近的居民还是喜欢称呼“外场”为“外场村”,对外通信的时候也习惯保留七个部落各自的名称。
外场村只有一千三百多名人口,户数连四百户都不到,然而当初规划行政区的时候,还是保有相当于“村”等级的公共建设。静信打算往前的公民馆就是其中之一。
行经二之桥的时候,可以在村道旁看到一栋木造砖瓦的老式建筑。这栋看似校舍的老房子就是以前的村公所,如今改建为公民馆。外场村与沟边町合并之后,村子的行政中心也跟着迁到沟边町市区,完成阶段性任务的村公所就改成供村民使用的公民馆,其中一小部分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间图书馆。乡下地方的图书馆藏书量通常都少得可怜,不过外场图书馆却是个特例。菩提寺、尾崎医院以及兼正之家都贡献了大量书籍,兼正离开村子的时候,更是将为数可观的古书赠与图书馆,因此对静信等人而言,这里无疑是知识的宝库。不过图书馆的藏书虽然丰富,适合大众阅读的通俗书籍却付之阙如,因此外场的村民很少上图书馆借书。
静信在大川酒店前离开村道,将爱车停入公民馆的停车场之后,下车走进建筑物。古色古香的建筑物里面有个小小的大厅,以及各个同业公会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大开的窗户传来孩子们的嘻笑声,公民馆的隔壁是兼正具托儿性质的儿童馆,办公室就设在公民馆里面。这里的营运费用多半是由菩提寺——也就是室井家,和尾崎家以及兼正家负责提供的。室井家、尾崎家和兼正家同时也是支撑着整个村子的三大家族。
“咦?副住持来找资料吗?”
“嗯,想进去找几本书。”
图书馆绝大多数的藏书都放在紧邻建筑物的两间书库里面。这些藏书多半都是村民们不感兴趣的古书,因此图书馆采取部分的闭架式设计。原则上来借书的人是不可以擅自进入书库的,不过静信的身份特殊,所以不在此限。
头发半白的柚木点了点头,从抽屉里面取出书库的钥匙。就在静信伸手接过钥匙的时候,两个孩子从隔壁的儿童室走向柜台,手里还捧着好几本书。柚木立刻替两个孩子办理借书手续,脸上还带着慈祥的笑容。他是个温厚的中年男子,个性十分内向,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疼小孩。他总是特别注意每个孩子的喜好,孩子们有什么烦恼也会找他倾诉,因此村子里的孩子总是称他为“图书馆伯伯”。
“学校一放暑假,这里就热闹了起来。”
静信的寒暄让柚木笑得很开心。
“热闹才好。现在的孩子能玩的东西太多,愈来愈不喜欢看书了呢。”
柚木说完之后,朝着儿童室和开架阅览室看了两眼。
“儿童室倒是还好,阅览室总是在唱空城计。”
阅览室放的都是适合大人阅读的书籍,里面却连半个人也没有。常常到图书馆借书的静信几乎没在阅览室见过正在看书的村民,顶多看到几个国中生或是高中生摊开笔记在那里念书罢了。
“副住持的大作何时完成?这次预定在哪本杂志发表?”
静信干笑几声,不置可否。
“才刚开始而已。”
柚木陪笑了一阵,示意静信可以进去了。于是静信走进办公室,朝着书库走去。
静信很喜欢书库里古书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点亮入口处的台灯之后,静信开始寻找自己需要的资料。在柚木的整理之下,书库的藏书都按照类别排列得整整齐齐。
惨死在亲哥哥手中的弟弟若要展开报复,到底会采取怎样的手段?弟弟心里面虽然没有复仇的念头,然而内疚的哥哥却不这么认为。
可是弟弟却迟迟未展开报复,既没有发出诅咒,也没有责怪之意,就只是跟在他的身边而已。自从第一次现身之后,弟弟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他面前,重复着同样的行动。
刚开始他感到无比的恐惧。然而当知道弟弟不打算加害于他的时候,他又感到无比的内疚。
真希望弟弟是为了复仇而来的。
虽然这也会让他感到恐惧,但若弟弟加害于他、甚至夺走他的生命,如此一来同样成为杀人凶手的弟弟将会让他的内心感到些许的救赎。
然而弟弟却不打算如此。
不打算复仇的被害者更加凸现了他的罪孽,让他无所遁形。弟弟不是杀人凶手,更不是罪人。他才是唯一的杀人凶手,唯一的破戒者。
(或许……)静信边翻着书页,一边在脑海思索。(他感到有些失望。)
他希望弟弟成为恐怖的生物展开报复,更希望弟弟成为与自己相同的杀人凶手。然而弟弟却让他失望了。从弟弟空洞的视线当中,他知道自己的期望落空。或许在罪恶感的煎熬之下,他会对弟弟破口大骂。
他嘲笑弟弟无法替自己复仇的无能。他侮辱自己的弟弟,甚至大声咒骂。可是弟弟既不反唇相讥,也不动手还击,只是静静的站在身边,以空洞的眼神望着他。
他的激将法并未成功。挫败的感觉让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弟弟面前。平伏大地请求原谅,手拉尸衣祈求宽恕——然而弟弟依然以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他朝着弟弟看了一眼,很自然的将眼神移开,就像往常一样。为了逃避弟弟空洞的目光,他低垂着双眼继续往前行进,远离亲手将弟弟埋葬的山丘。弟弟并未阻止他,也没挡住他的去路,一语不发的跟在他的身后迈开步伐。尸鬼就这样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直到第二天的朝阳升起为止。
他毫无反抗能力。无法逃走,也无法驱离,只能任凭弟弟跟着他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头,嘴里默念着祈求原谅的独白。
他低着头不发一语的走着,就当身后的弟弟并不存在。
在北风吹袭之下左摇右晃的鬼火画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弧,照亮他与死尸的去路。他籍着微弱的光线和脚底的感觉捕捉地形的起伏,默默的向前走去。弟弟的身影不时出现在视线的角落,若有似无的尸臭时时提醒他曾经犯下的罪行,让他饱受内心的煎熬。
或许这就是弟弟对他的复仇。
也或许这种煎熬正如与他形影不离的山丘和丘顶绽放的光辉一样,只是诅咒的一部分而已。
受诅咒的人啊,远离这块土地,永远当个流浪儿吧。
静信在书库里搜寻所有藏书,将片断的知识和想法记在纸上,转眼之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毒辣的艳阳正转变为灿烂的落日,外头一副万家灯火倦鸟归巢的景象。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听见静信的声音,原本在跟孩子聊天的柚木立刻回过头来。忙不迭的表示没关系的柚木手边正摊开一本昆虫图鉴,孩子手中还抓着几只甲虫。大概是那些孩子正在询问柚木他们抓到的是什么甲虫吧。
静信笑着将书库的钥匙交还,表示要将手中的三本书借回家。就在柚木把钥匙接回去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车子紧急煞车的声音,以及笨重的物体跌落在地的闷响。
柚木立刻冲到窗户边上,静信也跟着贴了上去。只看到公民馆旁边与窗户同高的村道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小孩子骑的自行车则倒在护栏旁边。
“我的天啊!”
柚木很难得的大叫一声,铁青着一张脸跑出图书室。静信也紧跟在身后从公民馆跑上村道。当两人赶到的时候,轿车的驾驶正抬着被撞倒的自行车往路边走去。
“有没有受伤?”
三个蹲在路边的孩子抬起头来望着柚木,下一秒钟立刻“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轿车的驾驶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将自行车丢在路边之后,就打算钻进驾驶座。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只是下车清除路面的障碍物而已。
“喂!给我站住!”
从附近的酒馆跑过来的人,正是酒馆的老板大川富雄。怒气冲冲的大川跑到黑色轿车的旁边,一把抓住驾驶座的车门。黑色的宾士在村子里十分少见,驾驶也是个陌生的面孔,看来应该不是村子里的人。他似乎还不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脸上的表情十分冷漠。
“你先下车再说!”
驾驶对大川的怒斥充耳不闻。他看起来大概五十岁左右,穿着十分讲究,浑浊的眼神却了无生气。静信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的意识不清醒。
“撞倒人也不来看一下,你从哪来的?”
三个孩子似乎没什么大碍,不过其中一个孩子抱着双腿蹲在路旁,一直拉着柚木的袖子哭泣。不管是受到惊吓还是真的受伤,既然还能哭出声来,就代表伤势应该还不算太严重。
“怎么啦?是不是被撞到了?”
静信出声询问,三名孩子轻轻的点了点头。他们应该还是低年级的孩子,被丢在路旁的自行车全都是儿童用的,后轮都被撞得扭曲变形了。
就在静信检视自行车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变速箱启动的噪音。只见大川大声咒骂,原来是黑色的宾士正打算驶离现场。
“喂!给我停车!”
静信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驾驶座的车门还没关起来,拉住车门的大川壮硕的身躯摇被开动的轿车拉得跌落路旁。黑色的轿车抛下众人沿着村道开动,驾驶将车门关起之后立刻加速离去。
“大川先生,你没事吧?”
摔进路旁草丛的大川爬了起来瞪着渐行渐远的轿车,脸上满是忿忿不平的怒气。
“那家伙到底是打哪来的!”
大川骂了两句,望向静信。
“副住持,有没有看到车号?”
静信摇了摇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要去记住车号。
“看来应该不是村子里的人,以前没看过那辆车。最近村子里总是出现一堆不三不四的人。”
大川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看了几眼,脸上充满厌恶的表情。
“还是先去派出所找高见警官”这时大川突然想起正在掩面哭泣的孩子。“不对不对,应该先送孩子们去医院才对。你们有没有受伤?”
“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还是送去医院检查一下比较好。就坐我的车吧,我刚好开车过来。”
大川吐了口气,蹲在孩子们面前。
“好了好了,别哭啦。副住持要开车送你们去医院喔。”
柚木也摸摸孩子们的头,安慰受到惊吓的孩子们。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大川啐了一口,又望向静信。“副住持,孩子们就麻烦你了。高见警官那边就由我去报案吧。”
静信点了点头。这时车祸的消息似乎传开了,周围净是议论纷纷的村民。
被撞伤的孩子叫作前田茂树,住在下外场。
“全身多处擦伤和淤血,除了被车子撞到之外,可能还被撞倒的自行车拖行了一段距离。”
敏夫看看墙上的X光照片,做出以上判断。
“幸好那辆轿车的车速不快。头部没受到什么撞击,算是不幸当中的大幸。”
静信吁了口气。站在静信身后看着X光照片的高见警官也松了口气。
“这样子我就放心了。”
诊疗室里面只有敏夫、静信和高见三人,伤者的家人还没赶到。静信对手上的孩子没什么印象,虽然他说出家里的电话和地址,然而打过去却没人接电话,大概正在山里或是田里工作吧。最后只好通知孩子的邻居,请他们代为转告。
“不过……”敏夫耸耸肩。“真是怪事一件。你说从没见过那辆轿车?”
静信点点头。
“我想应该不是村子里的人,以前没见过那一号人物。”
“这么肯定?你不是也对茂树没什么印象吗?”
“茂树的父母大概不是信众吧。即使是虔诚的信众,我也未必记得每一家孩子的长相。不过我可以确定以前没在村子里看过那辆黑色的宾士。”
敏夫“哦”了一声,一旁的高见警官也点头表示赞同。
“原来是黑色的宾士。村子里的进口车的确不多,算来算去也只有尾崎夫人的BMW而已。”
敏夫笑了一笑。
“不止内人的BMW吧。十和田开的是GOLF,汐见护士开的是MINI喔。”
高见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不过宾士的确很少见。村子里一旦有人开那种高级车,不用多久大家就会知道了。可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请高见警官调查一下比较好。”
高见点了点头。
“这已经算是肇事逃逸了,就算没人报案,我也会展开调查。更何况对方不顾大川老板的安慰,竟然就这样开车逃逸,这种行为更是不能原谅。只是村子里真的有那么恶劣的人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种事很难说。”
“不过……”静信接口。
“驾驶看起来好像怪怪的,感觉好像有点意识模糊。我也不晓得该怎样形容,只是觉得他看起来不像喝醉酒,反倒像是磕药一样。”
静信想起轿车驾驶无神的双眼。
“那绝对不是村子里的人。”
“高见警官,先别急着下判断。静信,你见过药物中毒的患者吗?”
“没有。那个人的意识模糊,看起来却不像喝醉酒的样子,更何况大川先生也说没在他身上闻到酒味。”
“阿拢老爹也有同样的说法。”高见以原子笔的笔尾搔搔额头。“他那时刚好从水利公会办公室的窗户看到那辆车,车种无法辨识,只知道是一辆大型的黑色轿车摇摇晃晃的沿着村道一路开过来。就在他心中闪过‘酒后驾驶’的念头时,事情发生了。后来他立刻赶到现场,还显得十分忿忿不平呢。”
“嗯。”
“他还说既然村子里有个派出所,”高见吐了口气继续说道。“不如就在村子的入口设检查哨,所有往北的车辆都必须受检。那辆车子那么显眼,绝对跑不掉的。其实我在第一时间就向总署申请支援,不过等到支援的车辆赶到的时候,那辆宾士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有可能。更何况伤者身上只是轻伤,用不着如此劳师动众。”
“说的也是。”高见叹了口气之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望着静信。“副住持,该不会是兼正之家的车吧?”
反应不过来的静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兼正之家?”
“既然有钱盖一栋那么气派的房子,开辆宾士到处跑也不算什么。”
“不过那里还没人搬进来吧?”
“送虫祭当天晚上不是有辆卡车开进来吗?”
“后来不是调头离开了?”敏夫插口。“之后就没听说过有人搬来的消息。而且那栋房子空荡荡的,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搞不好是偷偷搬进来的。”
敏夫呆了半晌,露出不可置信的笑容。
“村子里谁家的猫儿生小猫都瞒不住大家,怎么可能偷偷搬进来?大家对那栋房子又那么注意,一旦发现有人居住的模样,不用到第二天消息就会传开了。”
“这么说也有道理,还是屋主来看房子?”
“这还比较有可能。”敏夫说完之后,看了静信一眼。“你不是看到那个人的长相吗?如果真有人搬进去的话,你应该认得出来吧?”
“要见到之后才知道。”
在那种突发状况之下,连记个车牌号码都办不到了,更何况是分辨对方的长相?静信只记得那对空洞无力的双眼,若真要描述对方的长相特征,静信实在没什么信心。
敏夫大大的叹了口气。
“看来只好去向村竹婆婆他们了。既然是沿着村道开进来的,那些老人家应该会看到才对。搞不好还有人把车牌记下来呢。”
静信与高见对望一眼,忍不住失笑。村竹文具店的店门口向来是村子里的老人家聚会的地方,任何人进出村子都会受到他们严密的监视,即使他们没有监视别人的意思。
高见搔了搔脑袋,露出无奈的苦笑。
“好吧,我会去问问他们有没有人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看来他们是最后的希望了,万一连他们也不知道,想抓住肇事者恐怕就困难了。”
就在高见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的时候,候诊室发生了一阵骚动。紧接着护士律子就从门口探出头来。
“院长,前田茂树的母亲来了。”
“先带她到急诊室,让她跟茂树见个面。我随后就到。”
律子点点头,紧接着就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通过诊疗室门口。几秒钟之后,女性歇斯底里的哭声透过急诊室与诊疗室之间的隔间传来。
呼喊茂树的声音阵阵传来,敏夫率先朝着急诊室走去,静信与高见则跟在后面。一名中年妇女将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紧紧搂在怀中,身边还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静信对那名女子有点印象,她就是“千草”休息站的老板娘矢野加奈美。
加奈美发现敏夫走了进来,轻轻碰了茂树的母亲。中年妇女这才抬起头来环视敏夫三人,却不知怎么的突然放下怀中的孩子站了起来。
“撞倒茂树的人就是他吗?”
中年妇女直盯着静信,看得静信狼狈不已。她大概来得十分匆忙,额头和鼻梁随处可见粒粒汗珠,黑色的短发平贴在苍白的脸庞,看起来甚是鬼气逼人。
加奈美连忙阻止打算冲向前去的女子,眼看情况不对的高见也立刻挡在中间。
“太太,你弄错了。这位先生只是载令郎前来就诊的而已。”
“那凶手在哪里?”
女子凄厉的问话声让病床上的孩子有些畏惧。
“凶手肇事逃逸,我们正在追捕中。”
“你骗人,明明就是他撞的!”
“元子!”矢野加奈美忍不住出声说话。“你弄错对象了,这位是菩提寺的副住持。你不是菩提寺的信众,所以没见过副住持,不过也不能因为这样就冤枉好人吧?”
元子反射性的抬起头来看着加奈美。加奈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你先冷静下来再说,别那么激动。”
“如果不是他撞的,”元子打量着静信,又将目光投向加奈美。“那又是谁撞倒我的茂树?”
高见立刻走向元子,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仔细说明了一遍。当高见表示肇事者可能是外地人的时候,元子又发出凄厉的尖叫声望向敏夫,脸上还露出随时可能崩溃的表情。
“茂树……茂树不要紧吧?”
“放心,这孩子不碍事。”敏夫以愉快的口吻回答,看起来似乎对元子的反应十分感兴趣。“只是一点小擦伤而已。我替这孩子照了张X光照片,骨头和肌肉都没什么异常。好好休养一天之后,明天就可以参加晨间体操了。”
元子呆呆的望着敏夫,内心放下一块巨石的安抚感让她又哭了起来。敏夫露出尴尬的笑容,朝着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律子使个眼色。
“我看作妈妈的比孩子更需要接受治疗。律子,等这位太太的情绪稳定之后,再向她说明茂树的伤势。”
律子点点头。敏夫向矢野加奈美招招手,请她入诊疗室。
“你是‘千草’的加奈美小姐吧?”
“是的。茂树出事的时候,元子跟我正在休息站工作。”
“原来如此。前田太太的情绪不太稳定,我还是跟你说明好了。万一前田太太等一下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的话,还请你代为解释一下。”
“好的。”加奈美说完之后,朝着静信露出微笑。“副住持,真不好意思。元子她碰到孩子的事情就会变得有点神经质,还请不要介意。”
静信连忙摇手,表示他没有放在心上。紧接着加奈美又向静信道谢。
“听说是副住持开车送茂树就医的,我代替元子向您致谢。”
“哪里哪里,小事一桩罢了。元子小姐会有那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我可以体谅。”
加奈美对静信报以歉疚的微笑。
“元子的家就住在国道旁边。偏偏国道又经常出事,所以元子每天都在担心自己的孩子会不会被外地人开车撞倒,久而久之就变得有点钻牛角尖了。真是不好意思。”
静信“嗯”了一声。加奈美虽然以“钻牛角尖”一笔带过,然而对元子而言,这已经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既成观念。因此一听到孩子出车祸,马上就会联想到最坏的状况。
“刚接到消息的时候,元子小姐一定很紧张吧?”
“的确。”加奈美笑得更灿烂了。一旁的敏夫忍不住出声。
“茂树的伤势不重,用不着那么紧张啦。刚被送进来的时候是有点惊吓过度的状况,不过等到他冷静下来之后,马上就说得出家里的住址跟电话号码,更何况X光篇也一切正常。除了身体表面的擦伤和淤血之外,其他地方都没有受伤,顶多就是受到惊吓而已。休息个两三天就会恢复了。”
“也就是说茂树的伤势不打紧?”
“严格说来那辆轿车并没有直接撞到他,只是碰到自行车的后轮罢了,所以茂树不是被撞倒,而是从自行车上摔下来而已。受到惊吓的小孩子可能会出现发高烧的状况,这算是正常的症状。若还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开些镇定剂让你们带回去,或是带茂树回来让我看看都可以。”
松了口气的加奈美露出安心的笑容。
“我想元子这下应该可以放心了。”
“对了。”高见突然从一旁插口。
“你经营的休息站刚好在村子的入口吧?”
“嗯,有什么事吗?”
“我刚刚突然想到,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那辆撞倒茂树的黑色宾士。”
加奈美愣了一下。
“黑色的宾士?”
“是的。”
“我见过那辆车,原来就是他撞倒茂树的。”
“车牌号码还记得吗?”
“没有特意去记。我只记得有辆黑色的进口车开进停车场,之后就往沟边町的方向驶去。”
“沟边町的方向?”
高见拉开嗓门,静信也在暗自倾听他们的对话。“千草”休息站刚好位于国道与村道交会的十字路口邻近沟边町的空地,既然黑色宾士驶进休息站的停车场,就表示他已经开过村道的入口。
加奈美谨慎的点点头。
“当时我听到引擎的声音,然后就看到那辆黑色的进口车从国道桥开进停车场。记得元子那时还跟我说那辆车的开车方式很危险,迟早会出事呢。后来他在停车场里面回转,然后就开进村道了。感觉上驾驶好像喝醉酒似的,开起车来摇摇晃晃的。”
“有看见驾驶的长相吗?”
“嗯。以前没见过他,应该不是村子里的人才对。我想他大概错过村道的入口,所以才在停车场回转吧?反正他开起车来真的很可怕,就连他自己也一副意识不清的模样。”加奈美顿了一下。“打方向盘准备回转的时候,他的头不是整个埋进方向盘里,就是歪歪斜斜的靠在车窗上,真叫人替他捏把冷汗。”
加奈美说完之后,又补上一句。
“那辆车一看就知道是辆高级进口车,我和元子都在猜想是不是兼正的人呢。”
2
炎炎七月已经接近尾声,老天爷却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七月三十日,星期六的午后,送走最后一名患者的律子前往玄关打算拉起窗帘,万里无云的晴空蓝得令人刺眼。耀目的阳光照得大地一片亮白,零星的黑影就像被顽皮的孩子涂上去的色块一样, 显得有些突兀。
律子眯起双眼看着窗外的景色,正打算把褪色的窗帘拉上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高亢刺耳的摩托车声。老旧的速克达一路晃进医院的停车场,在玄关旁的阴凉处停了下来。
不由得露出苦笑的律子只好将玄关的窗帘重新拉开一半,这时寺崎聪子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律子,急患吗?”
聪子已经换上了便服,拎着皮包准备回家了。
“是村迫婆婆。”
“哎呀。”
“没关系,已经下班了嘛。再说,你不是要跟大家一起吃午饭嘛?这里交给我就好,你先回去吧。”
“那就不好意思了。”
就在聪子向律子摆摆手,从后门离开的时候,玄关的大门打开了。
“对不起……可以打扰一下吗?”
拎着斑驳陈旧的安全帽畏畏缩缩的走进来的人,是住在山入的村迫三重子。她的年纪早就不该骑着速克达到处跑了,然而山入地处偏僻,不骑速克达就等于没有行动能力。
“请进。”
律子站在水泥地上,请三重子进来。等到三重子低着头走进来之后,律子才将玄关的窗帘拉上。
“我知道星期六只看到中午而已,偏偏今天出来晚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替义五郎爷爷拿药吗?”
律子话还没说完,就走进候诊室的柜台。这时候武藤从休息室探出头来。
“律子,急患吗?”
“三重子婆婆来拿药。武藤先生继续吃午饭吧,我来处理就好。”
“真是不好意思。”
难为情的三重子频频拭汗,隔着柜台跟武藤鞠躬。
武藤笑着摆摆手。
“别这么客气。今天的天气可真热啊。”
“就是说啊。”
“来拿义五郎先生的药吗?律子,病历表我来拿就好。”
律子点了点头,走进办公室后面的药局。
“义五郎先生的身体还好吧?”
“这几天似乎不太舒服。”
“哦?”
山入是位于北方山区的小部落,目前只有三名老人家比邻而居。大川义五郎是三名老人家的其中之一,多年来一直为高血压所苦。他偶尔会亲自前往尾崎医院拿药,不过绝大多数的时候都是请住在隔壁的村迫秀正或是三重子顺便领取。
“那可不行,最好请院长看一下比较妥当。”
“会不会是中暑啊?我们家的爷爷最近也一样呢。”
“真的吗?不要紧吧?”
加入对话的正是端着麦茶走进来的安代。她将麦茶放在柜台上面之后继续说道。
“外头很热吧?赶快喝杯凉的消消暑气。”
“害大家不能下班不说,还叨扰一杯麦茶,实在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客气。大中午的热得要命,我们也懒得出去晒太阳,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里没走。”接着安代话锋一转。“义五郎先生不要紧吧?有没有发烧?”
三重子摇摇手。
“发烧倒是没有,应该只是普通得流行性感冒而已。”
“听说村迫爷爷也流行性感冒啦?”
武藤的话让三重子又难为情了起来。
“我家那口子没流行性感冒啦,连发烧也没有。只是一整天没精打采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所以才一直躺在床上睡觉。”
“那可不好。”安代喃喃自语。
“我看还是请院长开些药,让你带回去吧。”
“不行不行,我怎么好意思打扰院长午休的时间呢?下次再带那口子过来请院长看看就好。”
武藤又插口了。
“安代小姐,我去问院长一声。”
“不要啦,这样子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只是去问一声而已。”
说完之后,武藤离开柜台快步走向敏夫的私宅。目送武藤离去的安代请三重子坐下稍候。
“你在这坐一会儿,武藤先生马上就出来了。听说义五郎先生没什么食欲是吗?我看要不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就是他平常工作太辛苦了。”
“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不过他说他出门一趟回来之后就变成这样子了。”
“出门?去旅行吗?”
“这倒不是。听说几天前他那里来了个客人,还开着一辆高级轿车呢。我这个老太婆不懂车,就随口问他哪儿来这么气派的车子,结果他就说有事出去跟朋友见个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哦?”
“看他高兴的模样,应该是件好事才对。谁知道他这一去就是两天,晚上不回来也不先通知一声。”
安代笑了。独自生活的义五郎好像在村迫家搭伙,三个老人家虽然住在不同屋子里,平时却像一家人一样。
“看不出来义五郎先生年纪一大把了,还会夜不归宿呢。”
三重子也被安代逗得笑呵呵的。
“没事也就罢了,谁知道第二天他一回来,整个人就变得像泄气的皮球一样。他自己说不是太疲倦就是流行性感冒,我只觉得他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而已,回来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
“真是令人担心。”
“他倒是没发烧,摸他的掌心也没觉得特别烫手。脸色是不太好看啦,不过也不像是血压升高的样子。”
“你家的老爷爷也是一样的症状吗?”
“对啊,就跟义五郎一模一样,我还以为那口子被义五郎传染了呢。要不是他连起床都有问题,我早就把他抓来看医生了。”
“还是请院长看一下比较好。”
“那怎么好意思,让他睡个几天就没事了。”
“听起来你这个外行人还比我行嘛。”
带着笑声走进来的人正是敏夫。
“没的事,让您见笑了。”
三重子似乎感到十分惶恐,缩起身子不敢抬头。
“义五郎先生的情况怎样?”
敏夫将三重子请到诊疗室之后,安代就朝着药剂室走去。已经将药丸分装完毕的律子正在用橡皮筋将一包一包的药袋捆起来。
“院长来了吗?”
“院长平常虽然不正经,看起来还是很认真的。”
律子不由得笑了出来。
“若不是说话油嘴滑舌,他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别傻啦。我从他还是个小鬼的时候,就在这里工作了,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那个人的个性别扭得紧,人家愈是要他注意言行,他就愈是想说些有的没的。”
律子以笑声结束这个话题。
过没多久,敏夫和三重子就走了出来。
“律子,替她配些药吧。”
敏夫将病历表搁在柜台上,回过头来看着三重子。
“情况不对的话,一定要带他过来看诊。若真的不方便移动,只要打通电话过来,我随时都可以过去。”
“谢谢院长的好意。”
“千万不要小看流行性感冒的威力。老人家的身体虚弱,一个小流行性感冒就会要了他的命。”
安代皱起双眉,似乎不怎么欣赏敏夫的笑话。看到安代的表情,律子也窃笑起来。然而三重子还是恭恭敬敬的向敏夫以鞠躬,目送敏夫回到自宅。
3
“小薰,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母亲佐知子将碎花花样的窗帘拉开。刺眼的阳光照在脸庞,小薰在棉被上翻了个身。
“好热……”
“太阳都这么大了,当然会热。现在都已经十点了,快点起来吃早饭,否则叫妈妈怎么收拾?”
妈妈的训斥声让小薰叹了口气。小薰没什么食欲,却不敢不吃早餐,否则铁定会换来妈妈的一顿骂。百般无奈的小薰只好乖乖起床,睡衣黏在身上,怪难受一把的。
时序已经进入八月了,老天爷还是没下几滴雨。自从不像梅雨季的梅雨季结束之后,每天都是恼人的大晴天,连日的酷暑让白天的气温高居不下,短暂的夜晚还是没完全冷却闷热的天气,火热的太阳就忙不迭的高挂天际。小薰有种四周的热气不断积累起来的错觉。
“好想装冷气。”
小薰搔搔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她的房间十分通风,早晚都很凉爽,根本不需要装冷气。不过今年的夏天特别闷热,热得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连第二天早上都是被热醒的。即使早已疲惫不堪,倒在床上也未必睡得香甜。
“早点起来不就不会热了吗?”
佐知子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走出小薰的房间。小薰慢吞吞的梳洗更衣之后走下楼梯,这时才感到些许的凉意。走到餐厅一看,小薰的早餐孤零零的被留在饭桌上。就在她不情愿的吃着早餐时,弟弟小昭从外面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
“现在才在吃早餐啊?”
小昭比小薰小两岁,今年才刚上国中,是个精力旺盛的男孩子。他从来不叫小薰“姐姐”,总是以“你”来称呼。
“外头这么热,亏你还那么有精神。”
“我的脂肪又没你厚。”
“是是是,随便你说。”小薰突然觉得小昭的体温让饭厅的温度升高不少,热得她连跟弟弟吵架的力气也没有。
“想不想凉快一下?”
小昭脸上的表情十分捉狎,摆明了就是想要恶作剧。
“免了,你想得出什么像样的点子也才奇怪。”
“不是啦。”小昭嘟起嘴巴。“听说兼正之家闹鬼喔。”
“不会吧?”小薰瞪大双眼看着弟弟。“那里又没人住。”
“没人住在那里还看得到人影,这不是闹鬼是什么?有人说他看到兼正之家里面有个人从窗户往外看呢。”
“咦?终于有人搬来啦?”
小昭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力。
“我又不是在跟你说这个。兼正之家一定大有问题,所以才会闹鬼,我是在跟说那个鬼又是会从窗户往外看啦。”
小薰咬着筷子的尖端,歪着脑袋陷入沉思。
“……这就怪了。”
“怎么说?”
“那栋建筑看起来像是老房子,实际上却是最近才刚建好的,而且建好之后就一直没住人不是吗?所以不可能有人死在那栋房子里嘛。”
“可是那栋房子是从别的地方移建过来的,说不定在别的地方的时候就有人死在里面。”
弟弟的说法合情合理,然而小薰还是无法释怀。发生悲剧的家庭常常会闹鬼,这种鬼故事小薰不是没听过。而且即使后世子孙将房子拆掉重建,幽灵还是会出现。可是小薰就是觉得怪怪的。
“难道房子在移建的时候,幽灵也会跟着搬过来吗?”
哑口无言的小昭失去先前的气势,以双手撑住脸颊。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这么多歪理。反正有人亲眼看见兼正之家闹鬼就是了。”
“会不会是看错了?”
“那个人说的很肯定,绝对不是看错。而且还有人听到围墙里面传来奇怪的呻吟,甚至连抓墙壁的声音都有。”
小薰皱起双眉。她并不喜欢这个话题。
“只是没根据的传言罢了。”
“或许真是传言也说不定,所以才要亲自走一趟确认一下啊。”
“我才不要。”碗里的早餐还剩下一般,小薰已经开始收拾碗盘了。“我不喜欢那栋建筑物。那里破破烂烂的,感觉好不阴森。”
小薰将碗盘放入水槽,弟弟小昭立刻跟了上来。
“阴森的地方才可能闹鬼啊。你放心,大白天的不会碰到什么怪事的啦。”
“既然不会碰到怪事,那我们干嘛要去?真那么想去的话,晚上你一个人去不就得了?”
“刚刚你不是说那只是没来由的传言吗?所以我们才要亲自过去一趟,证明传言的真假嘛。说不定真的会碰到住在里面的人喔。”
“又没人搬来住。”
“前阵子不是出现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吗?搞不好真的有人搬进去了喔。别说那么多了,跟我一起去看看嘛。”
小薰叹了口气。小昭的个性十分倔犟,他决定的事情根本没得商量。若不顺他的意思,他就会使出死缠烂打的招数,逼得其他人非答应不可。
“我只陪你到门口晃一圈,就当作是散步。”
小昭露出得意的笑容。
“没问题。”
走出家门之后,来自四面八方的热气蒸得两人直冒汗。小薰和小昭走到后门旁边的狗屋前面,发现爱犬拉布在地上挖了个大洞,一半的身子埋在洞穴里面,另一半身子露出外头,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即使小薰拿出狗链,它也毫无反应。拉布是长毛犬和短毛犬的混种狗,身上的毛颇为蓬松。现在的天气那么热,也难怪它连动都懒得动。
“你看,连拉布都不想去。”
小薰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拉布身上,然而小昭却不吃这一套。只见他直接将狗链栓在项圈上面,硬把拉布从狗屋拖了出来。于是小薰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柏油路上冒出阵阵热气,小昭兴致勃勃的大步前进,就像在追逐热气所造成的幻影一般。路旁的田地绿油油的一片,树上的蝉鸣吵得令人沉不住气。拉布似乎是嫌柏油路面太热了,踩着路旁的草堆一路跟在小昭身后。
小薰的家位于下外场,距离兼正之家有段距离。两人为了躲避毒辣的阳光,刻意从树荫较多的南山山腰走出来,想不到却白白绕了一大圈。走进山区之后,从枞树林吹出来的山风固然沁凉无比,然而震耳欲聋的蝉叫声却更令人烦心。就在小薰开始后悔答应弟弟一起出来的时候,两人刚好来到南山与西山的交会之处。沿着西山蜿蜒而上的道路旁边,有一间小小的祠堂。
“咦?”
走在前面的小昭突然停下脚步。小薰正打算问弟弟为什么停了下来,只见小昭用手指着祠堂,脸上爬满了问号。
“小薰,你看。”
小薰和拉布顺着小昭手指的方向打量着眼前的祠堂。柏油路的反光让祠堂内部看起来有些阴暗。
这间小祠堂大概只能容纳三个大人而已。照理说祠堂里面应该竖立着几根包着木板的石柱,还有几颗被磨得看不出原形的石头,以及斑驳的香油钱箱。然而眼前的景况却非如此。
“这……这是怎么回事?”
原本排列整齐的石块全被丢在水泥地上,有几块石头摔缺了一角,被摔成两半的石头也不在少数。竖立在祠堂中央的石柱从中折断,压垮位于下方的香油钱箱,水泥地上到处都是铜板。
“祠堂祭祀的是青面金刚吧?”
小昭点点头。从散落一地的铜板来判断,应该不是专偷香油钱的小偷干的。破坏香油钱箱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感觉上犯人只是为了破坏而破坏罢了。
“好惨,全都被打坏了。”
小薰打了个寒颤。从小父母亲就告诫他们不可以在坟冢或是祠堂恶作剧,否则会遭到报应。如今看到祠堂被破坏成这样,小薰的心中突然浮现不详的预感。
“小昭,我们回去吧。”
“为什么?”小昭回过头来,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件事必须要让其他人知道。”
小薰觉得不可以置之不理。这件事让小薰出外踏青的兴致全没了。
小昭不甘心的看着西山之北,乖乖的拉着狗链走回原路。或许他也觉得这件事不太寻常吧?
“拉布,我们回家,下次再出来探险。”
“多津,多津!”
竹村多津正懒洋洋的坐在柜台后面看店,弥荣子和武子一路小跑步过来,频频向多津招手。
多津手摇蒲扇,以慵懒的眼神看着弥荣子和屋子穿过热气腾腾的村道,直奔店里。
“你看到了没有?”
“看到什么?”
“那里的地藏石像,”弥荣子手指三之桥的桥畔。“脑袋被人砍下来了。”
多津皱起双眉,眯着眼睛强忍刺目的阳光朝着桥盼望去。笈太郎正蹲在小小的祠堂门前,窥伺祠堂里面的情况。
“我们在桥的另一边碰到笈太郎,他说连水口的坟冢都遭到破坏呢。当时心想是个哪个人那么夭寿,竟然做出这种会遭天遣的勾当,想不到才一过桥,就发现地藏石像的脑袋也不见了。”
多津这才明白这就是今天早上村民议论纷纷的原因。今天一大早起床的时候,多津就看到桥畔聚集了好几个老人家。她本身没有一大早就道祠堂参拜的习惯,不过村子里有不少老人家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祠堂打扫礼拜。或许是其中一名老人家发现不对劲,才叫其他人过来看的吧。
“好像是昨天晚上被人破坏,从颈子到肩膀有一条明显的裂痕。到底是谁这么夭寿?”
身旁的武子也附和弥荣子说的话。
“真是不可原谅。我看八成是大川家的孩子或是附近的不良少年干的好事。”
多津有点怀疑武子的说法。那些年轻人破坏地藏石像能得到什么好处?就算纯粹只是为了发泄而破坏,挑地藏石像下手就能抒发内心的郁闷吗?
这时郁美也出现了。坐在板凳上的弥荣子立刻跳了起来,向着郁美发话。
“郁美,你看到了吗?”
郁美露出一丝浅笑。
“看到了,你是指桥边的地藏石像吧?”
“对对对。”拼命点头的弥荣子感到有些无趣。“真是太过分了。”
郁美又露出一丝浅笑。
“遭殃的不止地藏石像呢。”
“我知道,水口的坟冢也被破坏了。”
“没错,而且两边的坟冢都被弄得一塌糊涂。”
武子接话。
“你是说二之桥桥畔和最下面的坟冢都被破坏了?”
“嗯。今天早上我亲眼目睹最下面的坟冢被破坏的惨状,我家就在附近嘛。后来我觉得不太对劲,就到附近巡了一圈,才发现二之桥的坟冢也遭殃了,一之桥对岸的弘法石像也难逃毒手。除此之外,连上外场最上面的坟冢也遭到破坏。”
弥荣子和武子全都张大了嘴巴。
“难道水口和村道旁的坟冢全都难逃一劫?”
“好像是吧。说不定其他地方的坟冢也被破坏了呢。”
郁美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表情显得有些得意。
“那些坟冢全都是村子的守护神,我看八成会出事。”郁美停顿了一下,又露出一丝浅笑。“你们等着瞧吧,今年夏天绝对没好事。”
清水惠走在夕阳西下的路上。
她穿过田地与人家之间的缝隙,一路往北前进。穿过架在小溪上面的小桥时,正好与熟识的老婆婆擦肩而过。
“这不是小惠嘛?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出门啊?”
小惠随便答应一声,很明显的不想跟老人家寒暄。
“小惠长大了呢,已经上高中了吧?愈来愈有女人味了呢。”
上次碰到老婆婆的时候,她也说过同样的话。小惠虽然觉得不耐烦,却没将心里的不满表达出来。她已经领教过老人家的黏功了,一旦跟老婆婆聊开,恐怕聊到三更半夜还无法抽身。于是小惠表示自己正在赶时间,二话不说立刻走人。反正再怎么聊也是青面金刚冢的事情,走出家门之后,已经碰到两个老人家跟她聊这个话题了。
村子里的坟冢和祠堂,似乎在昨晚被不明人士捣毁。迷信的老人家将这件事看得十分严重,小惠却觉得几块石头被砸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对小惠来说,那些一大早起来就去打扫礼拜的老人家才是不可理喻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
嘀咕两句的小惠又继续赶路。走了一段时间之后,逐渐接近西山。进入门前的住宅区之后,西山的山脚就在眼前。
小惠站在转角仰望登上西山的坡道,路的尽头是一栋在外国电影中常常出现的洋房。坡道从小惠站的地方开始往上,绕过平缓的山头之后来到门前木料厂的后门,然而从小惠的位置看来,这条坡道就像是通往洋房的私人道路。坡道的另一头是一扇禁闭的大门,木质门扉上面镶着黑色的金属制品。门柱大概是红砖砌成的,色泽尚新,两旁的围墙也白得令人睁不开眼睛。高耸的围墙上面钉着尖锐的铁棒。
从小惠站的位置往上看,只看得到才刚种植不久、略显单薄的庭树尖端,以及建筑物的屋顶。不过当初建筑物的外观逐渐成形的时候,小惠就一直留意工程的进行,因此对围墙之后的建筑物可说是了若指掌。以泛黑的灰石砌成的外墙,加上泛黑的窗框和挡雨板。玄关位于建筑物的右边内侧,左手边有个向外凸出的窗户。
不过小惠所知道的也不过如此而已。工程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周围就竖起了高墙,即使勉强可以从细缝当中看见建筑物的外观,也无法得窥屋子里的装潢。小惠很想知道这间屋子到底有几间房间,内部又是采用怎样的装潢。
自从六月完工之后,至今仍未听说有人搬进去住。屋主到底何时才会现身?小惠比任何人都想知道答案。
(真想进去参观一下。)
不知道屋子的摆设如何?地摊和家具又是怎样的形式?墙壁上挂着知名画家的画作吗?花瓶里是否插着娇艳欲滴的鲜花呢?
(住在这种屋子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不知道屋主是否有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儿?小惠真的很想跟屋主的女儿交朋友。她的房间一定很漂亮,至少跟小惠徒具西洋式的外表、里面却放着从量贩店家具卖场买来的床铺和组合柜的房间大不相同。设计典雅的家具、手工编织的地毯、名家雕刻的书桌和柜子。打开占了整面墙壁的衣柜,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不知道屋主有没有儿子?)
最好年纪比自己大上几岁——想到这里,小惠突然有种罪恶感。从小学一直用到现在的书桌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虽然从未向照片里的人表白,然而以想到自己对洋房里的年轻男子产生幻想,小惠还是觉得对不起照片里的人。
如果是像大哥哥一般的男孩子就好了。小惠是家中的独生女,一直很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感觉。她想要一个无所不能的哥哥。脑袋够聪明,什么事都难不倒,让班上的女孩子羡慕得要死的哥哥。等到混熟了之后,说不定可以当他的干妹妹造访他的房间呢。不过小惠并不打算邀请他到家里来。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个充满油烟味的家。
(希望屋主有个上高中的儿子。)
自从去年开始施工一来,小惠不知道已经祈祷多少次了。如果没有孩子,最好是慈祥和蔼的老者。小惠希望屋主是个会将她当成孙女疼爱的老人,或是一对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的中年夫妇。
(真想成为这户人家的女儿。)
如果能自由进出这户人家,把这栋房子当成自己的家,那不知道该有多好。
(为什么我不是这户人家的女儿?)
如此一来,我就不会是严厉父亲的女儿、唠叨母亲的孩子,更不会是成天碎碎念的老人家的孙女了。
(好想走进那户人家。)
小惠举起脚步沿着坡道走去,仿佛被那栋洋房吸引一般。走了五公尺之后,她停下脚步,自怜自艾的心情让她无法靠近那栋建筑物。不甘心的她抬起头来看了屋子一眼,只见厚重的大门深锁,仿佛在拒绝小惠的造访。
“你们自己看。”大川富雄摊开自己双掌,向坐在吧台的客人展示。
大川酒店里面有个短短的吧台。收银机旁边摆了几张椅子,原本是让顾客试喝的地方,如今却成为酒鬼们聚会的场所。大川将满是疮疤的手掌展现在晚饭时间还没到、就跑来喝酒的客人面前。手掌上的疮疤都是那天被黑色宾士拉倒在地时所留下的伤痕。
“那个开宾士的家伙可真没良心。”
一名酒客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开着高级进口车到处闲晃的外地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个家伙该不会就是兼正之家的新主人吧?”
“天晓得,高见警官已经说过不是了。那个家伙肇事逃逸,我们也没记下他的车牌,我看恐怕抓不到。”
“该不会就是他干的吧?”喝得满脸通红的老爷爷开口说道。“昨晚一之桥的弘法石像不是被打坏了吗?”
“什么?”大川瞪大了眼睛。
“真是夭寿喔,这种事只有外地人才干得出来。他们根本不把石像当一回事。”
有些酒客大表赞同,不过也有保持怀疑态度的人。老爷爷将目光移向正在整理柜台的大川家的儿子。
“小哥,不是你干的吧?”
大川笃志猛然抬起头来。
“何必把脾气发在石像身上呢?”
“还是在打香油钱的主意?”其他酒客揶揄笃志。“小哥的手脚一向不怎么干净。”
笃志满是青春痘的脸上顿时浮现不悦的神情。他瞪了吧台的酒客一眼,干脆转过头去来个相应不理。
“你这是什么态度!”大川出言教训儿子。“翅膀硬了,就想飞啦?告诉你,你还早得很呢!”
笃志面向柜台,不发一语。将充当下酒菜的罐头一股脑的堆上柜台之后,笃志拿着空纸箱站了起来。
“喂,动作给我轻一点。”
“已经很轻了。”丢下这句话之后,笃志拿着纸箱走出店门。只听到父亲在背后跟酒客抱怨,说什么都二十几岁了还不会整理柜台。
“要不是老师可怜他,那小子搞不好连高中都毕不了业,就算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也总是做不久。那小子什么都不会,就只懂得耍狠耍酷,真不知道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居然会生下这种一无是处的儿子。”
笃志走到酒店的后门,放下手中的空箱子,然后用力的将空箱一脚踩扁,随手丢到角落的纸箱堆里。
随口咒骂一句之后,笃志离开酒店。路边的石像干我屁事?没错,我小时候的确偷过香油钱,可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谁还会对只有几个臭铜板的香油钱有兴趣?笃志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大家动不动就把小时候的事情拿出来说,一旦村子里有东西被偷,就会立刻算在他的头上。
笃志离开酒店来到商店街,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飙个车抒解郁闷,然而笃志连机车都没有,更遑论是汽车了。念高中的时候,朋友会借车给他,可是高中毕业之后笃志就一直窝在村子里,昔日同窗老早没联络了。店里的货车和机车钥匙都是父母在保管的,生性节俭的母亲生怕笃志浪费汽油,只有在送货的时候才会将钥匙交给他。如果自己有收入还好,然而笃志即使在店里帮忙一整天,也领不到半点薪水。父母的说法是供吃供住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到店里帮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笃志对自己的生活非常不满意。他很想找个地方狠狠玩上一玩,改变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然而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二十几岁的大男人还没买车,这种自惭形秽的感觉也让笃志不敢跟朋友见面。无论是搭公车进城还是请朋友开车来接,都让笃志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将自己没出息的一面暴露在朋友面前。所以他最后只能选择窝在山里面,哪儿都不能去。可是这种封闭的生活也不尽如意,村子里的老人家动不动就把笃志以前干的坏事挂在嘴边,其他同年龄的年轻人也与自己划清界限,甚至连父母和弟妹都视自己如寇雠,动不动就找他的麻烦。
日常生活的一切都让笃志感到忿忿不平,踏在路面的步伐不由得加重了许多。笃志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直到日暮低垂的时候,才猛然发现自己来到西山的山脚。
阵阵热气迎面而来,草丛里的茅蜩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鸣叫着。来往村民无不急着赶回家吃晚饭,没有人注意到笃志的存在。
反正会搭理笃志的人,只有那些自以为是的老人家而已。不要成天游手好闲,不要让父母操心,不要一直吃家里,赶快找份稳定的工作,跟弟弟或是谁谁谁多学点……,笃志对这些千篇一律的训话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了。就算不是训话,也是不怀好意的揶揄和没来由的怀疑罢了。
(大家都瞧不起我。)
笃志有时真想化作一股疾风,远离这个讨人厌的村子。不过仔细一想,凭什么自己要逃离这个村子?为什么不是村子里的其他人全部消失,而是自己离开这里?笃志朝着路旁吐了口唾液。他想将喉头的痰吐出来,这口脓痰却黏在口腔壁上,吐也吐不出来。
前方有条通往西山的坡道,这条坡道直通兼正之家。坡道本身并不具有特别意义,然而走上山腰看见那栋雄伟的建筑物之后,笃志的心中却浮现出一个点子。
自从建好之后,那栋建筑物就一直无人居住。虽然有人说屋主早就搬来了,有时还会看见人影晃动或是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屋子里面就是连半个人也没有。外地人盖的建筑物与村子里的其他房子截然不同,这栋突兀的洋房就这样高踞山头,傲慢的俯视全村——以及笃志。
笃志站在深锁的大门前。在玫瑰色天空的衬托之下,屋子里面连半个人都没有。笃志若无其事的环视四周,附近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附近没人。
笃志打量着气派的门柱。
(就算我偷溜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
左顾右盼的笃志轻轻的将双手放在比人还高的木制门扉上。
即使潜进屋子里、即使打破玻璃、即使在地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泥脚印,也没人知道是笃志干的。更何况屋子里没人住,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栋豪宅正上演着一出活生生的行窃戏码,一直要等到屋主搬进来的时候,才会发现屋子已经被小偷入侵了。
(真是个好主意。)
笃志咧嘴微笑,等到屋主搬进来的时候,一定会吓一大跳。盖这种豪华的房子摆明了就是瞧不起我们,且看我怎么教训你一顿。一想到这里,笃志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
“上吧。”笃志轻呼一声,爬上那比人还高的门扉。在全新的红色门扉和亮晶晶的金属门饰上面留下脚印,让笃志感到十分得意,他甚至故意朝着门扉踢了好几脚。夕阳照得宽阔的庭院一片金黄,却难掩荒凉破败的景色,看来似乎真的没人住。笃志对准庭院的一点猛然跃下,内心充满了报复的快感。虽然他根本不知道屋主是谁。
笃志打量着建筑物,寻找适当的侵入点。石砌的外墙让建筑物看起来颇有压迫感,右手边有扇大型的窗户。那扇窗户凸出外墙,正对着庭院,上面并没有挡雨板。厚重的窗帘从屋内拉上,只能从窗帘的细缝当中勉强窥视屋内的情况。
笃志原本打算从那扇窗户入侵,不过很快的就改变了注意。那扇窗户表面布满几何形金属窗框,即使将玻璃打破,也未必钻得进去。再说打破玻璃侵入行窃的手法太无趣了。
他不想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希望偷偷摸摸的潜入屋内。这样子屋主打开大门进入屋内的时候,才会发现美仑美奂的豪宅早就被小偷弄得乱七八糟。
露出一丝奸笑的笃志沿着建筑物的外墙朝着后门走去。他对建筑物的格局并不清楚,只知道这是一栋大有来头的屋子。厚重的外墙压迫感十足,就连屋顶都比其他房子要来得高。斑驳陈旧的石墙将后面一大块空间封闭起来,笃志可以想象墙后一定是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占据,如同他刚刚透过窗帘的缝隙所看到的景象。
建筑物的侧面被房子本身的阴影覆盖,隔着一条狭窄的通路建了一间类似车库的小屋。漆成白色的铁卷门整个拉下,看不见小屋里的情况。
笃志再度环视四周,确定自己已经在厚实的外墙之内,与外界完全隔绝。于是他举起右脚朝着全新的白色铁卷门踢了几下,清脆的金属声在空荡荡的车库里产生巨大的回响,紧邻车库的外墙顿时成为绝佳的共鸣素材,将笃志的踹门声扩大好几倍。笃志不由得缩紧身子,巨大的声响让他开始不安了起来。
(没有半个人……)
独门独栋的豪宅孤立于西山之上,附近没有其他人家,就算发出再大的声响,也不必担心会被听到。笃志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却无法不打量四周。他一直觉得会被其他人撞个正着,内心开始感到恐惧。原本打算将铁卷门踢凹几个洞才肯罢休,现在既然白色的烤漆已经被刮出几道伤痕,笃志决定就此罢手。毕竟他的目的不在破坏铁卷门,而在于潜入屋子里面。
车库与建筑物本身隔着一条细长的通道,这里已经完全被阴影所覆盖,能见度并不怎么好。看来通道尽头似乎是条死巷,不过通道旁边应该设有对外的门窗才对。笃志一面环顾四周,一面在黑暗当中摸索,企图找出通往后门的走道。
建筑物的对外开口并不如想象中的多。面对通道的外墙上虽然开了一扇窗户,高度却比笃志的身高还高出许多,而且窗户外面还覆盖这一层挡雨板。笃志找不到立足点,只好放弃从窗户入侵的计划。通道的尽头果然是一座高墙,看来连接车库和屋子的通路似乎不在这里。笃志“啧”了一声,站起身来打算循原路出去。
突然之间,笃志觉得他们的背后似乎有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现在正在黑色的石壁以及车库之间的通道尽头,却觉得好像有人挡在通道的出口,直盯着他的背后。
(这怎么可能?)
屋主至今尚未搬进来,的确是不太可能。笃志慢慢的转过身去,看到通道前方沐浴在夕阳之下的庭院。入口和笃志之间没有半个人影。
笃志对自己的胆小感到有些丢脸,转身走向通道。然而才刚踏出一步,笃志又停了下来。这次他感到有人在通道的尽头一直盯着他,就在他刚刚所站的位置,不过还要更上面一点。
笃志立刻转过身来,却只看到镶在暗灰色外墙上面的二楼窗子。窗子没有挡雨板,玻璃窗的外侧装有铁窗。
笃志心里毛毛的。照理说屋子里应该没有人,可是他却觉得有人一直盯着他猛瞧。就是那扇窗户,有人躲在那扇窗户的背后偷窥着他。
村子里有人认为屋主早就搬进来了。或许屋主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搬进来的。
这时笃志突然想起另一种说法。屋子里的居住者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当然这是骗小孩的鬼故事。
(不可能吧?)
心中虽然斥为无稽,笃志却不由自主的加快脚步。走出通道来到庭院之后,还是觉得有人正躲在某处窥伺着自己。笃志抬头望着屋子,只觉得沉重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而来。
这时通道的尽头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那种声音就好像有人踩在铺在通道上的碎石。
笃志告诉自己一定是听错了。通道尽头没有出入口,更何况屋子里半个人也没有。可是笃志却一直觉得有人正蹑手蹑脚的朝自己走来。
笃志没命的朝着大门跑去。今天踢了车库铁卷门好几脚,这样就足够了。笃志忙不迭的翻过门扉,还不忘时时注意背后的动静。附近的山坡被枞木林所覆盖,树林里的夜晚总是来得特别快。
跳下门扉的笃志连忙沿着坡道飞奔而下,这时坡道两旁的草丛突然传来声响。笃志在慌乱当中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就连忙加快脚步往山下跑去。那个声响一直跟在笃志的身后,笃志加快速度之后,声音的来源就钻进草丛,躲在树林里继续跟着笃志。
狼狈不堪的笃志一路跑到山脚下的转弯处,分开草丛的声音才为之止歇。笃志回过头看着刚刚一路冲下来的坡道,停了几秒钟之后,才鼓起勇气朝着声响的来源走去。这时笃志突然在草丛中看到一团白色与褐色互相混杂的毛球。
“原来是一只狗……”
听说这一带最近有不少野狗出没,原来只是一只狗而已。笃志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秒钟却又觉得自己真是没用,幸好刚刚的糗态没有被其他人看见。堂堂的大男人居然会被一只野狗吓得拔足狂奔,这件事万一传了出去,一定会被大家当成笑话。再说好不容易才潜入那栋豪宅,竟然只踢了铁卷门几脚就跑了出来,笃志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厌恶没出息的自己,厌恶这条坡道,厌恶这栋豪宅,更厌恶所有他看得到的东西。
小孩子的游戏场所并不多,不外乎是小溪旁边、桥另一头的神社、或是山脚旁的枞树林。
裕介穿过家门口的小桥,来到神社前。笼罩在夕阳余晖之下的神社里面看不到半个人影。裕介早就知道神社里面没有半个人,因为他刚刚看见几个小孩子从神社里走出来准备回家。蹲在地上的裕介开始玩起新买来的四驱遥控车,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也没有人开口跟他说话。
加藤裕介是这一带唯一的小一生,下面有个今年刚满三岁的小诚,上面则有三个就读三年级的学生。没有同龄玩伴的裕介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裕介小的孩子现在还离不开妈妈的身边,比裕介大的哥哥姊姊们早就有各自的玩伴,每次看到他们拿着球棒和手套高高兴兴的走在桥上,总是会让裕介感到羡慕不已。然而对裕介来说,神社就只是单纯的神社罢了。
裕介拿着遥控车站在鸟居底下发呆,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空地。神社的正殿大门紧闭,相反的神乐殿则是完全开放的空间。一边是自我封闭的建筑物,另一边则是连墙壁也没有的开放空间,两者形成强烈的对比。小小的稻荷神像和颓然垂下的旗帜占据神社的一角,苍劲的老树在空地上留下大片的阴影。
裕介是神社的常客,祖母雪江每天一大早到神社打扫的时候,都会带着他一起来。清晨的神社对他来说,就像是别人家一样,虽然什么都没有,却充满了新鲜感。白天的神社仿佛附近邻居的交谊厅,裕介不属于那里。打不进那个圈子的事实让裕介感到有些失望。
“没人在家。”
环视夕阳之下的神社之后,裕介下了这个结论。夕阳西下的神社就像是空无一人的家,到处都显得空荡荡的。周遭的一草一木对裕介而言早已十分熟悉,然而现在的神社却仿佛是一个陌生的城市。跟前阵子举行庆典时的热闹景象比较起来,更凸现出现在的冷清。
裕介将遥控车放在鸟居下面,随手捡起一块石头。他模仿大孩子们将石块丢到鸟居上面,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玩。为什么他们在丢石头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那么愉快?意识到遥控车比石头好玩之后,裕介又将地上的遥控车捡起。然而即使手中握着遥控车,裕介还是感到不快乐。
闷闷不乐的裕介将地上的石头踢进阴暗的矮树丛里,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枝头的夏蝉仿佛受到惊吓一般,刺耳的蝉鸣持续了一段时间才逐渐止息。
这里一点也不好玩,反而还有点恐怖。
裕介不由得后返几步,却不甘愿就这样跑回家。他觉得这里才是最快乐的地方,即使神社里面半个人也没有,想找乐子也无从找起。
考虑片刻之后,裕介望着前方浓密的树丛,以及树丛后面的小桥。桥的正前方有间灯火通明的店面,那间水电行正是裕介的家。父亲每天开车出去“送货”和“维修”,留下年迈的祖母负责看着店面,裕介放学回家之后总是一个人玩耍。裕介没有母亲,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妈妈,只看过写着母亲名字的牌位和墓碑而已。妈妈在小时候就过世了,这是父亲对裕介的解释。裕介不清楚“死亡”到底代表什么,他将妈妈的死解释为被山上的鬼抓走。
一想到鬼,裕介打了个寒颤。太阳下山之后,就不可以在外面玩耍了。就算父亲很晚回来,就算还不到吃晚饭的时间,就算祖母到房间煮饭、把裕介一个人丢在客厅看电视,也一定要赶在太阳下山之前回家,否则就会被鬼抓走。
裕介将遥控车紧紧的我在手中,准备随时丢向突然出现的鬼,然后一步一步慢慢的退出神社。通过鸟居之后,裕介立刻转身往桥的方向飞奔而去,直到跑到桥中央、透过玻璃窗看到店内的灯光之后,才停下脚步。灯光上方的西山已被黑夜覆盖,耸立在屋子之后。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裕介拖着脚步朝家里走去。(鬼就住在那里。)
祖母说鬼都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可是鬼一定不喜欢住在又湿又暗的土里,所以那栋阴森的屋子才是他们住的地方。山上的鬼躲在那里等待黑夜的来临,被抓住的人一定也都在那里。
裕介吞了一口唾液,发现他正在注视的山腰上有个小小的光点。光点位于寺院以西,比尾崎医院和门前的人家还要高出许多。
(那里不就是……?)
光点闪了两三次之后,突然在裕介面前消失。
裕介觉得这一定是不详的预兆,连忙穿越沿着小溪蜿蜒而上的道路,飞也似的跑回家去。
4
“欢迎光临。”
走进书店的静信看到站在收银台之后的田代留美。刺眼的阳光正从面向马路的落地窗倾泻而下,不过店内的空调却将热气挡在门外。静信伸手拭去脸上的汗水。
“你好,我是来拿书的。刚刚正纪打电话过来,说我订的书已经送到了。”
静信表明来意之后,留美立刻回过身去检查收银台后面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好几本与医学有关的大部头书籍,应该是敏夫订的书。
田代夫妇经营的田代书局是村子里唯一的一家书店。会在店面摆上几本杂志或是几份报纸的店家十分常见,想买专业书籍的话,田代书局则是唯一的选择。田代家原本是在寺院的山门前经营佛经和美术品的生意,迁移到商店街之后,才转型为一般的书店。十年前老主人的儿子正纪将住家扩建为店面,还添购了不少书架,才将书店发展成现在的局面。田代正纪比静信大两届,从小学到高中都跟静信念同一所学校。
“大概是这几本书吧?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到咖啡厅打混去了。”
留美将书架上用橡皮筋绑在一起的几本书拿了下来,检查贴在书皮上的便条纸之后,独自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几本。好像还有两本没到。我先生说那两本盘商那里没有,要直接跟出版社调货。”
“那就麻烦你们了。”
留美笑着将书装进纸袋。就在静信利用等待结帐的时间顺便浏览架商的其他书籍时,书店的玻璃门被拉开了,中气十足的问候声与门外的热气一起涌进店里。
“今天可真是热啊。”
原来是派出所的高见警官。派出所就位于田代书局的斜对面而已。
“我看到副住持来了,特地过来打声招呼。”
“今天真是热得不象话。”
留美向高见点头示意,高见也跟着回礼。
“不知道副住持听说了没有。”
“听说什么?”
“就是那辆黑色的宾士。”
留美轻呼一声,放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
“两位是说那辆撞倒茂树的车子吗?听说副住持当时还在场呢。”
田代夫妇的住家也在下外场,跟前田家是邻居。
“嗯。”
“前田太太有点神经质,自从发生那件事之后,不管茂树到哪儿都要跟在身边,连晨间体操都跟着去呢。”
“哦?”
高见警官有点无法置信。留美叹了口气,露出一脸苦笑。
“前田家就在国道旁边,她的心情也不是无法体会啦。我也告诫过孩子不准到国道的另一边,然而愈是禁止,他们就愈是想去。再说国道的另一边就是堀江汽车的废车堆积场,小孩子跑到那里玩实在很危险,偏偏我还是还几次看到孩子们在那边玩耍。”
堀江汽车是专门修理汽车的工厂,工厂后面是一大片的废车堆积场。附近的大人都对废车堆积场感到头痛不已。对小孩子来说,堆积场就是他们探险的乐园,然而在一堆废车当中嬉戏实在很危险,更何况前往堆积场玩耍还必须穿过令人闻之色变的国道。
“那里明明设有斑马线和红绿灯,真不知道外地人为什么总是视而不见。”
“前阵子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就有几个家长建议在那里设陆桥。不过孩子们真的会乖乖的走陆桥过去吗?”
“就是说嘛。再说要老人家爬楼梯也未免太不人道了。”
在国道上出事的几乎都是老人和小孩。高见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着静信,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样。
“差点忘了要说什么。那辆黑色宾士恐怕抓不到了。”
“怎么说?”
“大冢木料厂的儿子表示那天晚上见过那辆车。”
“晚上?”
“嗯,目击时间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他看到全黑的宾士沿着村道从村子里开出来。真不知道这段时间那个家伙到底躲在村子的哪里。”
高见说完之后,又叹了口长气。
“我们以为那家伙撞到小孩之后,应该会急着离开村子才对,想不到他居然躲在村子的某个角落,等到天黑之后才大大方方的沿着村道开出去。早知道当初就该在村子的入口设路障,发动全村的人到处搜索才对。”
“可是那辆车那么显眼,不管停在哪里都会引人注意吧?”
小孩子被外地人开车撞上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全村,可是村子的范围实在太大了,还是有少数人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在绝大多数的村民都知情的状况下,一旦发现没见过的车辆,铁定会特别注意。
“就是说啊。”高见说完之后,突然压低声音。“现在村子里都在传言那一定是兼正之家的车子。”
“不会吧?”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黑色宾士躲在村子里的时候都没被人发现,除了开水电行的加藤老夫人看到那辆车沿着村道往上逃逸之外,没有人发现黑色宾士的踪迹。而且水电行刚好就在一之桥的桥边。”
静信不由得点了点头。
黑色宾士穿过一之桥往上走的话,目的地不是上外场就是门前。不过若先行北上之后再迂回南下,事情就很难说了。
(慢着。)静信暗自思索。(除了上外场和门前之外,山入也有可能。)
山入是位于北山另一侧的小部落,与其他部落互相隔绝。
“兼正就是在门前,所以村民才会猜想车子一定开进兼正之家了。只要把大门一关,根本就没人知道围墙里面有没有人。那家伙一定是躲在里面避风头,等到天色暗了之后才出来。”
“有没有可能是躲在山入?”
高见摇摇手,否定静信的猜测。
“山入只有三个老人家而已,躲在那里反而更引人注目。”
“可是兼正在门前的西边,前往兼正之家一定要经过门前,照理说应该会被门前的村民发现才对。”
“嗯,副住持说的也有道理。”高见歪着头思索。“我看还是到山入走一趟好了。”
“真的不是兼正之家啊?”一旁的留美插口。
“那栋房子怪神秘的,感觉有点恐怖。”
高见点了点头。
“加藤先生的儿子——好像叫作裕介,他跟加藤老夫人在家里看店的时候,也看到那辆黑色的宾士。那是他一直说那辆车开往兼正之家,不过我想他应该不是亲眼看见车子开进去,只是理所当然的觉得应该是开到那里才对。”
语毕之后,高见露出苦笑。
“裕介似乎认为兼正之家是厉鬼和怪人聚集的地方,所以才会觉得肇事逃逸坏人一定会跑到那里。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真拿他没办法。”
静信和留美会心一笑。
“不过孩子之间似乎流传着奇怪的流言,不是在兼正之家附近看到陌生人,就是听到奇怪的声音。”
“啊!”留美脱口而出。
“我也听我家的孩子说过。他说晚上的时候有个人影沿着通往兼正之家的坡道爬上去,还说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出现一个人影站在窗户往外窥伺。”
“嗯。”高见点点头。
“小孩子说的话可信度不高,不过有几个大人也有同样的说法。大概就是看到挡雨板的缝隙透出光线,要不就是听到围墙里面有奇怪的声响之类的。”
“会不会是神经过敏?”
高见对静信的置疑不置可否。
“这就很难说了。”
“那栋屋子建好之后就一直没人住,而且外观又那么与众不同,也难怪会传出这么多灵异传说。不过我觉得这都是空穴来风,如果真的看到有人在兼正之家出入,村民之间的流言应该会更具体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么暧昧不明。”
高见歪着脑袋思考,静信又接着说下去。
“说不定只是外观完工而已,内部其实还在施工,所以才会有人进出那栋屋子。若是屋主的话,大可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
“搞不好就是不想引起小孩子的注意,才不得不弄得神秘兮兮的。”
“若真是如此,在风声平静之前,屋主岂不是都不能接近那栋屋子吗?我还是觉得那只是小孩子编出来的灵异传说而已。”
“或许吧。”
高见虽然表示赞同,脸上却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留美叹了口气。
“只希望屋主赶快搬来,省得大家在这边疑神疑鬼的。”
“阿吹。”
矢野妙手中拿着一个锅子,朝着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的人影说话。坐在客厅里的后藤田吹立刻回过头来,脸上挂满讶异的神情。
“原来是阿妙啊。”
阿吹立刻站起身来,走到门边,罹患关节炎的膝盖让她有些行动不便。拉开纱门之后,阿吹不由得皱起双眉揉揉自己的膝盖。
“晚餐做太多了,想说分一些给你。”
“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烦你。”
“哪里哪里。我女儿都在店里吃完才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吃晚餐而已。一人份的晚餐真的很不好做,每次都会做太多,可是我又不想去外头吃。外面的菜色又油又咸的,实在吃不习惯。”
“就是说啊,西式料理实在不适合上了年纪的人。”
阿吹说完之后,接过阿妙手中的锅子,然后以双手压着膝盖,颤巍巍的从地板上站起身来。
“进来坐坐嘛。”
目送着脚步蹒跚一路朝厨房走去的阿吹,阿妙在客厅的廊缘挑了一个地方坐下来。客厅里面静得吓人,连平常开一整个晚上的电视也没打开。阿吹的儿子秀司不在里面。
大概出去了吧,这倒是十分稀奇。秀司今年已经三十八九岁了,是阿吹最小的儿子。在所有兄弟姊妹当中,秀司是唯一未结婚的,年纪一大把了还住在家里。他常常在深夜的时候跑到女儿经营的休息站,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带着朋友一起来喝酒。一个人喝闷酒的秀司总是让吧台的气氛变得沉闷不已,加奈美似乎不怎么欢迎这个酒客。
坐在廊缘的阿妙思索着秀司可能会去的地方,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对秀司特别感兴趣。阿妙只是觉得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的阿妙令人感到有些鼻酸,年迈的老人家独自守着屋子的画面总是格外凄凉。一想到女儿去上班之后,独自吃着晚餐的自己可能也会让别人有同样的感觉,更让阿妙觉得悲哀。
“不好意思,家里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端着锅子的阿吹又走了出来。
“不用费心了啦。”阿妙说完之后,又补上一句。“阿吹,兼正之家的人到底搬来了没有?”
将空锅交还阿妙的阿吹摇了摇头。
“有人搬来了吗?我倒是没有听说过。”
“应该有人搬来了。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看到那间屋子里有灯光。”
“会不会是看错了?”
“绝对不是看错。之前我也看见灯光从那栋房子里透出来,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所以这次特别确认了好几次。灯光的位置就是在兼正之家的所在地没错。那里除了兼正之家以外,连盏路灯也没有,三更半夜更不会有人经过那个地方。”
“经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
“那栋房子真是诡异,明明就没有半个人住在里面,怎么会莫名其妙的传出灯光?”
阿吹漫不经心的向坐在廊缘的阿妙表示自己也不清楚,语气相当冷漠。她希望阿妙察觉自己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更希望阿妙不会觉得自己很不识趣。
“屋主明明跟外场村没什么关系,真不知道何必要在那里建一间那么气派的房子。只希望对方不是什么怪人就好。”
“嗯……”
阿吹的声音愈来愈没有感情,阿妙终于发现对方不想再继续谈下去,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你忙吧,就不打扰你了。”
阿吹连忙表示歉意。
“秀司还在里面休息,所以不方便招待你了。”
“咦?流行性感冒吗?”
“倒也不是流行性感冒。只是平常从不生病的孩子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总是令人有些担心。”
“真的啊?看来我来得还真不是时候,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我才不好意思呢。也没好好招待你……”
“千万别这么说。流行性感冒看似没什么,发作起来可是会要人命呢。还请秀司多多保重。”
阿吹点点头,阿妙随即起身道别,朝着夕阳西下的小径走去。
送走阿妙的阿吹觉得很不好意思。阿妙跟经营休息站的女儿加奈美相依为命,加奈美每天晚上都忙到很晚才回家,独自在家的阿妙总是感到很寂寞,只要一有借口,就会大老远的从村子的另一头前来造访。
“阿妙,真对不住。”
口中喃喃自语的阿吹朝着兼正之家的方向望去,对面的山腰笼罩在黯淡的夜色之中。看了两眼就失去兴趣的阿吹从客厅内侧的拉门转入走廊。
“秀司,阿妙做了些料理送给我们,要不要吃一些?”
阿吹一面大声嚷嚷,一面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然后探头打量着儿子的房间。房间的拉门没关,里面没有半点灯光。阿吹只闻到淡淡的蚊香味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秀司?”
阿吹的儿子仰躺在棉被上面,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空洞的眼神了无生气,仿佛在注视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阿吹叹了口气。年纪跟其他孩子相距甚远的小儿子到现在还窝在家里。秀司都已经快四十了,却依然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住在家里与自己的老母亲相依为命。说真的,阿吹家的情况也不必阿妙家里好到哪去。如今宝贝小儿子自从那天从村子北边的山入回来之后,情况就一直不太对劲。
“身体还好吧?你今天都没吃什么呢。”
阿吹伸手摸摸儿子的前额,手掌之下的肌肤冷得令人发颤。秀司依然毫无反应,双眼眨了两下之后,继续瞪着天花板。
山入是个与世隔绝的小部落,就位于北山的另一边,原本是进入山区之前的补给站。然而自从外场的伐木业大幅衰退之后,居民便接二连三的搬迁出去,如今只剩下三个老人家还住在那里,其中一人便是阿吹的哥哥。秀司是在五天前拜访舅父秀正,工作结束之后习惯喝两杯的儿子那天在阿吹即将就寝的时候,突然打电话回家,表示要到山入一趟。
阿吹原本以为秀司又喝醉酒了,后来才知道小儿子在“千草”喝酒的时候,听到秀正舅舅身体不适的消息。好像是听刚下山采买生活用品的嫂嫂三重子说的。念在秀司一片孝心,阿吹也不想阻止儿子,只透过电话要他自己路上小心一点。秀司直到第二天深夜才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舒服。刚开始只是看起来有点恍惚,第二天就一直在房间里面。既没有发烧,也没有咳嗽,只是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动也不懂,仿佛掉了魂似的。今天阿吹不知道叫了秀司几次了,他却连看都不看母亲一眼。
“秀司。”
还是没有回答。无神的双眼继续盯着天花板,半点生气也没有。
阿吹想请医生来看看。尾崎医院的新院长跟老院长不同,并不排斥到病人家出诊,只是阿吹不知道该不该请医生特地跑这一趟。
秀司在阿吹熟睡的时候从山入回来,之后就一直怪怪的。第二天早上,阿吹打算叫秀司起床的时候,突然发现儿子的凉被上面有脏东西,看起来就像血迹一样。惊惶失措的阿吹连忙掀起儿子的凉被,赫然发现没换衣服直接就寝的秀司全身上下净是干涸的褐色血迹,还发出阵阵异臭。阿吹连忙检查儿子的身体,却没有发现伤口。
无论怎么质问,儿子就是不肯说话。心想哥哥应该知道发生什么事的阿吹打电话到山入,却无人接听。阿吹心里浮现出不详的预感,儿子的模样以及不接电话的大哥夫妇都让她感到不安。要不是不会开车又不会骑机车,阿吹早就跑到山入去看看情况了。然而阿吹知道这只是自己的借口。不知道为什么,阿吹就是对山入有着莫名的恐惧。
“秀司,你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母亲的问话,秀司从喉头发出一阵咕哝。阿吹知道儿子想回答,偏就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秀司?”
这次并没有回答。显得有些不耐的秀司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就发出轻微的鼾声。放弃希望的阿吹无奈的站起身。如果明天秀司还是这副模样,她决定请新院长前来看诊。不过阿吹并不打算将秀司浑身是血的事情说出去,她觉得那跟病情的诊断无关。
儿子到底出了什么事?阿吹拖着脚步从走廊走回客厅,心里尽是不解的疑惑。秀司为什么浑身是血?大哥夫妇为什么不接电话?难道……。
(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么。)
阿吹责怪自己的多虑,却难掩内心的不安。秀司是个内向的孩子,然而一旦受到刺激,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凶暴无比。阿吹很了解自己的孩子,前阵子儿子才跟秀正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大吵一顿。儿子平常虽然忠厚老实,几杯黄汤下肚之后却会性情大变,对自己的亲人尤其不讲情面。
(我也真是的,这种时候怎么会想起那件事?)
阿吹摇摇头,回到冷清清的客厅陷入长思。
第二天早上,阿吹在凉被下面发现儿子冰凉的尸体。
第三章
1
静信接到消息是在八月六日星期六的早上。结束早课的静信将池边和鹤见留在正殿,先一步回到寺房,刚好遇见从办公室出来的光男。
“副住持,请留步。”从走廊的另一端一路跑来的光男显得有些紧张。“我刚刚接到电话,后藤田家的秀司先生过世了。”
静信不可置信的提高音量。
“秀司先生?怎么会?”
村子虽然不大,静信自然不可能认识所有的村民。不过印象中秀司的健康状况还算不错,而且年纪也不大,不太像是会突然猝死的人。
“意外死亡吗?”
“他母亲表示是罹患流行性感冒未及治疗的关系。小池家的昌治先生担任治丧主委,等到手边的事情告个段落之后,就会过来讨论治丧事宜。”
“我知道了,谢谢你特地通知我。”
光男点了点头,沿着走廊朝着正殿方向走去。静信进入办公室之后,看到黑板上写着“后藤田、治丧事宜、小池”字样。光男的笔迹十分潦草。
村子里盛行一种称为“治丧互助会”的制度。外场没有葬仪社,完全是由治丧互助会来替村民举办丧事,只要哪个部落发生不幸,附近的邻居就会全部出动,协助丧家处理后事。告别式当天多半是由女性负责接待,男性则负责将死者下葬。村子里依然保留了土葬的习俗,墓园就位于村子四周的深山里,每一家都有属于自己的墓园。无论是挖掘墓穴,或是开棺捡骨都是重劳动的工作,只有男性才能胜任。治丧主委是互助会的代表,负责统筹一切事宜,从棺木的购买到死者的入殓,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由治丧主委一手包办。小池先生是村子里德高望重德的长者,多年来一直担任治丧主委的职位。
(流行性感冒……)
印象中秀司比静信还要大上六七岁。寺院里办法事的时候曾有数面之缘,两人之间却没什么交情。秀司似乎与母亲两人相依为命,如今发生这种事,母亲阿吹一定非常难过。
(真是突然。)
有些惆怅的静信朝着寺院后方走去,母亲并不在客厅里面。原来母亲前往距离正房有一些距离其实只是在正房的尾端罢了的屋子,坐在父亲的枕边协助父亲用餐。
“早。”静信向今早首度见面的父亲问安。
这栋被称为“偏房”的屋子是寺院里面唯一的西式建筑。躺在床上的父亲十分瘦弱,靠着电动床撑起上半身。自从去年初中风以来,父亲信明的四肢就一直没什么知觉。上了年纪的父亲身体状况愈来愈不乐观,虽然勉强可以拿起叉子和汤匙,却一直无法下床行走。
“爸爸,后藤田家的秀司先生过世了,该取什么法名才好?”
父亲和母亲同时以讶异的表情看着静信。
“秀司先生不是还很年轻吗?”
母亲美和子大为惊讶,身边的信明做出拦下手中汤匙的动作。
“秀司……是不是……阿吹的……么儿?”
信明中风之后,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感觉上就像用意志力控制说话时的抑扬顿挫。
美和子皱起双眉,朝着信明点了点头。
“秀司先生就是以前帮我们背过旗帜的人嘛。怎么过世的?”
“好像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小池家的昌治先生马上就会过来商量治丧事宜了。”
“嗯……得快点……想个……法名……才行。”
静信轻轻的点了点头。寺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静信都会询问父亲的意见。毕竟真正的住持是信明,担任副住持的静信只是暂代父亲的职务罢了。菩提寺的住持注重的不是能力,而是建立在与信众间的信任感之上。
“记得……跟敏夫……连络。”
“嗯,我等一下就会过去。”
“还有……墓园的……整理。”
静信点了点头。埋葬一名死者所需要的土地面积相当广大,村子里只要有人过世,就必须将墓园整理一番,好空出足够的空间。将种植在旧坟之上的枞树砍掉还不够,连土里的树根都要挖起来才行。照理说这些工作都必须事先做好才对。
“我会请治丧主委帮忙。”
这时光男出现在偏房的门前。
“小池先生到了。”
年事已高的小池外表看似瘦弱,脸上的血色却十分红润,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还要小上几岁,是个名符其实的矍铄老者。
“发生这种不幸真是遗憾。”
“路上辛苦了。”
自己走进办公室的小池随便拉张椅子坐下。
“看到阿吹伤心的模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令人鼻酸啊。”
摇动手中的扇子,小池将光男送上的麦茶一饮而尽。
治丧事宜的顺序十分简单,父亲信明和静信都对讨论的过程不感到陌生。当天守灵、隔天下葬,炎夏的土葬总是十分迅速。
“不管怎样,还是请副住持赶紧替他诵经。法名的部分嘛,只要合乎往生者的身份就好,倒也不必太过讲究。”小池说完之后,朝着自己的发际又扇了两下。“事情发生得这么突然,还请副住持多多担待。”
“父亲比较担心的是墓地的整理工作。”
小池点了点头。
“阿吹似乎前阵子才将自己的墓地整理妥当。现在天气这么热,当然是愈早下葬愈好,本想万一墓地还没整理的话,恐怕得请做土木的师傅加紧赶工了。想不到阿吹早就准备妥当,这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那座墓地原本是给自己躺的,想不到儿子居然比自己更早躺进去,阿吹可真是命苦啊。”
静信也跟着叹了口气。这时小池突然压低嗓门。
“副住持这阵子有没有碰到山入的秀正兄?”
“您是指村迫秀正先生吗?我有好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该不会外出旅行了吧?不过也没有听他说要去哪里……既然不在,那也没办法了。”
“村迫先生不在家吗?”
“嗯,一直连络不上。秀正兄是阿吹的大哥,我一早就打电话过去通知这个坏消息,可是他家里都没人接,我想大概是到山里干活了吧。”小池说完之后,就站了起来。“总而言之,还请副住持多多帮忙。”
“我会尽力而为的。”
“那就拜托你了。好久没见到令尊了,顺便去探望他一下吧。”
2
静信向正在除草的光男吩咐一声之后,就穿过寺院前的广场从墓地进入山区,沿着林间小道一路走下山,来到山脚下的木料堆积场。之后静信渡过堆积场旁边的沟渠,顺着堤防上面蜿蜒曲折的小路信步而行,走到一栋与周遭田园风光格格不入的水泥建筑旁边。藤蔓纠葛的石墙之后,就是尾崎医院的后院,这么多年来静信都是这样走到医院来的。村子里除了铺上柏油的公路之外,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捷径。
穿过后院,打开庭院的后门。员工出入口的前方有个小小的大厅,旁边设有通往二楼的阶梯,以一道玻璃门与医院前方的工作场所做出区隔。就在静信走进后门正在脱鞋的时候,护士律子刚好从玻璃门的另一边走过。
有些意外的律子立刻来到走廊替静信开门。
“副住持早,找院长吗?”
“嗯。如果他正在看诊,就不必麻烦他了。”
“不会不会,我去跟院长说一声,请先进来喝杯茶。”
律子用手指向诊疗室的方向,不过静信婉拒了她的好意。
“穿着这身袈裟不方便进去,我在这里就好了。”
“好吧,那请您稍待片刻。”
律子快步走进诊疗室,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用手比着背后。
“院长请您先到院长室不,休息室等他。”紧接着律子咯咯发笑。“听到您来找他,院长就好像盼到了救兵一样。”
静信也露出微笑,想象着敏夫狼狈的模样。秀司过世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村,患者来求诊的同时多多少少都会提到这件事,每一位患者看诊的时间也因此延长不少。
静信向律子点头示意,朝着休息室走去。以前的院长室在全面翻修的时候已经取消了,敏夫在诊疗室的旁边设了这间小房间,当成自己的休息室。跟原本富丽堂皇的院长室比较起来,敏夫的休息室显得十分朴素,走的是完全实用的路线。休息室里的沙发是老院长留下来的,如今变成敏夫小寐片刻的地方,经常出现凌乱的毛巾被和枕头。墙壁上则贴满了医学资料以及参考图标。静信习惯性的敲敲门之后走进休息室,这时敏夫也刚好从诊疗室的方向进来。
“你来得正好,我都快被烦死了。”
“不好意思。”
“我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一直在八卦地狱当中痛苦挣扎,现在看到你就好像看到地藏菩萨一样。”敏夫将凌乱的毛巾被和枕头移开,一屁股坐上沙发,然后将双脚放在桌上。“以前只肯到药局拿药的患者,现在全都争先恐后跑来看病,原来全都是为了要打听后藤田的事情。”
静信露出苦笑。医院的患者以老年人居多,绝大多数都是患有不易治愈的慢性病,例如关节炎、腰背酸痛、皮肤病或是高血压等等。这些慢性病虽然不至于要人命,发起病来却会让人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这么多年下来,那些患者早就把医院当成自家厨房,有些病患跟护士打声招呼之后,就自己走进物理治疗室,甚至还会事先打电话订药,之后再叫家人过来领取。敏夫在三年前继承医院的时候,本想针对患者这种随便的心态大刀阔斧的改革一番,最后还是落得不了了之的下场。在这个人口结构以老年人为主的村子里,唯有借着患者自发性的协助,才得以维持医院的正常运作。
敏夫斜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静信。
“你也是为了秀司先生而来的吧,看来我又要再重复说上一遍了。等一下就要诵经了吗?”
“嗯。不过在诵经之前,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敏夫点了点头。他十分谅解静信承袭自父亲的作法,因此不会问静信想知道些什么。
“我接到阿吹的电话之后直接赶去,抵达的时候秀司先生已经死透了,手脚上面不但出现尸斑,身体也早已僵硬。从遗体僵硬的程度看来,应该是在前一天夜里死亡的。我是在早上七点左右抵达的,所以死亡时间绝对在黎明之前。”
“死亡原因是?”
敏夫张大了眼睛看着静信。
“我只是个医生,不是法医。我连秀司先生病倒的时候都没替他做过诊断,怎么会知道死因是什么?我最后替秀司先生诊断的时候是在半年前,当时他的身体十分健康,除了脚趾头的大拇指指甲被不慎掉落的重物掀起来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
静信不由得摇摇头,脸上露出苦笑。这时敲门声响起,律子拿着病历表走了进来。
“又在抱怨啦?”摇头苦笑的律子说完之后,朝着敏夫瞪了一眼。“院长,请注意自身礼仪。”
“从今天开始,这张书桌就是我放脚的地方。”
“请院长移开双脚,让我放两杯茶如何?”
律子轻拍敏夫的双脚,将两只装满热茶的茶杯放在矮桌上。敏夫只好乖乖的收起双脚。
“来看诊的病患一直抓着院长不放,害得他今天一大早就心情不好呢。”
“每天面对那些说话不着边际的老人家,你说我心情怎么好得起来。早上还没看诊的时候,他们就自动在玄关前面排排坐,我又不是千手观音,一个人哪对付得了那么多个。不需要治疗的患者天天报到,那些真正需要治疗的病患却偏偏不来,总要拖到不能继续拖了,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跑来求诊。”
敏夫将一只茶杯端给静信,继续抱怨下去。
“那些很少上医院的人并不代表他们不常感冒,而是即使身体出现不适,也硬撑着身子继续工作。这种人的生活多半十分规律,抗压性也够,普通的小感冒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过这种人若是病倒的话,事情就严重了;偏偏村子里的老人家身子都硬朗得很,不会随便病倒,所以就算真的哪里有问题,也会心想忍一忍就过去了,弄到最后原本的小毛病变成大毛病,然后才三天两头的往医院跑一下说自己哪里会痛,一下又说自己哪里好像怪怪的。当初若这么注重身体健康,现在又怎么会搞成这样。”
静信只觉得敏夫的说法太极端了。
“后藤田家的秀司先生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三天前就病倒在床,阿吹却不叫医生出诊,也不送他到医院,就这样拖了三天,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的儿子死在床上。阿吹说秀司先生没有发烧,我推断不是轻微的流感,就是中暑。”
“原来如此。”
“阿吹也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哪里不舒服。没有咳嗽,没有明显的高烧,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哪边特别疼痛,就只有脸色不太好看,似乎非常疲倦,然后没什么食欲。”
因此阿吹才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请医生过来一趟。静信一想到这里,不由得垂下双眼。没有人希望自己的家人罹患重病,即使家人出现不正常的征兆,也会故意装作视而不见,彻底抹杀任何患病的可能。
敏夫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十分无奈。
“这种猝死的个案一定要解剖遗体,否则很难查出真正的死因。然而解剖遗体却不能百分之百保证一定找得出死因,更何况阿吹非常排斥解剖遗体。”
“你建议阿吹解剖遗体吗?”
“按照正常的程序,医生有必要建议家属解剖遗体。不过若家属强烈反对,我也不好表示什么,毕竟这不属于行政解剖或是刑事解剖的范畴。看来我只好祭出最后一张王牌,以急性心肌梗塞的名目开立死亡证明书了。”
看来敏夫似乎有些不满。村民到医院求诊的目的,说穿了只是请院方判断自己的病情是否应该转到大型医院罢了。他们需要的是一名筛选者,告诉他们应该在家静养就好,还是应该前往更具规模的医院进行治疗。没有立即性危险的患者就随便开些无伤大雅的维他命,或是听听他们抱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就是三年来敏夫一直在做的工作。虽然敏夫极力改变这个现况,最近他却发现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就能改变的积习。
“现在阿吹自己反而像个病人。等一下你也去听她诉诉苦,好好开导她吧。”
静信点了点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时间差不多了。现在他已经明白秀司的死对家人来说十分突然,老母亲至今依然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静信无法向伤痛欲绝的死者家属询问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若不事先将情况探听清楚,静信担心自己在面对死者家属的时候,会说出一些不得体的话语,因此他才会先绕到尾崎医院。村子里的医院只有一家,几乎所有的往生者都必须仰赖敏夫开立死亡证明,才能顺利下葬。
村子被死亡所包围。
或许就另一个角度来说,被死亡所包围的是静信这个僧侣,以及身为医生的敏夫。
3
后藤田家位于上外场的北边。紧邻河边的村道带着上外场一路往北延伸,最后与位于寺院以南的门前部落接壤。后藤田家就位于北山的山脚,是上外场部落当中最北边的人家,屋子背后就是陡峭的山壁。
“刚开始只是看起来懒洋洋的而已。”阿吹压压自己的眼角。“我还以为只是轻微中暑,所以没什么食欲,想不到第二天就病倒在床上了。秀司那孩子不常生病,我也没当回事,他自己也说睡几天就会好了,想不到……”
阿吹哭倒在亲友的面前,跪坐在屋内一角的静信以不忍的眼神看着她。失去父母的孩子固然值得同情,失去孩子的父母却更令人鼻酸。
“早知道就带他去看医生了。”阿吹哭得更大声了。“就算秀司不愿意,我也应该请院长来帮他看诊。”
小池轻拍阿吹的背心。小小的屋子挤满了前来帮忙的人,左邻右舍的家庭主妇更是陪着阿吹一起掉眼泪。
坐在客厅另一角的人,则是以同情的目光看着阿吹。
“秀司的身子一向健康,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
“愈是健康的人,就愈容易掉以轻心。”
“没错没错,无论是家人或是他本人,都不觉得自己会生病。”
这时另一群人的窃窃私语让静信不由得皱起了双眉。
“盖得真是美仑美奂,连大门都有屋顶呢。”
“是谁盖的啊?”
“就是前原婆婆嘛。”
“她哪那么有钱?”
“就是说啊,还得靠老人年金过活呢。真不知道她哪来的钱。”
“你们不知道吗?她可是大地主呢。”
“得了吧,你是说山入林道附近的土地吗?那么偏僻的地方有谁会买,送给我都不要。”
静信吁了一口气。村子虽小,人际关系却很复杂,各式各样的组织结社将小小的村子紧密结合起来,然而这并不代表彼此之间都有很深的交情。协助处理后事的未必都是跟丧家过从甚密的人,这种奇妙的关系在村子里随处可见。
“真不好意思。”
静信回过头来,看到一个前来帮忙的老婆婆正在替他换上一杯热茶。
“前来吊唁的人实在太多了,请再等一下。”
静信点了点头,又吁了一口气。副住持的身份使他无法在大家面前扳起面孔。
这是个老年人口居多的村子,村民们对死亡并不陌生。对他们来说,老人的死亡并不是悲剧,而是生命必经的道路。往生的老人结束生命的巡礼,回归山林。在这里呱呱坠地的人都必须完成被赋予的使命,最后回到大自然。
然而秀司的使命尚未结束,这种无情的惨事偶尔会在村子里上演。无论对往生者本人或是尚在人世的家人而言,这都是无法承受的悲剧,然而死神又是却等不及人们的回归,自行从枞树林当中现身将村民带走。秀司就是被厉鬼钩去的。
——尸鬼。
脑海当中的思绪不断翻转,直到统筹丧事事宜的小池出声示意,静信才被拉回现实世界,前往秀司的身边,开始念诵经文。
诵经完毕之后,秀司的遗体被装入棺木当中。这时静信发现阿吹身边没人,立刻靠上前去。
“我要先告辞了。发生这种事真令人遗憾,还请您节哀顺变。”
阿吹点点头。已经退隐的老住持是个稳重的人,他的儿子说起话来更是得体。阿吹心里突然涌现一股想将事实全盘托出的冲动。
(我并没有忽视秀司的病情。)
阿吹并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儿子,她也很想请医生过来看看。然而阿吹却害怕请医生检查会导致比没看医生更严重的后果,因为她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凉被上的血迹……)
阿吹望着静信,摇摇头之后又低头看着手中的念珠。
(已经来不及了。)
秀司已经死了。
“您的好意真是感激不尽。今天晚上就麻烦您了。”
阿吹还是不愿意将真相说出来。
“最近几天会特别忙碌,还请您保重身子。秀司先生的往生已经让大家很难受了,如果您又病倒的话,大家可是会更难过的。”
阿吹点了点头。
(秀司那孩子的棉被上沾满了血迹……)
向屋子里的其他村民点头致意的静信到处寻找小池的身影,最后在起居室里找到正在打电话的小池。
“小池先生,我先告辞了。”
默默的拿着话筒的小池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辛苦了,今晚的守灵就麻烦你了。”说完之后,小池将手中的话筒放下,脸上的表情十分沮丧。“……到底跑哪儿去了。”
“村迫家的秀正先生吗?”
静信的询问让小池苦着一张脸。
“大概是在田里干活,要不就是到山里去了吧。对了,副住持知道秀正在山里的土地大概在哪里吗?”
“嗯,就在寺院的墓地附近。干脆我去一趟好了,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必须处理。”
小池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似乎松了口气。
“这么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只是这里也只有你知道秀正山上的那块地在哪里而已。本来应该是我自己去打听的才对,偏偏我等一下还得去挖墓穴,所以只好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如果还是找不到秀正先生,我会在他家留张纸条。”
静信离开后藤田家之后,先回到寺里向光男交代事情,然后就穿上方便在山里活动的服装,走出寺院。
沿着钟楼旁的私人道路一路开下山门。山门的石阶之下是一小段陡峭的坡道,大约两百公尺的路面全都铺着颇具历史的石板,塑造出门前町寂静而又肃穆的风貌。贩卖蜡烛和线香的千代杂货店、小小的花店和石材行,还有一家专门制造佛具以及卒塔婆和棺木的三宝堂。短短的门前町出口有个神社的御旅所,这是以往神社与佛寺合一的时候所留下的遗迹。
缓缓行进的车子才刚开过去,店里的人立刻走了出来。静信从后视镜看到众人在后面低头行礼,目视着车子的离去。
从御旅所转弯开上柏油路之后,静信发现路上的行人比平常多出不少,大概都是打算前往后藤田家吊唁的村民。他们几乎都朝着沿小溪开辟而成的村道走去。当静信打算超越他们的时候,绝大多数的人都会回过头来,向着紧握方向盘的静信点头致意。
这就是静信背负的宿命。
4
“原来是副住持。”
武藤看着超越他的白色轿车扬长而去。
“他身上没穿袈裟,大概是已经诵经完毕了吧。”
一脸困惑的结城看着嘴里喃喃自语的武藤。
今天早上武藤来找他,表示村子里有人过世。村民在办丧事的时候都会互相帮忙,邻近的人家甚至还组成治丧互助会,替家中有人过世的人家办理后事。结城知道村子里有这个组织,不过尚未成为互助会的成员,武藤还是第一个找他前往吊唁的人。熬了这么久,终于打进村子里的社会结构,结城内心不由得感慨万千。
不过跟着武藤出门之后,结城却发现住家附近没有人在办丧事,只见武藤一个劲儿的走出中外场,朝着北边一路走去。结城原本以为丧事是办在寺院里面,然而武藤看来也没往佛寺前进的打算,直接杀进上外场。这个举动让一直认为治丧互助会只是社区组织的结城感到十分奇怪,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大老远的跑到上外场帮忙丧家处理丧事。
“武藤先生。”停下脚步的结城叫住走在前面的武藤。“为什么要到上外场?不是应该到寺院才对吗?”
“我们是治丧互助会,所以直接去后藤田家。”
“那就怪了。”
就在结城打算弄清楚互助会到底是怎样的组织时,眼角余光突然扫到一名正从路旁的田埂爬上来的人。
“广泽先生。”
“你好你好。”
为人客气的广泽露出他一贯的微笑。“原来两位也是互助会的啊?”
“难道广泽先生也是?”
结城愈来愈搞不懂了。他与武藤都住在中外场三班,广泽住在第几班不太清楚,不过结城可以确定他不是三班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也得参加上外场的葬礼?
广泽与两人并肩而行,似乎发现了结城心中的疑惑。
“我也是隶属于中外场三班的治丧互助会。”
“可是……”
“不过我住在六班,互助会不是以居住地区来区分的。”
结城点了点头,不过脸上还是写满了问号。
“结城先生住在中外场三班,我住在六班,这只是行政区域的划分罢了。外场在行政上的正式名称叫作外场校区,由六个地区共同组成,每一个区代表一个部落。各个部落之下又细分为好几个班,因此这纯粹只是便于户籍管理的一种措施而已。”
“治丧互助会不是以行政区域划分的吗?”
“嗯,因为村子里有所谓的本家和分家之别。互助会一开始也是以各班作为区分,可是人口一多之后,就会有人从本家分校出去,这些分家很自然的就隶属于本家的互助会。无论喜事或是丧事都一样,不可能叫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做壁上观嘛。”
“原来是血缘的关系。”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记得我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村子里有个喜庆互助会,专门协助互助会的成员办喜事。只是现在时代不同了,分家的人就算要结婚,也不会特地选在本家举行婚礼。”
“喜庆互助会和治丧互助会是同样的组织吗?”
“严格说来两者有些微的差异。治丧互助会隶属于佛寺,喜庆互助会则隶属于神社。治丧互助会以治丧主委为首,与佛寺的信众组织关系密切;喜庆互助会的领导人则称为总干事,建立在血缘关系之上。因此在同一个家族里面,治丧互助会和喜庆互助会的成员有时会出现不一样的情况。”
“我懂了。”一旁的武藤突然插话。“难怪你刚刚一脸迷惑的样子,原来就是这里搞不懂啊。”
结城只能苦笑以对。
“我就觉得奇怪,办丧事不选在佛寺里面,怎么会跑到上外场去。原来是血缘的关系啊。”
“没错。虽然我住在六班,本家却在三班,因此隶属于中外场第三组的治丧互助会。后藤田家的情况也一样,虽然住在上外场,却同样隶属中外场第三组。”
“原来如此。我家附近也住着一家姓广泽的,那里就是广泽先生的本家吧?”
广泽笑着摇头。
“结城先生附近的广泽家也是分家,三班最靠近南边的那户人家才是真正的广泽本家。那户住在结城先生附近的广泽家在百年前或许跟我们有血缘关系,不过现在是一点关系也没有,就像陌生人一样。”
“经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最南边的那户人家也姓广泽。姓广泽的人家好像还不少呢。”
广泽轻轻的点了点头。
“村子里有所谓的四大姓,分别是竹村、田茂、安森和村迫四家,这四户人家的祖先据说就是开辟外场村的拓荒者。我们广泽家排名在四大姓之后,是村子的第五大姓。不过这阵子田茂家和村迫家的成员逐年介绍,广泽家的人数应该早就超越他们了才对。”
结城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外场村的开辟大概是在——”
“应该是在江户时代初期吧。”
“也就是说那四大家从江户时代初期就一直绵延到现在?”
对于生在都市,长于都市的结城来说,这实在是令人难以想象。结城虽然是典型的都市人,父亲却是来自东北,母亲的老家则是在东海地方,而且都不是在地方上绵延数代的大家族。至少结城就不知道自己的曾祖父母来自何处。
“应该是吧。山上的佛寺是在外场村建村一百年之后才开寺的,当时就已经有四大家和广泽家了。不过那个时候还没姓氏就是了。”
“真是不可思议。”结城吁了一口长气,脸上净是赞叹不已的神情。“这就叫做落地生根吧。”
广泽露出一抹微笑。在结城眼中看来,广泽脸上的笑容充满了身为外场子孙的优越感,仿佛在嘲笑至今仍被当成外人看待的自己。
5
静信沿着溪畔的村道一路北上,经过刚刚才从那里出来的上外场部落之后,转入通往山入的羊肠小径。上外场以北的村道没有路肩,路面变得十分狭窄,沿着北山的山麓一路往北蜿蜒而上,坡度称不上陡峭。
道路一侧的枞树林十分茂密,以鹅卵石砌成的挡土墙上长满苔藓和蕨类植物,年代十分久远。道路的另一边也被枞树林覆盖,树林的后面就是潺潺流水。不过这一带是一座深竣的溪谷,从村道上看不见底下的溪流。俞往山里走,河床上的溪流就俞细小,最后与村道分道扬镳。这时勉强能够会车的村道两旁全都被茂密的枞树林遮蔽,什么也看不见。路旁没有护栏,道路正中央也没有分隔线。
被枞树林遮蔽视野的静信在两旁树干的护送之下,开着车子翻越北山的山顶。通过最后一个弯道之后,豁然开朗的山谷顿时映入眼帘,山谷之中的洼地有个小小的部落。沿着山腰一路迂回前进的静信终于来到北山的另一侧,那个小小的部落就是山入。
道路从村道变为更狭窄的林道,一路指向北方的小部落,狭窄的道路两旁看得到几处零零星星的梯田以及人家。山入原本是樵夫入山伐木时的据点,自从伐木业逐渐式微之后,人口就大幅减少,如今偌大的部落只剩下三个居民而已。
整个山入静得有些吓人,只有断断续续的蝉鸣在微风吹送之下,从开启的车窗不时传了进来。山入向来是个安静的地方,然而现在的山入却让人静信有种误入废弃村落的错觉。或许再过几年之后,山入真的会成为无人居住的地方吧。村迫秀正、三重子夫妇以及大川义五郎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随时都可能离开人世。
静信环视四周,看着这个即将步入历史的部落。蜿蜒曲折的林道就像条毛线一样,将两侧的山坡缝在一起。山入大概有十几栋屋子,不过大部分都早已无人居住,尚有人烟的屋子只剩下两栋而已。无人居住的房屋总是损毁得很厉害,有几栋房屋的屋顶甚至早已坍塌。这几栋屋子若是在其他六个部落,一定会被喜欢乡村生活的都市人买下,甚至是直接搬迁过来,不过山入的废屋可就没有这种运气了。茂密的枞树林正虎视耽耽的打算将整个部落吞没。
这时静信的目光停留在跟前的一栋废屋。紧闭的挡雨板上面钉着一块全新的木板。心中闪过一丝讶异的静信很快的开过那栋废屋,朝着更里面的屋子前进。一直没接听电话的屋主可能到山里去干活了,不过为了慎重起见,静信还是决定到村迫家来看看。
山入的每一栋房子都比路面高出许多。当初建造屋子的时候,屋主都习惯在山腰上铲出一块平地,然后再搭起石墙。出入口一定开在道路附近的斜坡旁边,以方便进出。静信将车子停在斜坡上,朝着玄关走去,一边思考该如何将讣文告知屋主,一边打开玄关的大门。面对庭院的挡雨板半开半掩,玄关旁边的窗户也关得紧紧的,在这个大热天里显得十分突兀。然而让静信感到不对劲的,却是从玄关内侧传出来的阵阵异臭。那种类似腐臭的异味,让静信的心中闪过不详的念头。
“村迫先生。”
静信拉开嗓门,却听不到对方的回答。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静信只好走了出来,从外面环视屋子的四周。
“村迫先生,你在家吗?”
静信又拉开嗓门大声呼唤,内心不断的祈祷。心中的疑惑挥之不去,屋子里面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人从屋内探头,也没有人从一旁的仓库里面走出来。面对庭院的窗户全部紧闭,连窗帘都拉起来了。村子里的人就算下田工作,也没有紧闭门户的习惯,何况现在正是盛夏时分,为了不让热气闷在家里,屋主在出门之前一定会将门窗全部打开,保持屋内的通风。
大川义五郎可能知道村迫秀正跑到哪里去了吧。不过在离开之前,静信还是绕到后门去瞧个究竟。他发现通往厨房的门,于是便伸手试着想将门打开。
“村迫——”
话还没说完,静信立刻倒退三步。从门后传出的浓郁恶臭薰得他差点当场昏倒。
几只鞋子凌乱的躺在门后的水泥地,上面都沾满黑褐色的斑点。斑点上面爬满了苍蝇,这些苍蝇被开门时的声响吓得到处乱飞,不一会儿就又回到黑褐色的斑点上。
(难道是……血?)
黑褐色的斑点看起来就像干涸的血迹。静信屏住呼吸,战战兢兢的往屋内打量。
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个石阶,走上石阶之后就是厨房。厨房里面有张小小的饭桌,旁边倒着一张椅子,饭桌也倾斜一侧,好像受到撞击似的。塑胶桌中的一角垂地,桌上的东西倒的倒翻的翻,地板上满是散落一地的东西。静信原本以为是小孩子在这胡闹,可是散落一地的东西却不是玩具。
看起来好像是动物的毛皮。这些毛皮在厨房的地板上随处可见,上面全都沾满了黑褐色的污渍,而且还释放出阵阵刺鼻的腐臭。
“这是怎么回事?”
静信不由得以衣袖掩住口鼻。在腐臭味的刺激之下,静信只觉得喉头发痒,有点想要咳嗽。意想不到的景象再加上阵阵刺鼻的腐臭,令人为之作呕。比较大块的毛皮看起来好像是小狗的身躯,又像是动物的脚。看似兔脚的褐色物体就跌落在门旁,每一块毛皮上面都爬满了蛆,以及挥之不去的苍蝇。
“村迫先生!”
密密麻麻的苍蝇被静信的声响吓得四处飞舞。
静信往后退了几步,他知道这些苍蝇都是被血腥味引来的。
一定出了什么事,否则屋子里的人早就将那些动物的毛皮清理干净了。静信不知道到底有几只动物死在里面,仓促之下没看清楚固然是原因之一,不复原形的尸块本身也很难辨认。静信只知道好几只动物惨遭分尸之后弃置在内,尸块都已经开始腐烂了。
静信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野狗。外场附近曾经有黑熊出没的传言,不过这只是老人家们茶余饭后拿来讲古的故事罢了,反倒是一群野狗跑进深山自成集团的说法比较令人信服。山里的野狗是否多到足以自成集团,静信并不清楚,不过的确有不少人在山里看过野狗,也有人听过野狗的吠声。
静信突然想起之前经过的那栋废屋,原来这就是屋主在挡雨板上又钉上一块木板的原因。那些野狗该不会以废屋当成巢穴吧。万一那些野狗闯入有人居住的屋子里——。
(然后呢?)静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板直通脑门。(当野狗闯入家里四处破坏,这时若屋主打算制止它们……)
“应该不至于吧?”
自言自语的静信环视四周,发现门边倒着一只扫把之后,立刻拾起扫把往后院走去。他深怕会有不知名的猛兽从屋子里冲出来,不时将扫把在左右两手之间换来换去。
静信又呼唤了几次“村迫先生”,慢慢走到堆放杂物的后院。被屋子和山壁夹在中间的后院十分狭窄,几乎照不到太阳。他还注意到面向后院的窗户是开启的。
静信从半开半掩的窗户往内窥伺。廊缘内侧的纸门位于静信的右手边,整个拉开一半。将窗子打开到可以看见里面的位置之后,静信睁大了双眼打量里面的情况。
房间里面躺着一个人,无神的双眼正好可以从纸门方向窥伺外面。静信发现那对瞳孔浑浊不清,眼睛四周发黑僵硬的肌肉动也不动。除此之外,还有令人为之作呕的腐臭。
静信知道躺在纸门后面的人正是村迫秀正的妻子三重子。横躺在地上的三重子身后设有一座佛坛,佛坛与三重子之间铺着两床棉被。其中一床棉被已经折好放在脚边,另一床棉被里面似乎还躺着一个人,枕头旁边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苍蝇。
躺着一个人的棉被渗出红褐色的粘稠液体,流满附近的榻榻米。静信知道棉被里面躺着一个人,却不确定那个人的身份。棉被从中央突起,呈一个菱形,在红褐色液体的渲染之下,显得十分骇人。榻榻米到处都看得到红褐色的斑点,每个斑点上面都爬满了无数的苍蝇。
呆立当场的静信看到一直苍蝇爬上三重子睁得大大的眼球。
静信倒退三步。眼前的景象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更遑论是发出哀鸣。他没有进入屋子的胆量,只能勉强举起颤抖不已的双腿,一路跑到外面。
外头的阳光照得静信睁不开双眼,仿佛在讽刺他的胆战心惊。
斜坡上龟裂的水泥地在太阳的照射之下,化成一条又一条的黑线。屋旁的泥土也被阳光晒得干个发白。
(天啊。)
静信走上斜坡,朝着大川义五郎的家走去。他不想坐进车子里,也不想插入钥匙发动车子,急着想确定义五郎平安与否的心情让他连走回车子的时间都不想浪费。
偌大的部落里面半点声响也没有,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蝉鸣叫得人心慌意乱。羊肠小径散发出阵阵热气,柏油路面和旁边的石墙反射出阵阵刺眼的强光,令人产生连周遭的空气也会发光的错觉。
“大川先生,你在家吗?”
踏上干涸的泥地跑向廊缘的静信又闻到熟悉的腐臭味。义五郎的家与村迫家不同,不但拆除了挡雨板,连纸门都卸了下来,沁凉的冷风直接吹进空无一人的起居室。然而整间屋子里面除了寂静之外,就只有令人掩鼻的腐臭。
“大川先生!义五郎先生!”
不死心的静信又喊了几次,却依然没得到回应。即使内心十分紧张,身为僧侣的静信还是有副洪亮的嗓门,然而喊了那么多次依旧没听到对方的回答,连急着出来应门的脚步声也没有。打量片刻之后,静信走上起居室,电话就摆在旁边。
(两个人……搞不好三个人都已经……)
山入的居民也不过才三个人而已。若义五郎平安无事的话,应该会前往好一阵子不见踪影的村迫家瞧个究竟,然后就会发现村迫家的惨状,立刻飞奔回家打电话向外界联系才对。
静信拿起话筒,整只手抖得连自己都控制不了。
试着冷静下来的静信抬起头来环视外头的风景。毒辣的阳光烤得整个部落死气沉沉。部落里的屋子几乎都是废屋,然而现在连仅存的两间屋子也即将步上荒废之途。眼前所见的石墙、庭院、道路和其他所有的东西都将失去存在的意义,垂死的部落这次真的难逃死亡的命运。山入即将被枞树林所吞没。
蝉鸣声依然令人心浮气躁,偶尔还传来阵阵的鸟叫声。外头的夏日阳光洒落一地,枞树林一片翠绿,山头的天空蓝得刺眼。
6
“我回来了。”
听到声音之后,律子从桌上的杂志抬起头来。打开休息室的木门,刚好看见拎着皮包的敏夫从后门走了进来。星期六下午,医院里面只剩下不想急着回家的律子而已。
“出诊辛苦了。”律子经过敏夫的身前,直接走进准备室。“小翔的情况怎样?”
“只是轻微中暑而已。”
敏夫并不排斥出诊,只要有病患打电话过来,就会拎着包包出门。有时就算病患不要求,他也会主动出诊。像今天小翔的父母打电话表示孩子的身体不太舒服,想带过来请医生看看,敏夫立刻把诊疗器材装进公事包,二话不说就前往出诊。若患者住得远就开车去,住在附近就用走的,或者是借护士的自行车。顶着大太阳出门十分辛苦,今天敏夫也走得全身汗水淋漓。
“今年的夏天可真是热啊。”律子将空调开大了一点。“要不要喝点凉的?”
“啤酒。”
敏夫放下手中的公事包,语气有些不耐。
“好好好。颜色要深一点,而且还不会起泡的那种对不对?”
“我说啤酒就是啤酒。”
律子笑着离开准备室,走进茶水间倒了一大杯冰凉的麦茶,然后从冷冻库拿了一个冰淇淋放在杯子里,顺便放上一根汤匙。当她端着这些东西回到准备室时,只看到敏夫正拉开衣领对着冷气口纳凉。
“附上一份下酒菜。”
“哦,特别招待吗?”
律子将饮料和冰淇淋放在桌上,看着敏夫坐下来之后,将病历表放在胸前。
“刚刚前原婆婆来过,她说她的药快吃完了,想多拿一点。”
敏夫打开冰淇淋的盒盖,拿起案上的汤匙。
“前原家的濑津婆婆?我不是开了thyroxine[注:即甲状腺素]给她治疗慢性甲状腺炎吗?”
“她说她吃了药之后不太舒服。好像是因为嫌药效不够,所以自己增加分量的样子。”
“真是乱来。濑津婆婆患有狭心病,不可以随便增加分量。”
“我也跟她告诫过了。不过她的药快没了,还是坚持拿药。”
敏夫叹了口气。
“真不知道老人家在想什么,居然以为增加药疗,就会让病情早点好转。”
“我跟她说没有医生开立的处方签,我们不能随便给药,请她等院长回来之后再说,可是她就是不肯乖乖回去,所以我只好按照前次处方签的指示,一次给她两天份的药。不过我也有叮咛她下星期一要来给医生诊断一下。”
“那个老太婆怕打针,她知道接受诊断就必须抽血检验,所以每次都挑我不在的时候过来拿药。”
“只希望她星期一会过来给院长看一下。不过若她还是我行我素的话,该怎么处理才好?”
“在药里混一点methimazole[注:一种会妨碍甲状腺素合成的药]。”
“院长。”
律子叹了口气。
“一个是抗荷尔蒙药剂,一个是荷尔蒙药剂,两个加起来刚好抵消嘛。”
“这不是重点。”
律子抬头望着天花板,心想院长真是没救了。这时电话突然响起,律子连忙跑去接电话,嘴里含着汤匙的敏夫却向她摇摇手。
“我来接就好,你先回去吧。”
说完之后,就朝着响个不停的电话走去。律子轻轻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先告辞了,敏夫也跟着点头回礼。这时拿着话筒的敏夫突然大叫了一声,律子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一脸铁青的敏夫。
“所有人?你确定?有没有报警?”
敏夫口中的“报警”让律子大为不安,抱着病历表的她直盯着敏夫的神情。虽然她无意识的竖起耳朵,却听不到话筒另一端的说话声。
“当然要报警。没关系,我打电话报警就好……不行不行,绝对不可以破坏现场,你什么东西都不要碰,在外面等我们过去就好,知不知道?”
好像是有人出事了。律子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没发现义五郎先生的尸体吗?”
律子皱起双眉。义五郎应该是指山入的大川义五郎吧?
“快点进去看看情况!亏你还是个和尚,居然会害怕看到尸体。万一他还活着,就需要看医生了。村迫先生那里已经确定了吗?——我马上就会过去。义五郎先生如果还有气的话,赶快叫救护车。——嗯,我立刻出发。”
挂上电话的敏夫看着一旁面色凝重的律子,短短的吐出一句话。
“山入已经彻底毁灭了。”
7
“茂树的伤势总算痊愈了。”
天野加奈美的声音让面向窗户正在整理桌面的前田元子不由得露出微笑。
“刚接到通知的时候,我的心都凉了半截。现在他总算不再发烧,晚上也不会夜啼了,就好像是那场车祸从没发生过似的。回想起来,我那个时候实在太激动了点,真是不好意思。”
吧台后面的加奈美露齿微笑。
“每个孩子都是母亲心中的宝嘛。”
加奈美当年离婚的时候,将孩子留在夫家,元子一直认为她的孩子是被夫家强留下来的。
“改天还得去向副住持道歉才行。”
“没关系啦,副住持不是会记恨的人。不过你若坚持要去道歉,我也不会阻止你就是了。副住持为人和善,他不会怪罪你把他当成肇事凶手的。”
松了口气的元子继续整理桌上的碗盘,这时急促的警笛声从窗外传来,元子立刻抬起头来望着国道的方向。
吧台后面的加奈美也竖起耳朵听着逐渐接近的警笛声。加奈美的休息站面向村子的入口,站在吧台后门可以看见通往沟边町的国道。只见她眯着双眼看着穿过高架桥朝着这里疾驶而来的警车,突然发现站在窗边全身僵硬的元子。
“元子,没事啦。”
加奈美朝着元子微笑,仿佛在告诉元子那辆警车一定与外场无关。元子也报以僵硬的笑容,端着堆满餐具的托盘走进吧台。这时警车从窗外疾驰而过,刺耳的警笛声沿着村道一路狂飚。
(难道出事了?)
元子惊呼一声,加奈美连忙拍拍她的手。
“不是茂树啦,你别担心。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会不会是车祸?)
不管是不是车祸,只希望受害者不是元子的小孩就好。加奈美轻拍着朋友的手臂暗自祷告,同时看着三辆警车和一辆疑似救护车的灰色箱型车呼啸而过。
同一个时间,村子里的老人家正聚集在比休息站更上面的竹村文具店门口闲磕牙。突如其来的警笛声和疾驶而来的警车,让原本坐在板凳上面聊八卦的老人家们全都站了起来。
“又出事啦?”
笈太郎看着警车愈开愈远,直到警车沿着河畔小时在村道的另一边之后,才转过身来。
“他们一路往北,不是上外场就是门前出事了。”
“一定又出车祸了。”
弥荣子的话声刚歇,武子立刻“哼”了一声。
“八成是大川家的那个年轻人。”大川老板的儿子是村子里不受欢迎的人物,从小就脾气暴躁,连骑车出去送货的时候都很喜欢飚车。“我看他一定是撞上山壁了。像他那种骑车方法,迟早也会出事。”
竹村多津不想说什么。她觉得小小的车祸不至于出动那么多辆警车,却懒得跟其他人说明。反正过一会儿就有人前来通风报信了。
后藤田吹在矢野妙的搀扶之下走出家门,坐上停在门口的警车。几分钟之前一通电话打进后藤田家,被小池主委接了起来。放下话筒的他面色铁青的告诉阿吹她住在山入的哥哥已经不幸身亡了。
阿吹接到噩耗之后,手臂立刻生出无数的鸡皮疙瘩,即使外头的天气热得吓人,阿吹却仿佛置身冰窖。身旁的人握着阿吹的手心想要替她打气,满是皱纹的手却冷得跟冰块一样。阿吹想知道哥哥是怎么死的,然而接到电话的小池却没告诉她,疑神疑鬼的阿吹只觉得小池是在故意隐瞒事实。这时阿吹听到窗外传来急促的警笛声。既然连警察都出动了,表示哥哥的死因一定不寻常,阿吹不由得打了几个冷颤。
矢野妙抓着车门不肯离去。
“阿吹,还是请其他人代替你去一趟吧。你年纪那么大,经不起打击的。”
看着多年好友眼中噙着泪水,坐在车子里的阿吹紧紧的抱住膝盖。一旁的小池主委虽然握着她的手,阿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没关系……他毕竟是我的哥哥。”
勉强挤出这句话的阿吹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同时也意识到虽然自己正看着车窗外的阿妙,全副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前座的两名警官身上。
(不行,我一定要冷静。)
愈是握紧拳头,颤抖不已的双臂就愈是不听使唤。
(这样子别人一定会起疑的。)
“阿吹!”
“……我撑得住,没关系。”
警官默默无语的坐在前座,阿吹只觉得他们一定在偷听自己跟阿妙之间的对话。承受不住内心煎熬的阿吹深深的低下头,然后车门关起,车子也跟着开动,坐在车内的阿吹一时之间完全抬不起头来。
“听说令郎也在最近不幸过世。”
前座的警官突然发话,吓得阿吹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满是疑惧之色的阿吹抬起头来,看见驾驶座旁边的中年警官转过身,一双眼睛直盯着她打量。
“嗯,是我的小儿子。”
(凉被上的血迹……)
“还请您节哀顺变。令郎今年几岁啦?”
“三十九。”
“媳妇跟孙子呢?”
“他没有结婚。”
(沾满衣服的血迹……)
阿吹摇摇头,警官的问话也到此打住。接下来是一段难熬的沉默,任何细致的声响都令阿吹感到胆战心惊。每当警官吐了一口气的时候,阿吹都会以为他要开始侦讯了。
(令郎最近是否曾经进出山入?)
(令郎从山入回来之后,是否出现什么异常状况?)
(听说令郎身上沾满了血迹——)
可是警官一路上都不再开口,警车也直接开往山入的老家,并未将阿吹带往特定的地方侦讯。警官下车了,阿吹也在小池的搀扶之下颤巍巍的走下车来。就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两个眼神锐利的男人走了过来。阿吹心想该来的还是会来,正打算把心一横接受侦讯,可是那两个人听到阿吹是秀正的妹妹时,脸上反而露出惊讶的表情。
“您是死者的家人吗?”
“秀正先生和三重子女士是否有子女?您知道如何连络他们吗?”
“嗯,家兄与家嫂育有两名子女,不过都定居在远方。连络电话我放在家里,如果两位需要的话……”
看起来像是刑警的两人拿出纸笔开始做笔记。之后他们还问了阿吹许多问题,却没提到血迹的事情,让阿吹着实松了口气。接着他们又带着阿吹走进屋内,请她检查是否有物品失窃,这时依然没有提到血迹。秀司在休息站碰到三重子之后,就立刻前往山入探视秀正,如今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知道从山入回来的秀司身上沾满了血迹。
8
静信站在树荫里看着艳阳下的部落。
夏蝉的鸣叫声在山谷之中造成巨大的回音,几辆黑白相间的车子停在村迫家的附近,仿佛电影里的情节。静信觉得路边的警车和到处采证的刑警只是电影当中的道具,没什么真实的感觉。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是派出所的高见警官。静信向高见警官说明情况,并且带着他目睹现场惨状的时候,县警也跟着赶到了。于是静信只好再向对方说明情况,然后现场模拟一次发现尸体的经过之后,就站在一旁无事可做了。眼前不熟悉的人事物让静信感到不自在,于是他信步走在山入的小径。或许在潜意识当中,静信觉得这是他最后一次来到山入了吧。
采证的刑警在村迫家旁边的废屋探头张望。静信一路走到山入的入口,坐在三叉路口的旁边看着这个死去的部落。失去生命的山入与之前的喧嚣形成强烈的对比,就像今晨秀司的法事一样。静信突然觉得自己是来凭吊走入历史的部落。
从山的另一头一路延伸过来的村道,刚好在静信现在的位置往左弯进山入。右手边是一块颇为宽广的空地,位于空地尽头的林道往右转了个大弯之后,一直往北延伸。狭窄的林道只能让一辆大卡车勉强通过,路面上左右两条鲜明的车胎痕迹,说明这条林道并未丧失生命。
车胎痕迹之下被炙热的阳光烤干的褐色土壤,再加上路旁鲜嫩翠绿的杂草,形成一副典型的夏日风情画。空地的一隅似乎有泉水涌出,小小的祠堂前面纵横交错的车胎痕迹带有几分水气,几只艳丽的蝴蝶正聚集再一条条黑色的凹痕之上饮水。斑驳陈旧的祠堂里面供奉着一尊地藏,里面还放着几根石柱,如今石柱倒了,地藏石像的脑袋滚在地上。红色的垂帘大概是去年挂上去的(搞不好是三重子挂的),鲜艳的大红色早已变成黯淡的砖红。失去头颅的地藏石像上面停着几只蜻蜓,透明的翅膀就像玻璃一样光彩夺目。
失去生命的部落充满了生者的喧嚣,夏日的活力混杂着绝对的荒废与死亡。山入已经被种种的矛盾所填满了。
静信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顶着炙热的阳光走上坡道,朝着义五郎的住处缓步而行,内心对自己的无所适从感到羞愧不已。
坐在大川家靠近路旁的石阶,静信看到阿吹正在村迫家下方的警车旁边与两名刑警交谈。
“喂。”
突如其来的招呼声让静信不由得转头看着身后,原来是正在下石阶的敏夫。只见他眯着双眼往村迫家的方向望去,躲在石阶旁的无花果树后面点燃了香烟。
“真是难为你了。”
敏夫的这句话让静信不由得想破口大骂。他在义五郎家中打电话连络敏夫之后,就遵照敏夫的指示寻找义五郎的下落。然而义五郎的惨状却令静信很想一刀杀了敏夫。
“我刚刚看到阿吹,她还好吧?”
“怎么说?”
“不是已经指认遗体了吗?”
静信才刚说完,突然又有种反胃的感觉。可惜他先前已经吐到没东西可吐了。
敏夫耸耸肩。
“遗体是我指认的。村迫婆婆的遗体还可以辨识,另外两位老爷爷可就不能见人了,除非比对齿型,否则根本无法判别身份。”
静信点了点头。
“最近的气温又那么高。”敏夫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尸体在这种大热天里放那么久,早就已经不成人形了。这次我真是大开眼界,鼻子到现在都还不太灵光呢。”
静信又点了点头。光是站在门口朝着屋内观望,就已经吐得死去活来了,静信十分佩服跟着法医前往验尸的敏夫。
“为什么……”
“别问我死因是什么,他们会将遗体带回去解剖。”说完之后,敏夫叼着香烟露出苦笑。“不过遗体被弄得七零八落的,我真怀疑他们查得出什么。”
“七零八落?”
面对静信的不解,敏夫一派轻松的回答。
“好像少了一些零件。”
脑海中浮现出义五郎的尸骸在寝室里散落一地的画面,就跟村迫家的厨房一样。当时静信还以为那是动物的尸体。
“难道……”
“他们说要抓几只野狗回去解剖,不过我想到那个时候,搞不好早就消化掉了。”
“意思是将义五郎的尸体弄成那样的是……”
“应该是野狗吧。从伤口的断面看来,并不是被利刃所伤。至于村迫婆婆嘛,她身上没有外伤,我们推断可能是自然死亡。”
“谢天谢地。”静信不由得蹦出这句话。敏夫转头看着静信。
“为什么?因为不是凶杀案吗?”
“嗯……对不起,我失言了。”
“你就别谢什么天啦,事情没那么简单。”
“村迫婆婆不是自然死亡的吗?”
敏夫将手中的烟蒂丢在地上。
“两个老爷爷已经死亡一段时间了,至少不是这两天的事。不过三重子婆婆却是昨天死亡的。”
静信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液。
“昨天……?”
“没错。”敏夫露出讽刺的笑容。“有意思吧?三重子婆婆跟死人生活了好几天呢。”
第四章
1
他看着爬满晨雾的柏油路面。
沁凉的国道从西边逐渐逼近,绕了一大圈之后直接进入村子。越过小溪之上的桥梁向着南方一路前进,穿过车道高架桥下方之后离开村子。
夜色让他神经紧张,让他焦躁难耐。无法入睡的他倾听收音机的声音,电波的杂音却令他更加坐立难安。辗转难眠的他等待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最后终于等不及黎明的到来走出家门。这种时候很难酝酿散步的情绪,只见他快步走向国道,仿佛被某种东西吸引过去一样。
说不出来的烦躁,没有理由的郁闷。国道静静的躺在眼前,朝向南方延伸。他试着想象道路的尽头,想象着这条贯穿田野、贯穿乡镇,一路通往大都市的国道。
虽然常识告诉他眼前这条冰冷的柏油路直通灯红酒绿的繁华市街,然而这就像大人们替他描绘的“未来”一样,既不真实又难以捉摸。
今天的努力将成为明天的果实。他不知道明天的果实与大人们口中的“未来”有何关联,就像不知道这条国道是否真的通往梦幻世界一般。沿着这条柏油路往前走,就可以走到都市吗?他试着想像,却只看见自己被晨雾吞噬的背影。
有时轰然作响的大卡车会打破周遭的寂静径自往南行驶,他只能带着自嘲的心情目送着卡车的离去。令人难以忍受的早晨。他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归属,离开这里却又无处可去,只好默默的等待金黄色的夕阳从东方升起。等到无所事事的茅蜩发出无忧无虑的鸣叫,他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回家,这时身后峰峰相连的西山在朝阳的映照下,显现出一块又一块鲜明的阴影。
被阳光照得睁不开双眼的他低着头踏上归途。战败的沮丧感和回家的安全感同时充斥心头,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带着难以解释的心情走在湿软的田埂,走在回家的路上。
寂静的村子很快的就醒了过来。今天虽然是星期天,村民们还是一如往常的早起。道路两旁的人家纷纷打开窗户,从里面传出早晨忙碌的声音。晨雾消失了,东山的阴影也消失了,阳光打在一路往北前进的侧脸,让他感到些许的疼痛。今天又是一个大热天。
阳光迫使他眯起双眼。这时褐色的毛球滚到他的脚边,同时伴随着清脆而又中气十足的话声。
“太郎!”
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看到拿着狗链的女人飞奔而来。在他脚边撒娇的柴犬并没有戴着项圈。他抬起头来,只见项圈正孤零零的挂在女人手中的狗链末端。
“真是不好意思。太郎,快点过来。”
律子弯下身子将那只猛摇着尾巴的小狗抓住。已经不能叫做幼犬的柴犬不知道是太过兴奋,还是生来就这么活泼好动,一直不肯乖乖的让女主人套上项圈。直到刚刚撒娇的对象伸手帮忙,柴犬才乖乖就范。
“之前的项圈太小了,所以才跑去换个大的。不过新的项圈似乎太松了点,动不动就会被它挣脱。真是不好意思,你叫作夏野是不是?”
律子最后的那句话让他皱起了双眉,特意别过头去微微点头的身影透露出些许的不快。以前在医院见过几次面,律子心想他大概不记得了。不过对他而言,自己只是众多护士的其中之一罢了,也难怪他认不出来。
“慢跑吗?脚上的伤已经不碍事啦?”
律子之所以连问两个问题,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穿着体育服装,第二方面是觉得不跟对方聊个几句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印象中他是罹患胫骨结节软骨炎的患者,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常常罹患这种疾病。通常只要过了快速成长的青春期之后就会自动痊愈,他服了几次止痛药之后也没再来求诊,应该是已经不会痛了才对。
“……我的脚已经不要紧了,不过膝盖下面突出一块东西。”
“那是硬化的软骨。这么说,你已经不会痛了吗?”
夏野紧绷着脸孔点点头,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在自讨没趣的律子打算就此打住的时候,夏野突然主动说话。
“护士小姐。”
“嗯?”
“听说膝盖下面突出一块的话,以后就不会再长高了,这种说法是真的吗?”
夏野的态度十分认真,让律子不禁莞尔。急着离开的太郎拉着主人往前走了两三步,夏野见状也跟了上来,好像在等待律子的回答。
“这个嘛……倒也不是一定啦。”
柴犬太郎拉着律子继续往前走,夏野也跟在律子的身边,好像无处可去一样。
“软骨硬化就代表已经过了成长期,医学界是有这方面的研究报告。不过这只是代表你不会像中学时期长得那么快而已,并不表示以后就完全不会再长高了。”
“原来如此。”夏野觉得律子不需要解释那么清楚,另一方面却又放心不少。
律子在医院里只碰过夏野两三次而已,不过却常常在早上带狗散步的时候看到他。夏野总是一直盯着国道。望着车道的少年仿佛对南方的市镇充满期待,随时都可能离开村子。律子觉得自己应该跑上前去叫住他,却又觉得随便开口只会将他寂寞的背影推向南方,每次当她发现夏野也跟其他青春期的少年一样担心自己长不高的时候,内心不由得松了口气。
“夏野,你今年要上高中了吧?”
“嗯。……请不要这样叫我好吗?”
少年的语气十分不悦。
“嗯?”
“不要叫我的名字。”
律子点点头,却不知道该叫他结城还是小出。结城是父亲的姓氏,小出则是母亲的姓氏,这对父亲至今仍未正式登记,他的户籍归在母亲的名下,因此保健卡上的姓氏栏才会是“小出”。不过医院里的人都管他叫“夏野”,一方面是因为他有两个姓氏,不知道该叫哪个才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与父亲结城私交甚笃的武藤事务长都称呼他为“夏野”。
“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啊?”
夏野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委屈。
“可是我觉得你的名字不错呢,十分清新脱俗。是你母亲取的吗?”
“我老爸取的,听说是古代贵族的名字。”
“真的啊,你父亲可真是浪漫。”
夏野皱起双眉。
“对啊,否则怎么会搬到这种地方。”
“这里的确是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真是难为你了。”
律子笑得很开心,夏野不由得红着脸低下头去。
“我……我没有那种意思。”
“干嘛不好意思,事实就是事实嘛。”
——典型的乡下地方,就是这种感觉。
经夏野这么一说,律子顿时颇有同感。
——死气沉沉的养老之地,的确不属于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夏野说的没错。)
律子将视线望向全村。V字型的山脊就像一把大剪刀一样横跨两侧,随时都有可能将散居其中的人家和村民剪成两段。
“嗯……这里真的是乡下地方。你父亲和母亲之前一直住在大都市,或许他们反而比较喜欢单纯平静的乡村生活吧。”
“那你呢?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我吗?也不算很满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住到大都市?大都市里面也有医院,绝对不怕找不到工作。”
“嗯……”
大清早起来运动的老人家们纷纷向律子他们打招呼。在庭院洒水的老爷爷、清扫路面的老婆婆、甚至连擦身而过的孩子们都大声的向他们问好。星期天没有晨间体操,那些孩子们大概是急着去玩耍吧。
“不过这里毕竟是我的故乡。”
这时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背后追了上来,向两人问声早安,原先是住在外场的广泽麻由美。她向律子和夏野挥挥手之后,就跟在先前那群孩子的身后一路往北骑去。
看看手表上的时间,律子心想她应该是急着去上班才对。
广泽麻由美的老家是在下外场的大川家,几年前才嫁到同村的广泽家又称为小广。婚前任职于沟边町信用金库,结婚之后就辞去原本的职务,到商店街最北边的天茂超市担任收银员的工作。三代同堂的大家庭,还没生小孩——律子对村子里的事情可说是了若指掌。
每一年都重复着同样的传统仪式,哪些人在哪些仪式担任哪些职务、哪些人又是属于哪个家庭、谁又跟谁有亲戚关系,即使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没来由的八卦还是会自然而然的传入耳中,想不知道都不行。自从律子任职于尾崎医院之后,情况又更为夸张。身为村子里唯一一间医院的护士,久而久之自然会对每一户人家的情况了若指掌,有时走在路上,还会碰到不认识的人跟自己打招呼。
“再说我对这里也有感情了。”
律子转头看着跟在身边的夏野。
“我的亲人在这里,朋友在这里,整个生活圈都在这里,所以不太可能因为这里是乡下地方,就毅然决然的搬到大城市去住。”
“男朋友也在这里?”
夏野的语气轻佻,不怀好意的眼神带着几丝捉狎。律子轻轻的瞪了对方一眼。
“这不是重点。”
“住在这里真的很不方便呢。”
“我没住过其他地方,无从比较,所以一点也不觉得这里很不方便。”
律子脸上挂着微笑,心想这个大男孩大概想离开村子。夏野搬到外场来的时候已经是个国中生了,从小在都市长大的他想回到熟悉的环境,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真是搞不懂住在这里有什么好的。这里什么都比不上别的地方,勉强说来的话,顶多就是枞树林啊、卒塔婆之类的比较稀奇而已。”
律子点点头。
尽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卒塔婆之村的称号听起来就是令人心里毛毛的,村子里到外县市求学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同学的揶揄。不过最近村子里的木工厂愈来愈少了。光是制造卒塔婆不足以糊口,刚开始许多木工厂也兼着制造棺木,然而近几年来,这些木工厂一家一家的倒闭,如今只剩下几名老者以手工方式制造卒塔婆而已。木材加工业一旦没落下去,连带的就会影响到农业和林业。现在外场务农的人家已经不多见了,而且大多都只是当成副业在经营。
律子家就是典型的外场家庭,守寡的母亲守着一块小小的农地,律子和妹妹出外工作帮忙负担家计——应该说现在的家计都是律子一个人在维持的。田里的收获只足够全家人一整年的粮食,不足的部分就由妹妹出钱补足。
律子没来由的叹了口气,朝着西山的方向望去。长满枞树的山腰一角,有块小小的梯田。枞树林当中不时透出刺眼的亮光,大概是兼正之家的水溜子所反射出来的光芒。
“……那间屋子到现在还是没人搬进去。”
听到律子的自言自语,夏野带着疑惑的神情转头望着律子。
“哪间屋子?”夏野顺着律子的视线看过去,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兼正之家。”
母亲最近一直嚷着要重建房子,好像是受到兼正之家的刺激。律子的家是古早的农舍,屋子里面有很多房间根本用不到,早就不合时宜的各项设施用起来更是不便。律子不是反对重建,只是万一真的重建的话,这项重责大任又要落在自己的身上了。
(妈妈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况。)
律子自幼丧父,独自养活家人的母亲不得不放弃照顾不来的山林,就连家中那块不算大的耕地,母亲一个人也做不来,耕作面积一年比一年缩减。律子家里根本没什么储蓄,这点母亲应该比任何人更清楚才对,却还是动不动就向律子提出改建房子这种无理的要求。律子的母亲吃定她了。
真想早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村子。
这时对方突然向她求婚。律子并不讨厌对方,也不是不想结婚,她甚至觉得若让这次机会溜走,以后恐怕再也结不了婚了。
(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律子就是下不了决心。母亲希望律子留在村子里照顾年迈的自己,说不定律子也不忍心离开自己的母亲。律子的母亲对孩子们充满殷切的期待,这种无形的压力每每逼得律子想要逃离这里。可是若自己选择逃避,就会害得妹妹成为下一个牺牲者,每次一想到这里,律子的心情就沉重无比。律子不希望跟着动不动就嫌恶村子的人逃离这里。
“对了,我老爸说他在送虫祭那天晚上,看到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呢。”
“记得你父亲是游行众嘛。”
夏野点点头。
“他说送虫祭那天晚上焚烧稻草人的时候,看到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开了进来。不过那辆卡车之后就调头离去了,大概是走错路了吧。”
律子也点了点头。在太郎的带领之下,两人沿着溪边的村道一路往国道走去。律子觉得夏野今早就是从国道回来的,却觉得自己不应该挑起这个话题,因此忍住不问。从西边一直延伸过来的国道在这里与村到交会,大大的绕了一个弧形之后,继续往南延伸,直到村子最南方的村界。
“结城,会不会口渴?”
“我身上没钱。”
“我请你啦。以前跟妹妹出来散步的时候,也都是我请她喝东西。”
面带微笑的律子走进“千草”休息站的停车场,站在停车场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面。这个菜市场名字的休息站正是矢野加奈美一个女人家独自经营起来的,律子当然也对这位女老板知之甚详,即使比自己大十岁的加奈美几乎从来不到医院报到。
将硬币投入面向国道的自动贩卖机之后,律子拿出一罐冰凉的饮料。接着又将几枚硬币丢进去,按下夏野要喝的饮料之后,律子拉开手中的拉环,打量着身后的国道。国道的另一侧有个公共站牌,距离休息站并不远。空无一人的公车站牌看起来就像被村民遗弃了一样。
外头的世界不断的进化、不断的毁灭,也不断的改变,然而村子却与外界完全隔绝,两者的距离愈拉愈远。不断前进的外界,以及遭到遗弃的村子。这个宁静的村子不可能永远存在,年轻人迟早会离开这里,老年人也迟早会步向死亡。整个村子建构在虚无的存在表象之上,孤独的被外面的世界遗弃。
“村迫婆婆去世了。”
“山入的村迫婆婆吗?听说昨天在山入发现三个人的尸体。”
夏野一边说话,一边拉开手上的苹果汽水。
“嗯。前几天我才在医院碰到来替大川爷爷拿药的村迫婆婆呢。当时她看起来精神不错,想不到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
当整个外场村都在制作卒塔婆的时候,村民总是从山入进到深山砍伐枞木,然后绑在马匹上面沿着溪边的道路拖回门前。一摞摞的原木在门前制成木材之后,再送到外场雕刻成一尊尊的卒塔婆。律子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村子里到处都是木料加工厂。如今盛况不在,木料加工厂一家一家的收起来,前往山入的人也慢慢减少。现在仅存的三位居民同时过世,山入这个部落可说是正式走入历史。律子心想外场迟早也会步上山入的后尘。人口外移,公车站牌取消,偌大的村子只剩下几个居民。有一天某个心血来潮的外地人前来造访,才发现仅存的居民全都死了。律子相信外场的末日迟早会降临。
“护士小姐。”夏野打破沉默。
“山入的那三个人真的是被谋杀的吗?”
从沉思当中清醒过来的律子看着夏野的脸孔。
“怎么会有这种传言?”
“大家都这么说。”
“院长说那三人都是病死的,当时他还在现场勘验过尸体呢,所以绝对不是什么凶杀案。”
“真是的。”夏野露出苦笑,“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
夏野耸耸肩。
“有人说那三个人都是被变态杀死的,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外场已经够偏僻了,外地人绝对不知道比外场还更偏僻的山入居然住了三个人。”
律子迟疑了一下。
“是吗?”
“当别人告诉我村道的尽头还有居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骗我的呢。外场村连个电车也没有,我已经觉得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了,更何况是连公车都没有的山入。”
“或许吧。我们对山入很熟悉,所以还不觉得怎样,不过外地人或许真的认为山入很偏僻吧。”
“跟村子毫无瓜葛的人没来由的闯进来,这点就已经说不过去了。就算真的闲着没事干闯进来好了,走在那么偏僻的村道上面,正常人都会觉得前面一定没路了,所以更不可能知道里面还住着三个人。”
“也有道理。”
“所以凶手一定是村子里的人。不过村子就这么大,万一真的出了个杀人凶手,一定早就传遍村子的每个角落了,尤其是在这种非常时期。”
“也对。”
“住在这里的村民互相监视,整个村子就像个集中营一样。”
在外地人的眼中,或许真是如此。
(令人窒息的村子……)
离开村子才有希望,我们结婚吧。
(可是……)
从小在这里长大的律子对村子有一份特殊的情感,一旦离开这里,就必须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更何况托付终身的人根本无法了解自己的寂寞,律子实在提不起结婚的勇气。
抬起头来的律子发现拿着饮料的夏野正望向南方。或许有一天,律子也会成为第二个夏野。站在黎明前的国道缅怀外场的种种,律子不想选择这种人生。
“最近制作卒塔婆的人家愈来愈少了,我蛮喜欢那种气味的呢。”
“气味?枞木的味道吗?”
律子点点头。
“我喜欢枞木的味道。你不觉得闻起来有种肃然起敬的感觉吗?”
“大概是联想到卒塔婆的关系吧?”
“或许吧……我就是喜欢那种缅怀先人的味道。”律子抬头望向天空。“决定了,就用枞木来盖新家。”
“新家?”
抬头看着律子的夏野有些不解,一旁的太郎也瞪大了双眼。
“嗯,我家准备要改建,房子太老了。”
律子笑着回头望向太郎。
“太郎,我们回家吧!你也想要一间新的狗屋吧?”
“哇喔!”
起居室里的儿子发出轻微的赞叹,田中佐知子不由得从厨房回过头来。
面向起居室的厨房比两坪多的起居室矮上一截,一看救治到改建自以前的地炉,不同的是现在已经被铺上地板了。厨房的出入口附近是一片水泥地,角落放着一台洗衣机。这里以前是浴室烧柴火的地方。洗衣机旁边是通往浴室的门,所有的配置都看得出古早农家的影子。佐知子的家以前是典型的传统农舍,虽然她一直想将屋子好好改建一番,偏偏公公和婆婆两人常年卧病在床,根本没有那份余裕。
“妈妈,山入上报了。”
儿子从起居室探出身子,拿起手中的报纸朝着佐知子晃了两下。佐知子放下手中的碗盘,坐在厨房与起居室的落差之上。
“昨天的警车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的。”
“我看看……”
佐知子很快的姜报纸角落小小的报号一扫而过,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只听说山入死了几个人,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起来不像凶杀案嘛。”
“事情还很难说喔。”
儿子小昭的口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佐知子回答的语气也带着相同的意味。
“你们在看什么?”
出现在起居室的女儿歪着头打量两人,只见小昭兴奋得将报纸拿了起来。
“小薰你看,山入上报了耶。”
“不可以叫小薰,要叫姊姊。”佐知子将报纸折好。“小薰,要出门啊?”
“嗯,我想带拉布去玩水。”
“别带拉布去玩水,跟我一起去山入吧。”小昭站了起来。“我已经好久没道山里玩了呢。”
“小孩子胡说八道。”
佐知子瞪了儿子一眼。小昭已经上国中了,做起事来却还是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像个大人。
“那里死了三个人,还是别去吧。小心被鬼抓走喔。”
“吓不了我的啦。小薰,我们一起去吧。”
“不要。”小薰皱起双眉。“我才不去那么可怕的地方。”
佐知子朝着小昭的额头点了一下。
“既然有时间跑去玩,不如给我在家里写功课。学校出的昨夜都还没写吧?——小薰,玩水的时候要注意脚下。最近没下什么雨,河边可是滑不溜丢的。”
“嗯。”
“还有,别让拉布跑去玩泥巴。我可不想看到一只脏兮兮的狗跑进家门。”
静信顶着炙热的艳阳,一路朝着上外场走去。后藤田秀司的葬礼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丧主阿吹虽然是村迫秀正的妹妹,嫁到后藤田家之后,就已经不是村迫家的人了。因此村迫家的丧事与后藤田家无关,何况现在天气这么炎热,更应该今早将秀司的遗体埋葬。村迫夫妇的遗体被送往医院进行解剖,也不知道何时才会送回来,因此大家决定按照预定计划先替秀司办完丧事。不过来吊唁的亲友谈论的焦点不在秀司身上,而是山入部落离奇死亡的那三人。
“三个人就算年纪再大,也不太可能同时离开人世吧?这未免也太巧了点。”
“该不会是那个脑袋不清楚的年轻人,从沟边町跑到山入为非作歹吧?社会真是愈来愈乱了。”
“就是说啊。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晚上睡觉的时候从来没锁过门呢。看来时代真的变了,以后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对了对了,前阵子不是有个外地人开车撞到哪家的小孩吗?”
静信待在另一间房间休息,不过房间的拉门和窗户都被拆下,以保持室内的通风。众人的谈话声不时从前厅传来,听在静信的耳中格外清晰。
山入的事件实在太过离奇,也难怪会传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臆测。村民似乎都将三人的死归咎于犯罪事件,不是失风的窃贼杀人灭口,就是精神异常的凶手大开杀戒。不管是谁干的好事,凶手一定是外地人,绝对不可能是村子里的居民——这就是每个村民都认同的“基本常识”。
不过直到现在还会入山伐木的几个老人家,却觉得那三个人应该是受到了野狗的攻击,这种说法显然比较有几分可信。
“最近野狗的数量又增加不少。沟边町边缘不是新盖了好几个住宅区吗?那里的居民动不动就会把饲养的狗丢在山上。”
“他们怕狗会自己跑回家,还特意开着车子把狗载到山入附近,而且还几乎都是年轻力壮的成犬。不想养了就随便丢弃,真是一点责任感也没有。”
“猪田家的元三郎在刚入春的时候,还在山入被那些野狗咬成重伤呢。”
“没错没错,印象中他的土地就在山入的东边嘛。在自己的土地上被野狗咬成重伤,听说咬人的野狗还是相当名贵的西洋犬呢。体型十分庞大,全身都是长长的毛,据说宠物店里每一只都要价不菲。那些都市人养宠物就像在赶流行一样,只要风潮一过,就把宠物当成垃圾随地丢弃。”
静信一只竖着耳朵倾听大家的谈话。那些老人家虽然将三人的死归咎于野狗,然而造成野狗泛滥的责任依然在外地人的身上,与村子里的本地人无关。几个中年妇女怀疑那三人是不是自杀而死,躲在一旁窃窃私语。山里面的生活十分单调无趣,亲人又不在身边,三个孤独的老人不堪疾病与岁月的侵蚀,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甚至还有人怀疑进退两难的三重子是不是被其他两人逼着自杀的。那几个中年妇女最后依旧将责任归咎于行政单位的疏失、社会福利的匮乏、以及离开外场对父母不闻不问的狠心子女。总归一句话,与村子本身一点关系也没有。
整个外场村与外界隔绝,应该说外场村拒绝与外界交流。在这种观念的催化之下,三人的死亡被视为“外力入侵之下的结果”,即使静信和敏夫说破了嘴,证明那不是什么犯罪事件,众人却丝毫不提起自然死亡的说法,仿佛这种意见根本不存在似的。
“不祥”总是来自村子之外。然而“不祥”的真正来源既不是沟边町,也不是附近的村落,更不是位于遥远的交流道旁边的大城市,真正的起源在于将村子包围起来的枞树林,大片大片的枞树林位于村子外围,不在村子之内。“不祥”总是自枞树林当中潜入村子,将村民带往位于村界线之外混沌的生死过度。
(……尸鬼。)
大川富雄正在跟吧台的几个酒客聊天,脸上的表情十分忿忿不平。
“那天突然接到电话,说我的伯父去世了,于是我马上赶去山入,才发现伯父的遗体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几个刑警问我那是不是伯父的遗体,老实说我自己也不敢确定。那具尸体不但已经腐烂了,而且还被分成好几块,我哪儿认得出来啊。”
围在吧台饮酒得几个老人家不由得皱起眉头。
“如果只是腐烂,那也就算了,尸体上面还爬满了白色的蛆呢。我大着胆子望了伯父一眼,脸上的肉都被吃光了,几乎只剩下骨头而已。那时我还觉得奇怪,伯父脸上怎么有东西在动,仔细一看才发现全都是又肥又大的蛆。”
夸张而又写实的叙述方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身临其境。
“听说警方在附近的废屋以及伯父的房子里面,还发现一大堆被分尸的动物尸体,那里简直就像人间地狱一样。我看八成是不知道从哪来的变态干的好事,那家伙杀了义五郎伯父和村迫夫妇之后,连附近的小动物都不肯放过。警方说是野狗干的,我才不相信呢。”
大川笃志听着父亲有如爬楼梯一般愈拉愈高的声调,内心的感受十分复杂。他躺在榻榻米之上的床垫,眼睛直盯着天花板。
(到底是谁攻击山入?)冰冷的尸体、被撕裂的动物、染满鲜血的屋子。
笃志试着在天花板想象现场的惨状。鲜血、内脏、尸体。毛骨悚然的同时,笃志也感觉倒一阵热血沸腾。凶手、武器、暴力。尸体与鲜血。一股热气从小腹升起,当笃志蠢蠢欲动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到坐立难安。
“可恶……真想好好发泄一下……”
如果跑到无人的山入大肆破坏,或许就不会有这种坐立难安的感觉。可是笃志想起那时大胆潜入兼正之家,却在紧要罐头吓得夺门而逃的糗事。每次一想起那件事,笃志就不由得退缩了起来。他不愿意再做出那种蠢事。
父亲的埋怨声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事直冲二楼的怒骂声。
“笃志,送货啦!”
村子里面人来人往。人们一旦听到什么秘密,就会立刻快步走开,深怕忘了刚刚听来的秘密。到达目的地之后,就会受不了压力,一股脑儿讲秘密全都说出口。然而这些村民一旦发现高见警官停下脚步,打算询问什么事情的时候,就会突然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肯说。愿意开口说话的人,只有加藤裕介一个。
“山入不是死了很多人吗?我知道是谁干的。”
稚嫩的嗓音让高见转过身来,只见裕介直指西山的方向。
“那栋屋子里面住了很多鬼,就是他们干的好事。”
祖母雪江连忙捂住孙子的嘴巴。
“小孩子不要胡说八道。真不好意思,这孩子看那间房子盖得比较特别,就一直以为是栋鬼屋。”
裕介扭着身子不断挣扎,祖母却不肯放手。那里明明就是鬼屋,为什么大人总是不肯相信?他小小的心灵充满了疑惑。
“我没有胡说……”
裕介小小声的说了一句话,不过大人们似乎都没有听见。“是真的……”不死心的裕介又补上一句,之后就闭上了嘴巴。
2
“那不是院长吗?”
走在停车场的敏夫朝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三个女人站在一旁闲话家常。为了遮避毒辣的阳光,她们全都躲在门后的阴影,一边以手帕褊风,一边聊些不着边际的八卦话题。大热天的真是难为她们了。敏夫心理佩服她们的一例,双脚却停也不停的直接走到车子旁边。反正她们闲聊的八卦不外乎就是那个话题。
清亮的钟声从山上传来。听到葬礼的钟声,就代表寿司已经入土为安了。急着远离那三个女人的敏夫连忙钻进车子里,不过被太阳烤得像暖炉的椅垫却让他差点没从车子里跳出来。
山入事件在村民的渲染之下,已经变成离奇的神秘事件了,每当村民聚集在一起,就会讨论各式各样光怪陆离的臆测。村民们不知道从哪儿听来敏夫曾经替死者验尸的消息,即使今天是休假日,挂急诊的病患也比往常多出不少。前来求诊的病患络绎不绝,仿佛医生本就应该在假日看诊似的,除此之外,要求出诊的病患也不少。然而病患一见到敏夫却都不提自己哪里不舒服,反而劈头就大谈对山入事件的看法。即使敏夫以婉转的语气制止病患在诊疗事件发表长篇大论的行为,却无法阻止如潮水一般涌入的患者。心力交瘁的敏夫对这一切着实感到厌烦。
将不愉快的记忆与车内的热气抛到脑后,敏夫朝着水口一路驶去。下了村道一路往南走,溪流的对岸是一个狭长型的部落,过了桥之后,就到了水口。
水口的最下面有栋孤零零的破旧房子,这栋被一块狭窄的耕地和稀疏竹林夹在中间的屋子,就是伊藤郁美的家。以“破旧”来形容这栋房子,真的一点也不为过。古老的建筑物在岁月的洗礼之下,就像是一栋荒废已久的空屋。屋顶倾斜,瓦片早已碎裂,钉在漏水处的白铁皮更是锈穿了好几个洞。木制窗框歪曲变形,令人怀疑是否能够顺利开启,混沌的玻璃窗更是早就失去玻璃窗应有的功用。玄关旁的玻璃门倾倒在一旁,悬在上面的点灯早就不见灯罩,灯泡上面都是灰尘和薰黑的油污。
“有人在家吗?”
敏夫走进玄关。玄关内侧十分阴暗,闷热的空气当中不时传来廉价檀香的味道。没铺木板的地面一直延伸到屋子里面,郁美的女儿玉惠正好从里面探头出来。玉惠只比敏夫大三岁,极其疲倦的面容却让她看起来十分衰老,好像比敏夫大上一轮似的。
玉惠嘴里感谢敏夫在这种大热天特地赶过来出诊,眼神却十分空虚。记忆中的玉惠向来是个身材肥胖有没什么活力的人,这种印象至今依然没变。玉惠慢慢的抬起头之后,房间里面传出话声。
“院长来了吗?请他进来。”
敏夫朝着玉惠点点头,走进最里面的房间。这间房间面向厨房,布置得像一间储藏室一样。铺着六块榻榻米的房间里面摆了一床棉被,坐在棉被上面的人就是玉惠的母亲郁美。
“来来来,请随便坐。”
伊藤郁美的脸庞堆满了笑容,消瘦的身躯与丰满的女儿正好形成一个对比。内心叹了口气的敏夫走上榻榻米,好不容易在小小的房间里面挪出一个容身之处。房间里的空间之所以会这么狭窄,主要是因为摆了几件大型家具。又像神龛又像佛坛的巨大摆设几乎占了房间一半以上的空间,前面还摆了一只火盆一般大小的香炉,炉内焚烧的檀香薰得整间屋子都是香木的气味。除此以外,房内还摆了两只被油烟薰得漆黑发亮的柜子,里面放了好几只用途不明的小东西,上面都积满了灰尘。
敏夫将注意力从房间里面的摆设拉回来,打开黑色的公事包。
“哪里不舒服?”
“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全身发热。”
说话的郁美脸色却十分红润,看起来比敏夫今天看诊的其他病人都健康多了。
“体温呢?”
敏夫将体温计交给郁美,他知道屋子里没有体温计。郁美经常请敏夫出诊,然而她从来不拿坐垫给敏夫坐,也不倒茶招待客人。待客用的坐垫恐怕早就从这间屋子消失了,敏夫甚至还怀疑郁美家中到底有没有茶杯。
郁美忙不迭的接过敏夫手中的温度计,塞在自己的腋下。等到敏夫量脉搏并且测量血压的时候,郁美终于开始谈起与山入有关的话题了。她提到警车从竹村文具店呼啸而过的事情、住在山入的三人接连发生不幸的事情、甚至还提起她对村迫夫妇以及义五郎的个人评价,说得是口沫横飞。郁美给人的感觉是个沉默寡言内向阴沉的老人家,然而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像这样滔滔不绝的对敏夫展开疲劳轰炸。无奈的敏夫只好随口敷衍她几句,看诊的动作相当机械化。
郁美是村子里有名的吝啬鬼,直到现在还从山里砍柴回来烧火,洗澡的时候也都是到附近的澡堂洗霸王澡。不过说也奇怪,她虽然连花一毛钱都要精打细算一番,却常常要求敏夫到家里出诊。关于郁美这种奇怪的行为,村民们有两种说法。第一种是郁美很享受命令医生——精确说来应该是尾崎家的人到家里来的感觉,第二种则是她觉得前往医院的话,一定会被逼着做各式各样的检查,然而被迫支付许多不必要的检查费用,所以她才不愿意到医院就诊。不管真相到底为何,常常来出诊的敏夫很少发现郁美有任何身体不适的状况。每当村子里出了什么大事,郁美就会要求敏夫出诊,而且就算身体哪边不舒服,她也拒绝敏夫的治疗,更遑论是服用药物了。舍不得花钱的郁美当然没有健康保险,母女俩守着不算大的田地,靠着村民们的好意施舍而活。
敏夫大致检查了一遍之后,告诉郁美她的身体并没有任何异状。
“真的吗?那就怪了,最近总觉得提不起劲呢。”
郁美话声刚落,立刻往前探出身子。
“听说后藤田家的秀司也过世了,该不会跟山入那件事有关吧?”
“什么?”
“这阵子接二连三的出人命,你不觉得这件事大有问题吗?再说秀司可是村迫秀正的外甥,我觉得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村迫家的人就只剩下秀正和阿吹两兄妹而已,他们原本可是五个兄弟姐妹呢。其中三个人英年早逝,就连三重子的最后一胎也是胎死腹中。”
敏夫叹了口气,整理手边的听诊器。
“你该不会想说他们的死与什么恶灵作祟有关吧?”
郁美的表情有些诧异。
“同一个家族的人一下子死了三个,不是恶灵作祟是什么?”
“义五郎爷爷也去世了。”
“义五郎跟村迫家就像一家人一样,搞不好是被带衰的。”
“什么带衰,你可别胡说八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我可是亲眼看见的。”
“看见什么?”
“大概是十天前吧,我做了个奇怪的梦,看见山入上空有朵黑色的云。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当时我就觉得山入一定会出事。”
“这种事很难说啦。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看见敏夫打算起身离开,郁美立刻抱住他的膝盖,而且还将全身重量压在敏夫身上,怎样都不肯放手。
“伊藤女士。”
“我早就知道山入会发生不幸了,如今不但秀司死了,连住在山入的那三人都跟着去世,村迫家一定被诅咒了。我年轻的时候也警告过三重子,跟她说那里不干净,住在那间屋子的人最后都会莫名其妙的死去,偏偏三重子就是不听话。现在又做那种奇怪的梦,更加证明了我的看法没错。我不想告诉其他人,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笑我是神经病,可是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所以我还特别向神佛祈祷,希望他们能够保佑村迫家平安无事。可是在我祈祷的时候,居然有只壁虎爬了出来,而且还一连两次。”
敏夫随口敷衍几句,用力将郁美的双手扳开。可是好不容易扳开右手,左手就跟着贴了上来。
“不吉利的事情还不只如此呢。我之前不就说过今年不对劲吗?过年的时候我卜了个卦,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结果今年夏天果然闹水荒。而且我一直觉得有股不好的气从兼正之家的方向传来,感觉上就像那里聚集了许多不好的东西,搞不好还流向山入那边,就像水往低处流的道理一样。没过多久,我就做了那个怪梦。兼正的土地实在不该卖给别人,村子里的气都被弄得乌烟瘴气得。更何况那块土地本来就不太对劲。”
“伊藤女士,我实在没空听你说这些怪力乱神的玩意。”
“你就听完吧,我不会害你的。现在的兼正之家太邪门了,那栋房子的风水不好,跟之前的屋子比起来,现在的屋子把大门的方向改变了。所以坏就坏在这里,大门的方向是不能改的啊。我想屋主大概不知道,所以好心想去提醒一下,才发现那里居然连半个人也没有,我猜一定是发生不幸了。不信的话,我可以跟你打赌,屋主一定原本打算搬迁过来,却因为家人发生不幸,所以才只好打消这个念头。在那种地方盖那种房子,不出事也才奇怪。”
“伊藤女士。”
“别以为悲剧就这样结束了。万一真的有人搬进那栋屋子,村子里死的人还会更多呢。我家附近不是有座三猿石碑吗?前阵子那座石碑被人打坏了,差不多就在山入那三个人去世的时候。当时我觉得不对劲,就跑去看看情况,结果才发现三之桥旁边的地藏石像、以及神社前面的弘法石像都被破坏了,两尊石像的头都被砍了下来。听说义五郎的遗体整个被分尸了,院长不觉得两件事情有什么关联吗?”
“我不觉得有什么关联。”敏夫粗鲁的剥开郁美的手。“你的身体没有异状。下次若再叫我出诊,请先将心情冷静下来再说。”
“笑话。”郁美斜眼瞪着敏夫。
“我一向都很冷静。算了算了,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不过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舒服,我看一定是被毒气薰到了。这阵子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八成跟那个梦有什么关系。”
敏夫冷冷的丢下一句道别的话,就径自走出房间。如果可以的话,他真的再也不想来郁美家出诊,不过他知道郁美一定会再找他过来。如果是郁美亲自打电话,敏夫大可直接拒绝,或是在电话里面进行诊断,偏偏打电话过来的总是女儿玉惠,每当敏夫表示拒绝的时候,她就会在电话的另一头哭得歇斯底里。前几年还发生过玉惠被母亲郁美责骂之后,口吐白沫晕倒在地,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急救的记录。敏夫的父亲对这对母女可说是厌恶到了极点,每次接到要求出诊的电话,就会气得破口大骂。可是气归气,最后还是得拎着公事包乖乖的出诊,搞不好也跟敏夫一样,被郁美缠得脱不了身呢。
敏夫抛下意犹未尽的郁美,径自走向玄关。女儿玉惠连忙从玄关旁边的房间走出,跪在地上低头行礼。放在眼前的信封已经使用过了,敏夫根据多年来的经验判断,里面应该装了最低限度的诊疗费。
“请收下……”
玉惠的声音十分低沉。敏夫叹了口气,将信封接了过来。
“我知道你很为难,不过若令堂没什么大碍的话,请不要打电话要求出诊好吗?我不在医院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真正需要治疗的病患前来求诊呢。”
玉惠缩着圆滚滚的身躯,频频低头道歉。
“家母说什么都要请院长来一趟……”
“这我知道,可是我的职责是替患者治病,不是来这里闲话家常的。你能劝令堂来医院看病固然最好,若真的说不听,也请劝阻她不要动不动就要求出诊。”
“……是。”
玉惠怯生生的低下了头,敏夫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头也不回的走出玄关。外面的道路散发出阵阵热气,黑色的柏油路面仿佛快被晒溶了一般,周围的空气热得令人心烦气躁。
跟那种莫名其妙的母亲相依为命的玉惠固然值得同情,可是在这种大热天里,而且又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叫来出诊,敏夫很难不将一肚子火发泄在玉惠身上。若有其他亲戚劝阻两人的行为还好,偏偏郁美是从别的地方嫁过来的,跟娘家很少连络。再加上那种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言行,夫家在村子里的亲戚更是早已断绝来往,就连附近的邻居也都对她敬而远之,唯一肯搭理她的,就只剩下竹村文具店那些整日闲着没事干的老人家了。只要郁美提出要求,他们就会伸出援手,不过基本那些老人家也不想跟郁美扯上什么关系。这对住在边陲地带的母女,就这样被其他村民孤立了起来。
“唉……”
敏夫觉得令人不快的檀香味似乎残留在白色制服之上。与静信是多年好友的他并不排斥檀香的味道,甚至还觉得佛寺里的檀香闻起来格外有情调,因此他不知道是檀香本身的问题,抑或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把车开上医院旁边的堤顶道路,敏夫打算回到医院之后,立刻换上一套干净的制服。这时他看到派出所的高见警官站在路旁。穿着制服的高见警官正以挂在脖子上的毛巾频频拭汗。将车子停下来之后,只见高见警官露出亲切的笑容。
“原来是院长啊。”
高见木讷的微笑,让敏夫有种得救的感觉。
“辛苦了,巡逻吗?”
“哪里哪里,院长才辛苦呢。刚刚出诊回来啊?”
“嗯,才刚从伊藤家的郁美女士那里回来。”
敏夫话音刚落,高见立刻吁了一口长气。
“那可真不是普通的辛苦。”
“可不是吗?今天天气这么热,不如一起去喝杯凉的吧。”
“这个主意不错。”
高见笑颜逐开。敏夫用手示意请他上车,高见却摇摇手,指着医院的方向。两人所在的位置距离医院不过十几公尺,会意过来的敏夫直接将车子开进医院的停车场,高见也紧跟在后头走进医院。
“其实我今天不是例行巡逻,而是想学那些刑警打听消息。”
敏夫走下车,望着高见有些不好意思的脸孔。
“打听什么消息?”
“山入那三人是自然死亡的,这点我当然知道。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觉得询问村民是否看见可疑人物出入村子也是有必要的。”
“哦?”
“主要也是因为如果不主动调查的话,好像显得我这个派出所的员警没什么用处一样。”
高见笑着拭去前额的汗水,朝着后门走去的敏夫也露出微笑。
“藉这个机会跟村民连络感情,也不算坏事啦。”
“可不是吗?不过我到处打听之后,却只有加藤家的小孩最近看到可疑人物而已。根据他的说法,前几天他看到一个可怕的欧吉桑沿着村道往上走去。”
“可怕?”
走进后门的敏夫反问。
“小孩子说话就是不清不楚的,就算问他怎样可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知道那孩子是在傍晚时分看到那个欧吉桑的,手上还拿着一枝球棒还是铁槌,所以才会觉得可怕。在裕介那孩子的眼中,兼正之家可是恶鬼的巢穴呢。”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不知道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跟他一样。”
“不记得了吗?”
“早就忘啦。不过综合亲朋好友的说法,我小时候似乎不是个讨人喜爱的孩子。”
高见放声大笑,这时清美刚好从休息室探出头来。其实今天是清美的休假日,不过前来求诊的患者实在是太多了,不得已只要请她过来帮忙。假日还得过来加班的清美似乎有些怨言,然而必须额外支付加班费的敏夫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高见脱下大盘帽,向清美打招呼。敏夫带着高见回到准备室,换下白色制服之后,站在冷气的出风口纳凉。迎面吹来的凉风让敏夫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冷气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除了冷气之外,冰箱也是伟大的发明之一。”
“哈哈,有道理。”
“顶着大太阳跑遍全村的收获,就只有那个可怕的欧吉桑和黑色的宾士轿车而已。院长还记得七月底的时候,下外场有个孩子被车撞倒的事吧?”
敏夫点点头。
“从七月底一直到现在,村民都没有看到陌生的面孔跑进村子里来,这段日子可真是天下太平呢。”
“我看是因为与世隔绝的关系吧?”
拿着帽子煽风的高见笑了几声。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特意跑了一趟兼正之家。”
“难怪会在路上碰到你。兼正之家有什么不对劲吗?”
“就是那辆黑色的大型宾士嘛,村子里的人都说那一定是兼正之家的车子。”
“原来如此,这倒是十分合理的臆测。”
“嗯,所以我就跑去兼正之家求证,去看看到底有没有人居住在那里。”
“结果呢?”
“大门内侧好像被闩住了,怎么推就是推不开,旁边的小门也一样。不过我倒是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敏夫长大了嘴巴。
“你该不会翻墙而过吧?”
“哈哈……”高见更加难为情了。
“没办法,我就是放不下心嘛。里面的情况可真是惨不忍睹呢。”
“难道遭小偷了?”
“这倒不是。前面的庭院原本铺了一大片草皮,却没人浇水,再加上最近的阳光又那么烈,那些草皮全都枯萎了。我看非重种不可了。”
“原来如此。”敏夫露出微笑。
“不过草皮枯萎了也好,若真的有车辆出入的话,只要观察土壤上面有没有车胎的痕迹就知道了。可惜枯萎的草皮上面并没有车胎压过去的痕迹,看来屋子里面真的无人居住,也没有什么人进出屋子的迹象。之后我还凑在窗户前面往内看,里面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为了保险起见,我还特地绕到屋子后门检查水电和瓦斯。”
“哦?”
“可是总开关都没打开,电表也纹丝不动,瓦斯更是没有使用过的迹象。我想屋子里面大概真的没住人才对,否则现在天气这么热,没有冷气又没有冰箱的话,根本就无法生活。”
“说的也是。冷气不见得会开整天,冰箱就不一样了。只要冰箱一运作,电表就会开始跑了呢。”
“看来我还真的白跑一趟。”
高见抬起被太阳晒红的脸放声大笑,敏夫也报以同情的苦笑。村子里的每个人都渴望聊天的话题。
——严格说来应该是渴望变化。山入事件就像是丢入平静水波之中的石头,替数十年如一日的山村生活投下一个变数。村民们希望事件所激起的波纹能够愈多愈好,因此非常不愿意见到这个事件以偶发的不幸盖棺论定。敏夫十分了解村民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心态。
3
“一起去喝两杯吧。”
广泽才刚提议,武藤马上点头表示赞成。一旁的结城也不反对,于是就跟在两人的身后。
后藤田家的葬礼才刚结束,第一次参加葬礼的结城亲眼目睹被埋在地下的棺木。外场的棺木上方没有小窗子,葬礼结束之后,就直接在四周钉上钉子,没有让亲属见最后一面的仪式,就跟火葬场的做法一样。因此就算将棺木埋入土中,亲属也没有将死者埋葬的实感,更没有火葬场当中替死者捡骨时那种与亲人诀别的感受。外场的土葬有着与火葬截然不同的区别。
广泽和武藤一路走向村子的核心又被称为外场,进入商店街一隅的某家店里。
结城感到兴致盎然。搬到村子里已经一年多了,结城经常到商店街来采购日常必须用品,位于商店街一隅的这栋建筑物总是特别引起他的注意。陶砖砌成的白色外墙,往内凹的地方设置了一扇黑色的木制门板,上面还是镶着彩色的雾面玻璃。从外表看起来,这里应该是一个店面,结城却无法透过雾面玻璃窥伺门口的景象。雾面玻璃上面镶着“Creole”的金色字样,看起来应该是店名才对,不过结城却不知道这个字该怎么念,更不知道这间店到底是在卖些什么。每次看到这栋建筑,结城就感到十分好奇,不过由于这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因此他总是心想以后找机会问武藤就好,久而久之就忘了这档子事了。
广泽拉开黑色的木门,沁凉的冷气伴随这清新的钢琴声从屋内传了出来。映入眼帘的吧台和几张小桌子,再加上扑鼻而来的咖啡香,结城心想原来这是一间咖啡厅。
“欢迎光临。”
吧台里面站着一个年近五十岁的瘦小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和黑色的长裤,看起来就像是经验老到的调酒师。广泽直接走到吧台坐下,结城和武藤分别坐在他的左右。
“三位一起来啊?参加丧事吗?”
调酒师的语调十分柔和。广泽点点头,叫了一杯冰咖啡,结城也点了一样的饮料。
“我们都是同一个治丧互助会的。这位是——”广泽回头看看结城。“结城先生。这位是老板长谷川先生。”
长谷川微笑点头。
“这位就是工坊的结城先生吗?还是第一次见面呢。”
“哪里哪里……原来这里是咖啡厅啊。”
长谷川放声大笑。
“除了喝咖啡之外,这里也供应简餐,晚上还会提供各式美酒呢。”
“这个家伙是个怪人。”武藤苦笑不已。“他就是不肯挂招牌。”
“有什么特殊理由吗?我看得出来这里是个店面,不过因为不知道是卖什么的,所以之前一直不敢进来。这阵子我一直在寻找气氛不错的咖啡厅,想不到这里就有一间。”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往后还请多多光临小店。”长谷川说完之后,忍不住抿嘴微笑。“不挂招牌才好,否则这里迟早称为三姑六婆聚会的场所。一想到要在店里播放低俗的流行歌曲,或是在午餐里面增加纳豆的菜色,我就无法忍受。或许有人觉得我故作清高,不过我就是喜欢挑选客人,格调不高的客人我还不欢迎呢。”
“你本来就是故作清高。”武藤悻悻然。“不挂招牌也就算了,竟然还在门口写上一个没人看得懂的英文单字。”
“那个字要怎么念?”
“克立尔。”广泽接口。“平常听爵士乐吗?”
“并不排斥。哦,原来是那个知名的爵士乐酒吧啊。既然如此,怎么不取名为dixie?”结城微笑。“或是Chick Corea也不错啊。”
“果然是行家。”长谷川大为惊奇。“小店一直在等待像您这种热爱爵士乐的客人呢。”
结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长谷川先生也是外地来的。”广泽也笑了出来。“不过他太太倒是道地的外场人。”
“哦,真的吗?”
“已经三年了吧?”
长谷川以点头回答广泽的问题。
“已经三年半了。这段时间承蒙大家的支持,咖啡厅的生意总算上了轨道。刚搬来的时候,还得靠老婆下田耕作,才能勉强糊口呢。”
“我自己也是外地人,问这种问题似乎有点奇怪。不过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又搬回外场?”
长谷川露出苦笑。
“我以前在贸易公司做事,四年前独生子意外死亡。”
结城顿时为之语塞。
“事情都过去了,没什么好顾忌的啦。自从独生子死于机车意外之后,我就失去了生活的重心,根本提不起劲在都市丛林当中努力打拼。当时独自一人住在外场的老丈人也不幸去世,所以我们就搬了回来,在这里开了间咖啡厅,夫妇俩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原来如此。尊夫人也在店里吗?”
“她出去了,现在还不到晚餐时间嘛。午餐时间和晚上是最忙的时候,平时只要我一个人顾店就好了。”
“这里还供应午餐啊?”
“只是一些简单的家常菜而已,跟晚餐差不了多少。小店主要供应的还是咖啡和酒。”
“那可真是太好了。外场什么都好,就是找不到一个可以独饮两杯的地方。”
“可不是吗。”长谷川微笑。“当初打算搬到外场的时候,就是这点让我耿耿于怀。外场的确什么都好,就是少了像样的酒吧和咖啡厅,所以才想干脆自己开一间算了。我本身也喜欢喝咖啡,更喜欢偶尔小酌一番,开这间店也算是我的兴趣啦。”
朝着结城点头微笑之后,长谷川将视线投向一旁的广泽。
“今天学校没课吗?啊,差点忘了现在是暑假。”
“其实我现在不应该在这里的,不过今天特别告了个假出来透透气。”
“大热天的真是辛苦了。”
“辛苦倒是不会啦,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
“整理?”
结城的语气带有几分疑惑。
“整理墓地啦。墓穴挖完之后,不是要将旁边的地整理一下吗?”
“哦……”
“村子里一旦有人往生,就必须清出一块埋葬往生者的土地。不过我们的工作是种树,往生者的法事做完之后,就将坟前的卒塔婆放倒,种植新的枞树。若村子里有人过世,需要新的坟地时,我们就将树龄最老的枞树砍掉进行整地,这就叫作整理墓地。墓地没事先整理好的话,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像现在天气这么热,总不能叫丧家等墓地整理好之后,才将往生者下葬吧。”
“我们还要负责砍倒枞树?”
“视情况而定,砍树的工作大部分都是交由安森工业负责。尤其是夏天的时候,不请他们砍树根本就来不及。”
“安森工业哦,在门前嘛。原来他们也有承揽砍树的工作。”
“最近房屋翻修的生意愈来愈少了,这阵子他们所承揽的工作几乎都是整理墓地。听说后藤田家的阿吹春天的时候才请他们将墓地整理干净,所以土壤还算松软,我们挖起来格外轻松。只是一想到亲生儿子竟然比自己早一步躺进去,就不由得同情起阿吹的遭遇。”
“外场的人都会事先将自己的墓地整理起来吗?”
“少部分人的确有这种习惯。久病不愈的老人家为了避免替子孙添麻烦,多半都会将自己的墓地事先整理起来,不过也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做啦。这么说起来,后藤田家的阿吹还真是个体贴儿女的好妈妈。”
“……嗯。”
“说来真令人鼻酸,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长卧病榻的老人家若不幸去世,子女至少有个心理准备,父母亲的离去虽然不忍,倒还可以接受。可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显得格外凄凉了,就算想要安慰惨遭丧子之痛的父母,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一旁的长谷川喟然叹气,仿佛很能认同广泽的说法。武藤的脸上也挂着心有戚戚的表情。这时广泽凝视着手中的玻璃杯。
“我有个刚满四岁的女儿,每当想着女儿先我而去的情景,就会觉得旁人的安慰根本是毫无意义的。”
结城心中也浮现出独生子的脸庞。
“……嗯。”
当自己年老力衰、满心以为即将抛下儿子先走一步的时候,儿子突然早一步离开人世父母心中的哀伤与绝望是可想而知的。结城想起阿吹痛不欲生的模样,在喧闹吵杂的葬礼当中,就只有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一旁,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光彩。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不发一语的阿吹在交头接耳的众人当中显得格外孤独。
这时结城突然皱起眉头。阿吹身边的人与其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不如说是根本没注意到她的存在。没有人关心那位惨遭丧子之痛的老母亲,大家注意的焦点都集中在北山另一边的山入。
“……一点同情心也没有。”
广泽歪着脑袋,试着理解结城的喃喃自语。察觉失态的结城连忙堆出满脸笑容,感觉上却笑得十分勉强。
“我只是觉得秀司先生的葬礼很热闹,不过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葬礼本身。本来以为像外场这种小村落应该是充满人情味的,来参加葬礼的亲朋好友纷纷替遗族加油打气,一起渡过丧失亲人的阴霾才对。”
长谷川和武藤对望一眼,广泽露出十分困惑的苦笑。
“结城先生说的没错,今天来参加葬礼的人,注意力的确都不在阿吹和秀司先生的身上。”
今天的葬礼简直就像庙会一样。结城知道村民渴望新的话题,更知道山入的惨剧早已成为村民们不可或缺的生活娱乐。然而他不能接受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挑在举行葬礼的时候讨论这个话题。
“再说山入事件可是一大惨事,同住在村子里的三个老人家同时死于非命,死状还相当凄惨。我知道村子里不常发生这种大事,因此参加葬礼的人难免会提到这件事,只不过就算再怎么离奇,也犯不着在葬礼上讨论得口沫横飞吧?山入的那三人也是外场的村民,我觉得像这种将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的行为十分不可取。”
“结城先生,你还记得送虫祭那天的事情吗?”广泽的语调十分冷静。“当时你扛着稻草人从一个祠堂走到另一个祠堂。”
“嗯,当然记得。”
“那些祠堂供奉的都是道祖神。”
结城有些疑惑,不明白广泽为什么提到这个。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广泽话中的含意。
“道祖神是指看守道路的神明吧?”
“除了看守道路,还负有庇护全境的职责。外场有许多道祖神,即使是地藏石像或是青面金刚冢也都是以石头刻成的,本身就带有道祖神的性质。道祖神是介于村子内外之间的神祗。”
结城思索片刻。
“对不起,我对这方面不太熟悉……”
广泽笑着跟结城道歉。
“道祖神原本是介于内外之间的神祗。举例来说,我们习惯以‘内’来称呼自己的家,不过这个‘内’字所代表的含意不仅仅是自家的建筑物本身,而是带有更抽象的意义。举凡自己或是自己的空间、家人,与之相关的各种记忆都包含在‘内’的观念之中。”
“嗯,的确如此。”
“建筑物本身的‘内’代表的就是一种界线,指的是被建筑物的内墙或是庭院的外墙所包围的空间,用意就在对外说明从这条线到那条线的范围都是属于我家的意思。不过比较抽象的‘内’就没有所谓的界线了,‘内’之外的范围一定是无法区隔内外的灰色地带,人们口中所谓的‘内’,在某种情况甚至会成为‘外’。”
“嗯……”
“村子的情况也一样。外场在行政区分上被成为外场校区,所涵盖的范围十分明显,都有确实的界线。不过在一般人的观念当中,村子的界线就很暧昧了,因此村子本身就是所谓的‘内’。”
“就像我们公司、我们的学校一样吗?”
“没错。我们将村子视为‘内’,然而有内必定有外,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我们很自然的就将整个世界分为‘内’和‘外’两大部分。这么一来,内外的分界线到底在哪边,就成为大家争议的地方了。”
“嗯,的确有道理。”
“一般人习惯二分法,把白的分一边,黑的分一边,最后就剩下不算黑也不算白的灰色地带。灰色地带有时被归类为白色,有时被归类为黑色,端看当时的情况而定。”
“嗯,或许吧。”
“同样的,‘我们的村子’这种观念上的界线,就跟‘内’一样的暧昧不清,成为分界上的灰色地带。这种混沌不明的灰色地带就叫作‘境’,你可以将它归类为‘内’,也可以归类为‘外’。道祖神就是‘境’的神祗,掌管‘内’与‘外’之间的区域。”
“哦……”
“所以道祖神除了保护我们不受外来邪灵和恶鬼的骚扰、庇佑年年丰衣足食之外,有时也可能化身为侵害村民的恶灵,这种两面刃的性质就是道祖神的特征。自古以来,人们就相信石头是介于生物与无生物之间的物质,因此后人才会在村子的界限附近设立石头、石碑或是地藏石像,将它们当成道祖神膜拜。”
“原来这就是我们祭祀道祖神的原因。抬着稻草人四处游走,将村子里的秽气、疾病和罪孽一扫而空,然后再丢到外于内外之间的‘境’。仪式进行完毕之后,一定会将道具丢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而不是丢弃在‘外’,这也是因为道祖神两面刃的性质吧?”
广泽露出欣慰的微笑。
“正是如此。对于村民来说,恶鬼就是疾病的象征,会随着稻草人走出村子,然后在‘境’的内侧进行净化。”
“这就是‘鬼在外,福在内’的由来吗?”
结城笑了出来,广泽也露齿微笑。
“直到现在,”微笑的广泽就像温厚的长者。“村子里的人依然很重视这些意识。对于村民来说,村子就是‘内’,村子之外的地方就是‘外’,这种区别意识非常强烈。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整个村子也等于是被外界孤立一样。”
“嗯……我了解你想说什么。”
广泽吐了一口气,凝视这手中装满咖啡的玻璃杯。
“山入是个即将消失的部落。偌大的地方只剩下三个居民,而且有位处与村子隔绝的山谷里,也难怪村民会对山入产生严重的疏离感。若问山入到底属于村子之内还是之外,无论从过去的历史或是现在的行政划分来看,绝对是属于村子之内。然而在村民的意识当中,山入早就是村子之外的世界了。”
结城顿时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山日被村民屏除在‘内’的意识之外,成为属于‘境’的一部分了。”
“我想应该如此吧。住在山入的三个老人家接连过世,村子里的人当然会将这件事视为天大的惨事,毕竟那三人临死的时候,身边连一个可以照应的人都没有,就这样孤零零的离开人世。不过村民虽然替他们感到难过,却不觉得那是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惨事。就像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其他国家发生灾难的时候,我们一样会觉得他们很可怜,一样会同情他们的遭遇,不过却仅止于此而已。山入发生的事件对村民来说欠缺真实感和迫切感,他们只是基于理性的思考,而觉得应该要将那个事件视为一个悲剧罢了。”
“不过山入也不算是‘外’吧?”
“嗯,山入是‘境’的一部分,既不属于‘内’,也不属于‘外’,所以村民没办法感同身受,却也不至于将那场悲剧当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话题。”
“经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觉得大家不把山入当成自己人的原因。再说葬礼原本就是祭祀的一种仪式,祭祀往往会带给别人一种有别于日常生活的特殊感觉,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参加一种仪式,更容易令人与喜气洋洋的庆典互相混淆。若再加上身边发生不寻常的大事,那件大事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却有占得上一点边的话,再这种相乘效果的影响之下,也难怪大家的心情会浮躁起来。”
“说的也是。”
结城点点头,终于弄清楚村民们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了。不过在内心深处,也为这种根深蒂固的排他性感到心寒无比。
4
八月八日,秀司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静信得知山入那三人的遗体已经被送回来的消息。兼任山入部落的治丧主委的安森德次郎打电话过来,跟静信讨论葬礼的时程。
“用不着急着办法事,明天晚上再开始守灵就好。”
德次郎说得一派轻松,静信却有些迟疑。
“这样行吗?”
“不行也只好行了。秀正的遗体是大女婿办了许多手续之后才领回来的,可是他大概不知道村子的习俗,居然直接将遗体火化。”
手里拿着话筒的静信顿时说不出话来。
“这……那秀正不就……”
“都已经烧成灰了,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更何况大川酒店的老板也将义五郎的遗体火化了。只是没想到他们连三重子也不放过,女婿不知道村子里习惯将往生者土葬,就这样迳自办理火化的手续,决定之前也不跟我们商量一声,真是无情到了极点。”
静信沉默了下来。与其说办理手续的女婿无情无义,静信倒觉得依然坚持土葬习惯的村民太过食古不化。村迫家的女婿不是村子里的人,自然不会重视外场的传统,依照一般人的习惯将遗体火化,其实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村民对火葬有着强烈的反感。遗体也好,遗骨也罢,其实都是人死了之后所留下的臭皮囊,然而村民却将遗骨视为不完整的遗体,这种观念一直深植在村民心中,就连静信本身也对火化之后的遗骨抱持着一种怜悯的态度。
“反正遗体都被烧成灰了,也不急在一时下葬。再说秀司的葬礼昨天才刚结束,我看还是让大家休息一天,明天再替那三个人办丧事吧。”
“说的也是。”
“我今晚会跟着警方将三人的遗骨领回来,到时再跟副住持讨论葬礼的相关事宜。”
静信跟对方寒暄几句,就挂上了电话,略事思考之后,看着挂在墙上的黑板。行事历上面写满这几天待办的法事,不过都是由池边和鹤见负责主持。静信在黑板的一角留言之后,就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沿着熟悉的捷径一路下山,来到尾崎医院的后院。静信看着手表,现在正是医院的休息时间,敏夫若是没有出诊,这时应该在休息室休息,或是回到自己的家中。静信贴在休息室的窗前往内窥伺,看到敏夫坐在书桌前面翻阅资料的背影。在玻璃窗敲了两下之后,敏夫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十分郁闷。他举起手叫静信进来,于是静信便打开窗户爬了进去。沁凉的冷气迎面而来,吹得静信精神一振。
“你的鼻子可真灵,一下子就闻到死亡的味道。”
“——什么?”
敏夫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静信一时反应不过来。
“那三人的遗骨才刚送到,你就跟着出现。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和尚的鼻子比秃鹰还要灵呢。”
静信露出苦笑。
“随便你说吧。解剖的结果出来了吗?”
敏夫将他刚刚翻阅的资料丢在桌上。
“SUD。”
“什么意思?”
“不明原因猝死。警方也觉得三人的死因大有问题,还做了彻底的检查,不过就是找不出确切的致死原因。目前检体还在培养当中,大概要三个星期之后才能做出最后的结论。在检体报告出炉之前,他们似乎有以不明原因猝死来结案的打算。”
“这么草率?”
敏夫叹了口气,表示他也无能为力。
“村迫爷爷和义五郎爷爷的遗体状况都不甚理想,想要找出真正的死因恐怕相当困难。一般来说,病死的尸体透过解剖找出病因的机率达百分之五十都不到,更遑论两具长期处于高温环境之下,早已腐烂生蛆的尸体,内脏早就已经变成一滩肉泥了。要求警方从一滩肉泥里面找出死因,也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点,再说这种乡下地方又不像东京都或其他大都市有完善的法医制度,进行解剖的只是一般的临床医师而已,能力自然十分有限。”
敏夫叹了口气。
“村迫家的秀正爷爷生前似乎没有什么外伤,不过尸体腐烂和损害——主要是被昆虫咬伤的部分十分严重,无法判别真正的死因。义五郎先生的遗体也有腐败的情况,不过从寻获的尸块研判,生前也没什么外伤,几乎都是死后被野狗啃食的伤痕。只是从现场的状况看来,两人的死因实在不像是不明原因猝死。”
“三重子女士呢?”
“三重子婆婆也没什么外伤,解剖遗体之后发现她生前患有不少疾病,所以应该是猝死没错。冠状动脉硬化、心肌发炎、肺部以及腹腔淤血,最明显的就是肝脏组织坏死。进行解剖的医师认为它死于肝功能不全所引发的猛爆性肝炎。”
“嗯……”
静信点点头。
“两个老爷爷的死亡时间大概已经有五六天之久了。不过……”敏夫突然将脸凑到拿着马克杯的静信面前。“三重子婆婆的死亡时间却只有三十个小时。”
“是不是弄错啦?”
“不太可能。这件事很玄吧?老爷爷死了之后,老婆婆还跟尸体一起生活了好几天,而且完全没有跟外界联系。那对老夫妻就这样相亲相爱的睡在一起,直到老婆婆有一天从被窝里爬起来,却突然猝死为止。”
静信不感到特别讶异。村民们都在谣传三重子是跟着丈夫一起走的,在那种情况之下,也难怪会传出这种说法。
“三重子婆婆是自然死亡没错,而且生前还照顾过卧病在床的丈夫,所以秀正爷爷应该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去世的。如果真是出了意外,三重子婆婆应该会打电话向外求援才对。秀正爷爷和义五郎爷爷似乎都是死在被窝里,三重子婆婆死前曾经到我这里来拿药,当时还提到两个老人家的身体都不太舒服。义五郎爷爷一直有高血压的毛病,不过听三重子婆婆说他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对,还以为是普通的流行性感冒而已。”
静信不由得皱起眉头。“普通的流行性感冒”,这句话最近经常听到。
“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病,反正两个老人家最后就这样死在床上了,所以不是意外死亡,也不是什么凶杀案。三重子婆婆年事已高,却依然硬撑着身子照顾另外两个老人家,想必连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之后两个老人家不幸病逝,心力交瘁的三重子婆婆也跟着倒了下去。”
“你是指三重子婆婆其实知道两个老爷爷已经过世了,可是当时她的身体状况却已经虚弱到无法通知外界的地步?”
“这是唯一的可能。不过我不了解的就是她为什么不打电话?丈夫死在床边,自己的身体又已经虚弱到连走到电话旁边都很困难的话,一般人都会拼死拼活的爬到电话旁边对外求援才对。再说村迫家的电话就在床边,从床上站起来就拿得到电话了,就算站不起来,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也够得到电话。可是三重子婆婆宁愿不打电话,也要在榻榻米上爬了两公尺远呼吸外头的空气,这点我就真的想不透了。”
而且身边的丈夫都已经死了四五天。静信在心中补上一句。三重子婆婆到底在想什么?
“义五郎爷爷患有高血压,这几年一直在服用降血压的药物,所以我想应该是死于高血压所引起的脑溢血,或是心脏方面的疾病才对。不过秀正爷爷的身体一向硬朗,没什么足以致命的宿疾,所以我想来想去,三重子婆婆所说的流行性感冒应该是唯一的可能。”
“流感也会要人命吗?”
敏夫重重的吐了口气。
“该死的时候就是会死,即使只是小小的流感也一样,更何况流感病毒有许多相当可怕的变型株。感冒会引起肺炎,流感可是会对心脏功能造成影响。”
“也就是说——”
“并不是不可能。”
“可是怎么会三个人全都……”
静信硬生生的把后半段的语尾吞进肚里。
敏夫摇摇手。
“也难怪你会觉得讶异,不过就机率来说,并不是全无可能。不过说到机率,我们也不能忽略火星人突然降临,吓死三个老人家的可能性。”
静信摇头叹气,敏夫也嗤嗤而笑。
“那三个老人家年纪都大了。秀正爷爷固然没什么大病,呼吸系统却不怎么好,每次感冒都会引起支气管炎,这次说不定就是死于支气管炎的并发症。三重子婆婆看起来虽然硬朗,平日工作却十分操劳,而且猛爆性肝炎有可能并发急性脑膜炎,患者会陷入意识模糊的状态,甚至会出现异于常人的举动。说不定她跟死去的丈夫睡在一起的时候,意识早就已经不清楚了。我想除了这个原因之外,恐怕很难找到其他合理的解释。”
“嗯……”
“不过警方重视的并不是他们三人的遗体,而是散落四处的动物尸体,村迫家和义五郎家的厨房地上也找到好几个动物的尸块,看起来就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一样。你不觉得很恐怖吗?就在厨房里面呢。”
“是不是野狗吃的?”
敏夫耸耸肩膀。
“天晓得。姑且不论野狗是不是那么有教养,会自己跑到厨房吃东西,警方倒是怀疑三个人是死于狂犬病。虽然三重子婆婆的遗体没有检验出狂犬病毒,不过警方倒是特地问我医院里有没有狂犬疫苗,而且还问了好几次。看来警方似乎觉得是精神异常的人干的好事,不过后来解剖结果证明那三人是自然死亡之后,当初的推测就被推翻了。”
“原来如此。”
静信不由得出了口长气。他不知道是因为松了口气的关系,抑或是有其他的理由。
敏夫也跟着重重的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来望着静信。
“你还要在那里罚站到什么时候?”
安代才刚坐在休息室,律子和小雪就端着几杯茶走了进来。
“喝茶。”
听到小雪略带嬉闹的话声,安代从邮购目录当中抬起头,朝着她点点头。
“谢谢。”
“哪里,不必客气。”小雪挺起有如女童一般瘦弱纤细的胸膛,转头望向背后的门。“要不要叫院长一起过来喝茶?还是我直接送进准备室?”
“不必了啦,我刚刚瞄到副住持来找院长了。”
律子有些讶异的抬起头来。
“副住持什么时候来的?有没有端茶进去招待人家?”
“我已经端进去了。”
“真奇怪。”小雪拉张椅子坐了下来。“每次副住持来的时候,医院里都没人知道。搞不懂他为什么不走正门,每次都要偷偷摸摸的从后面进来。”
安代露出苦笑。
“老夫人总是不给他好脸色,他当然不想从正门进来。”
“为什么不给他好脸色?”
“副住持可是佛寺的继承人,在村子里享有最崇高的地位。自古以来,村子里地位最高的就是佛寺,接下来是兼正,再来才是尾崎家。”
“医生的地位还不是最高的啊?”
“村子里不是每个人都会生病,却没有人逃得过死亡这一关。再说看病又不见得非到这里不可,可是绝大多数的村民都是佛寺的信众,那里可是村民唯一的菩提寺呢。所有往生的死者都必须经由住持的引导,才能前往极乐世界,因此佛寺自然在村民心中占有最崇高的地位。其实大家早就对这种顺序习以为常了,偏偏老夫人不以为然,她那个人就是不喜欢被别人比下去。”
“哦。”
“院长还小的时候,老夫人说什么也不让他去佛寺玩。佛寺的地位在尾崎家之上,万一老住持送什么小东西给院长的话,老夫人还得亲自登门回礼才行。可是她那个人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向别人低头呢?偏偏老住持的儿子得罪不起,又不能叫院长不可以跟他玩,所以只好不准他去佛寺了。”
小雪瞪大了双眼。
“哪儿有这么不讲理的事。”
“就是说啊。副住持若真的跑来找院长,老夫人再怎么不愿意,也得要出面招呼才行,而且有需要的时候,还是不得不低声下气的请佛寺帮忙,所以她老人家其实一点都不欢迎副住持来访。可是她又不能跟副住持撕破脸,叫他以后别再来了,所以只要他一直待在院长的房间里面,不到处乱跑的话,老夫人就不会说什么。这样子就算知道副住持来了,也可以装作不知道,更省下了出面招呼的麻烦。”
“好复杂的关系。”
看到小雪感慨万千的神情,安代不由得笑了出来。
“其实住持和副住持都不是会摆架子的人,真不懂老夫人到底是哪里不愉快。”
说完之后,安代摇头苦笑。敏夫的母亲尾崎孝江就是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她的娘家是地方上颇具盛名的大型医院,村民将医院的地位排在佛寺以及村长之后的做法着实伤了她的自尊。她自称为医院的“老夫人”,摆明就是向村民的习俗挑战。“老夫人”向来是村民们对佛寺和村长家的女主人的敬称,直到最近几年,村民才逐渐接受孝江自称“老夫人”的坚持。
老院长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在敏夫回到外场接掌医院之前,安代她们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几个护士不但得负责处理院务,还必须帮老院长打扫家里,简直就像是不支薪的女佣。即使休假在家,也会接到老院长打来的电话,要求她们立刻到家里帮忙布置。
“有时星期天还得跑去帮他们办茶会呢。”安代露齿微笑。“那段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开玩笑,要我去帮他们打扫,我立刻辞职走人。”
“小雪是院长请进来的,所以对老院长时代的事情大概不太清楚。不是我自夸,若不是土生土长的外场人,还真的很难在老院长手底下做事。不过自从院长回来之后,医院的气氛就整个改变了。三年前医院里面连个像样的休息室也没有,吃午饭的时候还得跑到后门的洗衣间去吃。老院长也从来不提供茶包,全都是我们自己出钱买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愈来愈尊敬院长了。”
小雪认真的态度逗得安代哈哈大笑。
将医院的职员当成自家佣人,自己却从不过问医院的事务,这就是孝江的做法。不管医院再怎么忙,她也从不下去帮忙(事实上她没有任何执照,想帮忙也无从帮起),甚至不愿意接听病患打来的电话。除非有人以“尾崎老夫人”当面恭维她,请她参加村子里的聚会,否则她从不主动与村民打交道,平时更是整天足不出户,只有参加茶会或是学日本舞的时候才会出门。
尾崎恭子没有跟婆婆住在一起。敏夫刚回到外场的时候,她也跟着回来住了一阵子,也跟孝江一样喜欢学东学西。后来大概是窝在家里闷烦了,就跑到沟边町开家古董店,还在店面附近租了一间房子住在那里。刚开始偶尔还会回外场看看,之后就愈来愈不常回来了。孝江总是看这个媳妇不顺眼,每次媳妇回来的时候,就喜欢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数落媳妇(这反而让恭子愈来愈不想回来);然而看在安代那些老护士的眼中,只觉得做媳妇的恭子固然应该检讨,当婆婆的孝江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院长真可怜。)
5
矢野妙睁开了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听到喇叭的声音。这阵子晚上总是睡不沉,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的关系,一点点声响就会让她醒过来。国道上面的煞车声、卡车的喇叭声常常让阿妙睁开双眼,不过今晚她却觉得自己好像是被谁叫起来似的。
枕头旁边的闹钟指着深夜两点,这时阿妙又听见若隐若现的喇叭声。她觉得声音似乎是从位于住家前面的休息站停车场传来的,便起身准备察看。
阿妙的寝室位于后门,面向直通田地的后院,并不在国道的方向。走出寝室的阿妙沿着走廊打算进入设有佛堂的客厅,才刚踏进去,就不由得用手遮住双眼。前面的停车场停着一辆车,车灯正照着阿妙的家。刺眼的远光灯穿过收起的挡雨板直通屋内,照得阿妙狼狈不堪。
“……怎么回事啊?”
女儿加奈美的声音出现在阿妙身后。单手遮住眼睛的加奈美全身上下被灯光照得一片雪白。
“我也不知道。”
阿妙回答女儿的同时,喇叭声又响了起来。加奈美穿过客厅走向廊缘,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黑影。
“外面在做什么?”
加奈美隔着一条走廊向外面喊话。阿妙听到外头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却听不清楚说话的内容。引擎怠速时的运转盖过那个人的说话声,从低沉的引擎声来判断,外面应该停了一辆卡车。
“请先熄灭车灯好吗?”
加奈美对着停车场的方向大叫。“千草”休息站的停车场停着一辆大型卡车,以及几辆小型车。刺目的灯光照得加奈美睁不开双眼,她无法辨识停车场里到底停了几辆车子。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加奈美的抗议,车灯很快的就熄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顿时夺去两人的视力,只剩下车灯的残影在眼前飘荡。这时恼人的运转声也停止了,看来外面的人终于想起车子尚未熄火。
好不容易习惯黑暗的加奈美在路灯的帮助之下,看到停车场里停了三辆车。其中有一辆大型卡车,其余的两辆小型车分别是轿车和箱型车。
“真是不好意思。”
怯生生的声音十分年轻,似乎来自站在箱型车旁边的年轻男子。
“你们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
“对不起,我们迷路了。”
加奈美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个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正朝着加奈美走来,外表看起来还算顺眼。
“我们已经来来回回的走了好几趟,偏偏就是找不到路,只好先停在这里商量对策。”
“你们要去哪里?”
年轻人低下头,显得十分难为情。
“我们要去一个叫作外场的部落。”
加奈美叹了口气。
“这里就是外场。”
年轻人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脸上写满惊讶的表情。
“你从左边那条路开进去,不用开多久就到外场了。红绿灯下面不是有个路标吗?”
年轻人连忙往回走,站在国道边上张望,不一会儿就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
“对不起,我们没看见。”
“那个路标不明显,也难怪你们会没看见。现在知道怎么走了吧?”
“嗯。打扰您的清梦,还真是不好意思。”
年轻人深深一鞠躬。
“这么晚了到外场有事?”
年轻人微笑点点头。
“其实我们应该早就到了才对,都怪我这个人做事散漫,所以才会拖到这么晚。”
加奈美漫不经心的点点头,打量着停车场里的大型卡车。在路灯的照射之下,她从车体上看到“高砂搬家公司”的字样。
“搬家吗?你们该不会是兼正的人吧?”
“兼正?”
“兼正是村子里的地名,就是指位于外场部落西北高低上的那栋洋房。”
年轻人点点头,接着又深深的一鞠躬。
“敝姓桐敷,很抱歉这么晚了还造成您的困扰。”
原来他们真的要搬进兼正,加奈美心想。只是怎么会挑这种时间呢?
“沿着村道一路北上,就会看到一座桥。桥的前面有个叉路,直走是通往神社,你们要往左边走。”
“在神社前面左转吗?”
“没错。左转之后一路直走,然后再沿着坡道开上去就是了。”
“谢谢,我知道了。”
年轻人深表感谢,再度对深夜打扰表示歉意,就回到卡车旁边跟驾驶交待路线。之后之间他又朝着加奈美一鞠躬,然后就跑回箱型车。这时引擎声再度响起,三辆车再停车场里面回转之后,再度走上国道。殿后的是一辆白色进口车,加奈美隐约看见坐在前面的驾驶以及后座的两个身影。驾驶似乎是个中年男子,后座的两人一个是女子,另一个是小孩。车子从加奈美面前开过去的时候,后座的女子似乎对加奈美点头示意,不过这也有可能是闪烁的光线所造成的错觉。
“真是莫名其妙。”
阿妙从加奈美的背后探出身子,目送卡车的离去。
“就是说嘛,哪儿有人挑这种时间搬家的。”
“他们真是不折不扣的路痴。”
加奈美不由得露出苦笑。村道的入口虽然不明显,从国道通往村子的道路却也没几条,只要手边有本地图,照理说应该不至于找不到才对。再说既然要住到这来,搬家之前总该先过来探个路吧?
加奈美心中有说不出来的奇怪。那些人看起来虽然不像可疑人物,行为举止却透露出莫名的诡异。感觉上他们并不是真的想问路,只是故意把加奈美吵起来而已。
(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
加奈美望向沿着村道蜿蜒而上的车队,白色的轿车看起来似乎相当高级。那个年轻男子不像是住在豪宅里的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屋主的威严,搞不好白色轿车里的人才是真正的屋主。若真是如此,自始至终都没有下车的屋主也透露出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果然如此。”
阿妙转过头来看着加奈美,试图理解女儿的含意。
“什么东西果然如此?”
“兼正之家的新主人果然是个怪人。”
阿妙赞同女儿的说法之后,又转过头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
第五章
1
“这么说来,山入那三人真的是病死的?”
在准备室换衣服的阿角突然冒出这句话。前来协助葬礼进行的他预定在寺院里住一个晚上。光男一边协助阿角更衣,一边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副住持也说他们是病死的。”
阿角住在沟边町,家里跟静信一样是同宗派的佛寺,他是家中的次男。佛寺的信众并不算多,为了维持家计,担任住持的父亲和副住持的哥哥平时还得到附近的学校教书。阿角在家里等于是多出来的人手,因此只要附近的寺院需要协助,他就会立刻前往支援。
“那三个人都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大概几岁啊?”
“这个嘛……印象中义五郎先生好像快八十岁了。”
“八十岁算长寿了。”阿角叹了口气。“我祖父去世的时候才六十一虽。家父今年虽然才五十六岁,全身上下的问题却不少,说得出来的地方几乎都有毛病。”
“是啊,他们也算活够本了。”光男露出苦笑。“依照村子里的习俗,八十岁去世应该是喜事才对。可是他们死得那么惨,实在叫人无法将这件事当成喜事看待。”
“对啊,大家都觉得他们是死于非命呢。”
“同一个家族里面连续死了那么多人,这倒是十分少见。”
“这还不算稀奇。”阿角将袈裟挂在墙上。“我们有个信徒,家里面在一个月之内连续死了四个人呢。”
“四个人?那可真不得了。”
“其中一人是一直躺在医院里的老爷爷,已经九十几岁了。先是四十几岁的儿子死于心肌梗塞,然后是爸爸、爷爷和妈妈就一个接一个的走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是夏天发生的事情。”
“真可怕。”光男摇摇头。“死亡这档事好像会传染似的。我们这里也是秀司先生走没多久之后,山入那三人就跟着离开人世。现在只希望不会再发生悲剧了。”
“后藤田秀司去世的时间比那三个人还要晚吧?”
阿角的指正让光男恍然大悟。
“对对对,山入那三人确实的死亡时间的确在秀司之前。该不会是秀正走了之后,顺便把外甥也一起带走了吧?”
“就是说啊。”
阿角话还没说完,池边就从外头走了进来。
“鹤见师父回来了。”
光男不由得露出笑容。
“太好了,总算赶回来了。和田爷爷喜欢闲磕牙,今天难得见到鹤见师父,不把他强留下也才奇怪。”
“好像是吧。”池边笑了几声,将自己的袈裟从衣架取了下来。“听说终于有人搬来了呢。”
“谁搬来了?”
光男一脸讶异的表情让池边感到得意不已。
“兼正的人啊。昨天……应该说是今天早上才对,反正有辆卡车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开进来就对了。”
“哦?”
“三更半夜?”阿角瞪大了双眼。
“真是一群怪人。”
光男也跟着猛点头,脸上挂满不可置信的表情。
“真是莫名其妙。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目前还没有人见过屋主,不过下外场好像有人见到不知道是管家还是搬家公司的年轻人。他们为了问路,还把人家从睡梦当中挖起来呢。”
“这么夸张。”
“一辆大卡车后面跟着两辆小车,听说那两辆小车是灰色的箱型车和白色的BMW。”
光男吁了口气,不禁摇头。大部分的村民至今仍然认为撞倒前田茂树之后逃逸无踪的凶手,就是兼正的新主人。
“这么说来,那辆黑色的进口车就跟兼正毫无关系了。”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兼正的屋主后来换车了呢。”
“没有证据可别乱说啊。”
光男瞪了池边一眼。
“看来,”阿角露出笑容。“这势必会成为今晚守灵大会最热门的话题。”
“就是说啊,今天前来吊唁的人感觉好像特别多呢。”
阿角和光男互望了一眼。如今村民注意的焦点已经不在山入了,他们几乎可以确定即将举行的守灵和明天的葬礼,绝对不会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之下进行。
池边露出微笑,仿佛看穿两人的心事。
“也没什么不好的啦。之前兼正之家不是传出很多流言吗?有人看到屋子里面有人,围墙内还会传出低沉的呻吟声,如今住户终于搬进去了,那些流言和怪谈很快会消失了。”
“说的也是。”就在光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的时候,鹤见踏着重重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鹤见师父辛苦了。”
鹤见向打招呼的光男点头示意,扫过众人的目光最后停留在池边身上。
“池边,你已经告诉大家啦?”
“没错,见一个说一个。”
“出家人怎么可以这么爱说话?”
“不说话的出家人要怎么做生意?”
“这也倒是啦。”鹤见放声大笑。“对了,副住持呢?”
“我看到他正在跟阿吹说话。”
池边回答。
“大概在安慰她吧?说实在的,阿吹也真是命苦,宝贝儿子和亲哥哥竟然接连离开人世。”
“就是说啊。副住持不躺一下行吗?我出门的时候见到副住持,他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呢。”
阿角叹了一口长气,似乎有所感慨。
“又熬夜啦?”
“好像是。”光男苦笑不已。
“今早我劝过副住持,请他将早课交给鹤见师父和池边师父,自己去床上躺一下。否则白天法事晚上守灵,副住持哪撑得下去。”
“就是说啊。”池边点头。
“副住持这个人就是太认真了点。不过就是做早课嘛,偶尔休息一下又不会怎样。”
鹤见皱起双眉。
“不过就是做早课?”
“我没有轻视早课的意思,只是副住持昨晚根本没睡,不趁做早课的时候休息,哪来的体力住持法事?”
“盂兰盆节之前的这段期间正是最忙的时候,副住持应该把手中的副业暂停下来才对。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写小说就像当和尚一样只能忙里偷闲,休长假恐怕是想也别想了。”
“的确如此。”
光男不经意的听着鹤见和池边的对话,将手中的袈裟挂上一家。鹤见和池边两人都是住持信明的弟子,其中池边是在静信念大学的时候,经由总本山的推荐皈依佛门,静信尚未上山服务之前,他们就已经在佛寺里面了。这两人的年资和经历都比身为副住持的静信丰富,鹤见的年纪更比静信大上不少。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佛寺内部难免会发生少壮派与老成派之间的争执,不过静信的行事作风比较低调,处处都显示出对两人的尊重,相反的两人也对内敛认真的副住持十分欣赏,几年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冲突。
光男在佛寺里面不过是个小小的杂役,然而贵为副住持的静信在称呼他的时候,总是会在名字下面加上“先生”二字,从这里就可以看出静信尊重他人的个性。静信写的小说到底好不好看,老实说见仁见智,可是他从不以自己是个小说家自傲,写小说的时候也总是待在办公室里,从来不曾为了副业怠慢寺务,这点也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不过两人之所以能够相安无事的原因,身为鹤见和池边的师父,同时一手将静信养育成人的信明才是最大的关键。虽然他现在卧病在床,村民们对于住持的尊敬却是有增无减,连光男本身也不例外。
“副住持真该好好的休息一下才对。”池边叹了一口气。“可是他一看到阿吹出现,就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休息。”
“副住持大概放心不下阿吹吧?”阿角露出微笑。“真是个心底善良的人。”
鹤见也点头称是。
“副住持天生就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
光男一边整理袈裟,一边在内心暗自点头。
光男字十五岁那年开始,就到寺里帮忙,虽然在宗教法人的正式编制上,光男并不具任何职位,然而他却认为自己是寺院的一部分,对这座佛寺抱持着难以割舍的情感。套句流行的说法,光男一直觉得这间佛寺就像是自己的小孩。在他的眼中,静信是个称职的继承人,不但个性稳重做事负责,应对进退也十分得体,就像尾崎医院的年轻院长一样,找不出一丝的缺点,也没有不把家业当回事的态度。光男真的觉得静信天生就是个慈悲为怀的出家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完美的继承人了。当然,除了那件事之外。
“其实……”池边扁了扁嘴。“我还听到一种奇怪的说法。”
欲言又止的语气显然破坏了先前无限美好的气氛,光男不由得竖起耳朵。
“奇怪的说法?”
察觉自己失言的池边不由得抬起头来环视众人。
“呃……也没什么啦。”
“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刚刚回来的途中,我听到有几个村民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池边试着缓和气氛。“前阵子不是有辆进口车撞到小孩子吗?他们都在猜测搞不好根本没有那辆进口车。”
“这就奇怪了。”鹤见瞪大眼镜。“小孩子都被送进医院了不是?”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不过副住持当时也在场,后来也是他开车载小孩子到医院的,所以……”
池边似乎难以启齿。知道他想说什么的光男点了点头,将话锋接了过去。
“您是指村民都在背后议论纷纷,说那个孩子是被副住持撞到的吗?”
光男早就听说过这种留言了。寺院的信众是他负责召集的,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算什么?”
鹤见忿忿不平的提高音量。
“用不着生气啦。说这种话的人没什么恶意,只是综合当时的情况做出合理的想象而已,有点缺德倒是真的。毕竟肇事逃逸的驾驶至今尚未抓到,还有人说那辆车一直躲在兼正之家呢。类似的传言到处都是,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
“他们可真是闲着没事干。”
“所以我才说他们没有恶意嘛。副住持在地方上深具影响力,那些人才会想到是不是大家都在包庇副住持。”
“这还叫做没有恶意?”池边相当火大。“那些人真是瞎了眼睛,副住持根本不是那种人。”
“时代不同了,并不是所有村民都是寺院的信众。”
光男低语。信众之间就算传出类似的流言,也不会把事情说得如此刻薄,就算要说,也会稍微顾忌到当事人的颜面。让光男得知流言的信众,时候就相当的自责。
“村子里也有不少不认识副住持的人,他们只对流言有兴趣而已。”光男仔仔细细的拍除鹤见袈裟上的灰尘。“副住持本身又是个敏感纤细的人,再加上写作的副业十分特殊,自然容易引起旁人的注意。”
鹤见低头不语,仿佛了解光男话中的含意。不过在旁的池边和阿角却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样。
“光男先生,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以前全村的人都是信众,而且田地或是山林都是跟寺院借来的,所以寺院在村民心目中才会拥有那么崇高的地位。可是后来迁居过来的人跟寺院之间就没有这层关系了,现在不是信众的人家几乎都是战后才搬进来的。那些人根本就不觉得寺院有多伟大,自然不懂得尊重寺院的人。”
光男说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池边等人,脸上露出微笑。
“三位怎么还坐在这里?守灵就快开始了呢。”
2
“律子,一起吃午饭吧。”
披着上衣的井崎聪子出现在治疗室的门口。
“我今天带便当,你们先去吃吧。”
“那么我们先走了。”聪子和汐见雪朝着律子挥挥手。目送两人离去之后,律子开始整理治疗床附近的区域,正在检查物品存量的她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
安代正在整理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治疗室,律子向她发话。
“安代小姐,今天有没有看到前原婆婆?”
安代将污物桶归回原位。“前原濑津吗?没看到喔。”
“我想也是。”
律子叹了口气。
“濑津婆婆怎么啦?”
“她上个星期六跑来拿药,我告诉她一定要让一声看过之后才能领药,还特地叮咛她星期一要过来一趟。今天都已经是星期三了,却还是没看到她的影子。”
安代哈哈大笑。
“濑津婆婆视打针为畏途,就算拿绳子套住她的颈子,她也不会过来的啦。”
“说的也是。”律子叹了口气。安代拍拍律子的肩膀,先行离开治疗室。穿过候诊室来到走廊之后,看到静信出现在门外。
“副住持。”
拉开门之后,静信恭恭敬敬的低头行礼。
“午休时间前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软膏用完了,可以再拿几条给我吗?”
安代露出微笑。
“当然可以,请进来吧。住持的身体还好吧?最近天气这么热,可要小心别中暑了。”
“家父的健康状况不错,天气虽然炎热,食欲还是跟以前一样旺盛。”
“哦?看来老夫人将住持照顾得不错呢。”
安代走向休息室。
“副住持请稍侯片刻,我去端杯凉茶。”
“不必麻烦了。对了,贴布也快不够用了。”
安代点点头之后,敲敲休息室的门。
“院长,副住持来了。”
门后传来有气无力的回答声。安代打开门,只见面向书桌的敏夫差点没被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书本淹没。
“请再里面等一下,顺便安慰一下院长吧。他今天一阵天心情都不太好。”
丢下面露苦笑的静信,安代走了出去。叼着香烟的敏夫从书本堆中抬起头来。
“可别信以为真了,我们家的护士小姐向来以取笑我为乐。”
静信以微笑代替回答。
“找我有事?我话说在前头,搬家的故事我可是已经听烦了。”
才踏进休息室的静信不由得愣了一下。
“哦,原来不是为了那件事而来的啊。昨天半夜里不是又出现一辆搬家卡车吗?”
“嗯,好像听说过。”
“结果今天一大早,就跑来一堆只想跟我闲话家常的病患。慢着,应该说‘又’跑来了才对。”书桌上摊着一本大开数的厚重书籍。“一下子说谁看到卡车,一下子说车子怎样怎样,要不然就是那栋屋子的挡雨板杯拉开,看到里面的窗帘之类的。我猜今天早上跑到那条坡道看热闹的人,一定多得像结实累累的果树一样。”
静信轻笑了几声。
“不过最让我感到讶异的,就是居然又不少人特地从看热闹的人潮当中跑来医院跟我通风报信。看热闹就要看彻底一点,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就跑回来,这不是一点意义都没有吗?好歹也要等屋主出来之后,再报以热烈的掌声才对嘛。大家轮流到医院报到,就好像在替我做实况转播一样,他们该不会以为我对那种事情感兴趣吧?”
静信没说什么。他跟敏夫认识那么久了,知道敏夫并没有在等他的回答。
“屋主似乎尚未现身的样子,也没人知道住在里面的是怎样的人。听说屋主姓桐敷,不过大门上面并没有钉上门牌。车子总共有两辆,一辆是白色的进口车,一辆是箱型车。可惜通风报信的老阿婆不知道是什么车型。窗帘有两层,窗台旁边有个台灯,然后……”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
静信以苦笑打断敏夫,他很清楚看热闹的村民只会注意那些地方。
“难道你真的不是为了听这些废话而来的?那你来做什么?”
“父亲的软膏用完了,贴布也所剩不多。”
敏夫吐出大大的烟圈,倒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真不简单,你已经回归平常心了。”
“你在闹什么别扭?”
“我看起来像在闹别扭吗?”
静信笑着摇摇头。
“之后的报告送来了没?”
前阵子造访的时候,敏夫表示还在等最后的检验报告。
“太好了,我总算碰到一个正常人了。”敏夫笑得很开心。“报告还不算完整,不过警方似乎打算就这样结案。”
“猛爆性肝炎?”
“三重子婆婆不是外力致死,检验结果也不像是得到传染病,警方大概觉得继续化验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吧。”
“原来如此。”
“真不知道村子里的人在想什么。山入一下子死了三个人,现在哪是关心兼正新屋主的时候。之前还利用各种借口想从我这里探听消息,昨晚的卡车一出现,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置之不理。”
“大家都把它当成别人家的事。”
“说的好。不过每个人都会死,搞不好哪天就落在你我头上呢。”
敏夫叹了口气。
“刚发现尸体的时候,整个村子就像在办庆典一样闹哄哄的,就算我一再表示那三人是自然死亡,村民也将三人的死归咎于集体自杀、要不就是变态杀人魔下的毒手,伊藤家的郁美女士甚至还把整件事跟超自然现象扯上关系,讲得好像事关整个村子的命运似的,弄得大家人心惶惶。结果呢,一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就让大家忘了这件大事,仿佛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静信露出苦笑。
“村子的生活太单调了,大家都急着寻求新的刺激。我想他们应该都知道那种小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因为不关痛痒,所以才能当成打发无聊的消遣。”
敏夫又叹了口气。就算静信不说,敏夫也对村民的心态十分了解。
拿到药的静信正打算离开,敏夫也拎着公事包走出医院。走出后门的敏夫回头望着有些讶异的静信,眼神之中带着一丝怨难。
“后藤田婆婆又要参加葬礼了,我得去看看她的身体状况才行。她年纪那么大把,最近又热成这样,这几天这样操持下来,我很怕她的身体会撑不住。”说完之后,敏夫用手指着静信的鼻子。“可别以为我是个充满奉献精神的医生,我只是在患者还有救的时候尽量施以治疗罢了。”
静信苦笑以对。就在他转过身去,打算穿过丸安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时,身后的敏夫突然发出惊讶的声音。静信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只看到医院旁的土堤上方有个人影,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人影看到静信和敏夫之后,张开嘴露出微笑。
“总算是碰到人了。对不起,请问这里是哪里啊?”
年轻人说话的语气十分开朗。敏夫直盯着迎面走来的年轻人,脸上挂满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来你应该是桐敷家的人吧?”
“是的,您好。”
“一直往前走,就会走到大马路了。出了大马路之后右转,走到转角再右转一次,就是你家前面那个坡道。”
年轻人点头称谢。
“谢谢……您就是尾崎院长吧?”
敏夫正打算回话,却看到他抬起头来看着小路旁的建筑物。
“我刚刚看到两位从里面走出来,其中穿着白衣的人手上还提着公事包,所以这里应该是尾崎医院才对。”
敏夫回头望着静信。
“看来我们这里出了个大侦探呢。”然后又对年轻人说道。“是的,我就是尾崎。以后若身子有什么不适,欢迎随时来找我。身体有小病绝对不能拖,最好趁我还帮得上忙的时候来就诊,否则救只好请这位仁兄出马了。”
年轻人歪着脑袋。
“这位也是医生吗?”
静信瞪了敏夫一眼,似乎不太欣赏这个玩笑。不过敏夫却不以为意。
“不,他是和尚。”
“啊。”年轻人笑了出来。
“原来是山上那座佛寺的师父啊。您好,我叫作辰巳。”
“敝姓室井。”
敏夫向辰巳招招手,讲刚刚才关起来的木门打开。
“进来喝杯茶吧,站在这里聊天只会肥了那些蚊子而已。”
“尾崎先生不是正要出诊吗?”
“没关系,不急在一时。这里的人似乎比较喜欢和尚,所以我只是想在和尚出动之前先去看看情况而已,并不是对方主动找我去看病的。更何况……”敏夫露出了笑容。“虽然我没无聊到跑去看人搬家的地步,不过既然神秘人物就出现在眼前,焉有不好好审问一番的道理。”
辰巳似乎对斜坡下面那群看热闹的村民感到不知所措。
“也不是特别排斥他们啦,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准备室的窗户大大开启,静信和辰巳就坐在窗户旁边。敏夫在他们的对面盘腿而坐,律子端进来的托盘就摆在前面,上面放着三杯冰凉的麦茶。
“村子里没什么娱乐,所以才会把你们当成珍禽异兽来看待。不过他们没什么恶意就是了。”
辰巳露出微笑。
“我才刚搬来不久,想认识一下附近的环境,所以就从后门沿着小路往没有人烟的地方走去。本来还以为会绕上一大圈之后回到村子呢。”
“也不是回不到村子,只是会跑到这来而已。”
“这么说来,我应该走前面那条路?”
“你们家前面的那条路是通往山里的林道,走到最后就没路了。从小路往下走的话,就会通往木料厂后方的农田。田埂也是小路的一部分,不必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路。”
辰巳忍俊不禁。
“刚开始我的确有点怀疑。”
“乡下地方不比大都市,林道、产业道路和田埂全都混在一起,住一阵子就会习惯了。只要不翻越山头,不管走到哪里都还是在村子里面。”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敏夫摇摇手。
“劝你还是早点抛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这里不好也不坏,只是随处可见的乡下村落罢了,真不知道你们怎么会想要搬到这里来。其他村民也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你们还是早点把答案准备好吧。”
辰巳嗤嗤而笑。
“搬到这来不是我的意思,看来我只好回答不知道了。”
“那些人没那么好打发。更何况你也是桐敷家的成员,怎么能说不知道呢?”
“只是跟其他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之下罢了,其实我只能算是一个仆役。”
“什么?”敏夫十分讶异。
“你不是桐敷家的成员吗?我还以为辰巳是你的名字呢。”
辰巳笑了几声。
“桐敷辰巳……听起来倒是很响亮。可惜辰巳是我的姓,我只是住在主人家的仆役罢了,专门负责粗重的工作。”
“可以请教桐敷家的家庭成员吗?”
“老爷、夫人以及小姐,总共三人。老爷原本是大公司的董事长,自从前年退休之后,就一直过着隐居生活。”
“享受人生吗?真令人羡慕。桐敷先生今年贵庚?”
辰巳摇摇头。
“我没特别问过,大概还不到五十岁吧?”
“正值壮年呢。这么年轻就退休啦?”
“就是说啊。公司的事情我是不太清楚啦,只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握有大多数股权的董事长似乎也无法掌控整间公司。不过老爷之所以急流勇退,我想应该是为了夫人和小姐才对。夫人和小姐的身体一向不好,或许这也是老爷决定搬到这里来的原因。”
“宿疾吗?”
“嗯,因此老爷才会到处寻找可以让两人静养的地方。后来经过朋友的介绍,才找到这里来的,价钱方面听说也十分合理。”
“原来如此。基于医生的职业义务,我对夫人和小姐的病情十分有兴趣。她们两位是哪里不舒服呢?”
“尾崎院长听说过SLE吗?”
辰巳话声刚落,敏夫很难得的出现面色凝重的神情。
“我听说过……的确是很难缠的宿疾。”
敏夫知道坐在一旁的静信内心打了好几个问好,于是便开始解释。
“简单说来,SLE可以归类为不明原因的疾病,患者会出现皮肤病变、关节酸痛、甚至是肾脏和心脏功能衰竭。除此之外,对光线还会特别敏感。”
“是的。”辰巳点点头。“所以夫人和小姐出门的时候,一定要戴上帽子和手套,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才行,尤其是这么热的天气更要特别注意。大都市里面的诱惑特别多,不出门总觉得对不起自己,所以干脆搬到这种什么都没有的乡下地方,好好的待在家里静养……对不起,我没有嫌弃这里的意思。”
敏夫露出笑容。
“没关系,这本来就是事实。”
“老爷好像早就有搬到这来的打算,只是被股权转让和公司处理这些事情耽搁了,一直没办法下定决心。而且老爷又对现在住的房子特别有感情……”
“所以才会整间屋子移建过来是吧?原来如此,难怪你们会搬到这种乡下地方。”
“不过,”辰巳加以补充,“这里虽然不大,大家却都十分满意,夫人更是觉得这里有家医院,以后看病就方便多了呢。只是家里也有个医生,请院长看诊的机会恐怕不多就是了。”
“你们有自己的家庭医生?”
“是的,一位叫作江渊的老医生。他原本是一家医院的院长,将医院让给儿子继承之后,就成为夫人和小姐的专属医生,同时也兼任小姐的家庭教师。”
“小姐今年贵庚?”
“十三岁。这个年龄应该是国一的学生,可是自从发病之后,就几乎没去学校上课。”
“原来如此。”敏夫点点头。
“家里虽然有个医生,却没什么设备。再说夫人和小姐罹患的疾病随时都有致命的危险,住家附近有间医院,还是比较放心一点。当初老爷就是听竹村女士说村子里有间医院,才决定要搬迁过来的。”
“那我可真是责任重大。”敏夫露出苦笑。“看来我得事先预习一下才行。”
“就请院长多多帮忙了。”
“三名家人再加上你和家庭医生,一共五个人?”
“总共六人,还有一名女管家。”
“哦?”敏夫低语。这时静信低头看着手表,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等一下还有事情要忙,我先告辞了。”
辰巳的脸上充满疑惑,敏夫见状连忙向他解释。
“村子里有人过世,这家伙得替他们办法事,而我也要去替往生者的妹妹看诊。老人家禁不起打击,一个不小心就会病倒了。”
辰巳连忙站起来。
“真是不好意思,耽误两位宝贵的时间。”
“别这么客气。不嫌我泡的茶难喝的话,以后随时欢迎你来喝茶。”
“院长太谦虚了。”辰巳低头道谢,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3
“多津,听说兼正的年轻人昨天出现在尾崎医院呢。”
佐藤笈太郎才刚现身,就忙不迭的贡献八卦。
多津依然保持数十年如一日的姿势,坐在店里看着前面的村道。今天仍旧是个大热天,柏油路面的反光刺得人睁不开双眼。
“兼正的年轻人……会不会就是在‘千草’问路的那个人啊?”
“应该吧?听说兼正的年轻男子就只有他一个而已。”
“嗯。”多津的回答有些漫不经心。她并不是对新邻居不感兴趣,只是她知道一旦显露出自己的好奇心,像笈太郎这种机灵的人一定会开始拿腔拿调。多年来的经验告诉多津,只要她摆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笈太郎就会将一己所知全盘托出。
果不其然,笈太郎马上坐在多津的身旁,探出上半身开始说话。
“包括父亲、母亲和女儿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母亲和女儿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所以才会搬到这种乡下地方静养。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仆役和女管家,以及一个医生。专属的医生呢。”
“哦……”
果然是有钱人的家庭,难怪会大老远的把那栋豪宅移建过来。不过,多津对那户人家有些芥蒂,她觉得趁三更半夜的时候偷偷搬进来的行为透露出莫名的诡异。一辆卡车和两辆小客车,送虫祭夜里出现的神秘卡车该不会就是他们吧。
(若真是他们的话,当时又何必调头离去?)
多津实在无法释然,可是想不透的地方还不止这样而已。那户人家搬来之后,至今尚未跟村民打招呼,这点也让多津有些反感。村子里虽然传出有些村民遇到他们的消息,可是聚集在竹村文具店的老人家们却从未亲眼见过新邻居,就好像可以避开村民的目光似的,让多津感到不是滋味。一般人在白天搬家的时候,一定要通过竹村文具店的门口,而且只要走出家门,多多少少都会被无所事事的老人家撞见才对,然后那些闲着没事干的老人家就会争先恐后的跑来通风报信。这么多年来,一直坐在店门口的多津就是这样掌握全村大大小小的秘密。然而她对兼正的新屋主却一无所知,仿佛那户人家不在自己的管辖范围之内。
(真不是滋味……)
笈太郎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悻悻然。
“那户人家不管做什么事情,好像都喜欢偷偷摸摸似的。”
“得了吧,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偷偷摸摸得?”
“是吗?我就是觉得他们总是偷偷摸摸得,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还没瞧见。你不觉得这样子很奇怪吗?”
多津内心虽然赞同笈太郎得说法,却没有出声回答。笈太郎鼓着一张臭脸用手巾拭去脸上的汗水,露出狡藛的笑容。
“至少我们可以确定郁美的预言不准了,当初她可是说新屋主家里一定发生不幸,所以没办法搬来呢。我倒想看看她现在还有什么脸在那边说大话。”
多津皱起双眉。
“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话之前根本没经过大脑。”
“就是说啊。”
“那种女人一定会想办法用一些歪理来掩饰她之前说过的话,你等着看吧。”
“没错。”笈太郎笑着回答。
夏野在冰箱里面东翻西找,这是父母亲刚好从工坊回来。他看看厨房的时钟,心中纳闷怎么这么快就到了休息时间。
“肚子饿啦?”
母亲小梓走进厨房。夏野摇摇头,从冰箱拖出一罐装满麦茶的宝时瓶。
“顺便帮我们倒两杯吧。”
夏野点点头,心中有些不耐。从橱柜里拿出三只玻璃杯,开始倒起麦茶。
“冰箱里有葡萄,顺便拿出来吧。对了对了,你知道他们搬来了吗?”
“不知道。已经搬来啦?”
“嗯,刚刚经过这里的邻居告诉我们的。”
夏野不置可否的将葡萄洗干净之后,装进盘子里往餐桌一放。坐在椅子上的母亲将麦茶的被子往前一推,示意夏野替她加些冰块。
“自己去加。”
“反正顺便嘛,拜托啦。”
夏野叹了口气,从冰箱拿出冰块。这时父亲刚好在旁边洗手。
“整个村子都在谈论这件事。也不过就是搬家而已,没必要弄得那么夸张吧。”
小梓笑了一笑。
“这样子不是很可爱吗,就像小孩子一样。当初我们刚搬来的时候,他们一定也像现在这么好奇。”
“或许吧。”结城叹了口气。“前阵子大家还在对山入事件议论纷纷,现在只不过是有人搬来了,就把那件事抛在脑后。”
“这就是他们可爱的地方啊,你不觉得吗?跟山入事件比起来,说这件事可温馨多了。”
“也是啦。”结城挑了张椅子坐下。
“一下子是集体自杀,一下子又是变态杀手,人家还以为山入真的发生什么不得了的犯罪案件呢。”
“结果那三个人只是病死的而已吧?”
“尾崎院长就是这么说的没错,当时他还在现场验尸呢。”
“那就错不了了。一下子发现三个人的尸体,也难怪村民会惊惶失措。不过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确有些反应过度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大事,不过倒不是因为三个人突然去世的关系。山入是个孤立的深山部落,唯一的三个居民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旦生了什么病,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搞不好化成一堆白骨还没人发现呢。若不是村子里的人刚好要去送讣闻,说不定尸体直到现在还躺在那里。”
“说的也是。”
“村子里以老年人口居多,相关措施却总是付之阙如,我觉得这是一大问题。为了照顾老人家的生活,村子里应该建立老人养护连络网才对。即使在以老年人口居多的村子里,老人家也是被孤立的一群,这些无生产力的老人往往被视为无用的废物,人际关系自然会逐渐薄弱,所以在将他们纳入社福利制度之前,应该协助他们重返社会。”
“社会上好像类似的组织,比如说老人会或是独居老人之友等等。”
“总是不够完善。”
小梓点点头。
“山入事件是个发人深省的案例,可是对村民来说,它已经是过去式了。很难想象村民对于同一个村子的乡亲居然如此薄情。”
“对啊,我就是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更紧密才对。”
“山入位处偏僻,地理环境也是造成疏离感的原因。我不懂的是为什么只是几个人搬进村子,村民就将山入事件划上句号。”
“先是大老远的将豪宅移建过来,然后又是趁着三更半夜的时候搬家,话题性可不比山入事件逊色呢。”
“不过我倒是没听说有谁见过新邻居。”
“我是听说过有人见过啦,至于是谁就不太清楚了。”
“真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结城叹了口气。“既然都已经搬过来了,就应该跟村子里的人打声招呼才对。这个村子已经够小了,还要把自己关在那栋豪宅里面,一副不把周围的人看在眼里的模样。”
“就是说啊。”
夏野一边听着父母的对话,一边将使用过的玻璃杯清洗干净。就在打算走出厨房的时候,耳边传来父亲问他是否要出门的声音。夏野也没回过头来,只是随口答应一声。
“我去武藤家一趟。”
外头还是令人心浮气躁的大晴天。走在艳阳之下的夏野有种想要逃离一切的冲动。
山入的老人家被孤立在深山之中,也被其他村民排除在外,这点是不争的事实。没有人与他们联系频繁,也没有人去探望他们,直到死了好几天之后,才被人发现。
可是那些老人应该知道自己早就被孤立了,也应该了解被其他村民排除在外,更应该明白山入本来就是个地处偏僻的部落,自己已经年纪一大把了,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状况。虽然如此,他们却还是选择住在山入。
既然害怕会被孤立,就应该想办法让自己不被孤立。母亲说的没错,村子里的独居老人早已组成好几个互相照顾的连络网,不想被孤立的话,就应该设法加入其中才对。然而他们却没这么做,表示他们选择被孤立。如果他们不想被孤立,也一直设法与外界接触,却因为外在条件不许可而办不到,或许还值得旁人的同情,然而山入的条件却没那么严苛,只要他们愿意,还是能与外界接触。
夏野明白父亲的理想,却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将选择孤立的人强行置入社会结构。既然当事人自己选择与世隔绝的生活,无论生活再怎么不便、或是发生怎样的不幸,那都是当事人应该自己负起的责任。如果当事人并未察觉自己已经被孤立的事实,抑或是早已产生危机感、却未采取行动设法改善,甚至是根本没有事先替可能发生的紧急状况设想应变之道,就只能怪那些老人家太愚蠢了。夏野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生命安全还要让别人来操心。
“这就叫做多管闲事。”
夏野真的有这种感觉。既然想当个蠢人,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这也是他们的选择。更何况那些老人家搞不好早就了解己身的状况,却依然做出自我孤立的决定。有些人惊讶于三名被孤立的老人家在临死之前也不向外界求援,可是夏野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对于那三个老人家来说,外场这个村子以及住在外场的人,早就跟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了。奇怪的是,在满天飞的谣言当中,夏野偏偏没有听过这种说法。
(那户人家何尝不是如此?)
夏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见兼正的豪宅在翠绿的山腰中展现慑人的威仪。
刚搬进来的新住户到底要不要跟邻居打招呼,夏野觉得那是个人自由。想要融入村子里的生活、积极的与村民展开互动是一种选择,喜欢乡村生活的恬静、不想涉足复杂的人际关系当然也是另一种选择。
(真是莫名其妙。)
夏野总是觉得父亲认为自己是站在正义与公理这一边,然而他虽然自命为自由与人权的庇护者,却总是忽视儿子的自由意志。父亲认为愚不可及的事物,夏野就没有选择的权利,这种权威式的管教方法对他的心灵造成莫大的伤害,然而父亲却丝毫没有察觉。
叹了一口长气的夏野来到武藤家的门前。正当他打算从廊缘窥伺屋内的情况时,上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唷!”
武藤保从二楼的窗户向他挥手。夏野点点头,自行进入屋内,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小保的房间热得跟蒸笼一样,而且阿彻和村迫正雄也在房内,人口密度相当高。三人全都赤裸着上半身频频拭汗,可见房间里面多么闷热了。
“这里是桑拿吗?”
夏野的抱怨让小保露出苦笑。
“流流汗才健康嘛,就别挑剔那么多啦。你在大城市的时候,可是要花钱才能洗桑拿呢。”
“没人肯花钱洗这种汗臭味十足的桑拿吧?大城市的竞争可是很激烈的呢。”
“算你厉害。”小保朝着夏野踢了一脚。
“对了,你听说了没有?”
小保兴致盎然的表情让夏野不由得叹了口气。
“又是兼正?我知道他们已经搬来了啦。”
小保笑了出来。
“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情了,早就失去新闻价值啦。我要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昨天跑到正雄家去。”
“什么?”
正雄露出笑容,表情十分得意。
“兼正家的年轻人跑到我家,问我们有没有在做宅配。”
夏野吁了口气。正雄家是米店,刚搬来的人跑来问这种问题一点也不奇怪。
“这种事没什么好得意的吧?”
正雄表情一变,显得有些不高兴。
“我又没炫耀的意思。”
“是吗?”占据窗边位置的夏野以双手撑住脸颊。“我看大家好像都缺话题似的。几个老人家死了也在那边议论纷纷,刚搬来的人不过跑到店里露个脸,就好像天大的事情一样到处炫耀。”
夏野的语气仿佛在嘲讽正雄没见过世面,正雄不禁怒从中来。
“对啦对啦,我们乡下人没你们都市人懂得多啦。”
夏野摇了摇头。
“有自卑感的人才不会说这种话。”
正雄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旁的小保却笑得合不拢嘴,直嚷着夏野说的没错。正雄看着乐不可支的小保,他不懂小保在笑什么,更不懂被人当成傻瓜的小保为什么不生气。阿彻和小保的这种态度只会让夏野愈来愈嚣张而已,既然他已经是外场的人了,就应该以外场的习俗约束他才对。
“你好像比我还大上几岁似的。”
正雄的弦外之音是在警告年纪比较小的夏野不要太过嚣张,然而夏野却故意装迷糊。
“谁叫你空长年纪不长智慧。”
正雄恶狠狠的瞪着夏野,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破口大骂的冲动压抑下来。这小子就是这么惹人厌。正雄握紧双拳站了起来,小保依然以状况外的表情抬头看着他。
“上厕所啊?”
“我要回家了,这里的空气糟得让人待不住。”
正雄看了夏野一眼,抓起衬衫故意踏着重重的脚步走了出来。坐在窗户边的夏野看着气冲冲的正雄离开房间。
“他有问题啊?”
阿彻苦笑不已。
“谁叫你浇了正雄一头冷水。”
“看见新搬来的人有什么好稀奇的,犯不着装出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吧?”
“这就叫作交际,懂吗?就算没有兴趣,也不应该直接表现出来。你这种个性再不改的话,以后出社会可有苦头吃。”
“这是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被浇了一头冷水就气冲冲的离开,临走之前还不忘瞪人家一眼,这种人以后出社会就不会吃苦头吗?”
阿彻一手扶住前额,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他自己也需要检讨啦。正雄这个人比较任性,一旦事情不如他的意,就会臭着一张脸。”
“哼。”
“他在所有兄弟姊妹当中是最小的一个,而且哥哥的年纪又比他大很多。”
“差几岁啊?”
“宗贵先生今年几岁啦?记得好像已经三十五、六岁了吧?二哥的年纪跟大哥差不多,算一算至少也差了十五岁以上。”
“十七岁啦。”一旁的小保插口。“正雄的妈妈在世的时候总是特别宠他,所以他只要一不如意就会乱发脾气。”
“莫名其妙。”
“或许吧。”阿彻苦笑,“正雄的心态或许真的不太平衡。两个哥哥都十分争气,村子里的人又喜欢拿他跟两个哥哥做比较,他心里当然不是滋味。再说正雄从小就在父母的溺爱当中长大,更缺乏接受批评的雅量。”
“我不是说正雄,而是说你们两个莫名其妙。”
“喂喂喂。”
“独生子比较任性、或是年纪差距大的么子比较容易受到父母的溺爱,这都是泛泛之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即使生长环境相同,也不会塑造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个体。你们不去探究个人差异,却相信那种泛泛的说法,这不是莫名其妙又是什么?”
“你这个人真是没救了。”小保叹了口气。
“我们可是站在你这边呢,你居然还说我们莫名其妙。”
“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就叫作站在我这边吗?我不需要这种阴险的朋友。”
“你这种个性再不改的话,迟早会被人修理。”
“有胆子修理我就尽管来吧,我才不会害怕呢。”
“真是服了你。”阿彻放声大笑。姑且不论夏野的观念到底正不正确,普天之下敢如此畅所欲言的,恐怕也只有他一个而已。而这也就是夏野之所以是夏野的魅力所在。
夏野意兴阑珊的看着窗外,视线刚好落在兼正的豪宅。
“搬到这种乡下地方干嘛,真是闲得没事干。”
“好像是女主人和女儿的身体不好,所以才搬到这里来静养。这是正雄刚刚说的。”
“原来如此。”夏野叹了口气。
“若不是为了静养,他们也不会搬来了。”
找到合理解释的夏野却难掩内心的空虚。他所欠缺的就是这种合理的解释。夏野与村子既没有地缘关系,跟村民也没有血缘关系,更找不到非融入村子不可的理由。唯一的解释就是奉父母之命搬迁至此,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其他的理由。夏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只知道自己被外场束缚,而且这种束缚又是还会变本加厉。夏野必须设法摆脱看不见的束缚,否则恐怕永远都无法离开外场。
“他们不是你的同志。”
阿彻仿佛看穿了夏野的心思,这句话刺得他不由得皱起双眉。
“我不需要什么同志。你倒是很冷静,不愧是成熟的大人。”
“没什么好兴奋的嘛,毕竟他们跟我们又没关系。”
“哦?”
“住在那种豪宅的人多半都会瞧不起人,怎么可能跟邻居打交道?再说我也不想认识他们。如果有年纪相仿的女孩子也就算了,偏偏他们的女儿才十三岁而已。”
“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阿彻微笑。
“我看他们也没打算跟其他人来往,村民似乎也不怎么想跟他们扯上关系,所以往后应该没什么交集才对。”
夏野也跟着笑了。
“说的也是。”
“加奈美,听说第一个跟兼正的人打过照面的,就是你啊?”
每个进入店里的客人一开口就是说这个,矢野加奈美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心想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了。推开店门走进来的田中佐知子与清水宽子分据吧台左右,以期待万分的眼神看着加奈美。她们期待的心情加奈美不是不懂,只是这几天一直重复着同样的话语,让她真的感到十分厌烦。
禁不住佐知子和宽子的频频劝诱,加奈美只好又将兼正的人当时向她问路的情况重新叙述一遍。在一旁默默洗着碗盘的元子显得十分紧张,加奈美知道元子感到些许不安,对外地人根深蒂固的恐惧感让她全身上下都僵硬了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元子就对孩子们的安危感到十分焦虑,甚至有十分严重的神经质倾向。印象中以前的元子并不如此,至少在自己嫁到别的地方生活的那段期间,元子从来不会为了这个问题神经紧张。不过当时自己顶多也是跟元子通通电话,并不像现在几乎天天与她见面,所以有可能是这种倾向当时并未显露出来也说不定。然而刚离婚之后回到村子的那段时间,加奈美可以确定当时的元子比现在要开朗多了。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焦虑占据了元子心头,让元子的神经质倾向一年比一年严重。
加奈美随口敷衍想要知道更多内情的佐知子和宽子,这时洗完碗盘的元子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连忙取下围裙叠好。
“加奈美,我该回去准备晚餐了。”
加奈美点头微笑,向自己的闺中密友道别。元子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
等到元子走出店门口之后,加奈美看着吧台前的佐知子和宽子。
“别在她面前提起兼正的事,元子对兼正的人十分敏感。”
宽子睁大眼睛。
“敏感?为什么?”
加奈美不想多说什么,跟她们解释元子心中的不安可是一项十分浩大的工程。
“不为什么。”加奈美露出微笑。“前阵子元子的孩子不是被车撞到吗?有人在怀疑那辆肇事逃逸的车子是不是兼正之家的呢。”
“真的吗?”
“这当然只是传言而已,那是兼正之家的人根本还没搬来呢。幸好那孩子只是被擦撞而已,没什么大碍,否则事情可就闹大了。再说肇事逃逸的凶手虽然应该不是兼正的人,却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兼正无关,因此元子才会一直对兼正的人耿耿于怀。”
“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呢,真是难为她了。”
“还好啦。”加奈美含糊其词。
“兼正真是过分。”佐知子有些义愤填膺。“既然村子里有这种传言,他们就更应该站出来向村民解释才对。”
“我想他们大概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成为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的焦点吧。”
“不管怎么说,刚搬来的人本来就应该跟左邻右舍打招呼才对,哪有一直窝在家里不出来的。他们愈是不合群,村子里的人就愈是感到不安,应该找个人去数落他们一顿才对。”
宽子笑了出来。
“又不是彼此熟识已久,这种事谁做得出来啊?今天要你去数落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我想你大概也骂不出口吧?”
“找个理由去拜访他们不就得了,比如说请他们填写互助会的基本资料之类的。这样子应该就不会太过突兀了吧?”
佐知子的说法显然刺激了宽子的好奇心,脸上充满了跃跃欲试的神情。
“这个主意不错。”
加奈美觉得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却没有多说什么。她能体会佐知子和宽子的好奇。在那种地方盖那种房子本来就会引起村民的好奇心,于情于理屋主都应该满足村民某种程度的窥伺。
“听说屋主有个女儿,不如找中外场家长会的人一起去吧。反正以后一样要念村子里的小学,要不就是国中。”
“我听说屋主的女儿体弱多病,已经好几年没上学了呢。”
加奈美看着宽子,脸上的表情有些讶异。
“真的吗?”
“是啊,听说有个看似仆役的年轻男子跑到村迫米店说的,而且我刚刚去买东西的时候碰到智寿子,她也说男主人特地请了一个家庭医生就近照顾呢。什么病我是不晓得啦,听说是相当难缠的遗传疾病,妈妈和女儿都患有那种怪病。”
“真令人同情……。难怪他们会搬到这种乡下地方。”
“就是说啊。”
佐知子略作思考之后,突然想起一个好点子。
“不如这样吧。我们跟家长会的人一起去拜访他们,然后表示家长会愿意协助女儿到学校上课。你们觉得这个理由怎样?”
“嗯,说的好。”宽子点头赞同。“这种事真的要先问一下比较好。如果真要上学的话,说不定需要其他人的协助呢。”
“就是说嘛。我去问问中外场的小池先生,请他跟我们去一趟好了。”
看着频频点头的宽子,加奈美不由得在内心叹息。村民的好奇心固然是屋主点燃的,不过加奈美还真有点同情屋主的处境。看来那一家人的耳根恐怕好一阵都不得清静了。
4
清水惠走在蝉鸣刺耳的小路上。
沿着西山的山脊从下外场经由中外场一路通往门前的羊肠小径,小惠原本以为走到这里就不会遇见熟人了,想不到还是差点被认识的村民逮个正着。跟无所事事的老人家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对小惠来说无疑是难以忍受的酷刑。她早就猜得出来那些老人家会聊些什么,除了前几天有人搬进来之外,绝对不会有第二种话题。要不就是聊些山入部落的三人死于非命的事情,然后再倚老卖老的训诫小惠一番。
(这种事有什么好讲的。)
人最后总是难逃一死,村子里的老人又特别多。每天总会有几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唯一不同的是那些人不是死在村子里,所以眼不见为净罢了。
大人们都在议论纷纷,说山入部落就此消失了,然而小惠却认为山入早就已经不存在了,若不是发生那种事,大家几乎都快忘了外场还有那个叫作山入的部落。她实在不明白那些大人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
刚听说山入出人命的时候,小惠也觉得这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整天就盯着电视和报纸,深怕会出现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然而整个事件却没有戏剧性的转变,电视和报纸也当成地方性的社会事件来处理,根本没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原来大家只是在看热闹而已。)
村子里的人一谈起这件事,嘴巴上总是挂着同情或者可怜的字眼,事实上却没有半个人真的觉得那三人的遭遇十分可怜。可是当小惠表明自己没兴趣的时候,对方却又会露出鄙夷的神情。
(莫名其妙的村子。)
小惠只觉得村民的观念实在很奇怪,为什么要去关心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事情呢?即便跟当事人没有什么交情,也要装出一副数十年老友的模样,小惠真的很想大声的问他们,这件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小惠不觉得那件事与自己有关,不过另一件事就不一样了。
来到转角的小惠遥望上坡道的尽头。前天半夜有人看见卡车开进去的传言,已经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然而至今却没有人看过屋子里的人。至少小惠一路上所碰到的人都只是听说而已,没有人知道当初到底是谁见过他们。屋子里的人非但没挨家挨户的向村民打招呼,甚至连走出家门熟悉周遭环境的动作也没有。他们可能正在忙着整理行李,不过也有可能根本没跟村民打交道的打算,因此小惠至今仍未听到任何跟屋主有关的消息。
在令人感到无趣的村子里面,那户人家算是唯一让小惠感到有意义的存在。虽然小惠就与其他人一样都跟那户人家扯不上关系,可是在她的心中,还是有着说不出来的期待。
她畏惧失望。她不愿意去想象大老远从外地搬来的人其实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的情景,也不愿意去想象那户人家之所以足不出户,是因为对她没什么兴趣的结果。
(那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
小惠一边直盯着上坡道的尽头,一边喃喃自语。她喜欢那间屋子,所以觉得自己也会喜欢屋子里的人。相反的,她也希望屋子里的人能够接纳自己。
(难道不是吗?)
就在小惠编织美丽的幻想时,身旁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她差点跳了起来。
“小惠。”
回头一看,声音的来源是正在遛狗的小薰。发现小惠注意到自己之后,小薰立刻朝着她挥挥手。小薰身边的狗是只长相滑稽的杂种狗,而且还取了一个叫作拉布的菜市场名字。
(那户人家如果有养狗的话,一定是威风凛凛的西洋犬。)
小惠依依不舍的看了身后的豪宅一眼。
“今天好热喔,出来散步啊?”小薰说完之后,顺着小惠的视线往上看去。“你找那户人家有事吗?”
“怎么可能。”
小惠快步离开坡道,脸上的表情带着几丝羞赧。她打量着急忙从身后跟上来的小薰。
(真是没品味,居然用橡皮筋来绑头发,绑个蝴蝶结不是很好吗?出门之前也不懂得打扮自己,竟然穿件T恤套双拖鞋就跑出来了。)
小薰比小惠小一岁,家就住在附近,两人的母亲彼此熟识。她们之前就读同一所国中,今年小惠升上高中之后,小薰就独自被留在国中,不过每天早上还是会来找小惠一起上学。虽然小惠并未要求小薰每天来找她上学,然而小薰每天早上都惠准时找小惠报到,就好像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当小惠东摸西摸不肯出门的时候,小薰还会丢下一句“不等你了”,然后继续在玄关等她。小惠觉得嘟着嘴巴的小薰真的很像她自己养的狗。
小薰似乎说什么都要跟小惠一起上学。从村子里坐公车到邻村的高中也要三十分钟,就读国中的小薰根本不必要那么早出门。可是小薰却不觉得辛苦,还说早点到学校可以先预习今天要上的课,这种无意义的体贴让小惠觉得不可置信。
“听说已经有人搬进去了。”
小惠点点头。信步而行的小薰不时回头看着坡道上方的豪宅。从两人的位置往上看去,豪宅的大门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二楼和屋顶孤独的耸立在坡道尽头。小惠只觉得看不见大门的豪宅似乎被人玷污了。
“听说屋主有个女儿。”
小惠不由得停下脚步。
“女儿?”
小薰点点头。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好像比我还小个几岁,大概是小学六年级或是国一吧。”
小惠的心情有些复杂。屋主有个女儿的消息固然令她欣喜万分,却没想到年纪竟然比自己小。而且一想到小薰比自己更早知道这个消息,内心顿时不是滋味。
“……哦。”
“那户人家只有三个人而已,这于是我从邻居那里听来的。”
“哦……然后呢?”
“然后什么?”
“都是些怎样的人啊。”
小薰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我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哪会知道那么多啊。再说我对那户人家又没什么兴趣,听一听自然就走开了。”
“没有兴趣?”
小惠十分惊讶,不过小薰的表情却比她更惊讶。
“你对那户人家有兴趣啊?”
“那当然。”
“他们全都是怪人呢。”
“怪人?为什么?”
小惠咄咄逼人的口气让小薰瞪大了眼睛。小薰念幼稚园的时候就认识小惠了,有时却会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一岁的朋友十分冷漠无情,就像现在一样。
“这……他们不是趁三更半夜的时候搬来的吗?正常人哪会挑那种时间搬家。”
“搞不好他们临时有事也说不定。”
小薰不置可否。
“……而且那栋房子也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不像是外场的房子。”
“那是因为外场的房子太老土的关系。”
小薰觉得在乡下地方盖一栋那么豪华的建筑相当奇怪,不过小惠却不这么认为。
“房子看起来又很阴森……”小薰才刚说完,小惠马上报以冷峻又带着一丝轻蔑的眼神。“……住在里面的感觉一定很糟糕。”
“又不是你要住的,管那么多干嘛。”
小惠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头也不回的快步往前走去。
“怎么啦?又跟妈妈吵架啦?”
小惠别了小薰一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往回走的小薰呆立当场,认识小惠已经十多年了,她实在摸不清这个朋友的脾气。
小薰叹了口气,望着蹲在脚边直喘气的拉布。
“小惠到底是怎么了?”
拉布打了个大哈欠,似乎对主人的问题不感兴趣。
忿忿然的小惠一路爬上坡道,心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乡巴佬”了。
无聊,无聊,无聊。
没品味的居民,没品味的村子,最夸张的是他们居然一点都不引以为耻,甚至还颇为自尊。
那栋建筑不像外场的房子,村民不先检讨自己的房子多么老旧,竟然嫌那栋建筑跟整个村子格格不入,就像在嘲笑去杂货店买个东西也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惠一样。
(那栋房子一点都不奇怪,奇怪的人是你们才对。)
穿着家居服,套双拖鞋就出来遛狗,这种不重视仪容的行为,就是将外头当成自家庭院的最佳证明。整个村子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将其他村民当成自己的亲戚,久而久之,自然就会失去人与人之间应该有的礼仪,随随便便进出别人的家里、任意批评别人的生活,仿佛自己是当事人的家人一样。
(我讨厌这种村子。)
然而小惠却被囚禁在村子里面,哪里也不能去。再过几年之后,她势必会在村子里找份工作,然后跟村子里的人结婚,从此成为村子的一部分。这是小惠最不愿意见到的恶梦。
她想念大学,她想去大城市找工作,可是家人以及邻居却齐声反对,他们认为女孩子就应该待在家里。
(莫名其妙。)
心中的愤怒驱使小惠拼命往上爬,等到她抬起头来想要喘口气的时候,突然发现前方的大门有些异样。
坡道在豪宅前面转了个大弯,面向坡道的大门就像挡住了小惠的去路一样。白色的围墙、砖瓦砌成的门柱、镶着金属饰品的门扉,小惠发现挡住她去路,遮蔽她视野的这扇大门竟然开了一条缝。
门缝大概只有五公分宽,透过门缝可以隐约瞧见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庭院。小惠看见从大门想内延伸的石阶、枝桠交错的庭树、以及耸立在庭院深处的石墙。
蹑手蹑脚走上坡道的小惠感觉得到自己鼓动不已的心跳,她透过门缝窥伺里面的情况,慢慢的走向前去。向外开启的门缝细得令人难以察觉,开在石壁上的一楼窗户已经卸下了挡雨板,小惠隐隐约约的看见窗户内侧的白色窗帘也被拉开了。屋子里面点满了灯火,屋内摆设也看得一清二楚。
小惠屏息前进。来到门前的时候,山风将门扉吹得前后摇晃。小惠将一边的门扉往内推,只见门扉在石阶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无声无息的向后滑开。
屏住呼吸的小惠慢慢接近大门,就像被门扉开启的动作吸引过去一样。
第六章
1
小薰家的电话响起。当时差不多是晚上九点左右,全家人吃完晚饭之后,正在客厅看电视。
接起电话的母亲跟对方讲了几句话之后,转头向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的小薰问话,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小薰,你今天有没有碰到小惠?”
小薰点点头。
“有啊,傍晚带拉布出去散步的时候。”
“小惠到现在还没回家,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
小薰摇摇头。
“不太清楚。”
“这就怪了,该不会跑去沟边町了吧。”
小惠今天打扮得十分漂亮,不过这是她向来的习惯,小薰不知道她是不是打算出远门。看她的样子似乎不太像是要到村子之外的地方,否则也不会跟着自己说完话之后,就爬上坡道……。
小薰不由得吞下一口唾液。
“我在门前遇见她……”
可是小薰却不知道该不该将她爬上坡道的事说出去。那个坡道有个小惠的秘密,除了她本人之外,只有小薰知道。从坡道途中进入树林,一路走下山坡之后,可以通往位于中外场山脚附近的一户人家的后门。今年过完年之后,小惠就经常造访位于中外场山脚的那户人家,然后从后门痴痴的望着某扇窗户。
小薰将话尾吞进肚子里。这个秘密不能让母亲知道,谁都不能知道。
母亲随口答应一声,又重新拿起话筒。在一旁看电视的弟弟立刻爬到小薰的身边。
“小惠失踪啦?”
弟弟小昭还是个念国一的小鬼头,非但不叫小薰姐姐,连小惠都直呼其名。
“不要胡说八道,她只是比较晚回家而已。”
“也未免太晚了吧?”
弟弟的回答让小薰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九点十七分。
就算是跑到结城夏野的家,这么晚了也早该回来了。小薰碰到小惠的时候才下午五点,很难想象小惠躲在草丛里面忍受着蚊虫的叮咬,痴痴的望着那扇窗户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模样。
“该不会出事了吧?”
小昭意有所指的语气让小薰感到些许的不安。前阵子山入才发现三具死状凄惨的尸体,虽然小薰听说那三个老人家是油尽灯枯自然死亡的,心里难免还是有些疙瘩。
小薰提高嗓门。
“妈妈,小惠爬上兼正之家前面的坡道了。”
母亲回过身来向小薰点点头,将讯息传达给电话另一端的人。
2
电话铃声响起,大川请正在吧台饮酒作乐的客人降低音量,将话筒拿起。电话的另一端是消防团的团长安森德次郎。
“大川先生,你认识下外场清水家的女儿吗?”
“知道。”大川与清水没什么特别的交情,不过清水家的女儿跟自己的二儿子同年,也不能说完全不认识。
“听说那孩子到现在还没回家。”
“什么?”皱起眉头的大川朝着店里的时钟看了两眼。九点半。现在早就过了打烊的时间。要不是眼前这群醉鬼赖着不肯走,大川早就准备休息了。“都已经这么晚了……”
“可不是吗?那孩子似乎跑到西山去了,最近村子里出了那么多事,孩子的父母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我想似乎有搜山的必要。”
大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川隶属于消防团,不过是外场部落的班长,他实在不愿意为了下外场的女孩子出去搜山。更何况这群醉鬼害得自己连吃晚饭的时间也没有,饥肠辘辘的他更不想在这种时间出门。
“大概跑到哪玩了吧?说不定跑去跟男朋友约会,结果忘了时间。我不是不愿意搜山啦,只是那孩子看起来就是很会玩的样子,只怕我们白忙一场而已。”
“松尾老板也这么说。”电话另一端的德次郎似乎笑得很尴尬。松尾诚二是下外场的班长。“可是孩子的父母这么担心,实在是于心不忍哪,就请大川老板帮个忙吧。对了,来的时候请顺便送三箱啤酒到指挥所,就算我请客好了。”
大川苦笑不已,德次郎的交际手腕实在高明。
“好吧,咱们指挥所见。”
挂上电话之后,吧台的酒客们兴致盎然的看着大川。
“谁失踪啦?”
率先发难的是伊藤郁美。她已经是大川酒店的常客了,不过大川从来没看她付过酒钱,都是别人请她喝的酒。
“下外场清水家的女儿,好像叫作小惠。”
“天啊。”郁美惊呼一声,听起来却有点像在欢呼。大川用鼻子哼了一声,对着二楼大声叫喊。
“笃志,你给我下来!”
隔了好一阵子,儿子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走了下来。
“动作快点,搜山啦!”
“为什么我也要去?”
“罗嗦!问那么多干嘛!”大川怒叱儿子。跟老二和女儿比较起来,笃志这个孩子实在没什么出息,然而他毕竟是大川家的长子,总有一天要继承这间酒店,说不定消防团的工作也会落到他的头上,因此只要碰到需要人手的时候,大川总是会把儿子带在身边。
“怎么回事啊?”女儿瑞惠从客厅探出头来,听到小惠失踪的消息之后,担心之情全写在脸上。老二小丰也一脸紧张的模样。
“我也去帮忙吧。”
大川本来没打算叫老二也去帮忙,听到小丰这么一说,顿时改变了注意。搜山所需的人手是愈多愈好,既然他有心帮忙,让他体验一下也未尝不可。
“好,你快去准备一下。我们要到深山里面找人,记得换上长袖的衣服,还要戴上手套。”
小丰答应一声,立刻跑回二楼。这时大川看到笃志摆着一张臭脸站在前面,不由得又开始骂起人来。
“你也要去,还不快去准备!顺便搬三箱啤酒上车,等一下送到指挥所!”
长谷川将开关一扭,门口上方类似油灯的电灯顿时熄灭。以为老板准备打烊的结城连忙寻找口袋里的钱包,长谷川却笑着告诉他不必急着走,然后就将店里播放的音乐换成节奏蓝调,端起一杯加了冰块的洋酒坐在吧台前方。
“对我来说,这间咖啡厅现在才开始营业呢。”
长谷川摇摇手中的酒杯,妻子千代美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该走了。广泽先生,我老公就交给你了,可别让他喝太多喔。”
交代完毕之后,千代美朝着结城他们嫣然一笑,解开腰间的围裙,走进厨房旁边的小房间略为收拾之后,就挥挥手离开了。长谷川住在水口,就在小溪的另一边。
咖啡厅里面只剩下广泽和结城,以及同一条街上的田代书店的老板田代正纪。自从后藤田秀司的葬礼结束之后,结城就常常光顾这家叫作“Creole”的咖啡厅,久而久之已经成为这里的熟客了。以“Creole”为根据地的熟客都有一种共通的特质,结城觉得店里的气氛让他感到十分自在。
长谷川才刚坐下没多久,妻子千代美又走了进来。
“忘了带东西啦?”
千代美朝着丈夫摇摇头。
“今天有没有人见过清水家的小惠?”
长谷川摇摇头,看着结城他们。田代和广泽也跟着摇头,结城连清水惠是何许人物都不认识,更别说是见过她了。结城望着千代美。
“是不是常常到这来的清水先生?任职于日本航空的那位?”
“嗯,小惠就是那位清水先生的女儿,今年高一。这么说来,她跟结城先生的儿子同年嘛。”
“没错。”广泽点点头。
“他们念同一所学校,印象中好像还是同班同学呢。难道小惠出了什么事吗?”
千代美点点头。
“听说她到现在还没回家。清水夫妇正在派出所,那里还聚集了好多人呢。”
“搜山?”
田代的语调有点僵硬。
“好像是吧,都已经这么晚了。有人看到她爬上西山,大家都在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结城看着广泽他们。
“那一带的山区这么危险吗?”
“山区本身是没什么危险,不过若是在山入以北迷路,找起来就有点麻烦了。除此以外,神社后方也是危险地带,一个不小心就会跑进地狱穴。”
“地狱穴?”
广泽指向东方。
“河的对岸不是有间神社吗?神社后方的悬崖有个被称为地狱穴的横坑。”
“哦……”
“地狱穴是两块岩盘之间又细又长的裂缝,没人知道到底有多深。入口处有个小小的祠堂,据说洞穴里面有好几条岔路,每条岔路都深得很,感觉就像是直通地狱一样,所以才叫作地狱穴。”
“进不去吗?”
“嗯。地狱穴应该是从神社后方的山壁一路延伸到东山山腰的裂缝,洞穴上方岩盘较浅的地方开了一个洞。不过那一带是神社的圣地,一般人不敢随便进入森林,所以虽然那里有个入口,却还是没人进入过地狱穴。”
“小惠应该不会跑到那里吧?最后看到她的人说她沿着兼正前面的坡道一路走上去呢。”
“那就应该不是迷路了。西山的山脊有条林道,只要没跨越林道跑到山脊的另一边,就还算是在村子里面。”
长谷川对田代的说法有些质疑。
“万一她穿过林道,跑到山脊的另一边呢?”
广泽摇摇头。
“那里有一条沿着林道铺设的高压电缆,就算她真的迷失方向,只要看到林道旁边的电塔,就知道应该往哪走才对。她在村子里住那么久,应该还不至于搞错。我担心的是她可能受了伤,最近那里又有不少野狗出没,实在很危险。”
“高见先生他们也这么说,所以才会召集各部落的消防团准备搜山。”
“清水先生现在一定心急如焚。”长谷川说完之后站了起来。“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我要去帮忙搜山。”
“我也一起去。”广泽话才刚出口,结城和田代也跟着站了起来。结城跟清水有数面之缘,加上失踪的小惠又是儿子的同班同学,结城觉得自己不应该置身事外。
4
出诊回来的敏夫看到停车场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将公事包放在准备室,回到自家略事休息的敏夫果然在家中看到妻子的身影。
“怎么跑回来了?”
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恭子朝着敏夫无力的摆摆手。
“后天就是盂兰盆节了,我能不回来吗?”
敏夫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老妈叫你回来的?”
“除了她还会有谁。我本想十三日再回来,结果在电话里面被她臭骂了一顿,说什么有很多事情需要准备,不准我盂兰盆节当天才回来。盂兰盆节到底要准备什么?我实在是搞不懂。”
“你问错人了吧?说不定老妈只是好一阵子没见到你,有点想你而已。”
“那可真是不敢当啊。”恭子叹了一口气,“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敏夫在内心表示同感。
“妈妈的脾气好像比以前更暴躁了。”
“自从兼正搬来之后,老妈的脸色就没有一天好看的。”
“咦?”恭子往前探出身子。“总算搬来啦?”
“嗯,前天的事吧。老妈压根就不希望他们搬来,这两天一直把气出在别人身上。”
恭子往沙发上一倒,对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叹。
“真想立刻跑回沟边町。”
“那就立刻回去啊。”
“得了吧,我可不想被妈妈电话骚扰。”
“说的也是。”敏夫叹息。孝江不喜欢恭子这个媳妇,动不动就在大家面前数落媳妇的不是。敏夫为了息事宁人,才会让妻子搬到沟边町居住,想不到孝江对儿子的苦心也有意见。既然这么不喜欢恭子,干脆把她休了算了,敏夫有时会以开玩笑的口吻消遣孝江;然而心高气傲的孝江却认为离婚是件不名誉的丑事,说什么都不肯让敏夫跟恭子离婚。反正不管敏夫和恭子再怎么做,孝江总是觉得不满意就对了。
就在夫妇俩对望叹息的时候,孝江走了进来。身上穿着睡衣的孝江似乎才刚洗完澡。
“你回来啦。”
“嗯。”敏夫以手肘碰触穿着迷你裙懒洋洋的斜躺在沙发上面的妻子,恭子叹了口气,心不甘情不愿的端正坐姿。
“等了那么久也等不到你,所以我就先去洗澡了。”
敏夫随口答应。面无表情的孝江挑了一张沙发坐了下来,客厅里凝重的气氛让敏夫恨不得夺门而逃。这时急促的电铃声救了敏夫。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
敏夫站了起来,向眉头紧蹙的孝江比了个手势。
“我去就好,说不定是急患。”
说完之后,敏夫忙不迭的走出客厅,来到玄关之前。
派出所的高见警官站在玄关,脸上的表情十分凝重。他一见到敏夫,马上就问有没有见到清水惠。
敏夫摇摇头,印象中小惠是个动不动就吵着要来看医生的神经质少女,不过自从放暑假之后,倒是还没见过她。
“小惠出了什么事吗?”
“她失踪了。今天下午出门之后,直到现在还没回家。”
敏夫看了手表一眼。十点半。
“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有没有跟家人连络?”
“没有。村子里有人看到小惠在傍晚的时候爬上兼正前面的坡道,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真令人担心。”
对都市人来说,十点半还没回家十分稀松平常,然而村子里的女孩子却不会在这么晚的时间出外晃荡。就算到了别的地方去玩,也会赶在吃晚饭之前回来,即使赶不回来,也会事先打个电话通知家人。
“希望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有没有连络消防团?”
“已经通知他们了。最近这一带有不少野狗出没,这阵子又一连出了那么多事情,清水先生整张脸都绿了。消防团正在讨论要不要动员大伙前去搜山。”
“我也去帮忙。”
敏夫才刚准备出门,背后就传来一阵叱喝声。
“开什么玩笑!”
敏夫转过身,发现披着一件外衣的孝江站在身后瞄着高见,眼神十分犀利。
“这件事与我们无关,用不着跟其他人瞎搅和。高见警官,你有没有搞错啊?”
高见低下了头,就跟恶作剧被逮个正着的小孩一样的狼狈。
“敏夫可是尾崎医院的院长。身为一个院长,怎么可以让医院唱空城计呢?敏夫不在的时候,万一需要急诊的病患被送了进来,你叫谁出去看诊?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是……不好意思……”
高见显得十分惶恐。
“若是来请教敏夫的意见,那倒还说得过去,想不到你居然要敏夫去帮忙搜山。尾崎家是何等身份,这点小事还轮不到我们出马。”
“老夫人,您误会了,我只是来问尾崎院长有没有见过小惠而已。这么晚了还前来打搅,真是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高见忙不迭的低头致歉,抬起头来,只看到敏夫脸上挂着充满歉意的苦笑。他背对着孝江向高见比了个不好意思的手势,会意过来的高见报以尽在不言中的微笑。
“老夫人,您请休息,我这就告辞了。”
再度鞠躬行礼之后,高见连忙走出尾崎家的大门。
5
一切正如神谕所示,他被赶下山丘,漂泊于荒野之中。
在他的主观意识当中,身旁的尸鬼无疑是诅咒的代名词,弟弟的尸骸更是罪孽的铁证。即使再怎么不愿,他也不得不带着弟弟流浪在寸草不生的冻原之上。
邪灵叫嚣的黑夜,他只能不发一语的从众多鬼火身边垂首而过。化为尸鬼的弟弟始终占据着视野的一角,他踩着红褐色的冰冷尘土缓步向前。
终于,邪灵们充满揶揄的喧哗逐渐远去,大地沐浴在刺眼的白光之下。泥土的微粒在拂晓的温暖之下露出清晰的纹路,这时他才发现身旁的气息逐渐远去。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独自一人。
邪灵失去了踪迹,弟弟也消失了身影。
举目所见尽是荒芜的冻原,以及阴沉的天际。黑褐色的起伏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黝黑的乌云低垂,仿佛沾满泥水的绵羊。曙光照在阴森诡异起伏不定的云层之上,在地面留下一块块不祥的阴影。
大地的起伏死气沉沉的头尾相连,天际的乌云生气盎然的蠢蠢欲动,在生命与无生命之间的狭长间隙彷徨流浪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经过了一个晚上之后,他依然看得到身后翠绿的山丘。阴森的乌云在山丘上方形成漩涡状的缝隙,灿烂的阳光毫不留情的从缝隙当中洒落一地。
即使走得再远,耀眼的光柱还是让他清楚的看见翠绿的山丘、耸立在山丘之上的城墙、甚至是位于丘顶的城市。浮现在黯淡无光之中的乐土令人睁不开眼睛。刺眼的翠绿、刺眼的白色城墙,城市上空还不时出现淡淡的光辉。
那里是他不得归的故乡,是化为尸鬼的弟弟永眠的土地。然而他却只能站在荒野,痴痴的望着遥远的故乡,将自己当成大地的起伏所形成的阴影。
白云、大地、光辉、山丘。他想起在神殿接受审判的情景。
为什么?智者发问。
以灰色的巨石堆砌而成的大厅——
“副住持。”
浑然忘我的静信立刻被拉回现实世界。刚洗好澡的池边将毛巾挂在颈子上,站在门边对着办公室张望。
“对不起,打扰一下。”
池边的语气有些不好意思。静信将手中的铅笔搁下。
“有事吗?”
“副住持有没有看到清水家的小惠?”
“这个嘛……”静信歪着头思考。清水家是佛寺的信众,不过静信并不常见到小惠,他已经记不得最后一次见到小惠是在什么地方,甚至是什么时候了。“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怎么啦?”
“派出所的高见警官说她到现在还没回家。”
静信站了起来,走出办公室。拿着手电筒的高见就站在寺房的玄关前,跪坐在玄关上的美和子一脸担忧。
“晚安。小惠怎么啦?”
“啊,真不好意思。副住持不是在工作吗?”
“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工作。听说小惠还没回家是吧?”
“就是说啊。”高见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一次,还不是搔着满是汗水的颈子。被太阳晒黑的颈子到处都是红点,大概是被山蚊叮的吧。
“最近发生那么多事情,也难怪大家会这么担心。”
“山入事件不是……”
静信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高见摇摇手。
“我知道那三人不是被变态杀人魔杀害的,有些村民还是对这种说法深信不疑就是了。只是那种传言多多少少会让村民感到不安,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最令人担心的还是野狗,最近不少人都在山里看到野狗四处出没。”
“嗯。”静信点点头。“这的确令人担忧。”
“副住持没见过小惠吗?”
静信点点头。皱起双眉的美和子将手靠在脸颊。
“你还是去一趟,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
“说的也是。高见警官,我们走吧。”
静信说走就走的态度反而让高见慌张了起来。
“那怎么敢当,这件事不敢麻烦副住持亲自出马。小惠可能只是迷路了而已,说不定一会就找到了。”
高见狼狈的模样让静信感到有点意外。
“可是……”
“真的不必麻烦副住持,否则我一定会被村子里的老人家骂得狗血淋头。”
说完之后,高见露出苦笑。
“其实我刚刚才被尾崎家的老夫人训了一顿,她怪我不该拿这种小事去麻烦尾崎院长。”
“原来如此。”静信也露出同情的苦笑。
“所以真的不必麻烦副住持了。”
“那我去好了。”
一旁的池边插话。
“池边老弟,可是……”
高见打算婉拒池边的骇异,不过池边只是笑了一笑。
“信众家有麻烦,寺院理应提供协助。再说人手愈多不是愈好吗?”
“也对。”美和子露出微笑。“池边,那就麻烦你了。都已经洗完澡还要请你出去找人,实在过意不去。”
“哪里。宝贝女儿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清水先生想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反正我就等着睡觉而已,也没什么事情要忙的,就出去帮大家找人吧。副住持请继续回去工作,找人的事交给我就好。”
“感激不尽。”
“没什么啦。”池边的回答十分爽快。
“我马上回去换衣服,等一下就出来。”
“真是不好意思。”看着池边跑回位于寺房之间的卧室之后,高见搔搔自己的脑袋。“只希望她是跑到朋友家去玩,结果忘了时间而已。”
“就是说啊。”美和子叹了口气。“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清水先生心里面一定很着急。”
“可不是吗。这么晚了还没看到人,而且连通电话都没有,做父母的哪有不着急的。”
美和子歪着头略事思索。
“会不会在兼正那里?”
“什么?”高见张大了嘴巴。静信也以讶异的神情看着母亲,他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
“我说错话了吗?”美和子轻轻压住自己的双唇,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兼正的人才刚搬来没多久,或许屋主有个跟小惠年纪相仿的孩子也说不定。最后看到小惠的人不是说她爬上兼正之家前面的坡道吗?搞不好就是碰到兼正的人,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呢。”
“这么一说,似乎也有道理。”
“若真是如此,小惠应该会先打个电话回家才对。就算忘了打电话,兼正的人也会提醒她该打搁电话回家报平安吧?”
“聊得忘我的时候,怎么会想到打电话回家呢?再说这种时间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已经很晚了,刚从大城市搬来的他们可不见得会这么认为,搞不好根本没想到应该提醒小惠打电话回家。”
“我还是觉得不太可能。”
“或许吧。仔细一想,连不回家吃晚饭也不通知家里一声,这的确是说不过去。”美和子说完之后,露出腼腆的笑容。“真是不好意思,我听到小惠爬上兼正之家的坡道才会有这些联想。请把我刚刚说的话忘了吧。”
“哪里哪里。”高见笑着回答,脸上却露出有些怀疑的表情。
“老夫人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
高见歪着脑袋。
“我只听说有人搬来的消息,倒不知道都是些怎样的人。”
“应该有人见过他们吧?”
高见降低音量。
“没有人见过,他们好像从来不出门似的。”
“真的吗?”
美和子睁大双眼,表情十分讶异。
“是有人见过兼正的年轻仆役,还有人跟他说过话,不过就是没人见过那户人家的家庭成员。他们似乎不想跟左邻右舍打交道,所以我才觉得小惠不太可能在路上碰到他们。”
静信有点怀疑高见的说法。桐敷家是前天搬进来的,碰到辰巳也不过是昨天的事情,静信觉得高见之所以没听说桐敷家的传言,纯粹是因为他们还没出现在村民面前的关系。
搬进来也不过才两天的时间,总得给人家一点时间收拾行李,有些人或许会觉得他们大概没时间出来跟村民交际。不过就算再怎么忙着收拾,也不可能整整两天都窝在屋子里面,桐敷家的行为实在令人难以理解。难道他们不想认识外场到底是个怎样的村子吗?难道他们不想认识住家附近的地理环境,就像辰巳一样吗?
静信陷入思考的同时,换上长袖衬衫和牛仔裤的池边带着手电筒走了出来。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
6
西山一带到处都是手电筒的灯光,此起彼落的呼唤声更将黑夜点缀得好不热闹。
“村道沿线都找不到人。”
田代话刚说完,一旁的结城频频以手拭汗。入夜之后的气候固然凉爽,在山腰一带爬上爬下的众人却全都热得满头大汗。
手电筒的亮度有限,照不进树林深处。众人沿着道路一次又一次的深入树林,却没有把握每一寸土地都彻彻底底的搜寻过一次。
邻近的山坡传来一阵呼喊。结城原本以为总算找到人了,然而对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自己的心往下一沉。
“这样找不是办法,看来非彻彻底底的搜山不可。大家先到丸安的木材堆积场集合。”
摇头叹息的广泽率先爬上林道,结城和其他人也跟着走了上去。座落于村子一隅的西山就这么点大,动员那么多人力却连一个少女也找不出来,在场的众人全都对西山的辽阔有了全新的认识。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林道的时候,跟田代并肩而行的年轻人突然停下脚步。结城看过那个年轻人,记得他姓池边,好像是寺院的僧侣。他停下来的地方刚好在兼正之家的面前。
“池边老弟,怎么啦?”
听到广泽的问话,池边顿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不知道这户人家有没有见过小惠,我看还是去问一下好了。”
池边的提议让广泽有些怯步。
“都已经这么晚了。”
“啊哈哈。”池边笑得有些腼腆。“寺院的老夫人刚刚跟高见警官说,搞不好小惠在路上碰到这家人,结果聊得忘了时间。”
“可是……”
“现在都已经这么晚了,就算小惠真的碰到他们,也早就离开了才对。不过既然小惠爬上这条坡道,搞不好兼正的人看到过她也说不定。”
“话是没错啦。”广泽看着面前这栋阴森的建筑,脸上的表情十分为难。结城十分了解广泽的为难之处。这户人家自从搬来之后,就从未在村子里露面,感觉上似乎不怎么想跟村民打交道的样子。高耸的围墙让外人无法窥见内部的情况,再加上封闭式的房屋结构,令人产生这户人家似乎想跟其他村民划清界线的联想。在这种时间造访不欢迎外人的屋主,向他询问陌生少女的行踪,也难怪广泽会裹足不前。
“就去问问看吧。”长谷川说话了。“说不定他们真的看见小惠,搞不好还知道小惠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这种事情可拖延不得,万一小惠不幸受伤的话,更应该尽早把她找出来才对。”
广泽点点头,一行人慢慢走近紧闭的大门。门柱旁边有一扇小门,对讲机就设在小门的旁边。如果屋主真的被吵醒,也不必特地跑出来开门,透过对讲机说话就好了。再说现在是非常状况,就算屋主再怎么孤僻,也应该可以体谅才对。
被大家推为代表的广泽将手指放上对讲机,环顾众人之后,战战兢兢的按下对讲机的按钮。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直到第四次的时候才听到回应。
“哪位?”
“呃,冒昧打扰了。有件事想请教府上。”
“村子里有个高中女生失踪了,不知道府上有没有见到那个女孩子,”广泽尽可能的以最简短的方式表达来意。
“请稍等片刻。”
对讲机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十分年轻,广泽心想对方大概就是村民口中的那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吧。
小门突然间开启,广泽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拿着手电筒出现在门后的人,就是传言当中的男主角。
“让几位久等了。”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哪里哪里。我刚刚询问家里的人,似乎都没见到几位所说的那个女孩子。”
广泽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子真的爬上了坡道?”
“是的。最后看见她的人表示她那时正沿着坡道一路走上来。”
“原来如此。”年轻人走出门外,将身后的小门关了起来,朝着十分讶异的广泽露出微笑。
“老爷要我一起去帮忙找人,还说女孩子的家人一定很担心呢。”
“这……”广泽有些狼狈。“这怎么好意思?”
“哪儿的话,大家都是同一个村子的人,互相帮助也是应该的。对了,我叫作辰巳。”
“敝姓广泽,真是不敢当。”
辰巳笑了笑。
“不要这么客气,别嫌我碍手碍脚就好。我对这一带的地形不太熟悉,还请大家多多帮忙。”
众人兵分数路进入山区搜索,结城死命的跟在广泽身后。他跟辰巳和池边分别在一组,三人的共通点就是对山区都不甚熟悉。
“原来你是佛寺的人啊。”辰巳一边拿着手电筒照亮四周,一边跟池边聊天。“昨天我才遇见一位姓室井的先生呢,当时他刚好从尾崎医院出来。”
“你跟副住持见过面啊?”
“他没告诉你吗?”
“副住持向来不喜欢谈论是非。”
辰巳露出笑容。
“真是个成熟稳重的人。”
“可不是吗。像我这种心里藏不住话的人啊,早就跑出去大肆宣传了。”
“这种小事不值得大肆宣传吧?”
“这你就不懂了,村子里的人对你们可是兴味十足呢。府上的建筑物那么特殊,搬来之后也从不走出家门,大家都在猜测你们是怎样的人呢。”
“也不是完全足不出户啦。原来村子里的人都以为我们从不出门啊?”
“对啊,大家以为你们不想跟村民打交道,所以当他们看到你的时候,全都被吓了一跳呢。”
“不想打交道?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们从不走出家门。而且外墙盖得那么高,大门又锁得严严实实。”
辰巳用力拍拍自己的后脑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看来还是要去跟左邻右舍打声招呼才行。以前我们都没有跟邻居来往的习惯,根本就没想到这一点。”
“真的啊?”池边的反应十分夸张,结城不由得忍俊不禁。
“在都市里住习惯的人都会这样,只有在传阅通告板的时候才会见到邻居,住在公寓里面的人更是连通告板都免了。家家户户都关上大门,即使是在白天的时候也不忘把门锁上。不过这里就不同了,即使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会把门窗都关起来,刚刚来的时候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结城先生也是从大都市搬来的吗?”
“嗯,刚开始虽然知道村子里治安良好,不关门窗毕竟觉得怪怪的,所以还是把玄关的大门锁了起来。不过我也只能锁大门而已,后门根本没有锁匙。”
“真的啊?”
“对啊,没锁门的感觉就像没关瓦斯就跑去睡觉一样,我可是花了半年才慢慢习惯的呢。”
“原来如此。”辰巳点点头。“我回去一定要跟老爷报告一下,大家压根就没有这种念头。”
池边低声浅笑。
“真不习惯的话也不必太勉强。只是一直闷在家里似乎也太无聊了点。”
结城也点头赞成。
“既然都搬到这里来了,能够入乡随俗当然是最好不过。没人在家也不必锁门,街坊邻居个个都像是自己的亲人,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这才是住在乡下地方的乐趣。”
“的确如此。”
结城对频频点头的辰巳报以微笑,开始专心的搜寻四周。一直闲聊不但会分散注意力,也会跟走在前面的广泽他们愈拉愈远。结城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在内心感叹兼正的人其实也没有想象中的孤僻。世事就是如此,真相往往没有人们想象中的精彩。
三人同时停止谈话之后,自然就听到了在附近搜索的其他组别的说话声。
“我看这样子找下来,一定会花上不少时间。”
“找得到就好,就怕只找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结城不禁朝着树林的方向望去,在浓密的草丛遮蔽下,只看得到手电筒若隐若现的亮光。树林里面好像有两三个人,不过看不出来他们到底是谁。
“那还不算什么。最呕的就是那个女孩子其实跑到别的地方玩去了,第二天早上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跑了回来。”
“有可能哪。清水家的女儿看起来就是很会玩的样子,说不定早就有男朋友了。”
“若是跟男朋友在一起,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最怕的就是碰到变态杀手。前阵子山入不是才死了三个人吗?”
“他们是病死的吧?”
“天晓得到底是不是病死的。再加上前田家的孩子前阵子也被车子撞倒,最近村子里可真是不安宁啊。”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么多人出来搜山一点意义也没有,不如直接问大川家的孩子比较快,反正十之八九跟他脱不了干系。”
“兼正还比较有可能。不是有个年轻人住在那里吗?女孩子搞不好早就被他拖进草丛了呢。”
结城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后的辰巳。辰巳用手指着自己,脸上的表情除了惊讶之外,还带着些许的不可置信。
“对啊,大家都说肇事逃逸的车子是兼正的呢。”
“不是也有人在怀疑是佛寺的副住持撞的吗?”
“不太可能是副住持吧?”
“天晓得。我觉得村子里的人总是对寺院另眼相看,好像他们绝对不会犯错似的。那个副住持今年都已经三十几了,却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天晓得他会对清水家的女儿做出什么事。”
“寺院里的年轻人不是还有另一个吗?那个家伙也有可能。”
呆立当场的结城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感到无比羞愧的他一直在等待声音的离去。辰巳和池边也停下了脚步等待结城。好不容易拨开草丛的声音逐渐远去,结城才缓缓叹了口气。
“……不是所有村民都跟他们一样。”
“结城先生,不必感到抱歉啦。对他们来说,我们本来就是外地人嘛。”辰巳苦笑不已。“更何况我们一直窝在家里足不出户,才会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想象。早知道当初搬来的时候,就应该跟左邻右舍打声招呼才对。”
“就算跟他们打招呼,他们照样会把你们当成外地人。”池边轻叹了一声。“整个村子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外人很难打进他们的圈子。”
“我想也是。”
辰巳和池边的语气十分轻松,仿佛一点都不在乎似的,然而这番话却让结城的心情变得无比沉重。外场是一个排他性相当浓厚的村落,这点结城比任何人都清楚。
池边露出笑容。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小惠找出来,这样子不但能让她父母安心,还可以洗刷村民对我们的怀疑。我们走吧,非找到不可。”
深夜三点过后不久,山坡上传来一阵吆喝声,正在杂草堆中四处拨弄的结城不由得抬起头来环顾四周,想要知道到底是谁寻获了失踪的女孩子。这时只见广泽一行人爬上不远的山坡,正朝着这里走了过来。
“声音是从那边传过来的。”
一行人连忙朝着声音的方向前进。结城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根据广泽的解释,一行人似乎位于西山北方,与村子相隔一大段距离。
“这一带是寺院的土地,一路往北会碰到狭长型的沼泽,越过沼泽就是北山了。”
一行人似乎位于北山与西山的交会处。走下山坡之后,可以看见梯田之后的木材堆积场。
手电筒的灯光在树林中互相交错,夹杂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分开杂草的悉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参与搜山的人全都朝着同一个地点前进。结城紧跟在广泽与田代的身后,远远的看见手电筒散落四处的灯光逐渐聚拢,最后集中在一点。山坡的一角有个一人高的落差,下方凹陷的地方挤满了帮忙搜山的村民。
“找到了吗?”
披着消防团外挂的男人转过身来,回答广泽的问话。
“找到了,就在那里。”
“有没有受伤?”
男人歪着脑袋思索片刻。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外伤。”
接着赶到的结城也看到在人墙的另一边被众人围绕的少女。少女看来没什么大碍,只是全身软绵绵的,似乎没什么力气。
“你就是小惠吧?要不要紧?”
将少女的上半身搀扶起来的中年男子拼命摇晃她的身体,旁边马上有人出声制止。
“还是请尾崎院长过来看看吧,搞不好摔下来的时候碰伤了脑袋。”
“嗯,说的也是。”
中年男子话声刚落,小惠就睁开了双眼。手电筒的灯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只见她频频以双手遮挡强光。
“总算醒来了。要不要紧?”
小惠一句话也没说,只以点头来回应大家的关心。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不过倒是看不到痛苦的神情。
“感觉怎样?站得起来吗?”
隔了几秒钟之后,小惠才缓缓的点头。她伸出双手抓住左右两人,颤巍巍的站起身子。
“谢天谢地。”周围的村民不由得松了口气。小惠在众人的搀扶之下慢慢走下山坡,脚步依然有些踉跄。
“既然可以自己走路,就表示她没什么大碍才对。”
长谷川紧绷的脸孔露出笑容,结城也吁了一口长气。不管怎样,这都是不幸中的大幸。
“大概从山坡伤跌下来的吧。幸好发现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田代笑颜逐开,结城一行人也点头赞成。此起彼落的笑声在树林之中回荡,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开始下山。
池边回到寺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寺院玄关旁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轻轻的打开玄关的木门,将牛仔裤上的泥巴和杂草拍落的时候,静信正好闻声而出。
“辛苦了,真是不好意思。”
副住持说完之后,向着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池边深深一鞠躬。池边对于多礼的静信并不特别厌恶。虽然说话客气的静信总令人有种太过见外的感觉,从不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副住持还是博得众人的好感。
“情况怎样?”
静信的话透露出些许的不安。熬夜写稿已经是副住持的习惯了,然而静信今晚之所以彻夜不眠,似乎是为了等待池边的归来。
“找到女孩子了。”
“真是谢天谢地。在山里找到的吗?”
“嗯,就在丸安木材堆积场再上面一点。那个女孩子好像是失足从山坡跌落,被发现的时候意识都还没恢复呢。”
“人还好吧?”
“好像没什么大碍。”
池边说完之后,在玄关挑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将脚上的长靴脱下。“别人叫她的时候,她也有反应,所以应该不要紧才对。看起来身体似乎有些虚弱,不过没受什么伤,后来就在其他人的搀扶下自己走下山了。”
“那就好。”
池边回想起小惠的模样,心中十分怀疑她的样子是否称得上“好”。小惠看起来意识模糊,目光还有些呆滞,连走路的样子都说不出来的怪异。池边觉得小惠一定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直到被发现的时候,都还没从惊恐当中恢复过来。
“她怎么会跑到那去呢?”
静信的自言自语让池边的心情复杂了起来,只见他拿起长靴,将靴底的泥块抖落。
“小惠她什么都没说,没人知道她怎么会跑去那里,即使旁人跟她说话,她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恐怕要等到回家休息个几天之后,她才会说出原因吧。”
“说的也是。不管怎样,没事就好。”
池边没有回答。
外场是个小村子,那段对话迟早也会成为村民们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最后传回寺院。对于来自大城市的池边来说,外场村的封闭程度已经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副住持人还不错呢。)
池边替静信打抱不平,他对静信有着绝对的好感,因此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背地里说副住持的坏话。之前村民谣传静信肇事逃逸的时候,池边也无法接受。
这时池边突然想起多年前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不由得斜着眼睛打量静信的侧脸。
池边不敢跟光男和鹤见求证传言的真假。说不定村民之所以会以异样的眼光看待副住持,就是因为那个传言的关系。
7
小惠被发现的第二天——严格说来应该是同一天晚上,敏夫接到清水打来的电话。
拿起话筒的敏夫只听到另一头的清水表示小惠的身体不太对劲,想请敏夫过去看一看。清水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不太对劲?有什么不对吗?”
清水不由得为止语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对,总之就是说不出来的奇怪,看起来就像是在发呆一样。内人说自从在山里被发现之后,今天一整天都是那副模样。”
敏夫低头思索。
“能不能说得具体一点?光是说她一整天都在发呆,实在很难判断出她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所以才想麻烦院长亲自来一趟。”
“清水先生,我并不是不愿意出诊,请你千万不要误会。”敏夫说完之后,转头望着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孝江和恭子。“不过在出诊之前,我也必须对病患的情况有所了解,否则也无从准备起。若连病患最基本的情况也不了解,就算把整间医院都搬过去,也一样无济于事。小惠有发烧吗?”
“似乎没有。”
“食欲如何?”
“今天一天几乎都没吃什么。”
“有没有哪边特别不舒服的?”
“没有,看起来一切正常,所以我才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问她什么也不回答,就好像失了魂一样。”话声方歇,清水又以充满歉意的语气继续说下去。“原本打算将女儿带去医院,请院长观察一个晚上再说,可是经过昨天那件事之后,内人说什么也不让女儿离开身边,所以只好麻烦院长跑一趟了。”
敏夫叹了口气。
“好吧,我准备好之后就立刻过去。”
才刚挂上电话,孝江就以冷酷的表情看着敏夫,然后又故意抬头看看墙上的时钟。一旁的恭子只能耸耸肩,以同情的目光注视敏夫,飞也似的离开客厅。
“这么晚了还要出诊?”
敏夫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
“这种时间还打电话要求出诊,可真是厚脸皮。”
要不是女儿的状况真的令人放不下心,清水也不会厚着脸皮打这通电话。不过敏夫并不想跟母亲争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说破了嘴皮,母亲也听不进去。看到不发一语的敏夫走出客厅,孝江立刻跟了上来。
“你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到底是谁啊?”
“清水家。”
敏夫一边回答,一边朝着医院走去。
“清水家?他女儿不是失踪了吗?找到了没有?”
“好像找到了。”
抛下这句话的敏夫立刻步入走廊。连接自宅和医院的走廊是敏夫心中的缓冲地带,通往候诊室的大门则是国界。平常的孝江从不踏进缓冲地带,更遑论穿越国界了,不过今晚的孝江似乎有越界的打算。
“找到了?高见警官在做什么,居然不来报告一声。”
“没这个必要吧?”
“怎么会没这个必要?昨天他不就特地前来报告清水家的女儿失踪的消息吗?还一副想叫你一起去找人的表情。既然人已经找到了,他当然有前来报告的义务,再说你好歹也是村子里的守望相助委员,这种大事怎么可以不知道。”
“高见警官没有要我一起去找人的意思,这也不是什么犯罪事件。”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那么晚了还没回家,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古怪。搞不好瞒着父母在外头过夜呢。”
“妈,你就少说两句吧。”
敏夫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这么多年来,敏夫从来没见过孝江出现在候诊室,然而他现在的心情却丝毫快乐不起来。
“听说小惠实在山里头受了伤,所以才会行动不便,直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因此清水先生才会特地打电话过来,请我过去看一看。现在我这个医生要急着出门去替病患看诊了,有什么话等我回来之后再说好吗?”
碰了一鼻子灰的孝江显然十分不是滋味。
“我说这些话也是为了你好。你这种好好先生的个性再不改的话,迟早会被他们吃得死死的。”
“妈。”
“我就不相信清水家的女儿真的那么危急,非得要你在这种时间出门看诊不可。万一你不在的时候,真正需要急救的病患被送进来的话,那可该如何是好?”
“真正需要急救的病患会直接叫救护车,我想大家都有这种基本常识才对。”
“敏夫。”
“我该出门了。”
说完之后,敏夫立刻钻进准备室。孝江虽然心有不甘,却没有跟进去的打算。她对准备室十分厌恶,一想到堂堂尾崎医院的院长室被弄成那样,心中就有说不出来的不满。眼不见为净的孝江连踏进准备室的大门都不愿意。
把孝江挡在门外的敏夫深深的叹了口气。
若自己真正在乎院长的头衔,甚至眷恋于院长的权势与地位的话,就不会回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村子。外头的世界多得是比尾崎医院的院长宝座更值得追求的东西,敏夫实在搞不懂孝江到底在自以为是个什么。
走出医院之后,敏夫才想起自以为是的人不止孝江而已。敏夫的父亲也是个无法理解的人。重视地位与名声是人类的天性,这点敏夫倒也不反对;不懂的是乡下医院的院长到底有什么足以傲视众人的地位可言。整间医院也只有一名医生,实在不足以自称为“院长”,这种自我膨胀的想法只会惹人耻笑罢了。敏夫觉得父亲跟开杂货店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所以不该自称为院长,应该跟村子里的其他店家一样自称为“老板”才对。
尾崎医院以前的确是村子附近唯一的医疗诊所。在沟边町还没有医生的时代,医院为了方便千里迢迢前来求诊的病患,甚至还在门前设置客栈供患者投宿。不过当年的风光早已经成为过往云烟,现在村民一旦发生什么紧急状况,就会打电话叫救护车。沟边町不但有设备齐全的综合医院,甚至连大型的国立医院都有,更何况自从高速公路通车之后,从村子到大城市的大学附设医院连三小时的车程都不用。
在被称为外场村的小圈圈里,尾崎家受到村民无限的拥戴与尊敬,甚至政务推行都要开口过问,俨然是村子里的一方霸主。这种礼遇虽然让尾崎家志得意满,却也让尾崎家在时代的洪流当中遭到淘汰。真正追求名利的人早就该迁移到更好的地点,扩大医院的规模才对,然而尾崎家却陶醉在村民的敬畏之中,继续留在这个偏僻的村子里苟延残喘。
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的井底之蛙。每当踏入父亲豪华气派的院长室,敏夫的脑中就会浮现出这个念头。父亲是个对早已当然无存的威信深信不疑的人,而且还相信周围的人全都拥有同样坚定的信仰。刻意忽视自己只是个小医师的事实,拒绝承认自己只是个小医师的矜持,如今父亲愚蠢的信仰全都由母亲承袭了下来。
(真是太悲惨了。)
那不是我要的生活,绝对不是。
敏夫才将车子开到清水家门前,玄关的门就被打开了。不过大门口的小灯已经熄灭,挡雨板也被放了下来,窗帘更是紧紧的拉上,从外面看起来就像是早已好梦正酣的人家。
“院长。”
出来迎接的宽子压低了嗓音,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顾忌。她站在门口频频招手,示意敏夫赶快进来,还不时左顾右盼确定没有人看见敏夫的来访之后,立刻迅速而又不发出半点声响的将大门关上。
“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请您过来。”
走到玄关的清水也刻意压低了嗓音。
“小惠呢?”
“在楼上。”
敏夫走上玄关之后,立刻朝着通往二楼的阶梯快步前进。这时清水突然挡住敏夫的去路。
“院长……”
“怎么啦?”
清水移开视线。
“小惠的模样真的是说不出来的怪异,不管我怎么问,她就是不肯说出昨晚到底出了什么事,后来我忍不住骂了几句,她也一副茫然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话。”
清水朝着二楼瞥了两眼,继续压低嗓音说道。
“所以我猜想她的身体应该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搞不好是她的心理方面。”
敏夫点点头,看来清水跟孝江的想法一样。女儿的身体可能出了什么事,对她的心理状况造成影响,所以不想被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清水宁可厚着脸皮打电话请敏夫在这种时间前来出诊,也不愿意将女儿送去医院。
“我先上去看看她的情况再说。”敏夫笑了一笑,假装没有听出清水的弦外之音。“搞不好可以发现什么。”
“那就麻烦院长了。她的房间在上二楼之后的第一间。”
敏夫向清水打声债户之后,就径自爬上二楼。清水和宽子跟在敏夫身后,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口。
小惠的房间挂着可爱的名牌,就跟一般女孩子的房间一样。敏夫轻敲几下之后,直接打开房门。房间里摆满各式各样的填充玩具,小惠就躺在靠窗边的床上。
照在小惠脸上的床头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敏夫向清水夫妇打声招呼之后,将日光灯打开。在刺眼的白光照耀之下,小惠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神更是异常的空虚。
“脸色不太好看。现在感觉怎样?”
敏夫跪在床边之后,日光灯在灯光刺得小惠频频眨眼。除此以外,小惠没有任何反应。
“听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没什么食欲吗?”
小惠对敏夫的问话依然没有反应。微张微闭的双眼看着床边的敏夫,眼神却对面前的事物丝毫不感兴趣。
这到底是单纯的感觉麻痹,还是她在演戏?敏夫不由得在内心思量。
小惠是医院的常客,经常说她胸口痛或是胃痛什么的,可是经过检查之后,却往往找不出需要治疗的地方。检查结果显示她的身体健康得很,她却总是觉得自己浑身不对劲,每当跟父母吵架或是学校有她不喜欢的活动时,就会发生这种状况。即使真的有不舒服的地方,也只是一些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毛病,然而小惠却总是会装出一副快要病死的模样,好像希望自己是个重症患者似的。因此每次敏夫在替小惠填写病历表的时候,总是会加上“非常轻微”的字眼,然后开些无伤大雅的维他命打发她回来。
“会不会冷?”
敏夫看见小惠将凉被紧紧的盖在身上,才会有此一问,然而小惠依然保持沉默。量脉搏的时候,敏夫也不觉得小惠的体温特别高,反而还觉得冰冰凉凉的。
“小惠没有发烧,冷气似乎太强了点。”
敏夫一边说话,一边测量脉搏。稍微快了点。血压也稍微低了点。翻开眼皮检查眼睑的色泽,跟脸色一样的苍白。
“把嘴巴张开。”
敏夫用手按住小惠的下颚,小惠被动的张开嘴巴。扁桃腺和口腔一切正常,不过都呈现不甚健康的暗红色。
“似乎有点贫血。生理期吗?”
敏夫直视着小惠的双眼,依然没有得到回答。
“不是。”一旁的宽子代替女儿回答。
“把衣服拉开一点。”
敏夫拿出听诊器,小惠依然没有反应。宽子见状连忙靠了过来,将小惠身上的睡衣领口拉开一条缝。敏夫一边操纵听诊器,一边趁机检查小惠的身体。被虫子咬伤的痕迹以及细微的擦伤应该是在山中昏倒时留下的,敏夫并未发现遭人施暴之后留下的伤痕。为了保险起见,敏夫还特地触诊小惠的下腹部,一样没发现什么异状,毫无血色的肌肤甚至连细微的擦伤都看不见。
“既然不是生理期,那有没有出现异常出血或是分泌物异常的状况?”
敏夫回头看着宽子,只见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困惑。
“我想应该没有吧。”
“哦?”敏夫露出微笑。“我想应该是贫血的关系。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验个血好了,让我抽血吧。”
敏夫的这句话终于起了作用,只见小惠心不甘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哪里特别不舒服吗?”
“没有……”
“很疲倦?”
“嗯,想睡得不得了……”
敏夫点点头,从公事包取出针筒和枕头,从小惠的手臂抽取少量血液。
“八成是贫血的关系,不过还是要等到检验报告出来之后才能确定。”
敏夫回头看着清水夫妇。
“贫血?”
“年轻女孩子经常出现这种毛病。小惠最近是不是正在节食?”
宽子点点头,脸上露出苦笑。
“这孩子总是嫌自己太胖了。”
“我就知道。最近又这么热,有些年轻人干脆连正餐也不吃了,整天就吃冰淇淋喝汽水过日,这样子搞下来不贫血也才奇怪。等到检验报告下来之后,我再向两位说明小惠的病情,不过我想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才对。”
“真的吗?”
“除了脸色不好之外,其他地方都很正常。昨天之所以昏倒在山上搞不好也是因为贫血的关系,再加上昨天又那么热,体力本来就比较虚弱的小惠当然撑不住。”敏夫说到这里,看着清水的眼睛再度强调一次。“没什么好担心的。”
清水的眼神透露出些许的宽心。
“原来如此。”
“严重贫血本来就会导致强烈的倦怠感,也会出现嗜睡的倾向,睡再久照样不够。小惠头上没有肿块,应该不是昏倒的时候刚好撞到头,因此精神恍惚也是贫血造成的状况。”
敏夫露出笑容。
“我先开一星期份的维他命和铁剂,请两位明天到医院拿药。如果小惠在这一星期之内有任何异状,再带她到医院来看诊就好。”
清水叹了口气,频频摇头苦笑。
“这孩子净给我们添麻烦。院长,真是不好意思。”
“哪的话,没事才是万幸呢。”
“麻烦院长了。”
敏夫回头望着床上的小惠。
“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小惠的心情我不是不能体会。只是节食也要有个限度,若把身体搞坏可就得不偿失了。不吃东西就会变瘦是错误的观念,以计算卡路里的方式来选择食物才是正确的节食方法,否则只会赔上自己的健康罢了。”
小惠愣了半晌,轻轻的点点头。
“你再不爱惜身体,休怪我把你抓到医院打营养针,保证让你几天之内就胖上十公斤。”
小惠一边浅笑,一边小声埋怨。敏夫也露出微笑站了起来,向宽心不少的清水夫妇点头示意。
“诸多保重,我先告辞了。”
第七章
1
“阿嬷,为什么要生火啊?”
加藤裕介对着蹲在家门口的祖母提出询问。整个村子已经逐渐被夜幕所笼罩,小溪旁的道路沿线看得到点点散落的黄色亮光,这些亮光都是火堆的火光。左邻右舍都跟祖母雪江一样蹲在路旁,点燃堆积在柏油路上的木屑。
“今天是盂兰盆节,这样子才能迎接祖先回来啊。祖先平常都住在山里,少了火光的引导,他们怎么回得来呢。”
“‘祖先’是什么?”
“就是阿嬷的的爸爸和妈妈,还有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啊。”
裕介瞪大了双眼。
“阿嬷也有爸爸和妈妈啊?”
雪江不由得笑了出来。
“当然有啊,阿嬷又不是从石头蹦出来的。”
“石头?”
“每个人都是爸爸和妈妈生出来的,很早以前的爸爸和妈妈就是我们的祖先。”
“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里?”
“都在山里啊。他们都已经死了,所以住在山上的坟墓里面。”
裕介跳了起来。
“死掉的人还会回来?”
“对啊。地狱的鬼门关回在盂兰盆节这天开启,死掉的人都会在这一天回到原来的家。”雪江笑着告诉孙子。“裕介的妈妈也会回来喔。”
裕介的妈妈是个直来直往的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生前跟婆婆雪江处得不太愉快。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她实在是个称职得好媳妇,不但手脚勤快,招呼起客人来更是有板有眼。她的动作比雪江快上好几倍,任何事情只要一到她手上,三下五除二就解决干净。虽然有时候会因为贪快而把事情搞砸,认真负责的个性却令人不忍加以责备。她是一个精力充沛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居然走得那么快。当旁人发现她原本健壮的手臂整个瘦了一圈时,她只是露出得意的微笑。等到旁人发现她瘦过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雪江看着站在身旁一直盯着火堆的裕介。裕介已经是个小学生了,身高和体重虽然在标准值之下,却是个健康活泼的好孩子。
(回来探望你的孩子吧。)
当年连走路都走不好的孩子,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
裕介看着火堆,又看看四周。雪江觉得他是在黑暗中寻找母亲的身影,又爱又怜的心情顿时让雪江湿红了眼眶。就在雪江露出微笑看着孙子的时候,裕介突然冲向一旁的水桶。
“阿嬷,把火熄了吧。”
“裕介?”
雪江万万想不到孙子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只见她连忙阻止打算抱起水桶的裕介。
“把火熄了吧,阿嬷。”
“这样子妈妈就回不了家了喔。”
“可是……”
望向祖母的裕介不由得将后半段句子吞进肚子。蹲在路旁守着火堆的祖母前面出现了一条白色的人影。
(快点把火浇熄。)
白色的人影一路朝着这里走来。裕介提起水桶的握把,发现人影愈来愈大了。人影从道路的另一边朝着火堆前进。裕介躲在祖母背后,小小的身躯不断发抖。
死掉的人还会回来,那不就是幽灵吗?
裕介凝视着逐渐接近的人影。低沉的脚步声传入耳中,硕大的身躯在火光的衬托之下,显得更加的阴森。
(恶鬼从山上下来了。)
躲在祖母背后的裕介将身子缩得更小,直盯着一步步朝着这里走过来的人影。
白色的衣服,白色的长裤,修长的胴体上面装了一颗白色的头颅。
“晚安。”
白色的头颅打声招呼之后,露出笑脸。在裕介的眼中看来,这无疑是恶魔的微笑。裕介抓着祖母的衣服往后退了一步,然而祖母却丝毫没有逃跑的打算,反而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晚安。”祖母回头看着裕介。“怎么不打声招呼呢?”
裕介看看来人,缓缓的摇了摇头。
“快点打招呼啊。”雪江站了起来,表情有些尴尬。她将裕介拉到前面,向着男子点头示意。“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可不是吗。”男子报以微笑。
雪江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年纪大概四十五、六岁左右,身材十分修长,衣服之下却隐约可见微微隆起的肌肉,将身上的西装衬得十分合身。西装似乎是麻布织成的,手工十分考究。男子的脸孔很陌生,然而雪江猜得出对方应该是谁。渐层色泽的麻料西装,加上与整体配色十分搭调的褐色皮鞋,村子里的人绝对不会在夜里做这种打扮。至少雪江以前从未见过村子里的人穿着西装出来散步。
“恕我冒昧。”雪江朝着西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请问您是刚搬到兼正的人吗?”
“是的。”男子微笑点头。
“出来散步啊?”
“我看到村子里家家户户都生了一堆火,才赫然想起今天是盂兰盆节呢。”
男子说完之后,不断打量着四周。没多久就将视线拉回来,对着雪江略微鞠躬。
“敝姓桐敷,名叫正志郎,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
“这位小朋友是您的孙子吗?”
正志郎弯下腰来,看着躲在雪江背后的裕介。为了躲避正志郎的视线,裕介只好钻进雪江的手臂和腰间的空隙。
“裕介,怎么不打招呼呢?”
“晚安。”裕介的声音细若蚊呐,不仔细听还听不到。打完招呼之后,他还是躲在雪江的身后不肯出来。
“真不好意思,这孩子比较怕生。”
正志郎微笑以对。
“没关系,小孩子嘛。”
“桐敷先生有小孩吗?”
“我有个十三岁的女儿,她也一样怕生。裕介,你好。”
男子的视线让裕介紧张得抓紧雪江的衣角。白皙饱满的前额,又黑又浓的粗眉,深邃的眼窝内侧令人感觉不到一丝笑意,只有薄薄的嘴唇两端微微上扬。裕介不喜欢这种笑容。
(阿嬷不应该生火的。)
裕介不明白阿嬷为什么要故意让幽灵知道自己住在哪里。
(从山上下来的一定都是恶鬼。)
2
“妈,我要去小惠家。”
小薰告诉正在厨房的母亲。
“要去探病吗?”
“嗯。”小薰点头。“顺便把书还给她。”
“冰箱里有葡萄,带一点过去吧。”
“不必了啦。”
“去别人家作客怎么能不带点东西过去呢?带一盒过去吧,妈妈多买了好几盒呢。”
在母亲的要求之下,小薰打开冰箱,抽出一盒葡萄之后,拿起打算还给小惠的书,走到后门穿上拖鞋就出门了。沁凉的晚风迎面吹来,生完火堆的邻居三三两两的站在家门口谈天说地。
从狗屋探出脑袋的拉布似乎也想出去散步,小薰向爱犬摇摇头之后,独自走在夜色之下,一路上只有拖鞋的啾啾声和忽远忽近的虫鸣相伴。
入夜之后的村子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不过小薰家附近却并非如此。大冢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就离小薰家不远,宽广的空地之后就是国道,楠木加油站就在国道的另一边。加油站明亮的灯光照得四周有如白昼,挂在电线杆上的路灯根本无法相比。
白天的燥热被凉爽的夜风取代,令人感到神清气爽。就在小薰带着一颗雀跃的心打算通过木材堆积场的时候,她看到在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之下拉出一条长长的黑影的大冢康幸。
康幸今年已经三十几岁了,比小薰要大上不少,不过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隔壁的大哥哥一样,或许是因为弟弟小时候经常跟他玩在一起的关系。如今他正站在一堆木材前面指指点点,还不是跟旁边的人交换意见。盂兰盆节依然不忘工作的康幸让小薰感到有些诧异,不由得放慢脚步的她发现康幸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
康幸至今尚未结婚。人长得斯斯文文的,可惜就是过于内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因此大冢木料场的阿姨动不动就帮他物色人选。看来那个陌生的女子应该就是相亲的对象吧?看起来不怎么年轻,大概也将近三十了。
小惠之所以会觉得那名女子是相亲的对象,除了大冢阿姨之前说过的话之外,主要还是因为陌生女子的穿着打扮。纯白色的洋装、半透明的上衣、白色的高跟鞋和白色的淑女包,以及整个上盘的贵妇发型。在灯光的照耀之下,两只耳环更显得闪烁动人。
(好美哦……)
小薰停下脚步。陌生女子的五官细致端正,全身上下散发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气质,简直就像电视上的女明星一样。
这时康幸突然转头,发现小薰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之后,脸上不禁露出腼腆的微笑。
“原来是小薰啊,出去买东西吗?”
“我要去找小惠。”
“哦?”康幸紧接着向小薰介绍身旁的女子,脸上的表情十分害臊。
“这位是桐敷太太,名叫千鹤,就是兼正的女主人。”
原来她就是兼正家的人啊,小薰心想。这么说她就不是相亲的对象了。看到康幸心猿意马的模样,小薰不由替他感到可惜。
“你好。”千鹤向小薰打招呼,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高雅的品味,说她是演艺界的大明星也一点都不夸张。
“我刚刚在这里碰到桐敷太太。桐敷太太似乎是第一次见到木料厂。”
小薰不置可否。看到千鹤笑容可掬的眼神,小薰突然想起自己只穿了一件孩子气十足的T须和运动裤,脚上还套了一双俗不可耐的拖鞋,内心开始自惭形秽起来。
“她叫作田中薰,就住在附近,还是个国中生。”
“长得真可爱。”
看见千鹤眯起双眼称赞自己,小薰更加不好意思了。早知道会在这里碰到她,出门前就应该把头发整理一下,而不是洗完头之后随便梳一梳就跑了出来。
“小薰是个乖女孩呢。桐敷太太也有小孩吗?”
“我有个念国一的女儿,只是天生体弱多病,一直无法到学校上课。”
“哦,那可真为难您了。”
“那孩子不常出门,因此十分怕生。只希望搬到这来之后,她的身体会好起来,同时也能交到几个好朋友。”
千鹤说完之后,朝着小薰露出笑容。
“小薰,改天到我家坐坐嘛。”
“呃……好的,我一定会去。”
小薰结结巴巴的回答之后,连忙低下头去飞也似的逃离现场。
(吓我一跳。)
脚上的拖鞋在柏油路上留下啪嗒啪嗒的声响,小薰回头望着木材堆积场。面红耳赤的康幸正在跟千鹤说话,两人似乎在谈论什么。
想不到世上真有那种气质出众的大美女,简直就像电视连续剧里的贵妇人一样。而且——
(身体不太好。)
国中一年级的女生,跟弟弟小昭刚好同年。一想到那个小女生无法上学,小薰只觉得她也像是连续剧里的角色。
心神不宁的小薰在夜色之下不停赶路,连小薰的家已经过了头也没发现。猛然察觉之后,小薰连忙停下脚步走回小薰家的玄关。以往小薰习惯从后门进出,不过今天晚上却想从前门造访,于是她站在不熟悉的玄关之前,伸手按下门铃。
玄关的大门很快开启,小惠的母亲睁大了双眼站在门前,脸上尽是惊讶的神情。
“原来是小薰啊,我还以为是客人呢。”
小薰只觉得脸上一阵火热。她以前都是打开小惠家的后门直接登堂入室,偶尔想到的时候才会在开门的同时出声。小薰自己也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想按门铃。
“呃……小薰的身体还好吗?对了,一点小意思,是妈妈要我带来的。”
小薰将葡萄拿了出来。小惠的母亲将葡萄收下之后,嘴里不停的念叨小薰实在太客气了。
“谢谢你的葡萄。不过你今天是怎么啦,居然这么正式。”
“呃……因为我今天是来探病的。”
“呵呵呵,小惠的病情没那么严重啦,稍微有点贫血而已。快进来吧,小惠见到你一定很高兴。”
“那我就打扰了。”
说完之后,小薰就踏上玄关。在小惠母亲示意之下,小薰直接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心里只觉得小薰的家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
跟小薰的家比较起来,小惠的家就显得气派多了。整间屋子的墙壁贴满壁纸,地板也粘上了瓷砖,跟小薰家的日式木质地板大不相同。小惠的母亲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天都把屋子扫得一尘不染,玄关还会插上娇艳欲滴的鲜花,柜子里面也摆满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小惠家一直让小薰有种现代风的感觉。
可是今晚的感觉却不一样。小惠的母亲虽然不像小薰的母亲穿着一袭跟睡衣没两样的家居服在屋子里活动,然而身上的穿着很明显的就是普通的休闲服,脸上也没化妆。而且仔细观察之后,就会发现整间屋子难掩陈旧之色,玄关的鲜花和柜子里的摆设也给人一种杂乱无章的感觉。
小薰走上阶梯,来到小惠的房门之前。房门上挂着小惠的名牌,悬挂在名牌下面的填充玩具虽然抱着一束干燥花,上面却积满了灰尘,似乎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打扫了。
打开房门之后,摆满女孩子小饰品的西式格局顿时映入眼帘。小薰向来羡慕小惠有个这么漂亮的房间,然而在今晚昏暗的日光灯映照之下,小惠的房间却显得失色不少,看起来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小薰的房间固然是毫无情趣可言的老式建筑,小惠的房间看起来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比小薰多了一些小饰品罢了。
“小惠,身体还好吧?”
进入房间之后,小薰直接走到小惠床边。小惠似乎没有睡着,睁开双眼以忧郁的眼神看着小薰。
“你的脸色好难看,不要紧吧?”
小惠慵懒的点点头,看来似乎是睡昏头了。
把一旁摆着填充玩具的小椅子拉过来,小薰将填充玩具挪开之后,朝着椅子一屁股坐下。一边打量着了无生气的房间,一边瞧着了无生气的小惠,小薰顿时醒悟原来这就是小惠一直生活的地方。小薰一直羡慕小惠有个这么漂亮的房间,然而这个房间在小惠的眼中,却是如此的了无生气,难怪她会经常爬上山坡,窥伺那户人家。跟其他屋子比较起来,兼正的豪宅的确气派许多,那栋豪宅是货真价实的气派,一般人想学也学不来。
夏虫的鸣叫声搭着晚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小薰看着小惠神游物外的脸孔。
“你猜我刚刚碰到谁?”
小惠没有回答,不过视线倒是拉回小薰身上。
“我碰到桐敷太太,就是那栋豪宅的女主人。她叫做千鹤,长得真的很漂亮。”
小惠的肩膀猛然抽动。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村子里散步还要化妆戴耳环的人呢。不过看起来很搭调,不会给人一种暴发户的感觉,反而十分有品味。”
“我知道。”
“什么?”小薰看着小惠的脸庞。小惠的表情有些不悦。
“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
小薰不禁倒退三步。只见小惠露出一丝浅笑,仿佛在嘲弄小薰的无知。
“她真的长得好漂亮。”
小薰歪着脑袋打量小惠的侧脸。
3
美和子蹲在火堆前,看着猛烈的火势逐渐熄灭。静信也蹲在母亲身边盯着火堆。
室井家虽然代代向佛,并不代表没有祖灵。美和子每年都会慎重其事的迎接祖先的到来。外场村的人以枞树代替荨麻,籍由燃烧枞树枝的仪式来迎接死者。火堆旁边摆着黄瓜雕成的马匹,以及茄子组合成的牛只,静静的凝视着屋子里的灯光。
每年看到这些小牛小马的时候,静信都不由得怀疑为什么不将牛头和马头都朝向屋外。大家都说朝向屋内才表示那些小牛小马是让祖灵回家时骑乘的交通工具,不过静信却认为朝向屋外面对墓地才足以代表每一户人家对祖灵的欢迎之意。
蹲在火堆之前的美和子不发一语,静信不知道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都在想些什么。可能是在怀念早已去世的父母,也有可能是在跟英年早逝的兄长说话。打从信明还会跟着大家一起生起火堆的时候,美和子就经常蹲在地上不发一语。凝视着火焰的神情令人有种自我封闭的感觉,就好像是在怀念其他地方的死者,而不是这个家的死者。明知自己没有权利将其他地方的祖灵迎接回来,却阻止不了对其他死者的思念。每当一想到这里,静信就会觉得自己虽然对室井美和子十分了解,却对山村美和子一无所知。
望着蹲在火堆前面等待枞树枝燃烧殆尽的美和子,静信突然抬起头来往前走了几步。从山门一路延伸下去的参道左右,也看得到几处忽明忽暗的火光。
静信喜欢村子里的盂兰盆节。家家户户在门前燃起火堆,竹帘之后若隐若现的佛堂,以及宛如走马灯一般的提灯。“十三迎、十四吊、十五慰、十六送”是村子里自古流传的说法,经由迎、吊、慰、送四个步骤之后,村民将会回忆起死者的种种。平常为了生活奔波的村民,只有在今天晚上才会想起早已逝去的死者,才会忆起昔日与死者之间的生活点滴,这些尘封许久的回忆,将会在忽明忽暗的火光当中重新复苏。
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吐息声。回头一看,美和子正从水桶里面将水舀出浇向火堆。将小小的牛马放在怀里之后,她站了起来。
“我先进去了。”
母亲熟悉的神情映入眼帘。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子只是名为“母亲”的生物,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一丝母性。
静信颌首。母亲离开之后,他继续望着脚底下的参道。火光比刚刚少了一处。在晚风的诱惑之下,他信步走下山门,挑了一块石阶坐了下来。山脚下的火光愈来愈小,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苏醒的死者回到怀念的家中,回到原本属于他们的地方。只剩下空虚的墓穴被留在身后。被黑暗包围的墓穴正孤零零的等待死者的归来。
成为我的被褥吧,土壤悲叹。违反天道的你为何如此眷恋这块充满罪恶的大地?
静信笑着摇摇头,准备起身回家。这时星空之下的道路彼端出现一个白色的人影。
白色的人影在前方出现。
今晚,他又从坟墓当中——
静信看着前方的人影,没多久就察觉人影的主人应该是个孩子。人影继续信步而行,当静信发现来人是个女孩子时,对方也停下了脚步,似乎察觉到静信的存在。过了不多久,少女朝着确定的目标快步前进,走到石阶之下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静信。
歪着头打量静信的神情十分稚嫩,绣球花纹的洋装更衬出轻盈纤细的身段。少女的年纪大概十二三岁,乌黑的长发从削瘦的肩头一路滑落。
“室井先生吗?”
静信点点头,看着这位陌生的少女。对方的身上嗅不出外场的味道,静信马上就知道眼前的少女到底是谁。
丝毫不怕生的少女轻巧的跳上石阶,直到可以平视坐在石阶上的静信时,才停下脚步。
“你就是室井静信?”
问话的少女脸色十分苍白,大概是不常晒太阳的关系。
“是的。”
少女露出微笑,将纤细的双臂背到身后。
“我很喜欢你写的小说。”
突如其来的赞美让静信不由得睁大双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少女歪着头打量静信。
“你是写‘半牛神’的室井静信吧?”
“嗯,是我写的没错。”静信打量着少女,脸上充满疑惑的表情。“你看过那篇小说?”
“对啊,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静信露出苦笑。“谢谢你的赞美。你可能是我最年轻的读者了。”
少女抿嘴而笑。
“或许吧,里面的确有些艰深难懂的词汇。”少女说完之后,马上语峰一转继续说道。“不过只要身为人类,每个人都能体会被神遗弃的感觉。”
“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啊,我看过不少书呢。”少女又补上一句。“我什么书都看,你写的小说也是我从爸爸的书架上借来看的,总共看了六篇长篇和两篇短篇。除非还有其他作品,否则你写的小说我全都看过了。”
“真是不得了。”静信脸上挂着微笑,内心却感到十分狼狈。“没有其他作品了,你还是第一个把我所有小说都看完的读者。”
“除了小说之外,我也常常在杂志上看到你写的专栏。去年好像就写了一篇跟这个村子有关的报导嘛。”
静信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就是这个村子?”
“只要看过一次,多多少少也猜得出来作者是在写自己居住的地方。然后再翻阅其他小说上面的作者简介,就会知道你大概住在哪一带了。再说作者简介上面也有寺院的名称,打开地图仔细搜寻就找得到了嘛。”
“你就是这样找到这里的?”
少女露出微笑。
“当然不是。其实是我父亲的朋友说村子里有个作家,仔细一问才知道就是你。不过我可以对天发誓,在竹村伯伯告诉我之前,我就已经看过你写的小说了。”
“谢谢。”
“后来我翻阅杂志才发现那篇随笔。祠堂般的村子形容的真是恰到好处,所以才想搬来住住看。”少女不忘补上一句。“我父亲大概也有这个念头吧,要不然当初我把那篇随笔拿给他看的时候,他也不会二话不说立刻决定搬过来了。”
“那真是我的荣幸。”
静信嘴上虽然这么说,内心却感到十分困惑。少女直盯着静信。
“你的表情好像很困惑。”
“没那回事,我只是觉得这种事情不太常见罢了。”
“哪种事情?”
静信苦笑。
“在路上碰到读者。”
“会吗?那我就是第一个了?太好了。”
“没错,你的确是第一个。”
少女乐得合不上嘴。
“我对你很有兴趣,一直很想见你一面。”
“本人跟你想像中差很多吧?”
“的确。”面带微笑的少女从头到脚将静信打量一番。“想不到你只是个普通人而已,我还以为你有角有尾巴。”
“怎么说?”
“因为你的小说都是在描写被神遗弃的人,我才会猜想你会不会长得跟小说里的人物一样,就像希腊神话中的米诺陶洛斯。想不到你居然没有长角,真是令人失望。”
少女天真的想法让静信为之莞尔,不过她的下一句话让静信倒吸了一口冷气。
“虽然没有长角,内心一样有创伤就是了。”
静信直视少女的双眼。
“你是……?”
“我叫沙子,可别忘了。”
“沙子妹妹,你……”
“不要叫我妹妹,我最讨厌这种称呼。”
静信不由得闭口。少女宛如洋娃娃一般的脸庞真的露出无比厌恶的神情,而且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其他的称呼,最重要的是,静信早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不知所措的静信下意识的,握紧左腕的手表。
“室井先生,告诉你一件事吧。”少女探出上半身,压低了嗓音。“割腕是死不了人的。”
静信不知该如何回答。沙子站起身来轻轻的转了一圈,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下石阶,脸上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绣球花纹的洋装在夜色当中渐行渐远,最后终于消失不见,就像神出鬼没的变态杀手一样。
呆立在台阶上的静信看着少女的身影逐渐远去,脸上的神情就仿佛被变态杀手砍了一刀似的。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他来不及站起身来,更来不及叫住少女。
“嗯,说的也是。”
隔了几秒之后,静信才吐出回答。
“……我想他应该也知道才对。”
4
“你们家要举办最终法事啊?”
奈绪的语气充满惊讶,只见安森淳子点点头。
丸安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十分宽广,堆高机和卡车在夜晚的树荫下休憩,偌大的广场除了堆积四周的原木之外,只剩下地上一条又一条的车胎痕迹。粗的痕迹是堆积场内的重型机具留下来的,细的痕迹则是小孩子的自行车。
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是小孩子眼中的冒险乐园。自从村子里决定将木料堆积场当成暑期晨间早操的举办场地之后,身为安森家媳妇的淳子就肩负起督导活动进行的重责大任。每天一大早就得起床,说不辛苦当然是骗人的,不过奈绪的从旁协助却让淳子感到轻松不少。
做完早操的孩子们直接留在原地玩耍,直到木料厂开始动工之后才姗姗离去。堆满原木的木材堆积场实在不是理想的游乐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因此在孩子们离去之前,淳子还是得待在现场。经常陪在孩子身边的淳子很快就跟大家打成一片,即使晨间早操休息的日子,孩子们也会厚着脸皮请淳子让他们进去玩。淳子和奈绪都是喜欢小孩子的人,即使孩子们一次又一次的麻烦她们,也一点都不觉得厌烦。更何况附近的孩子都将她们当成最亲近的阿姨,淳子和奈绪更不引以为苦。
“法事的规模似乎蛮盛大的。”
“真的吗,那可真是辛苦了。”奈绪说完之后,随意拨弄脚边的木屑,看着跑来跑去的孩子。“小进,这样会痛喔。”
奈绪从儿子的手中将尖锐的木片抢了过来。
淳子去年才从外头嫁进村子里的丸安木料厂,奈绪也是来自外地的媳妇。奈绪的夫家安森工业通称建材行是木料厂的分家,奈绪的丈夫与淳子的公公是堂兄弟的关系,年纪相差甚远。两人的丈夫虽然辈分不同,年纪却差不了多少,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兄弟呢。再加上本家与分家的关系,两家原本就来往频繁,每逢重要的节日,附近的亲戚就会自动跑来丸安木料厂报道,今天当然也不例外。
奈绪找了几块比较安全的木片,堆在孩子们的面前。
“我们家好像也有提到最终法事的事情,到时候非过来帮忙不可了。”
“这么热的天气还得麻烦大家,真是过意不去。”
“这种小村子本来就是互相帮忙嘛。不过你也真是辛苦,盂兰盆节结束没几天就要办法事,到时候你又有得忙了。”
“可不是吗。”露出苦笑的淳子转头眺望灯火通明的屋子。安森家的亲戚正在大厅里面饮酒作乐,喧嚣的声音连外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娘家没什么亲戚,盂兰盆节的这种大场面可是让我开足了眼界。再说以前我也没参加过法事,根本不知道办法事该准备什么。”
“真的吗?村子里的人很注意法事或是神事。我婆婆每天早上一定会到寺院里参加早课,刚开始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那么喜欢往寺院里跑。”
“对啊,我一直以为寺院只是办丧事的地方。”
“就是说嘛。”奈绪笑了出来。“村子里的规矩的确多得记不清,不过习惯就好了。像我现在还会觉得有些规矩挺有道理的呢。”
“说的也是。”
淳子露出微笑。从外地搬进来的淳子是在一个半大不小的小镇长大的,亲戚都住在外地,平常也没什么联络。淳子的娘家没有佛堂,对于每一年的民俗节日更是少有接触,因此反而对于规模繁琐的祭祀或是神事十分有兴趣。招待那么多亲戚固然十分累人,不过淳子很喜欢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的那份热闹,尤其是看到自己的丈夫与奈绪的丈夫时,更觉得同辈分的亲戚都应该像兄弟姐妹一样感情和睦才对。
“办最终法事的时候,左邻右舍都会过来帮忙,所以法事当天倒还没什么好担心的。真正麻烦的是法事之前和之后,一次招待那么多亲戚可不是普通的累人,不过我想你也应该习惯了。”
奈绪说完之后,朝着热闹非凡的屋子里看了一眼。淳子露出微笑。
“若只是招待亲戚的话,倒还难不倒我。只是婆婆之前把最终法事说得那么慎重,让我有点担心就是了。”
“放心啦。你那么能干,不会有问题的。”
“你就别夸我了。”
“是吗?我公公一直夸奖你,说安森家娶到了一个好媳妇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不但要帮忙经营木料厂,还得照顾寄宿在家里的人,这么繁重的工作一般人哪做得来啊。更何况你们家的爷爷……”
淳子低头不语。丈夫的祖父卧病在床长达六年之久,淳子不但要负责平常的家事,还要帮忙照顾老人家,其中的辛劳不是外人所能体会的。
“也不能这么说啦。木料厂的工人都是婆婆在管理的,爷爷整天躺在床上,照顾起来也没想象中的累人。长期卧病在床的人说起话来总是任性了一点,我也不会跟他计较啦。”
“有这种想法就很令人佩服了。”
“你的情况也跟我差不到哪儿去吧?建材行不是也有年轻的工人吗?”
“工人住在宿舍,没跟我们住在一起。”
“哦?”
不知不觉当中,两人居然彼此吹捧了起来,淳子和奈绪不由得相视而笑。
大家庭的媳妇固然特别辛苦,不过淳子跟夫家相处得还算不错,住在附近的奈绪更构成心灵上的强大支柱。淳子与丈夫是相亲认识的,小俩口打算结婚的时候,淳子就已经接受婚后必须跟公婆同住的事实。夫妇俩的房间自成一格,也有自己的小厨房,淳子对于跟公婆同住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满。淳子对现在的生活十分满意,除了那件事之外。
身后的天空一片漆黑,西山的棱线在夜色当中若隐若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淳子知道兼正的新家就在西山的半山腰上。
(那么气派的屋子……)
“不知道那栋豪宅住起来是怎样的感觉。”
奈绪仿佛看穿了淳子的心思。转过头来的淳子发现奈绪也跟着自己一样看着身后。
“真想盖一栋自己喜欢的房子。”
淳子用力的点点头。
“现在住的地方也不是不好,只是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房子,没办法随心所欲的布置。”
“对啊,听说那栋豪宅还有小阁楼呢。我最喜欢有阁楼的房子了。”
“我也是。”淳子露出微笑。奈绪以捉狎的神情看着淳子。
“有阁楼的洋房以前只在电影里面看过呢。如果能嫁到那种人家,不知道该有多好啊。跟心爱的人住在那种洋房里面过着梦寐以求的新婚生活,这才叫做幸福嘛。”
“别做梦啦,搞不好里面住了一个跟罗登迈亚(注:卡通“小天使”里面的家庭教师)一样坏心眼的婆婆呢。”
“是啊,说不定呢。”奈绪放声大笑。“听说那里已经有人搬过来了。”
“好像是,不知道是怎样的人。”
“听说他们几乎足不出户,村子里面没几个人见过他们。我猜八成都是一群怪人,否则怎么会大老远的搬到这种小村子?”
“说的也是。”淳子朝着身后西山看了两眼。这时奈绪突然以手肘碰碰淳子的肩膀。
“嗯?”
“说曹操,曹操到。”
顺着奈绪手指的方向看去,淳子看到两个人影站在木材堆积场的正面不远处。正面入口的路灯之下,站着一男一女,从两人身上的穿着看来,淳子一眼就看出他们不是村子里的人,更不用说两人全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息。淳子对一男一女的穿着打扮并不是特别在意,不过两人挽着手臂的动作倒是让她印象深刻。村子里的夫妇出门的时候向来是各走各的,从来不会像他们这么亲密。那对男女似乎发现了淳子和奈绪,朝着她们两人点头示意。
“晚安。”
嗓音浑厚低沉,颇有男中音的味道。
“呃……晚安。”
语带结巴的奈绪抱着孩子站了起来,淳子也忙不迭的跟着起身。
“兼正的人吗?”
“兼正?”
男子有些疑惑。一旁的女子抬头看着身旁的男子,脸上绽露微笑。
“竹村先生说这里的人都管我们那里叫做兼正。”
“是的。”奈绪微笑,“兼正是村子里的俗称,村民习惯将府上称为兼正。”
“原来如此。”男子点头。大概四十五、六岁左右吧?身旁的女子好像只有三十岁出头。淳子有些不大自在。这对男女充满了成熟世故的气质,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自信,而且毫不做作。身后的酒酣耳热顿时让淳子感到自惭形秽。
“敝姓桐敷,请多多指教。”女子说完之后,看着奈绪怀中歪着小脑袋打量自己的孩子。“真可爱,令郎吗?”
“嗯,他叫做小进。我叫做安森,这位……不,她也姓安森,是木料厂的媳妇。”
“两位是姊妹吗?”
“不,我是淳子——她家里的亲戚。我家是安森工业,就在附近。”
奈绪说话的时候,背后又传来震天动地的爆笑声。男子不由得朝着屋内望去。
“里面挺热闹的。”
“盂兰盆节嘛,亲戚都回来了。”
“瞧我差点忘了。”男子说完之后,看着身旁的妻子。“原来大家都跑到这里来了。”
“对啊。盂兰盆节是回乡省亲的日子,没老家可回的人就可怜了呢。老实说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他们盂兰盆节的时候跑到哪儿去,现在谜底总算是揭开了。”
“我也是。”
淳子看着这对相视而笑的夫妇,脸上的表情十分尴尬。这对男女就像是一对新婚夫妇一样,让一旁的淳子十分难为情。村子里找不出第二对像他们这样在外人面前照样举止亲密的夫妻了。年轻男女结婚之后就立刻生小孩,两人世界的甜蜜马上就会被生活琐事的不耐所取代。
“桐敷太太有孩子吗?”
“我有个女儿,已经十三岁了。”
“桐敷太太这么年轻,一点都不象有那么大的孩子呢。”
“谢谢你的赞美。”
女子笑得十分艳丽。淳子觉得站在面前的她仿佛是另一种生物,既不是迈入中年的女子,也不是别人家的媳妇。男子也一样,淳子从来没见过年过四十之后还不会变成中年大叔的男人,除了连续剧或是电影之外。
“呃……这个……”奈绪有些欲言又止。“若不嫌弃那些醉鬼的话,还请到里面去坐一坐。”
淳子被奈绪用手肘顶了一下之后,也连忙补上一句。
“欢迎欢迎,家人一定都很高兴认识两位。”
男子以眼神询问妻子的意见。
“那怎么好意思呢?亲朋好友难得齐聚一堂,我看还是别去打搅人家了。”
“哪里哪里,请不要客气。”
男子转过身来看着淳子。
“好意心领了,改天再来打扰吧。”
“有空也到我家坐坐喔。”奈绪的语气十分兴奋。“只要跟村子里的人问建材行在哪里,他们就会告诉你们该怎么走了。顺便带孩子一起来嘛。”
男子笑了出来,淳子突然觉得心头一震。男子的笑容让淳子感到莫名的恐惧,她觉得自己跟奈绪似乎铸下了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谢两位的好意。”
男子说完之后看着淳子和奈绪,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仿佛向两人许下承诺。
“改天一定前去叨扰……不见不散。”
5
“兼正的人?”
结城坐在Creole的吧台前面,回头看着刚从门口走进来的加藤实。加藤在一之桥的桥边经营一家水电行,本身也是Creole的常客,听说他的母亲和孩子今晚碰到兼正的人。
“对方自称桐敷。”
加藤的口吻十分平淡。从他平常的言行举止看来,加藤一点都不像水电行的老板,反而更像是以实验室为家的科学研究者。
结城随口答应了一声,心想那个姓桐敷的人一定只是出来散步而已,绝对不可能是在跟左邻右舍打招呼。
“怎样的人?”
长谷川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好像是个很体面的人,我老妈说长得跟演员一样。”
“哦?前天我们也碰到兼正家的年轻人,好像叫做辰巳,他给人的感觉也不错。”
“没错,辰巳还帮我们找人呢。幸好最后还是找到人了。”
加藤点点头,拿起酒杯欣赏店里播放的萨克斯风,从此不再开口。三十五、六岁的加藤向来是个不多话的男人,个性十分老实。
“只希望村子里的传言会不攻自破。”
结城话声刚落,广泽就一脸迷惘的反问。
“什么传言?”
于是结城将当天晚上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谈话说了出来。
“前一秒钟我还劝辰巳应该多出来走动,想不到紧接着就听到那种对话,真是弄得我尴尬得要命。辰巳和池边虽然笑一笑没说什么,心里面一定很不是滋味。”
“这倒是。”广泽叹了口气。店里面只剩下长谷川、加藤、广泽和结城四人,可怕的沉默笼罩着四周。
“团结与排他性其实是一体两面的玩意儿。”广泽以自嘲的口吻率先打破沉默。“不过说那种话也太过分了。”
长谷川点头赞成。
“可不是吗,难怪兼正的人会跑出来跟大家打交道。再不现身的话,天晓得还会再听到什么难听的传言。”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我们的不对了。”
“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我和兼正的人都是外地人,被大家排挤也无可奈何的事,不过为什么连池边和副住持都会被说得那么难听?他们都是寺院的人,寺院不也是村子的一份子吗?”
广泽露出苦笑。
“村民向来不会说寺院的坏话,那些人大概不是信徒,应该是下外场一带新搬来的人家。他们都是战后才搬迁过来的。”
“这跟是不是信徒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才说是排他性的问题。外场村自古以来就十分重视地缘关系,每一户人家都紧密的结合在一起。那些战后才搬迁过来的人家往往被视为外地人,遭到先住民的排挤,因此才会对将自己排除在外的体系产生敌意。当然不是所有人都适用于这种解释,不过其中的差别也只是程度上的问题而已。对于那些人来说,寺院无疑是旧有体系的领导人,毕竟寺院、兼正和尾崎是村子里的三巨头嘛。”
“原来如此。”
“在三巨头的领导下,整个村子俨然成为外人难以融入的封闭堡垒,新住民当然会将他们视为敌人的首领。不过兼正家身为村子的村长,多多少少也会替大家谋取福利,受惠的新住民对兼正家的敌意自然大幅降低。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尾崎家身上,只要是人就不免生病,无论是先住民还是新住民,生病的时候都得寻求尾崎家的协助。不过寺院就不同了,不是信徒的人根本不会跟寺院产生交集,因此寺院自然成为新住民最好的憎恨对象。”
“原来是这么回事。”
“再加上副住持平常又有写小说的习惯,偏偏一般人对小说家总是有某种程度的偏见,大家都觉得写小说的都是一些怪人,更何况堂堂副住持居然三十几岁了还没成家,这点更是引人非议。副住持又是独子,若一直没成家立业的话,难免会发生香火延续的问题。”
“说的也是。”
“信众十分重视这个问题,可是副住持又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这种事情根本不能强求。既然现任住持本身也是晚婚,副住持也十分明白自己的身份特殊,我想信众们大概打算静观其变。”
长谷川突然压低嗓门探出身子。
“传言是真的吗?”
“哪个传言?”
“听说副住持年轻的时候……呃……自杀未遂。”
广泽露出苦笑。
“好像是吧,我也只是听人说过而已。就因为副住持有这项记录,周围的人才不敢勉强他赶快结婚,万一把他逼急了闹出事情,这个责任可是没人担当得起。”
“原来如此。”结城终于恍然大悟。副住持虽然位于村子的领导中心,过去的记录和特殊的副业却让他跟结城一样成为村民眼中的异类。
“这就是为什么会传出那种流言的原因?”
“嗯,外地人一直对寺院抱持着非常强烈的反感。以寺院为首的三巨头虽然是村子的一部分,却一直与村民保持着一段距离。”
“我不懂。”
“就拿搜山那件事来说吧,当时全村几乎全员到齐,独缺尾崎家和寺院的人。寺院虽然派了池边协助搜山,副住持和老妇人却没有到场。举办庆典的时候也是,三巨头向来不会参加活动,也不依照村子的传统迎娶同村的媳妇,更从来不将女儿嫁给村子里的人。室井家的四周没有其他人家,尾崎家也是独门独栋,所以我才会说他们虽然是外场的精神领袖,却把自己隔绝在外,好像自己特别伟大似的。”
“伟大?”
广泽点点头,指向北山的方向。
“寺院就位于北山的半山腰,兼正位于西山,尾崎家则在寺院和兼正之间。你有没有注意到室井家、兼正家以及尾崎家的标高有所落差?寺院在最高的地方,医院则是三家当中最低的,其实这就代表了这三个家族在村子里的地位差别。”
“真的吗?”讶异的结城不由得睁大双眼。
“医院的地位怎么会比不上寺院?对于全体村民来说,医院可是掌握了大家的健康呢。”
“这是大家根深蒂固的观念,改也改不了。外场原本是寺院的领地,后来伐木业者才开辟了这个外场村。为了方便定居于此的伐木业者与寺方沟通协调,总本山才在这里设置了一个分院当作窗口。寺院分配的时候,这一带的土地才从总本山独立出来,成为寺院的寺产,所以严格来说,每一个村民的土地其实都是跟寺院租借的,若没有寺院的许可,村民死了之后还会找不到地方下葬。以前的寺院掌管全村的户籍资料,村民的生活全都掌握在寺院的手上。”
“原来如此。”
“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必须接受寺院的安排。别看现在的寺院没管那么多了,以前可是喊水结冻的狠角色,只要住持说一句话,底下没有人敢表示意见。至于兼正家则是类似二房东的角色,向寺院承租所有的土地之后,再分租给其他村民。哪户人家分配多少面积的田地。多少面积的山坡地,这些都是兼正的工作。若是村民没钱承租土地,还可以办理分期付款,以每年的收成的谷物来偿还。”
“所以寺院最伟大,兼正次之,他们都是得罪不起的大户人家。”
广泽露出微笑。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厉害的地方还不止如此,外场直到近几年,还流传着所谓外场互助会的制度。”
“外场互助会……是我们在日本史上读过的那种互助会吗?”
“正是如此,兼正就是互助会的会头。互助会出面向寺院承租土地,然后再由担任会头的兼正分配给村民,连租金都是以分配的方式推行。每年代表互助会想寺院交涉承租土地的价码,这也是兼正的工作。”
“交涉价码?难道是杀价?”
“没错。兼正是互助会的会头,当然是站在村民这边说话。价码敲定之后,兼正就负责向村民征收租金,然后送交寺院,寺院会将租金的一部分提拨出来,当成村子的预备金。”
“预备金?”
“当村子发生天灾,或是打算进行土木建设的时候,寺院就将这笔预备金无息借贷给互助会,当作是一种回馈。之后互助会再向村民募集所谓的报恩金,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按月偿还寺院。国道下方不是有座堤坝吗?那座供应农业用水的堤坝就是江户时期利用预备金建成的。”
“真不敢相信。”
“因此村民对寺院和兼正除了敬畏有加之外,还多了一份感恩。没有寺院和兼正的付出,就没有今天这个村子。当初动用预备金设立医院,请尾崎医生前来驻诊的,也是寺院和兼正,那时沟边町连一家医院也没有呢。寺院不能直接租借土地给村民,而兼正就扮演着寺院与村民之间的桥梁,协助村民与寺院保持良好的关系。这也是外场村得以成立的关键原因。因此村子里的人至今扔对寺院和兼正抱持着一份尊崇。”
“原来如此。”
“三巨头的影响力虽然今非昔比,不过公民馆还是三巨头共同成立的,而且外场校区的行政命令都是由区长会以及三巨头制定执行,他们依然是村子的领导中心,只不过三巨头当中的兼正已经式微,原本的位置被田安本家所取代。”
“哦?”
“以前的三巨头是室井、兼正和尾崎,担任村长的兼正负责凝聚村议会的共识,然后就议会的决议与其他两家进行三边会谈。村长一票,室井和尾崎家也各一票。村长对议会的决议当然是投赞成票,因此其他两家只要有其中一家也投赞成票,决议就算通过。不过若室井和尾崎家都投反对票,决议就遭到否决,必须送回议会重新讨论。基本上村子的行政都是采用这种制度,不过绝大多数的时候,都会实现协商妥当,不会迳付表决就是了。现在区长会取代当年村议会的位置,名称虽然不同,制度却延续了下来,最后还是由三巨头进行表决。如今兼正已经不在村子里了,区长会会长的职位就由现任村长田安家与室井家以及尾崎家暂代。兼正原本就是村民代表,对这种安排自然不会有异议。”
“完全承袭当年互助会的精神。”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三巨头会议依然存在,只不过并不是正式但行政组织,已经流于一种形式了。即使知道室井家和尾崎家不会表示反对意见,村长礼貌上还是得将区长会做成的决议往上请示。村民代表凝聚全村的共识,再送交寺院和尾崎家审议,外场村至今依然保留这种行政体制。在身为村民代表的兼正家之上。所以我刚刚才会说他们虽然是村子的一一部分,却一直刻意与其他村民保持距离。”
“嗯。”
“对我们这些外场的先住民来说,这种制度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打从村子存在的那一天开始,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活过来的,三巨头的地位比其他人更加崇高的观念早已深植在每个人的心中。可是战后才搬迁进来的新住民就没有这种认识了,不了解外场村历史缘由的人更不能接受三巨头高高在上的事实,这种敌视感又以非信徒的新住民最为严重,与寺院没有交集的他们很容易就会对寺院崇高的地位产生质疑,再加上村子里的先住民都很团结,新住民往往会莫名其妙的受到排挤,所以身为精神领袖的寺院自然成为他们的箭靶,被排挤的新住民当然会对寺院产生反感。”
“原来如此。”
长谷川苦笑不已。
“想起来还真是耐人寻味,刻意排挤外地人的反而是广泽兄刚刚所说的新住民。当然先住民对外地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啦,不过态度至少不会那么露骨;反倒是新住民一看到外地人,个个都将厌恶之情写在脸上。”
长谷川说的话让结城十分诧异,这时一旁的加藤打破沉默。
“就像有机物一样。”
简短有力的一句话,却将结城对村子的感觉形容得恰到好处。
“嗯……的确跟有机物没什么两样。”
村子本身就像一个有机物。构成这个有机物的成分非常复杂,内部也有各种不同的系统纵横其中。有机物借着一次又一次的变化不断增殖,不断分裂,不断侵蚀,不断代谢,以维持整体的存在,就像生物的生命活动一样。
结城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了。这一年多来,结城一直对村民老是将他当成外人的态度感到气愤不已,然而他从不后悔当初搬到外场来的决定。现在他终于快要成为道地的外场人了,却发现自己似乎碰触到了不该碰触的禁忌。
全新的稿纸摊在桌前,静信缓缓的将上半身往后伸直,祖父用过的这张椅子顿时在夜晚的寂静之中发出哀鸣。抬头望着略显斑驳的天花板,茫然的视线在过去的记忆之中彷徨,静信的脑海浮现出一句令他无法释怀的话语。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为什么。)
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什么理由。)
陷入沉思的静信玩弄手中的铅笔,坚硬的笔芯就像小刀一般的锐利。
刚开始写小说的时候,基于过去对小说家的既成印象,静信选择了钢笔。夏天的时候为了避免手上的汗水让钢笔的字迹晕开,静信转而使用铅笔写作。大学的宿舍十分闷热,就连搁在稿纸上的左手所散发出来的热气,都会让稿纸浮现出有如波浪一般的皱纹。跪坐在书桌前面的静信总是流下满身的大汗,漆黑的墨水顿时化为褐色或是蓝色的色晕。
铅笔的粉末常常弄得整张稿纸黑漆漆的,静信每次写完一篇短篇作品,就会去寻找质地更硬、触感更细致的笔芯。那段时间静信用过不少厂牌的铅笔,直到寻获最满意的厂牌时,已经从学校毕业的学长刚好造访宿舍。任职于出版社的津原将静信的稿子带回去,过了不久就要求静信修改稿子。静信不知道到底修了几次稿,也早已记不清津原到底造访了几次,只知道某天夜里,宿舍的电话突然响起,津原在电话的另一头表示要替他出书。静信依稀记得接到电话的自己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完全在状况外。
——你写这些不是为了成为职业小说家吗?
回想起当时的对话,静信依然露出了苦笑。他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小说家。
——既然不想成为小说家,为什么我要你修改稿子,你就乖乖的修改?
那是因为津原认为这样修改会比较好。而且每次津原再度造访的时候,总是会询问静信稿子修改的进度,因此静信才只好将修改过的稿子拿给他看。
——真是服了你。
津原的声音跟村松舍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吗?
(现在我还是不知道。)
静信望向放在稿纸上的左手。造型普通的手表,一看就知道是个便宜货。静信之所以养成戴手表的习惯,主要也是为了遮掩手腕上面的伤痕。多年前的伤痕早已淡化为一道又细又长的白线,然而每次一取下手表,难以辨识的伤痕还是让静信觉得触目惊心。
——不是喝醉的关系吧?其他人都说你没有喝酒的习惯。
(嗯,的确没有喝醉的印象。)
——如果不想说,也可以写出来。
静信提笔写下自己的心路历程,纸上的文字却在不知不觉当中幻化为各种形式不断重复的混沌。将文章交给村松之后,只见他张大了嘴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不懂你到底想说什么。你该不会是在写小说吧?
静信将文章接回来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自己写的文章真的非常类似小说。过了不久之后,静信就试着将自己的心路历程以小说的形式记录下来,写作顿时成为向来没什么嗜好的他唯一称得上是兴趣的兴趣。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孽?
周遭的人纷纷报以疑问的眼光,然而静信却不想多说什么,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那种事。若真要找出一个原因,大概就是好奇心使然吧。印象中是在大二那年的年终聚餐,那时心中突然兴起了这个念头。明知道这么做不会丧命,是死是生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告别酒酣耳热的同学,独自回到宿舍的大浴场。当时正是年终聚餐的旺季,也是外地学子赶着返乡的季节,宿舍的大浴场里面看不见半个人影。于是他就在空无一人的大浴场里面伤害自己。
仔细思量,静信并没有急着寻死的迫切理由,他对他的生活十分满意,也不讨厌当时的自己。静信知道光是在手腕划上一刀,并不足以让自己丧命,事实上他也没有寻死的念头。对于当时的静信而言,他关心的并不是行为的结果,过程本身才对他有意义。他不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只是想体验死亡的过程,至今他依然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
覆盖在手表下的伤痕十分明显。村子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件事,可是大家却都假装不知道,静信对村民的这种态度早就习惯了。不知不觉当中,伤痕似乎具备了隐形的能力,让村民们能视而不见。
(……无关忌妒。)
静信握紧手中的铅笔。
他似乎被某种力量附身,心中涌现出澎湃汹涌的杀意。
(不。)静信低语。他只是一时好奇而已。没有半点杀意的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弟弟。(……这样才对。)
灰色巨石封闭的广场笼罩在一片虚无之中,远方的角落看得到挥之不去若有似无的薄霭,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更显得缥缈。单调沉重的石壁一隅,一面彩绘玻璃的窗户高挂在石壁之上,斜阳的亮光从窗子洒落一地。
略带阴森的亮光将白色的麻布照得一片雪白。铺在冰冷的石阶上的麻布依稀看得出人体的轮廓,弟弟的尸骸就躺在麻布下。
智者与他分立尸骸两侧,彼此展开对峙,然而他却无法不去注意照在麻布之上的幽光。银白色的幽光让四周的黑暗更加黑暗,孤立与无助的感觉不断侵蚀他的内心。
——为什么要犯下这种罪孽?
薄霭中的智者提出问题,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弟弟死在他的手上,然而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了唯一的亲弟弟。
为什么,他反问智者。
弟弟是他唯一的亲人,更是充满了爱与慈悲、集所有光明于一身的同胞。他深爱自己的弟弟,也赞美与弟弟两人的生活。他找不出非杀了弟弟不可的理由,却依然高高举起手中的凶器。
莫名的冲动袭向心头。这并不是对弟弟的杀意,他可以对天发誓。可是他所举起的凶器,最后却夺走了弟弟的生命。
失去生命的弟弟化为尸鬼,在荒野中追赶着他,空虚的视线仿佛在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以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将所有的责任归咎在弟弟身上,或是为自己辩护、乞求弟弟的谅解,然而这两种方法他都做不出来。他只能憎恨突然前来的冲动,为弟弟的死至上无限的悲叹与惋惜。
——我没有杀害你的打算。
我绝对不是憎恨你。
你的死不是我乐于见到的,我更没有教训你的意思。
宽恕我吧。曙光初露,他跪倒在冰冻的荒野。弟弟没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
在风声中祈求幻听的他,终于阖上了沉沉的双眼。
第八章
1
十五日星期一的清晨,急促的电话声惊醒了敏夫。揉揉惺忪的双眼,敏夫心不甘情不愿的拿起话筒,泣不成声的哀号顿时传进耳朵里。女人的声音。敏夫完全听不懂对方到底在说些什么。
“对不起,请你冷静一点好吗?”敏夫强忍哈欠,心中感到些许不耐。毫不容易才捱到盂兰盆节,总算不必一大早就爬起来去看诊了,想不到一通电话就粉碎了他的美梦。“请你冷静一点,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啊?”
“我是清水。”话筒的另一端传来十分急促的回答,语气听起来带了几丝哭音。
“清水——”敏夫觉得全身上下的细胞都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你是清水太太?小惠怎么了?”
电话另一端的女子终于崩溃了。敏夫从对方哀痛欲绝的泣诉声当中,只断断续续的辨识出小惠、呼吸、死了、摇不醒几个字眼。
“我马上过去,十五分钟之内就会赶到,好吗?”
敏夫不等对方回答,就立刻挂上了电话。歇斯底里的清水太太让敏夫直觉的感到小惠的情况似乎不太妙。
拿着公事包走出房间的敏夫在门口碰到一脸狐疑的孝江和恭子。
“怎么回事?”
“清水家的小惠似乎情况不妙。”
“啊……”孝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一旁的恭子伸伸懒腰打了个大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我先去看看再说。”
孝江皱起眉头看着脱下睡衣朝着盥洗室急忙跑去的敏夫。
慌乱的脚步声从盥洗室一路传来,又打了个大哈欠的恭子爬上楼梯,准备回房继续休息。这时孝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要下来也不穿戴整齐,这副德性能见人吗?”
只套着一件无袖睡衣的恭子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回头望着孝江。
“不劳您费心。”
充满揶揄以及挑衅的语气让孝江的脸色为之一沉。每次在夜里看到恭子,就是一副衣衫不整的模样,孝江真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面在想些什么。
“需要急诊的病患随时会被送进来,所以我们随时都得在床边准备一套衣服,免得病患被送进来的时候造成彼此的尴尬。就算天气再怎么炎热……”
孝江的训话很快就被打断。
“我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恭子一手插腰,一手扶着楼梯的扶手,睡衣之下的雪白双腿让孝江为之气结。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急患家属扰人清梦在先,就算我们穿着睡衣出去,他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到,不会计较那么多的。”
“恭子,你——”
孝江话还没说完,就被急着出门的敏夫推了一把。
“妈,不要在道中挡路。”
恭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让孝江气得脸色发白。敏夫匆匆忙忙的爬上楼梯,丝毫未察觉出两个女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时恭子对敏夫说话了。
“我好困喔,先回去睡了。”
敏夫的回答既简单又明了。
“回去睡吧,不必送我了。”
恭子低头看着楼梯之下的孝江,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她特意打了个大哈欠,仿佛在跟婆婆示威一般,然后就扭过头走上楼梯,只留下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孝江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自个儿生着闷气。
连胡子都没刮就急着出门的敏夫,只花了十分钟左右就赶到清水家门口了。提着装满医疗器材的公事包,敏夫下了车之后就直奔玄关。这时穿着睡衣等待许久的宽子立刻将玄关的大门打开,就像溺水的人碰到救星一般直拉着敏夫的手臂。
“小惠!我的小惠!”
“请冷静一点。小惠在二楼吗?”
宽子一边哭泣一边点头。敏夫拍拍宽子的肩膀,二话不说立刻直奔二楼。挂着填充玩具的房间大大的开启,一脸茫然的清水就站在房间里面。
“清水先生。”
听到敏夫的呼唤之后,清水转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不一会儿又露出羞愧的神情,将脸别了过去。敏夫走进房间之后,看到清水的父亲德郎正用手捂着脸庞,坐在门后的阴影处掩面叹息。眼前的景象不由得让敏夫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过他的想象。
当敏夫朝着位于窗口的床铺看了一眼之后,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果然成真了。躺在床上的少女脸部肌肉已经呈现松弛的状况,很明显的就是一具尸体,而且还是死亡一段时间的尸体。
耳边传来宽子一边呼唤小惠的名字,一边从楼梯爬上来的声音,敏夫立刻将公事包放在床边,试着碰触少女搁在毛巾被上的手臂。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完全感受不到半点生物的体温。
敏夫静静的测量脉搏,却怎么也找不到应有的跳动。少女的颈部也丝毫感受不到半点跳动,眼睑下的瞳孔已经放大。打开公事包取出听诊器,试着钻进松垮垮的领口,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少女的呼吸和心跳早就已经停止了。敏夫叹了口气,将听诊器取了出来。
“我女儿已经死了吗?”
清水低沉而含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仿佛正在强忍内心的悲痛。
“已经死亡了。”
宽子大叫一声。
“院长不是说小惠只是贫血而已吗?还要我们不必太担心!现在怎么会——”
“不要说了!”清水低吼。“不许责怪院长,你先扶爸爸到房间休息。”
“可是……”
“快去!”
敏夫回过头来,只看到不断啜泣的宽子弯腰搀扶起坐在地上的德郎。扶着德郎走出房间的宽子临别之际还不忘转过头来向敏夫报以怨恨的目光。
敏夫深深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感到很遗憾。”
“小惠是怎么死的?”
“真正的死因要化验之后才知道。”
说完之后,敏夫打量着床上的小惠。衣衫十分完整,寝具也未见凌乱,手脚依然平放在床上,这种种迹象显示小惠走得十分安详,死前并未遭受到任何痛苦。
“小小的贫血怎么可能会出人命?”
从清水的语气当中,可以听出他正在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过成效甚微。
“如果是其他原因造成的贫血,就有可能导致这种结果。”
“其他原因?”
坐在地上的敏夫回过头来,仰望叉着双手站在身后的清水。
“贫血只是一种症状,而不是一种疾病。人体有时会发生单纯贫血的症状,不过也不能排除其他疾病造成贫血的可能性。通常在这种情况之下,人体都会事先出现一些征兆。”
“小惠是这种情况吗?”
“我不敢确定,这必须经过化验之后才知道。其实前几天抽的血应该可以瞧出什么端倪,偏偏现在正值盂兰盆节,验血报告到现在还没出来。”
“盂兰盆节……”
听到清水忿恨不平的呻吟,敏夫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何况跟清水先生也是旧识,所以我就直说了。前几天我采取了小惠的血液样本,然后送去化验所检查。检验报告至今尚未出来固然是因为正值连休,不过当然可以透过管道请他们在放假期间进行化验,再说诊所里面也有简单的仪器,最初步的检验还难不倒我。我想说的是其实这些问题都是可以克服的,偏偏就巧在小惠当时的情况还算正常,才让我觉得不需要催促他们将检验结果赶出来。”
“院长刚刚不是说其他疾病也有造成贫血的可能性吗?”
“我当然知道有这种可能性,不过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于小惠。以小惠当时的情况来说,每个医生都会认为她只是单纯的贫血而已,可是为了预防万一,我还是替小惠抽了血送去化验。然而就是因为小惠的情况还算正常,所以我才觉得不必要急着知道结果。若小惠罹患了足以致命的急症,当时就一定会出现某些特定的症状,不会只是单纯的贫血而已,在这种情况之下,除了请化验所加快检验脚步之外,我也会立刻叫救护车将她送进国立医院。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小惠看起来真的就只是单纯的贫血而已,就算是其他病症引起的贫血,症状也属轻微,没有立即致命的危险,足够时间让化验所一再进行检验,直到筛选出真正的病因为止。”
“为什么小惠最后还是死了?”
“我也觉得很讶异,不过我可以确定小惠的死因绝对不是贫血,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
前几天进行诊疗的时候,除了贫血的症状之外,敏夫并未检查出任何的异样。既没有什么宿疾,更没有家族遗传病史,唯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小惠是个神经质的少女,而且以前曾经有过装病的记录。她生前不知道跑了几次医院,每次敏夫都诊断不出什么症状,只听她说自己似乎浑身上下都不对劲。不过严格说来,这也只是一种臆测罢了。
敏夫一边检查小惠的身体,一边在内心询问自己。为什么在下了诊断之后,还会出现这么离谱的情形?难道是漏掉了什么,才会造成这么严重的误判吗?
(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敏夫虽然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其实前几天敏夫前来出诊的时候,对于小惠居然真的有贫血的症状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刚开始听到小惠身体不适的时候,敏夫还以为她又在装病了,事实上从以往的记录来判断,小惠在引起那么大的骚动之后,的确是很有可能借着装病的行为,来逃避父母亲的斥责。
小惠的身上看不到任何外伤,体温降低,身躯也出现僵硬的状况,皮肤浮现出轻微的尸斑,眼角膜略微混浊,这些症状再次显示小惠已经死亡了,而且还死了好几个小时之久。
“应该是昨晚严格说来应该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三点的这段时间死亡的。”
敏夫说完之后,回头看着清水。
“你有何打算?”
清水歪着脑袋略事思考,脸上的表情十分阴郁。
“什么打算?”
“距离上次诊断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以上,所以我也无法判断真正的死因。如果想知道确切的死因,建议将小惠的遗体送去解剖,至少请法医抽取末梢血管的血液或是骨髓液进行化验。当然,这一切都必须经过清水先生的同意。”
“开什么玩笑!”清水大声斥骂,涨红的双颊充满了怒气。话声刚落,又怯生生地低下头,似乎对自己刚刚的失态感到惭愧。“院长,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我知道清水先生现在很想揍我一拳。”
“院长说笑了,我没有那种意思。不过这孩子是个女孩家,我说什么都不让她接受解剖。再说就算知道死因为何,也唤不回小惠的生命了……对不起,请院长多多包涵。”
敏夫觉得从头到尾一直控制脾气的清水真的很了不起,一般人碰到这种情况,早就抓住敏夫的衣领厉声斥骂了。从清水的个性看来,如果能晓之以理加以说明,搞不好可以说服他让敏夫采取小惠身上的样本。然而敏夫感到十分犹豫,他担心一直压抑自己的清水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刺激。
(抑或是我也想早点逃离这里?)
之前的诊断很明显是个错误,这个错误并不是无法避免的,而是确实有发生的可能性。小惠的尸体就摆在眼前,这个残酷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据。
“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死因就写急性心肌梗塞,这样可以吗?”
清水点点头,同意敏夫的建议。
2
“清水惠?”
静信目不转睛地看着将电话挂上的光男,硬生生的把后面的话吞进肚子。鹤见立刻将静信的话题接了过去。
“不是清水家的老爷爷,反而是女儿?”
光男缓缓的点头,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嗯,就是那个高中生。”说完之后,光男忽然叹了口气。“盂兰盆节之前清水家的小惠不是失踪了吗?村子里还几乎全体动员展开搜山呢。听说自从那天开始,小惠的情况就不太对劲,结果今天凌晨终于……”
“终于过世了?”一旁的池边接口。
“怎么又来了?”
池边的疑惑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先是后藤田秀司,接着是山入的那三名老人家,现在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少女也死了。山入的那三名老人家本就年事已高,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秀司虽然还算年轻,不过年近四十的中年人突然猝死也是时有所闻,他的死并不令人感到特别惊讶。可是小惠就不同了,正值豆蔻年华的花样少女居然就这样撒手人寰,实在令人为之扼腕。
“唉……”鹤见叹了口气,找张椅子坐了下来。
“清水家的人一定大受打击,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小惠本身也很值得同情,大好人生才刚准备开始呢。”
接话的池边颇有少年老成的味道。
“可不是吗?一连死了那么多人,今年夏天可真是不平静。”
静信不由得点点头,刺眼的阳光伴随着恼人的暑气从窗外倾斜而下。正如鹤见刚刚所说,今年的夏天热得有点反常,的确是不大对劲。
小薰在心中反复咀嚼小惠已经过世的消息,却怎样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小惠已经死了,消息刚刚才传来,可是小薰却觉得只要带拉布出去散步,就会在坡道下方碰到小惠,而且等到新学期开始之后,每天早上照样可以跟小惠一起去上学。
(不,我已经见不到小惠了。)
小薰试着说服自己,却无法接受小惠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她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小惠、再也不能跟小惠说话的自己,也不禁纳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跟小薰同年龄的孩子当然也有遭遇不幸的可能,然而那些不幸都是出现在电视新闻之上,或是村民之间的口耳相传,从未在小薰的身旁发生过,就像漫画或是冬化里面的人物绝对不会出现在小薰身旁一样。
母亲的催促声从门后响起,小薰却依然失魂落魄的坐在原地发呆。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圈发生了一件大事,而且还是与小惠有关的大事,说得具体一点,那就是小惠已经死了。可是小薰至今依然无法接受这项事实。
小薰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得赶快出门才行,那种感觉就像是赶着参加什么庆典似的。看到母亲将围裙抽出来塞进手提包之后,小薰内心不由得产生疑惑。为什么要把围裙塞进手提包?而且还是印着碎花图案的围裙?小薰觉得母亲的行动令人无法理解。
不过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小薰本身,母亲只是在为了去小惠家协助处理丧事而预先作准备。小薰的母亲和小惠的母亲本来就是交情不错的好友,再加上待会儿就要跟着治丧互助会的成员一起到小惠家帮忙,所以当然要将围裙事先准备好。
在母亲的催促之下,穿着家居服和一双拖鞋的小薰走在熟悉的路上。滚烫的柏油路面发出丝丝热气,小薰还记得,两天前的自己也是循着同样的路线出来散步,唯一不同的是今天自己的颈子上挂了一串念珠。
小惠家的大门敞开,忙碌的身影在屋内屋外进进出出。穿着家居服的母亲提着略显陈旧的手提包,正站在玄关前的水泥地上跟小惠的母亲致意。
发生这种事真是不幸,还请节哀顺变。
小薰茫茫然的听着母亲说出这段有如咒语一般的文字。在母亲的催促下,小薰一如往常的跟小惠的母亲打招呼。清水宽子希望小薰能去见小惠最后一面,小薰也正有此意。正当小薰习惯性的打算走上二楼时,母亲叫住了她。宽子和母亲走向一楼的客厅,小惠就躺在客厅的地上,正对着清水家的佛桌。不知道为什么,小薰只觉得眼前的情景让她感到十分不详。
(我到底是怎么了?)
小薰跪坐在小惠的身边。小惠的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
(小惠也很奇怪。)
现在天气这么热,小惠居然还盖着一条大棉被。而且这里也不是小惠的房间,小薰不懂小惠为什么要睡在这里。而且跟前的小惠就像一具空壳,动也不动的躺在地上。
(小惠到底去哪里了?)
满腹狐疑的小薰盯着小惠的空壳,耳边传来母亲与宽子一边啜泣一边交谈的声音。手中紧握的念珠感觉十分突兀。
母亲的催促让小薰从沉思当中醒来。小薰的母亲要小薰先回家去,这个命令不由得让小薰开始思索自己到底是为何而来的,独自朝着玄关走去的小薰突然爬上二楼,小惠的房间里面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也整整齐齐的。小薰环顾四周,发现书架和书桌也有被整理过的痕迹。教科书、笔记本,几样还没开封的文具,小薰开始思索为什么小惠不待在这间房间,而被移到客厅的理由。
(……小惠……)
一团物体从心底涌出,直逼喉头,却被咽喉挡了下来。小薰只觉得那团物体尝起来很苦,吞也吞不下去。
小薰小意识的在桌垫下方摸索。透明的桌垫下面压着从月历撕下来的小猫照片,照片下面隐藏着小惠的秘密。不想让父母亲看见的信全都藏在这里。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印着十分可爱的企鹅图案。
最近的天气真的好热喔。
字迹十分工整,每个字都加了一个绿色的外框。信纸上面到处看得到小色块,仿佛是封印在冰块当中的文字一般。接下来的内容也以十分工整的字迹写成,不难想见小惠在写这些信的时候,一定修改过非常多次。
我最讨厌大热天了,
偏偏今年热成这样!
开学之后一定会很讨厌……
千万别中暑!
面向走廊的小薰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泛红的眼眶更浮现些许泪光。
结城夏野亲启
(小惠……)
清水惠
(本想在暑假还没开始前就写给你的,结果一改再改之后,弄到现在暑假都快结束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傻呢?)
“小惠……你……你真傻……”
小薰将明信片翻了过来,工整的文字和可爱的图案顿时映入眼帘。
“你写得这么辛苦……却不把信寄出去……”
为了呈现出最完美的一面,小惠不知道改了多少次。不听话的泪水滴到了明信片,小薰连忙用T恤的衣摆拭去水滴,然而彩色签字笔的线条已经化开了一点。
“小惠……”
小惠一定打从放暑假的那天开始,就在思考该怎么写这封明信片了。她跑遍了附近的文具店,寻找最满意的明信片,其中更不知道写坏了多少张。就在她每天烦脑着该如何下笔的时候,日子也跟着一天天的过去,提不起勇气将明信片寄出去的小惠只好将不合季节的内容重新修改,却依然未曾付邮。
“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帮你寄出去了啊。”
就在小惠犹豫不决的时候,身体出了状况,最后终于留下了那封明信片离开人世。
小薰将明信片轻轻的放回原处,压上桌垫,然后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哽在喉头的那团物体终于冲了出来。
“老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惠?”
Creole的店门才刚开启,站在吧台后面的长谷川就以咳嗽声示意站在门外的光泽和结城近来。时值盂兰盆节的午后,店里面没半个客人,只有田代一人坐在吧台的前方。
“午安,挺闲的嘛。”
长谷川探出身子,仿佛没听到广泽的消遣。
“广泽先生,清水家有人不幸逝世了。”
意外的消息让广泽瞪大了眼睛。
“谁去世了?”
“好像是小惠,凌晨的时候。自从那件事之后,小惠就一直卧病在床,凌晨的时候病情急转直下,今天早上被家人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呼吸了。”
“真不敢相信。”
广泽咋舌。“那件事”当时是指小惠失踪、动员全体村民大举搜山的事件。当时找到人的时候,小惠的样子就有点不大对劲。
“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旁的田代抢着回答。
“好像连院长也不大清楚。不过小惠走得很突然,所以可能是跟白血病之类的有关才对。这是医院的少夫人告诉我的,她说院长回去之后是这么说的。”
“原来如此。”广泽叹了口气,坐在吧台前面。
“清水先生一定很难过。”
“可不是吗。”长谷川说完之后摇摇头,在虹吸管的下方点上火。
“对了,结城先生的儿子好像跟小惠念同一所高中嘛。”
结城点点头。
“两个人好像还是同班同学。”
高中一年级。夏野还不满十六岁,小惠的年级应该也相差不远。实在是太年轻了。
“最近真是流年不利。”长谷川又摇头。“连续出了那么多事情。”
广泽和田代也点头赞成。
“今年不知道犯了什么冲,老天爷一直不下雨,每天都热得要命。”
广泽点点头,看着身旁的结城。
“结城先生会去吊唁吧?”
“嗯,那当然。我跟清水先生也有数面之缘,说什么也该前往致意才对。”
“也不必太勉强啦。清水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又是小惠的中学老师,不去吊唁似乎有点说不太过去就是了。”
“不不不。小惠是犬子的同班同学,冲着这份关系,我也非去不可。只是见了面之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清水先生。”
“不必担心。”长谷川一边煮咖啡一边讲话。
“在这种时候啊,丧家只要知道还有人在关心自己就够了。”
闷热的午后时分,竹村文具店的门口又聚集了一堆老人家。
“你说谁死啦?”
大冢弥荣子回答笈太郎和武子的问题。
“清水家的女儿啊,就是德郎的孙女。”
广泽武子连连点头。
“你是说那个花蝴蝶啊?”
“没错。”弥荣子压低嗓门。“那孩子在盂兰盆节前夕不是突然失踪吗?”
笈太郎也跟着点头。
“对对对,十一日当天的事情嘛。那天晚上西山一片灯火通明,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呢。第二天早上一问,才知道全村的人几乎都跑去搜山了。”
“我也知道那件事。”大川酒店的浪江接口。“听说那孩子直到三更半夜还没回家,所以才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我家的富雄也是消防团的,还被叫出去帮忙搜山呢。据说最后在西山那边找到人的时候,女孩子的意识就已经不大清楚了。”
弥荣子猛然点头。
“对啊,之后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太好,昨晚就这样死在床上了。听说家人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呢。”
眯着双眼在一旁聆听那几个老人家七嘴八舌的多津,内心有一种“怎么又来了”的感觉。
少女在夜里死去。前阵子的搜山也是在晚上发生的事情,等到多津知悉的时候,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听说兼正的新居民在燃烧火堆的夜晚到处跟村民打招呼,多津也未能躬逢其盛。
(怎么事情都在晚上发生?)
入夜之后的时间就不是多津的管辖范围了。
“所以我就说嘛。”
坐在板凳角落的伊藤郁美露出得意的笑容。
“我早就说过今年夏天绝对没好事,现在果然又出人命了吧。”
“谁死了?”
一脸讶异的矢野加奈美放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从家里飞奔而来的母亲。
“德郎的孙女,清水家的女儿。”
“清水……”加奈美歪着头略微思考,不一会大叫了出来。“难道是宽子的女儿小惠?”
加奈美声音刚落,连忙转头望着正在旁边洗碗盘的元子。神经质的元子整个脸色都变了。
“没错,就是小惠。”
阿妙点点头。加奈美连忙询问母亲小惠的死因,内心只期盼小惠不是出车祸而死。她不希望好友元子已经紧绷的心再受到任何刺激。
“我哪知道啊。小惠在盂兰盆节前夕不是突然失踪,村子里还全体动员展开搜山吗?那时大概就受了什么伤吧。啊……不对不对,好像有人说自从那天之后,小惠的健康状况就不太好的样子。”
“到底是受伤还是生病?”
“好像是生病。对了,弥荣子是说卧病在床。”
“原来如此……真令人同情。”
嘴巴上这么说着,加奈美心里松了口气。这是她听到身旁的元子也轻轻吁了一声。
“你到底要不要去?”
面对阿妙的询问,加奈美肯定的点了点头。
“我当然会去吊唁。真是伤脑筋,到时该怎么安慰宽子才好呢?”
3
日没时分逼近,邪灵们又开始咆哮。他们逼近在荒野当中彷徨漫步的他,朝着他不断咒骂,不时丢掷石块。
在这块寸草不生的流放之地,他依然是个受诅咒的罪人。
被流放的人。
亡灵对他百般嘲讽,更不忘朝着他扔掷石块。
他是个被天神赶出故乡的人,然而在这片荒野流离失所的邪灵,也跟他一样是受到诅咒的对象。他们都是被天神从她一手建立起来的秩序当中排除在外的罪人。
你们又何尝不是被流放的人?
邪灵对他的怒斥嗤之以鼻。
我们不是被流放的人。
我们更不是杀人凶手。
既然来到这块土地,就没有所谓的罪孽,更没有所谓的制裁。
惟独内心的留恋、妄执、憎恶以及怨恨,将此身系于荒秽之上。
他无言以对。
他失去了故乡,失去了天神的眷顾,也失去了手足。一连串的失去无疑是针对他所犯下罪行的一种报复。
接受我们的诅咒吧。
即使没有邪灵的诅咒,他本身也已经是个受诅咒的人。每当夜色降临,诅咒就会化为弟弟的形象前来造访,在他身边游走。弟弟的形象既不谴责他,也没有加害他的意思。既非惩罚亦非报复,除了诅咒之外,他实在找不出其他更适当的名词。
弟弟总是在入夜之后出现,他不知道这是弟弟本身的意思,还是出自于天神的旨意。若这是弟弟本身的意思,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报复、弹劾、怨念,他在尸鬼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他所能想象出来的动机。尸鬼只是以空虚的眼神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跟在他的身边。他不知道询问尸鬼的意图到底有没有意义,若尸鬼真的有所意图,他也无法想象弟弟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静信放下手中的铅笔。
稿纸上的空格逐渐被黑色的字迹甜满,然而静信却不知道字迹在写些什么,仿佛在堆着毫无意义的积木一般。在静信的眼中,被填满的格子似乎个个都写了一个“空”字。
(不对。)静信转念一想。被填满的格子里面都写着“谎言”二字才对。
这是慈悲,而不是诅咒。
即使“他”的弟弟已经成为慈悲的化身,难道就不会对杀害自己的凶手产生丝毫的恨意吗?
他在一时冲动之下杀死了自己的弟弟,因此弟弟不可能事先预知哥哥的杀意。背叛总是伴随着无法解释的唐突而来。若弟弟真的对他有丝毫的怜悯之意,这个人绝对是“慈悲”的盲目信徒。
(慢着,不能这么说。)
他的弟弟当然只是被赋予特定意义的表象之一,静信并不打算在虚拟的小说世界当中重现真实世界的人物,将两者互相比较本身并不具备任何的意义。
然而清水惠的英年早逝却大大动摇了静信的内心,让他不由得感到笔下的人物与真实世界有着相当程度的关联。
谁有预知小惠之死的能力?就连敏夫也料不到小惠竟会突然猝死。
人难免一死,这是人类无法避免的宿命。呱呱坠地的新生儿会死,少女也会死,人的一生其实只是建立在人们对生命的延续性所抱的乐观假设之上的幻想罢了。生命与死亡是一体两面的,活着的人随时都得面对死亡的威胁。
然而小惠的骤逝实在令人心酸。她享有她那个年纪的人生,静信却觉得她的权利被某人剥夺了,而且还是用非常不道德的手段。她所有的可能性,她所描绘的未来、以及她往后的可能碰到的喜怒哀乐,这些都是她应享的权利,如今这些权利全都被“死亡”以及非法的手段剥夺了。
死亡是非法的,既然如此,“他”对弟弟造成的死亡也是非法的,更何况造成弟弟死亡的原因是杀害的行为,是比自然死亡更不道德、更缺乏慈悲的暴力。当小惠逐渐接近死亡的时候,她本人是否有所察觉?弟弟又是否如此?若已经察觉到步步逼近的死亡,当时他们内心又在想些什么?
静信突然发现自己应该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畏畏缩缩的环顾四周,只看到血红色的旋涡不停打转。知道舍监前来关闭大浴场之前,静信一直看着眼前的液体。白色瓷砖上面透明的水珠,以及淡淡的鲜红。稍嫌粘稠的红色液体在透明水珠的带领之下,化为一条条鲜红色的小溪。小溪的前端又细分成好几条支流,注入一望无际的清澈大海。当时静信的脑海里面没有任何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另一方面也或许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么做并不足以让自己丧命。没错,至少对自己来说,那并不是非法的行为。
不过对静信身边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大家最不愿意见到,也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现象。当天晚上静信被计程车送进医院,第二天回到宿舍的时候,父母已经等在那里了。静信当场被父母带回家里,被迫与光男、鹤见以及安森德次郎那些跟寺院颇有渊源的地方人士进行恳谈。每个人见到静信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傻事。他们看起来似乎都受到不小的冲击,仿佛违背正义公理的非法行为就发生在他们的眼前。
为什么?智者询问。
静信无法回答,因为他心里面没有答案。于是他们以自己的认知斟酌他的行为,加以整理后收藏于心。他的邻居已经不想再问为什么了,只对夺去他们所爱之人的凶手报以无限怜悯的视线。
回过神来的静信叹了一口气,神情充满了自嘲。夜晚的冷风伴随着虫鸣传进屋里,静信将桌上的稿纸叠好之后丢进垃圾筒,直接走出办公室。
从寺院前的广场往下望去,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家家户户生起的火堆早已熄灭,回家的死者和迎接死者的村民全都沉浸在梦乡之中,除了一户辗转难眠的人家之外。点点灯火当中也包括了遭逢不幸的那户人家,静信仿佛从窗口看到少女的遗体身边围绕着亲爱的家人,陪伴爱女渡过最后一个晚上。彻夜不熄的烛光和线香代表着家人最后的庇护。
一想到清水、宽子以及祖父德郎的悲痛,静信心头顿时一沉。白发人送黑发人无疑是人世间最惨痛、也最令人不忍卒睹的的悲剧。静信带着一颗抑郁的心,缓缓的走进墓地。
对静信而言,墓地并不是什么有所忌讳的场所。墓地固然是死者长眠的地方,然而静信却觉得这里就像是自家客厅一样的自在。寂静的墓地里面半个人也没有,这里总是空无一人。
打开手电筒后,静信沿着羊肠小径穿过墓地来到位于寺院西北方的树林。急倾而下的山坡直通丸安木料厂的木材堆积场,然而在月落西山的现在,看起来却更像是通往黝黑阴暗的无底洞。山坡的边缘有一条樵夫开辟的小径蜿蜒而上,沿着小径可以前往西山,一路上还能将山脚下的木材堆积场尽收眼底。
脚步跟着手电筒的灯光一路前进,静信在脑海中琢磨“他”弟弟之死,思绪却不禁飘向小惠的去世。静信无法不去思考早逝的小惠到底失去了什么,或许也是因为小惠真正的死因至今仍是一个谜,因此静信才会觉得无法释怀。小惠失踪的第二天,敏夫前往清水家替她看诊。当时敏夫判断小惠只是轻微的贫血,想不到三天之后,小惠就离开了人世。小惠的母亲清水宽子似乎对敏夫十分不谅解,敏夫在守灵当晚前往吊唁的时候,宽子一直紧绷着一张脸。
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敏夫只是个普通人,难免也会犯错。即使行医多年的他并未发生重大的医疗疏失,也不代表他是个零缺点的医生,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绝对是敏夫的最佳写照。静信虽然对这点了然于胸,内心还是感到有些疙瘩。这种疙瘩并不是针对敏夫而来的。静信知道这位多年老友是个尽忠职守认真负责的老实人,向来不会怀疑他的专业能力。静信只是觉得如果大家都不犯错,小惠的死就是可以避免的悲剧。毕竟她的死实在太没道理,也太不寻常了,静信实在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走了一段事件之后,前方的天际亮了起来。原本遮蔽天空的枞树林被铲平了一角,露出满天繁星。静信所在的位置距离寺院大约只有十五分钟路程,前方的枞树林座落着一栋建筑物,一间废弃的小屋。
附近的山区属于寺院的土地,随处可见的枞树都是先人的墓碑,完全没有砍伐过后的痕迹。这一带的山坡地从未整理过,林貌跟其他地方的树林大异其趣。静信脚下的小路直通西山的林道,不过现在会利用这条小路的人,大概也只有静信一个而已。对于村民来说,寺院的土地就是禁区,不是闲杂人等可以随便进入的。以前兼正的人就是看上这里隐蔽性,因此特意跟寺院承租这块土地,还在这里盖了一栋称为“偏房”的房子。如今兼正的人早已离开村子,无人的建筑就这样留了下来。
拨开沾满露水的杂草,静信朝着别墅前的门廊走去。脚下的水泥地早已龟裂,绿色的杂草从缝隙当中钻了出来。门廊上方有个门檐,支撑着门檐的其中一根柱子已经倾斜,使得原本应该维持水平的门檐在空中高出一道圆弧,斜斜的倒向一边。
接近门廊的静信在手电筒的亮光照射下,看到前方浮现出一道白色的人影。
“谁在那里?”
手电筒照向前方的人影,刺眼的亮光让转过身的少女不由得以单手遮住眼睛。
“室井先生?”
“沙子”二字差点脱口而出,静信却硬生生的吞进肚里。他不知道“沙子”之后应该接什么称谓。
“晚安。”少女露出微笑。“室井先生也出来散步啊?”
“呃……嗯。你……”
沙子抬头望着眼前的建筑物,似乎没注意到静信脸上为难的表情。
“这间屋子已经荒废啦?我到底跑到什么地方来了?”
静信往少女的方向踏出一步。
“这里是寺院的土地。”
“咦?这么说,我不该闯进来?”
“不,没那回事。”静信说完之后,下意识的瞧了左手腕上的手表。造型普通的手表表面正散发出冷冽的荧光。“这么晚了还到山里散步?”
“嗯。对了,这栋奇怪的建筑物是什么啊?”沙子手指着眼前那扇半开半掩、早已破损不堪的大门。“看起来好像是教堂。”
静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
“你的手电筒呢?”
“放在家里。我没想到乡村的夜晚居然这么黑。”
“你让开。”静信催促着站在门廊的少女进入屋内。“我还有另一只备用的,这只就借你吧。”
这时站在入口向内张望的少女发出一声惊呼。
“难道这里是你的秘密基地?那我还是别打扰了。”
“不是。”静信的回答十分简短。他将放置在入口附近的备用手电筒拿了起来,打开开关确定灯泡没有烧坏之后,将手电筒交给沙子。“拿去吧。”
“谢谢。”
沙子小心翼翼的走进屋子。接过手电筒环顾四周之后,沙子发现屋内有好几张布满灰尘、摆得整整齐齐的长椅,左右两面墙壁各设置了几扇细长型的窗户,正前方的高台看起来就像祭坛一样。
“这里应该是教堂吧?”
“嗯,私人教堂。”
静信挑了张长椅坐了下来。废弃多时的长椅还依稀可见木头的纹路,这都要归功于静信时常到这里清理灰尘的功劳。正前方的屋顶一角已经崩塌,祭坛的右上方可以看见繁星点点的夜空。地面上长满了茵茵绿草,偶尔还会看到成堆的瓦砾,整个建筑物的内部全都被露水和虫鸣覆盖。
“这里真的是教堂吗?我不太相信。”
沙子拿着手电筒四处打量,最后坐在静信的身旁。
“又脏又乱的。”
“我不在乎,这里还有彩色玻璃呢。”
细长型的窗户的确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彩色玻璃,然而玻璃上面所描绘的画面,却都不是圣经当中的场景。
“这些画真可怕。”
玻璃上的彩绘本来就很粗糙,有些还早就碎落一地,不过沙子以手电筒对准的彩色玻璃却可以很清楚辨识出上头的彩绘。总共有三个男人,站在中间的是个举刀的武士,前面跪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农民,一具无头尸体就倒在身边。无头尸体的颈部断面不是特别清晰,整幅彩绘并没有看到离开身体的头颅。
静信握住左腕上的手表,暗自出了口气。
“这的确是教堂没错。以前村子里住着一个怪人,他为自己在这里建造了一座私人教堂。”
“真的吗?”沙子将手电筒对准其他彩色玻璃。“全身是火的人:不对,那应该就是蓑衣舞吧?”
静信点头。
“那个人离开村子之后,一样经常前往当地的教会,不过他并没有受洗,不算是个正式的教徒。我想他的兴趣不是耶和华,而是……”
沙子接着说了下去,手电筒的灯光正对着一个人被狮子吞进肚里的玻璃彩绘。
“而是那些殉教者,是吗?”
静信露出微笑。
“嗯,你说的没错。因此我不觉得这里是教堂,反而更像是祭祀殉教者的祠堂。对那个人来说,这里或许是他的圣殿,不过还是跟一般人所认定的教堂有所出入。”
“世界上的怪人还真是不少。”
静信点点头,将光线照向前方的祭坛。祭坛上面插了几只黄铜制的烛台,静信的灯光照亮了祭坛后方破损倾倒的墙壁,照亮了布满灰尘的烛台,更照亮了祭坛左手边、相当于大殿的位置。那里有个同样是黄铜制的金属床架。
“他住在这里吗?”
“嗯,这里就像是他的别墅一样。”
“这里不是他集合信徒的地方吗?就像那些神秘宗教一样。”
“我想应该不是。不过村民的确认为他在提倡邪教,所以才把他赶出这里。虽然这里摆了好几张长椅,令人觉得他就是要吸收信徒入教,不过我认为他只是把那些长椅当成柜子在用罢了。我第一次发现这里的时候,长椅上面还摆着好几件衣服和几本书呢。”
“那个人是不是脑袋有问题啊?”
“也难怪别人会这么想。那人原本住在兼正,也就是你们现在住的地方。兼正是屋号,他本姓竹村。”
“竹村叔叔的祖先吗?”
“年代没那么久远,还称不上祖先。这里原本是寺院的土地,后来竹村标示想跟寺院租借,所以应该是二次大战之前的事情了。听说竹村家的少爷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建了这栋大房子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不过我的祖父却认为竹村家的其他成员觉得他的行为举止太过怪异,所以才建了这栋房子把他送到这里,从此不相往来。”
“哼。”沙子双眉紧蹙,脸上的表情甚是轻蔑。“原来是一座牢房。”
“嗯。不过我的祖父也搞错了,其实是那个人主动要求住在这里的,所以才会建这栋屋子。村子里的人看到建筑物之后,都大为吃惊,因为这栋屋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教堂。虽然村子里没有不可以建教堂的规定……”
“不过村民向来都是以佛寺为信仰中心。”沙子露出微笑。“我猜的没错吧?”
静信也微笑以对。
“没错,几乎全村的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当时村民开始意识到这是起源于基督教的一种新兴宗教,因此我的祖父和村民立刻怒气冲冲的找兼正理论。经过一连串的沟通协调之后,才由兼正出面,将那个人带了回去,不过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了。他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踏进这间屋子,没多久这里就变成一座废墟了。”
“嗯……”
静信默默的看着东张西望十分好奇的沙子,十三岁的少女不应该在这种时间出来游荡。
“你经常这种时间出来吗?”
沙子转过身,耸动纤细的肩膀,乌黑的秀发顿时从肩头滑落胸口。
“也不算是经常啦。没搬过来之前,家人都不准我出门呢。你是不是想说女孩子不应该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逗留?”
“没错。”
“或许你会觉得我说这种话很伤人,不过我并不觉得这种乡下地方有什么危险。独自在山里散步又不会碰到坏人。”
“这一带有野狗出没,晚上更危险。”
“我就是不想闷在家里嘛,都快窒息了。”
静信突然想起辰巳说过的话。
“白天的时候真的都不能出门?”
“对啊,天气好的时候都得待在家里。我怕晒太阳,紫外线照太多的话,就会浑身不对劲,所以连学校也去不成。如果连晚上也不准我出去的话,我一定会发疯的。一旦发疯的话,我可是会变得比野狗更危险喔。”
静信不知道该笑脸以对,还是对她表示同情。
“你看起来身体挺健康的。”
“没发病的时候当然健康,这也是因为医生跟在旁边照顾的关系啦。我父亲请了一个私人医生。不过我也常常病倒,健康的时候跟生病的时候大概各占一半吧。”
“原来如此。”
对于一个白天不能出门的少女而言,晚上并不是睡觉的时间,而是出来呼吸新鲜空气的大好时机,这也解释了沙子为什么会如此早熟。闷在家里时,她大概就是靠着翻阅各式各样的书籍来打发时间的吧。
坐在长椅上的沙子将露出裙子外的两只小腿前后摆动,看起来颇为天真无邪。然而一想到她那较弱的身躯居然罹患如此怪异的疾病,又令人感到不忍。静信觉得他对沙子的同情与对小惠的怜悯其实是同样的感情。
“不管怎么说,至少还有一半的时间是健康的。”
“室井先生,你就不必替我难过了。”
沙子的坦率让静信为之苦笑。
“我不是在替你难过,而是在替村子里另一个女孩子感到惋惜。那个女孩子今天过世了。”
“啊……”
“她比你还大上几岁,实在是走得太突然,太意想不到了。如果可能,她或许也希望像你这样一半的时间生病,一半的时间过得健健康康的,只要能活下去就好了。”
“你跟那个女孩子熟悉吗?”
“她是信众家的女儿,也不算特别亲近。”
“那就怪了。”
静信转头看着沙子,沙子也歪着小小的脑袋抬头望着静信。
“既然没什么交情,为什么会感到难过?还是说你对全体信众都是一样的?”
“这……也不能这么说啦。毕竟她还很年轻,今年才高一而已。”
“该说你浪漫呢,还是多愁善感?”沙子站了起来,拍拍沾了灰尘的裙子。“你好像觉得年轻人的死特别残酷似的。”
静信有些讶异。
“难道你不觉得残酷?”
沙子回过头,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
“死亡对任何人都是残酷的,这点你不知道吗?”
静信为之语塞。
“死亡就是死亡,年轻人的死跟老人家的死都是一样的,善人的死跟恶人的死也没什么差别。死亡是等值的,没什么特别残酷的死亡,或是比较能够接受的死亡,这就是死亡之所以可怕的地方。”
“死亡是等值的……”静信重复少女的话语。
“年纪是大是小、为非作歹或是慷慨助人,这些外在的评价都是只有人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无关年纪或是个人的人格特质,死亡总是在该来的时候就会造访,然后将人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加以摧毁,你不觉得所有的死亡都是很残酷的吗?”
静信点头。
“啊……我该回家了。以后我还能到这来吗?”
“想来就来吧,这是你的自由。不过晚上出来真的很危险,自己小心就是了。”
“我的自由只有别人的一半,才不会为了小小的危险舍弃自由呢。你常常到这里来吗?”
“偶尔为之罢了。”
“真的吗?那我下次会把书带在身上。如果碰巧遇见,愿意帮我签名吗?”
静信露出微笑。
“当然愿意。”
4
“院长。”
从治疗室走出来的敏夫才刚经过挂号处的前面,就被从柜台后方探出头来的武藤叫住。
“院长会不会参加清水家的告别式?”
敏夫脸上顿时出现尴尬的神情。
“嗯……几点开始?”
“十一点。”武藤回答。经常光顾Creole的武藤与清水有数面之缘,这场告别式他是去定了。
“你也会去吗?”
“我跟清水见过几次面,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吊唁一下才对。守灵那晚有事无法前去,告别式说什么都要露个脸才行。”
“说的也是。”敏夫喃喃自语。其实敏夫并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一想到守灵那天遭受的对待,顿时感到有些怯步。德郎怨恨的眼神,宽子意有所指的弦外之音,以及清水武雄自我克制的神情,敏夫知道清水家的人全都对自己十分不满。宝贝女儿发生了那种事,也难怪清水家会敏夫十分反感,只是敏夫平常与清水家颇有交情,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更是令人感到寒心。
敏夫叹了口气,向武藤表示手边忙完之后就会过去。这时电话铃声响起,十和田拿起话筒,讲没两句之后转身看着敏夫。
“丸安木料厂打来的。”十和田用手握住话筒。“安森家的义一先生好像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敏夫走进柜台。结果话筒之后,安森厚子的声音从另一端传入耳际。
“义一先生怎么啦?”
丸安木料厂的安森义一罹患帕金森症,多年来一直卧病在床。年事已高的他就算出了什么状况,也一点都不会令人惊讶。
“好像意识不清的样子。叫他的名字也没反应,呼吸十分短促,脸色呈现暗红色。”
厚子是个老资格的看护,描述起病人的情况非常有条不紊。她透过电话向敏夫表示义一这两天有轻微发烧,今天早上血压开始下降,胸腔出现杂音,还不忘告诉敏夫她前几天才替吞咽困难的义一做过临时处置。
“我马上过去。”
敏夫指示厚子替义一戴上氧气面罩之后挂上电话。在一旁观察的武藤不由得露出苦笑,因为敏夫的脸上露出浅笑,仿佛为了找到不去清水家的正当理由感到高兴。
“不好意思,义一先生的情况蛮危急的,可以请你替我包一包奠仪送去清水家吗?”
“嗯,没问题。”
“顺便替我向清水先生致意。”
拎着公事包的敏夫穿过马路,朝着斜对角的丸安木料厂走去。厚子和媳妇淳子早就在屋子里恭候多时了。
“情况怎样?”
“我按照院长的指示戴上氧气面罩,不过情况没有改善。”
义一得的是慢性病,安森家的人为了照顾义一,除了博览与帕金森症相关的书籍外,还将自家大幅翻新,整修为方便家人自行看护的环境。然而义一的病情却一天天的恶化。
“胸腔有杂音?”
“嗯,似乎还有失禁的现象。之前罹患肺炎的时候,也有类似的症状。”
站在走廊的敏夫点点头。义一的帕金森症还造成吞咽困难的并发症,吃东西的时候常常会呛到。安森家的人知道义一有吞咽困难的情况之后,全都学会了一套简单的急救方法。既然前几天出现过吞咽困难的情况,敏夫怀疑义一罹患了吞咽性肺炎。
进入充当病房的房间之后,义一的模样更坚定了敏夫的判断。躺在床上的义一全身发紫,氧气面罩起不了作用,看来应该是肺炎引起的呼吸困难。
敏夫做过基本检查之后,指示厚子立刻叫救护车。媳妇淳子闻言,马上冲到电话面前,敏夫趁着这个空档将厚子拉到走廊。
“你猜的没错,应该是肺炎错不了,只要带到医院照张X光就知道了。不过在救护车赶到之前,最好先帮义一先生做个人工呼吸,万一还是呼吸困难的话,恐怕得立刻进行气管切开才行。”
厚子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十分僵硬。敏夫知道她想问些什么。
“义一先生的病情十分严重,体力也大不如前,请先作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嗯。”厚子的眼神十分坚决。
5
“小薰,别忘了把佛珠带在身上。”
“……嗯。”
小薰一边回答,一边在脑海中想象小惠的告别式。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告别式不时一向都是老年人的专利,跟小薰一点关系也没有吗?每次哪家举行告别式的时候,总是父母亲代表出席,小薰只要留下来看家就好,如今却变成连小薰都必须出席。母亲将家中打理完毕就出门了,她还得前往清水家帮忙。
目送母亲出门之后,小薰跟弟弟小昭继续看着电视。坐在起居室里的小薰只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电视的内容根本装不进去,只觉得怎么都播些俗不可耐的节目。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是真的,画面以及声音全都从意识的表面溜走,捉也捉不到。
“喂,小薰。”
“嗯?”心不在焉的小薰随口敷衍弟弟小昭。
“这件事有点奇怪喔。”
“会吗?”
“山入前阵子不才死了三个人吗?好像也是最近的事情。结果这次就轮到小惠了。上次碰到小惠的时候,我看她的精神还不错,想不到这么快就死了。”
“对啊。”
“又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怎么会一下子死那么多人?如果小惠是伤重不治才去世,那倒还说得过去,偏偏她死得那么莫名奇妙,这就叫人有点起疑了。”
小薰转头看着小昭,她发现弟弟的表情十分认真。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小昭继续盯着电视屏幕。“不过我还是觉得很奇怪。”
小薰没有回答,她心里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对她来说,小惠的死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她无法想象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凭空消失,连个影子也没留下。电视上依然播放着例行的节目,自己与弟弟依然坐在起居室里,外头依然有举办告别式的其他人家,整个世界显然没有因为小惠的死而有所改变。小薰无法接受将小惠的死加以平淡化,甚至是视而不见的作法,她觉得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可是小薰却不知道如何将心里的想法表达出来,因此她只能选择沉默。好不容易等到节目结束,小薰立刻站了起来。
“……我出去了。”
小薰拉拉制服的衣角,拎着一个小包包就出门了。她觉得等到九月份开学之后,自己一定会很不情愿穿上制服。
走出门外一看,今天依然是个阳光普照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的晴空,灿烂的阳光照得柏油马路一片亮白。小薰眯着眼睛信步而行。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必经之路,以前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去清水家,跟小惠一起上学;如今熟悉的清水家已经变了模样。数不清的花圈和黑白两色的布帘、大门旁边的帐篷,以及聚集在马路上的众多人群,不是黑的就是白的。
也因为如此,人群前方略带着一点灰色的长裤就显得特别醒目。在黑白的世界当中,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的男子显得十分漫不经心,再加上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淡蓝色制服的女孩子,更是显得醒目。
(他也来了……)
小薰在瞬间感到一丝欣慰。浆得平顺工整的纯白衬衫,以及笔挺合身的长裤,现场穿着同样制服的人虽然不少,他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却与旁人截然不同。大城市里的人都像这样吗?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白制服的男孩子,两个人的发型虽然相似,看起来的感觉却相差很多。小薰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小惠,你看到了吗?)
小薰一直看着那个身影,直到前来帮忙的邻居阿姨叫她进去为止。
上香完毕之后,小薰突然想起那张明信片。僧侣的诵经声不绝于耳,挤在灵堂的亲朋好友多半都是上完香之后就离开了,鲜少有人继续在里面逗留。小薰看到夏野跟着人群朝着玄关大门前进的身影。
把那张明信片交给他吧,小惠一定会很欣慰的。小薰努力的拨开人潮往玄关走去,却被一波波黑白相间的逆流挡在进入玄关之后的楼梯前面。楼梯前摆了一张桌子,上头堆满了一包又一包的奠仪,拥挤的人群让小薰寸步难行,根本走不上去。
(怎么办?)
慌忙的走出玄关,在大门口等待出棺的人们挤成一团。小薰在人龙的末端看到夏野正在跟身旁的少女聊天。那名少女与小薰今早看到的是同一个人,告别式进行的途中,两人不时交头接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印象中那名少女是夏野的邻居,她叫做武藤葵,比夏野大两岁,小薰还记得小惠生前曾经说过她对自己不构成威胁。
(怎么办……)
小薰又回头看了玄关一眼。白色与黑色的人墙、白色与黑色的队伍。看来只好改天再去送信了,偏偏小薰不清楚夏野住在哪里。
深呼吸之后,小薰拨开人群朝着夏野走去。
“对不起,请问你是结城同学吗?”
听得出来小薰的声音有点颤抖。夏野皱起双眉,回答的语气相当冷淡。
“我叫做田中薰,是跟小惠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哦?”
小薰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声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我有东西想交给你,可以跟你明天约个地方见面吗?”
身旁的年轻男子用手肘碰了一下夏野。
“夏野,你挺受欢迎的嘛。”
“哼。”夏野瞪了年轻男子一眼,打量着眼前的小薰。“你想给我什么东西?”
“不……不是我啦,是……是小惠……”
“真是够了。”夏野的表情十分不耐。“我跟清水惠一点交情也没有,要不是父母硬拖我过来,我才懒得跑这一趟呢。清水惠的遗物?对不起,我没兴趣。”
“可是……”
夏野不再理会小薰,转而跟身旁的年轻人说话。
“这里热死了。阿彻,我们走吧。”
“可是棺木还没抬出来呢。”
年轻人看看欲言又止的小薰,又看看一脸不在乎的夏野。
“不送最后一程也没关系啦,跟她又没什么交情。这里连树荫都没有,再站下去,迟早会被晒成人干。”
抱怨几句之后,夏野搀着年轻人一路往前走。他笑得很开心,仿佛早就忘了小薰的存在。
“要请我们吃冰哦。”
“夏野,这样不太好吧?”
频频回头的小保突然蹦出这句话,夏野马上瞪了他一眼。察觉失言的小保立刻举起双手。
“好啦好啦,结城小出同学。那个女的是谁啊?”
“天晓得。”
“人家只是想把清水惠的遗物交给你,犯不着摆脸色给她看吧?”
“我跟她非亲非故的,凭什么接受她的遗物?”
“搞不好对方有什么特殊理由啊,要不然怎么会特别跑来找你?”
“我讨厌清水。”
小薰以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夏野。
“小夏,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为什么不行?那个女人一天到晚缠着我,都快被她烦死了。”
“不可以背地里说死者的坏话。”
“拜托,她又不是我的朋友。”夏野摆着一张臭脸。“老实说我根本不想来的,都怪老爸一直要我参加告别式,你们也在一旁起哄,所以我才会勉为其难的跟你们过来。我跟清水真的一点交情也没有,她是死是活都不关我的事。”
“可是人家将她的遗物交给你,就表示她把你当成好朋友,礼貌上应该要欣然接受才对。”
“才不要呢,接受陌生人的遗物多可怕。”
小保听了直摇头。
“你这个人可真是自我中心。”
“哦?小保,难道你就会接受?”
“当然会啊,大不了事后再丢掉好了。”
“我看你比我还要冷血。”
阿彻叹了口气。
“小鬼头就是小鬼头,真是服了你们。”
夏野和小保齐声抗议,弄得阿彻只有摇头苦笑的份。
“算了,我们去吃冰吧。今天真是热得让人受不了。”
6
小薰紧咬着下唇走上山路。
抬起头来,只见队伍最前方的棺木正在披着白布缓缓的朝着山上移动。低垂的枞树枝替众人挡住毒辣的艳阳,才刚除过草的山路两旁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青草味。
小惠就要被吸入枞树林了。
(小惠……)
小薰紧握手中的念珠。留下无数的遗憾和留恋,年轻的小惠离开了人世,小薰的心中充满难以形容的不舍。每思及此,小薰就不由得憎恨起冷冷的别过身去的夏野。那张明信片代表了小惠的心意,然而小惠生前却一直提不起勇气将明信片寄出,因此小薰才想将它直接交给夏野,了却小惠的一桩心事。想不到夏野居然这么无情。
(太过分了。)
小惠都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夏野却一点也不觉得难过。然而无情无义的人并不只有夏野。
小薰竖起耳朵偷听大人们的窃窃私语。太突然了,还这么年轻,清水先生也真可怜,看起来那么健康的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些话题还衍生出其他的话题,比如说哪户人家的谁谁谁也是死了儿子,或是自己住在哪里的朋友也有同样的遭遇,要不就是跟小惠完全无关的传言,以及前阵子山入发生的事件。聊了没多久,谈话的内容又拉回小惠身上。清水家的女儿在盂兰盆节前夕突然失踪,没人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女孩子本来就很轻浮,我早就料到她迟早会出事。
(太过分了……)
没有人哀悼小惠之死。小惠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遭受这种对待?
送葬队伍停了下来。低着头紧咬下唇的小薰没察觉到队伍已经停下脚步,差点就一头撞上走在前面的女子。
枞树林当中有一块刚除过草的空地,中间开了个大洞,两旁堆满黑色的泥土。
小薰知道那个洞穴就是小惠的栖身之处。小惠将被埋进洞里,被这个世界除名。枞树林当中有数不清的洞穴,吞噬了数不清的死者,将来也会有数不清的人被送进这里。小薰知道自己早晚也会成为这里的住民。
(……早晚?)
小惠生前一定也跟小薰有同样的想法,觉得那应该是好几十年以后的事情。想不到小惠的“早晚”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快得令人不知所措。没有人能预见生死,小惠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既然如此,又有谁能断定小薰的“早晚”不是明天?
总有一天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早晚会来的总有一天,小薰也会被洞穴吞噬,从这个世界除名。
(好可怕……)
光是想象就觉得恐怖。一想到小惠已经通过了这个过程,更让小薰感到绝望。每个人都要经历这一关,谁也逃不掉。
棺木在不断颤抖的小薰面前被抬到墓穴旁边架在马梯上的平台。治丧主委敲响小小的钟鼎,寺院的副主持开始诵经。
小惠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刻即将来临。
(她今年才十五岁而已……)
没错,只有十五岁。八月出生的小惠其实跟六月出生的小薰算是同年,如今连那么年轻的小惠都死了,如果跟小惠同年纪的小薰也跟着死了的话,相信不会有人感到讶异。
再过几天就满十六岁了,这时小薰突然想起一件事。小惠的生日是八月二十六日。村子里没什么好看的小饰品,小薰也不常跑沟边町。前阵子小薰的母亲刚好带着她到沟边町逛街,就顺道替即将过生日的小惠买了一份小礼物,还请店员刻意包装了一番。早知如此,就应该早点把礼物送给小惠才对。
小薰转头望着山脚的方向。清水家的墓地就在山脚上不远处,并不特别偏僻,如果从这里跑到小薰家,大概只有十五分钟不到的路程。
(怎么办……)
现在跑回家去拿礼物的话,赶得及在下葬之前回来吗?那份礼物是为小惠选的,小薰希望让它跟着小惠一起埋入土里。怎么到现在才想到呢?小薰不由得开始责怪自己。如果早点想到,就可以把礼物放进棺木了。
副住持的诵经声听起来就像时钟的嘀嗒,小薰望向身后,将视线拉回眼前的墓地,然后又转过头去看这身后的山脚。诵经声在小薰犹豫不决中停止,小惠的棺木被套上绳索,准备放入墓穴。
小薰突然跑到小惠的父母身边。
“呃……清水阿姨。”
宽子回头看着小薰,哭红的双眼有些浮肿。
“我替小惠准备了一样礼物,想让小惠一起带走。可以等我一下吗,我马上回家去拿。”
宽子环顾重任,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抓起绳子的互助会成员也是大眼瞪小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
这时小薰母亲开口了。
“你也真是的,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呢?”
一名互助会的男子连忙打圆场。
“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死者的在天之灵一定感到很欣慰。我觉得形式反而还是其次,倒也不必非得将礼物放进棺木里面不可。”
男子的说法立刻得到众人的赞同,宽子夜露出哀戚的微笑。
“谢谢你,小薰。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嗯。”
小薰低头不语。没有人能体会小薰的心情。小惠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小薰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
“对不起,我打个岔。”一旁的副住持突然打破沉默。“其实还是可以请她赶回家一趟。”
小薰抬起头来,看着面带微笑的副住持。
“掩埋棺木还得花上一段时间,就算真的赶不回来,我们也可以将棺木前段暂时保留起来。这位小姐相比是往生者的朋友,所以才想对往生者尽最后一次心意。再说因迟到而未送的礼物一直摆在身边,日后难免会造成心里的遗憾。”
“嗯……”众人沉吟片刻。
“既然副住持这么说,我们也没什么意见。”
“谢谢您。”
小薰低头称谢。在场的人只有副住持财了解自己的心情,这点让小薰感到很温馨。年轻的僧侣缓缓的点点头。
“路上小心。”
7
夏野回到房间之后,立刻脱下制服往地上一丢。闷在房间里的热气逼得他打开窗户,然后习惯性的伸手打算将窗帘拉上才猛然想起这个动作已经是多余的了。
没错,以后我再也不必拉上窗帘了。
夏野坐在窗口看着紧邻后院的枞树林。一排低矮的石墙将自家后院与枞树林隔开,布满青苔的石墙虽然只到夏野的小腿肚,却将茂密的枞树林阻隔在外,充分发挥出石墙应有的功能。石墙的另一边种植着许多植物,刚好就正对着夏野现在所站的位置。只有夏野一半高的树丛好像就是母亲种植的木莓。
(清水已经死了。)
木莓的树荫。夏野知道小惠经常站在那里,就像石墙之后的枞树一样。这种情况从气候回暖的时候开始,春假时达到顶峰,之后就渐渐缓和了下去,不过依然一直持续到前阵子。躲在树荫之下的小惠一直看着这扇窗户,夏野当然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夏野觉得这是小惠的坏习惯,她总是造访单恋对象的家,然后躲在一旁看着窗子里的一举一动。这对小惠而言,或许是少女情怀的一种表现,夏野总觉得她刻意将自己塑造成恋爱中的少女,借以满足自己对爱情的渴望。或许她心中也有所期待,期待心仪的对象发现自己的痴心等待,被自己的无怨无悔深深感动,然后接纳自己满溢的爱慕。
然而小惠却不知道夏野最厌恶的就是做作的女人。他受不了沉溺在自己的世界只看得到自己的小惠。若小惠懂得替别人着想,就应该知道动不动就跑来窥伺的动作早已侵犯他人的隐私,这种行为只会引起夏野的反感。
(饶了我吧。)
小惠一直对夏野抱有好感,就连今天那个少女也盼望他接受小惠的遗物。当时若自己挤出一滴眼泪,表现出对小惠无比的追思,或许就能满足她的期待。
(又不是在演偶像剧。)
小惠希望夏野成为校园偶像剧当中的男主角,那名少女则希望夏野扮演不幸早逝的女主角生前单恋的对象。夏野的角色好像早就被周遭的人决定了,一下子是从繁华的大都市搬到纯朴乡村的别扭少年,一下子又是在忙碌的都市生活当中迷失方向、却又毫不自觉的傻儿子。他们不但替夏野决定角色,甚至连剧本都写好了,只要夏野不照着剧本来演,就会惹来一顿斥骂。这一切都只是他们一手编排出来的戏码罢了,偏偏没有任何人发现这点。
“真是可笑。”
看着木莓树丛的夏野忿忿然的吐出一句。
夏野讨厌小惠。他知道小惠对自己的期待,却不想照着她的意思去走。然而小惠却丝毫未曾察觉这只是她单方面既霸道又自私的期待罢了。她不直接要求夏野说什么台词,或是做什么动作,而是以迂回的方式间接引诱夏野说出她想听的话,做出她想要的动作。
跟大城市的女孩子比较起来,我是不是比较粗鲁?
——你好像很讨厌我的样子。
——以后你一定会很不想见到我。
将他人不愿分享的东西强行取走,这叫做抢劫,抑或是压榨。夏野根本不想扮演大家替他决定的角色,然而村子里的人非但将这种期待视为理所当然,丝毫未曾察觉自己也是其他剧本当中的一介丑角,甚至还将满足对方的期待视为一种美德。
(整个村子就像马戏团一样。)
小惠强迫夏野成为恋爱故事当中的男主角,本身却满足于扮演女主角的现状,一点也没有勇于追求梦想的动力。这不叫追梦,而叫做自我满足,满足自己想扮演恋爱中少女的欲望。这就是小惠平常面对事情的态度。
然而不切实际的小惠在缠着夏野跟她说些大城市的时轻时,脸上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她说她讨厌这里,想搬到大城市,这非但是小惠的真心话,也是唯一能引起夏野共鸣的话题。
小惠总是说她要去大城市念大学,老实说夏野并不怎么相信。夏野常常听到小惠吵着要上大学,却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做任何准备。问起她想念哪所大学,得到的总是赫赫有名的那几个答案,然而小惠却从来不曾想过加强自己的成绩。夏野也想离开村子,为了实现愿望,他说什么都要就读都会区的大学。实际上夏野也的确在进行准备,甚至早就做好了如果进不了大学,一般的学院也可以接受的打算。因此在夏野眼中看来,小惠的大城市之梦非但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这点从小惠考高中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一直嚷着要离开村子的小惠最后还是选择就读邻村的高中,对外宣称的理由当然是“父母不允许”,然而夏野知道问题根本就出在她自己身上。小惠早就离不开外场了,她的大城市之梦就跟她的单恋一样,永远没有实现的一天。
小惠的确是个只会做梦,却毫无执行能力的人,不过夏野还是觉得,她是真的想离开村子。现在,她死了。
小惠终于离开了外场,离开了她熟悉的圈子。她的死帮助她实现了梦想,抑或是她的梦想只能靠死亡才能实现,夏野不知道哪种说法才是正确的。
或许这也是我的宿命。
8
葬礼结束,一行人返回清水家,聚集在客厅用斋。坐在上位的静信环视众人,内心对于只是负责主持仪式,却被安排在上位的自己感到有些惶恐。虽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静信还是浑身不自在。
小惠的祖父清水德郎原本担任村议员,是个颇具风骨的人物。年轻时似乎做过不少荒唐事,忆起当年总是不缺话题。儿子清水武雄也是个正气凛然的男子汉,慷慨激昂的德郎与冷静沉着的武雄乍看之下虽然联想不到一起,与这对父子相交多年的静信却觉得十足的正义感绝对是两人的共通点。如今这对父子仿佛泄了气的皮球,闷不吭声目光呆滞的德郎固然十分罕见,拼命压抑内心情感的武雄也不太寻常。
宽子介于两者之间,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一下子又像个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前一秒钟还目光呆滞的接受旁人的安慰,一旦提起伤心处,就会抓着旁人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泣不成声、哭得声嘶力竭,仿佛感情的枷锁被解开了一样。好不容易止住哭声,抬起有如玻璃珠一般混浊的双眼,整个人就像没上发条的娃娃一样瘫软在地。
清水家的三人似乎还没从悲痛当中找回自我,好像身体的一部分还留在山里一样。看在眼里的静信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才好。(请节哀顺变……)然而看到他们的模样,就会知道说那句话也是枉然。小惠实在太年轻了,内心的哀痛不是随便说句话就节得了的。
外表总是比实际年纪还年轻的德郎,今天看起来似乎苍老了许多,一旁的宽子也一下子老了好几岁。跪伏在地上不断啜泣的背影,让静信突然忆起后藤田家的阿吹。
(……早点接受这个事实吧。)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没错,早点接受事实。接受小惠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早日从悲痛当中重新站起来。若不节哀顺变,迟早会被伤痛吞噬。
(这种话现在哪说得出口。)
静信望着潸然泪下的清水。偶尔轻拍德郎背心的武雄看起来与其说是像是在安慰年老的父亲,不如说是靠在父亲的背上,让自己不至于彻底崩溃的模样,看起来不仅令人鼻酸,更是教人十分忧心。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默默的承受失去小惠的打击,大家的情感全都处于崩溃边缘,很难再向他们要求什么。然而静信却难以控制拍拍每个人的背,要大家坚强起来的冲动。静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坐立难安,直觉告诉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要再哭了,不许哭。
否则魔鬼会把你抓走喔。
第九章
1
清水惠的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也就是盂兰盆节结束的日子,寺院接获安森义一过世的消息。接到通知之后,静信心想义一还是逃不过这一关。昨晚敏夫和丸安木料厂就分别通知寺院义一病危的消息,长年卧病在床的义一身体状况不佳,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时日不多了。
或许也因为如此,电话那头的安森一成语气十分平和,似乎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成在电话中表示安森家的成员今年全都陪伴义一渡过盂兰盆节,义一走的十分安详,内心没什么牵挂,平静的态度也让静信得以在电话当中慰问对方。
“木料厂在一成先生的经营之下蒸蒸日上,和也娶到一位人人称羡的好媳妇,我想义一先生应该没什么遗憾了。”
“是的。”电话另一头的一成似乎露出微笑。“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亲眼看到曾孙出世吧。不过媳妇真的十分能干,父亲在世的时候直夸和也眼光不错呢。”
“那是当然。”
“内人和小犬夫妇帮了不少忙,父亲直到最后一刻也不出声埋怨,这点我真的很感动。”
“的确如此。”静信很能体会一成的心情。照顾慢性病人是一件十分吃力的事情,感同身受的静信明白安森家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
“无论是一成先生或是义一先生,真的都辛苦了。”
“哪里哪里,这是为人子女的分内之事。”
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
“义一先生去世了吗?”
等不及静信放下话筒,光男马上开口询问。
“嗯,刚刚过世的,在国立医院。门前的德次郎先生是安森家的亲戚,我想大概会改由田茂家的定市先生担任治丧主委。”
光男叹了口气。
“义一先生过世的话,阿角的父亲和兄长也得过去帮忙才行。”
静信点头。
安森义一是前任信众代表,之后才将位置让给弟弟德次郎,同时兼任治丧主委,是寺院不可或缺的重镇之一。如今这么重要的人物不幸过世,他的葬礼可不是静信和其他僧侣所能独力完成的,必须额外聘请其他住持或是副住持等级的僧侣前来诵经,戒名也必须咨询总本山之后才能决定。
“这下子可有得忙了。”池边吁了口气。“不过跟小惠比起来,倒是轻松许多。”
鹤见皱起眉头。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可不是吗。”面对黑板的光男也频频点头。
“说轻松倒还真的轻松不少。秀司和小惠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法事,办起来格外费神呢。”
光男的说法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赞同。
静信觉得这是正常的死亡。虽然一样是死亡,义一的死却让人感到理所当然。
卸下重担的老人家重新回归山林。一个人诞生,在村子里渡过青年时期,然后组织家庭,看着儿孙长大之后,结束使命的老人家再度回到枞树林之中。静信仿佛看到踏着泰然自若的步伐朝着山里走去的背影。远离病痛,远离对家人的牵挂,这对义一来说才是幸福的。即将发生的悲剧已经与他无关了。
静信在心中双手合十,突然讶异于自己的想法。“即将发生的悲剧”——到底是指什么?义一长年卧病在床,家人细心照顾也无助于病情的改善,听说这阵子甚至连撑起上半身都很困难。他的痛苦无人能够体会,他对生命的不安更是无人能够知悉。如今他摆脱了病床的束缚,结束除了痛苦还是痛苦的短暂人生,照理说应该是一种幸福才对。然而从另一方面来看,这种幸福是否也来自于“即将发生的悲剧已经与他无关”?
静信咀嚼自己的思绪,面对内心潜藏的不安。
秀司的死是个悲剧,小惠的也是个悲剧,这一连串的悲剧才刚刚开始而已。
死亡将会蔓延全村,在不久的将来造成无数的悲剧。
静信突然有这种预感。
2
“院长,田岛予研的人来了。”
十和田的声音让敏夫从桌上的资料堆中抬起头来。他正在看义一的病历报告,这份报告是国立医院熟识的医生寄来的。义一果然罹患了肺炎,死因是肺炎并发的急性心功能衰退。
“来了吗?请把小惠的检验报告抽出来。”
“清水惠吗?”
“嗯。”
十和田点点头转过身离去。不久一阵气促的脚步声传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的武藤出现在敏夫面前。
“武藤先生,麻烦你了。”
敏夫从武藤手里接过检验报告,眼睛扫过报告上面的几个重要项目。血液中的红血球、白血球以及血小板的数量偏低,血红蛋白、血球容量则大幅减少。不过网状红血球数量增加,血铁清、总铁结合能、血铁蛋白维持正常。
敏夫皱起双眉,这实在不是他所乐见的结果。
“情况如何?”
武藤忍不住出声询问。这时敏夫才注意到武藤还站在桌子前面,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这张检验报告。敏夫很想叫武藤不要多管闲事,然而武藤跟清水有点交情,再说被敏夫诊断为普通贫血的小惠却在几天之后突然死去,这件事武藤或多或少也感到有些罪恶感。
“嗯……”
“是不是贫血?”
敏夫叹了口气。
“有贫血的症状,不过不是一般的缺铁性贫血,应该算是我的误诊。”
武藤顿时哭丧着一张脸。
“血铁清、总铁结合能、血铁蛋白全都在正常值的范围之内。若是缺铁性贫血,这些数值应该会产生变化才对。”
“可是这份检验报告今天才出来。”武藤似乎在替敏夫找借口。“没有详细的检验报告,又怎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院长是医生,又不是算命先生。要不是刚好碰到盂兰盆节——”
“别再替我找理由开脱了。”敏夫露出苦笑。“缺铁性贫血十分常见,尤其年轻女孩子罹患这种贫血的几率特别高,每个医生都会跟我一样做出合理的怀疑。这个部分我没有做错。然而在检验报告出来之前,我就跟清水先生保证小惠的身体没什么大碍,这就是我不对的地方了。”
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之后,敏夫的心头顿时轻松很多。
“你或许认为如果检验报告早点出来,说不定还能及时挽救小惠的生命,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呃?”
敏夫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器。
“红血球平均溶氧量、血红蛋白平均浓度……”敲着计算机的敏夫大约计算红血球数、血铁蛋白以及血红蛋白的数值。“网状红血球也增加不少,看来应该是恶性贫血。”
武藤听得一头雾水。
“可以请院长解释一下吗?”
“贫血大致上可以分为三种,恶性贫血、后天贫血以及巨红血球型贫血,其中缺铁性贫血属于后天贫血的一种。导致恶性贫血的原因很多,可能是急性出血或是溶血,或是再生不良型贫血和二次贫血所造成的。可是小惠身上并没有外伤,内脏也没出现大量出血的征兆,胆红素、LDH[注:LDH=乳酸晚氢酶,haptoglobin=结合珠蛋白。前者是将糖分解成能量的酶之一,后者是一种急性时相反应蛋白,也称Hp。发生溶血性疾病时,前者会增高,后者会减少。]和haptoglobin也都在正常值之内,如此一来,溶血的可能性自然大幅降低。小惠的网状红血球数量增加,也不像是再生不良型的贫血,其他的数值也一切正常。”
“唔……”武藤低头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不知道。”敏夫随意拨弄着手中的检验报告。“原因不明。可以确定的是跟二次贫血脱不了关系,这也是唯一的可能性。人既然会猝死,就表示身体的某部分出了问题,而且还是出在让受过专业训练的医生没办法一眼就诊断出来的地方,贫血充其量只是一种病征罢了。”
“比如说呢?”
“我哪知道?就算检验报告当天就出来了,我所能做的也是继续检查,直到找出造成小惠贫血的真正原因为止。然而这种彻底检查十分花时间,恐怕还没找出原因,病患就已经熬不住了。”
敏夫的解释让武藤稍稍宽心。
“原来如此。”
“就算把小惠直接送到大学实验医院,用最先进的仪器彻底的做过检查,或是请最有名的医学权威替小惠诊断,我想也不会改变什么。小惠走得实在太快了,短短三天的时间根本做不了什么,连找算命先生算命都来不及。即便算命先生真的找出病因,也不知道从何着手治疗。”
“这倒是。”武藤不知道该说什么。“看来只能怪小惠的命不好了。”
敏夫又露出苦笑。
“说不定除了贫血之外,还有其他的症状呢。那个女孩子有装病的坏习惯,就算只有一点小擦伤,也非搞得大家鸡飞狗跳不可。因此就算她真的有什么宿疾,周围的人八成也不会相信,还以为她又在演戏了。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只是马后炮,她到底生了什么病,大概真的只有天知道。”
小惠已经不在人间,遗体正静静地躺在土里,连日来的高温想必已经让她的遗体开始腐败。敏夫不认为清水会同意解剖女儿的遗体,就算将小惠的遗体挖出来弄清死因也没有丝毫意义。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感慨万千的武藤摇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谁想得到正值花样年华的少女就这样走了。”
敏夫点点头。
“可不是吗。”
3
走在夕阳之下的矢野妙拼命赶路,朝着上外场前进的她打算造访后藤田家。
站在廊缘往家中窥伺,阿妙只闻到一股线香的焦味从屋内传出,遭逢丧子之痛的后藤田吹正在饭厅里面打盹,头顶上的日光灯开得大大的。从电视传出的欢声与屋内的空虚形成对比,让周遭的气氛更显得凄凉,衬托出阿吹的孤独以及无助。
“阿吹。”
阿妙站在廊缘频频呼唤。叫了两三次之后,阿吹终于站了起来,看来她是看电视看到睡着了。
“……原来是阿妙。”
阿妙刻意提高音量,仿佛是为了替死气沉沉的阿吹注入一股生气。
“我又煮太多菜了,所以干脆做了两个便当。一起吃吧。”
露出微笑的阿吹轻轻的点了点头,迟缓的动作让阿妙突然觉得阿吹又老出不少。阿吹的身体缩水了,最近阿妙经常有这种感觉,现在她又再一次的感受到阿吹真的上了年纪。
“又麻烦你了。”
阿吹对阿妙露出微笑。
“别客气,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阿妙走上饭厅,在餐桌上面将包袱巾打开。阿吹站起来到厨房泡茶,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也没有正在准备做晚餐的样子。
“……对不起,家里只剩热的麦茶而已。”
“没关系啦,下次我顺便带一壶冰麦茶好了。”
坐在榻榻米上面的阿妙等着阿吹走回饭厅。阿吹德脚步摇摇晃晃的,似乎十分疲倦。
“你还好吧?三餐都有按时吃吗?”
阿吹不由得露出苦笑。
“最近天气那么热,实在连做饭都觉得懒。”
“那怎么行?”
“是啊。”阿吹打开便当盒。“好香喔。”不过她似乎没什么食欲,筷子拨弄两下就不动了,好像是在陪阿妙吃饭一样。
“阿吹,有没有考虑搬去跟儿子住啊?”
阿妙忍不住询问。已经过世的秀司还有两个哥哥。
“我儿子也叫我搬过去,不过……”
阿吹似乎不太感兴趣。
“大家住在一起才有照应嘛。老人家一个人住在这里实在不好。”
“我一个人可以照顾自己。”
“等到不能照顾自己的时候,人家也嫌麻烦啦。既然要住在一起,就应该趁着身体还硬朗,可以帮忙做一些家务的时候搬过去才对。否则等到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儿子媳妇才不想跟你住在一起呢。”
“说的也是。”还是一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的表情。
“阿吹,你的脸色不太好喔。”
“会吗?”阿吹侧着脑袋。
“看起来好像生病一样。”
晚饭时间躺在榻榻米上打盹,吃饭的时候又没什么食欲。阿妙直盯着儿时玩伴的脸孔。
“大概是太累了吧?连续参加两场葬礼,实在相当吃力。”
阿妙点点头。老人家对葬礼特别敏感,尤其是熟悉的亲朋好友或是跟自己同年纪的人过世的时候,总是会变得特别沮丧,就好像全身虚脱一样。烦琐的仪式和习俗固然让老人家心力交瘁,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随时都有可能离开人世的年龄时,那种精神上的打击更是难以承受。“真的没事吗?”
阿吹点点头。勉强抬起的肩膀,努力挺起的背脊,以及缓缓的上下摆动的脑袋,阿妙只觉得眼前的阿吹似乎失去了生气。
“我看你还是搬去跟儿子住吧,这样子才会找回元气。”
阿吹低头不语,一直盯着茶杯。过了几秒钟之后,才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细若蚊呐。
“……我梦到了秀司。”
阿妙看着露出微笑的阿吹,脸上净是难以言喻的讶异。
“我梦到秀司回家了,他回来接我了。”
“阿吹,不要胡说。”
“……只是一场梦……可是我真的不想离开……离开村子之后,我就再也梦不到秀司了……”
阿吹露出慈祥的微笑。做母亲的总是不忍心抛下孩子远走他乡,即使孩子已经先自己而去,阿妙也能体会阿吹心中的不舍。
“既然如此,你更该打起精神才对。”
“说得也是。”阿吹的回答依然有气无力。
4
盂兰盆节过了之后,暑假就会变得特别悠闲。村迫正雄悠哉游哉的走出店里。年迈的父亲脸色一沉,正打算叫儿子留下来看店,正雄却一溜烟的跑了出来,不给父亲骂人的机会。
走出家门的正雄不知道该去哪里才好。外头的天气这么热,实在懒得挤公车到沟边町。正雄没上什么才艺班,也没补习,若不想走出村子的话,大概也只能去武藤家而已。村子里跟正雄年纪相仿的孩子本来就不多,其中有一半是女生,另一半的男生也多半忙着参加才艺班或是补习,那些人自成一个小圈子,跟老是待在村子里面蜚短流长的正雄他们完全没有交集。
无奈的正雄只好朝着武藤家出发。正雄并不讨厌武藤保和武藤家的人,只是一想到某个讨厌的家伙也会在那里,脚步就不由得沉重了起来。偏偏除了武藤家之外,正雄找不到其他可去的地方,闷在家里又实在太无聊了,他宁愿跟那个讨厌的家伙窝在一起,也不愿意回家看店。
来到武藤家之后,小保的母亲亲切地招呼正雄。爬上通往二楼的阶梯,武雄发现应该正在上班的阿彻居然也来了,连那个讨厌鬼夏野也窝在小保的房间。
正雄暗自抱怨了几句,将视线投向阿彻。
“今天不必上班吗?”
“嗯,我休后半段。”
“还分前段后段啊?”
“公司不可能让大家一起休假嘛。谁叫我假请得比较晚,只好休盂兰盆节之后了。”
“真笨。”
“哼。”阿彻露出微笑。
“我是别有意用意的。反正我又没打算去哪里玩,没必要跟公司请连休,倒不如把这个机会让给其他同事,还可以顺便施点小恩小惠。这就叫社会人的处世之道,懂吗?”
“你可真精啊。”正雄一边取笑阿彻,一边斜眼观察夏野。夏野窝在小保的床上翻阅杂志,似乎对两人的话题没有兴趣。
“喂,夏野。”话才出口,就被夏野狠狠的瞪了一眼,大概是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吧。夏野的反应让正雄感到有些得意。“听说你拒绝接受清水的遗物?”
“是又怎样?”
“你这个人可真是冷血动物,该不会欠缺了某种感情吧?居然把年轻女孩的遗物说得跟垃圾一样,一点都没有体谅他人的心。”
“早死就比较伟大吗?每个人都会死,只是时间早晚不同,搞不好我们几个明天就死了呢。”
“人家才高一而已,你都不同情她吗?”
“神经病。没有人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死亡这种事其实跟赌博没什么两样。我才不会让纯粹靠运气的赌博影响自己的情绪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一般人很难想象才高一的女孩子居然就这样过世了,正常人应该都有这种想法才对。清水她一定死得很不甘心。”
“会说出这种话的人,就表示平常生活一定没什么目标。如果平常就懂得充实人生,就算英年早逝也不会留下遗憾。”
“所以你就看不起那些死不甘心的人?如果今天换成是你,你又作何感想?”
“人都已经死了,还管其它人怎么想的干嘛?一点意义都没有。”
“清水地下有知,听到你这番话一定会很难过。”
“死人哪儿会难过。”
“搞不好会从地下爬出来找你哦。”
“坏孩子会被魔鬼抓走吗?拜托,我又不是小孩子。”
阿彻露出微笑。
“这叫做乡下孩子纯朴的气质。回去告诉你父亲,他一定会感动得流下眼泪。”
“真是够了。”
夏野合上杂志,叹了口气。
“那我就回家娱亲吧。”
“嗯,慢走。”
举起手跟阿彻和小保道别之后,夏野走出房间。不一会儿,留在房间里的人都听到走下楼梯的脚步声传来。
“……他以为他是谁啊?”
正雄骂了一句,阿彻和小保却没什么反应。两人应该都听到了正雄说的话,却不约而同地直盯着电视上的画面。
“那家伙真是够冷血。小保,你不觉得吗?”
小保耸耸肩膀。
“他看起来的确是很冷酷啦。”
“不只看起来像,那根本就是他的本性。世界上竟然有那种人,亏你们两个还能跟他在一起。”
“其实夏野说的也有他的道理。”
“小保,你还帮他说话?”
“这不是帮谁说话的问题。我也觉得清水很可怜,年纪轻轻就死了,不过说穿了,那也是别人家的事情罢了。虽然我父亲跟清水的父亲是好朋友,小时候也常常玩在一起,可是现在早就已经过了那个年龄,平常也只有在放学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她。听到她的死讯时,我当然很惊讶,也有点同情她,不过那种感觉就跟看到社会新闻的时候一样,一点都不感到难过,只觉得发生这种事情真的很遗憾罢了。我想你也应该一样吧?你根本就不认识清水,搞不好连见都没见过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不过对她的家人和朋友来说就不一样了,清水的死一定让他们感到伤心欲绝,所以为了迎合他们,我们也不得不装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这是一种做人的弹性。不过你跟夏野讲弹性,恐怕也是对牛弹琴。”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我倒觉得没什么关系,反正夏野摆明了就是这样的人。如果周遭的亲人或朋友不幸过世,他也不会在乎其他人是否真的感到难过,说起来他还算是挺有原则的人呢。”
“这叫哪门子的原则?假设父母不幸过世,对方又拒绝接受父母亲的遗物,脾气再好的人也会气得暴跳如雷吧?如果连这样都不生气的话,那他根本就不是人。”
阿彻摇头苦笑。
“夏野看似冷漠,其实他是冷眼旁观一切事物。举个例子好了,你刚刚摆明了挑衅夏野,他却不会要我们替他讲话,更不要求我们陪着他一起生气,这种冷静的态度可不是一般人办得到的。”
正雄脸色一沉。他觉得阿彻话中带刺,而且句句冲着自己而来。
“就算我们替夏野讲话,说你不该这样批评别人,他也不会感到特别得意,顶多就是要我们别管你而已。这是他与你之间的问题,所以应该由他自己跟你解决,夏野在这方面的态度倒是挺坚决。”
“原来你们都站在他那边。”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夏野就是这种人,真的看他不顺眼,别跟他来往就好了嘛,何必把大伙的关系弄成这样?”
“如果你们没跟他来往,我会动不动就碰到他吗?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正雄说完之后,马上站了起来。
“你干嘛?”
“回家。”
正雄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阿彻刚刚说的话根本就是在责怪自己。正雄对夏野没有半点兴趣,也从没想过要跟他交朋友,要不是阿彻和小保动不动就找夏野出来,正雄也不会经常碰到他。严格说来,闯进这个圈子的人是夏野才对。一般人若是跟小团体的原始成员处不来,都会很识趣的跟这个小团体保持距离,然而夏野却没有这种常识。夏野的厚脸皮让正雄十分伤脑筋,而明知自己跟夏野合不来,却默许夏野进入小团体的阿彻和小保,更让正雄有种被背叛的感觉。
(就凭那个外地人……)
5
笃志将罐装啤酒从机车货架卸下,伸手按下门铃。
“谢谢,辛苦你了。”
将罐装啤酒交给出来应门的家庭主妇,笃志马上掉头就走,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夏天是酒店最忙的时候,笃志不喜欢出来送货。一想到忙了一整天也领不到半点薪水,笃志心中更不是滋味。
笃志检查机车上的送货单,确认下一家的住址。等一下还得跑两个地方。这两户人家都不是什么大客户,订的东西只有两瓶日本酒和一瓶酱油,笃志实在很想叫他们自己去店里拿货。将送货单丢上货箱,笃志跨上机车扬长而去,经过门前的御旅所,直接骑上村道。这时一路低头猛冲的笃志差点撞上一辆开往上外场的轿车。坐在车里的驾驶回过头来看着紧急刹车的笃志,嘴里似乎说了些什么,不过声音却被紧闭的车窗挡住,什么也听不到。
笃志啐了一口,恨恨的看着汽车离去。他很想骑车追上去,然后在汽车的车门狠狠踢上一脚;然而无视停车再开的标志,的确是自己不对,真的跟对方吵起来,自己恐怕也站不住脚。于是他心有不甘的打算骑着车子离去,老爷车的引擎却在这时闹起脾气,怎么发都发动不了,让笃志原本的火气又上升了不少。
(我真的受够了!)
其他同年龄的年轻人都在享受热情的夏天,只有自己还得顶着大太阳在外头送货。闷在村子里面的笃志每天都过得很无聊,村子里没什么娱乐,也找不到心灵的寄托,每天只能忍受父亲的责骂,然后被家人当成免费的长工使唤。
笃志一边试着发动车子,一边看着村道的尽头。他真的很想骑着车追上去,然后把那个驾驶拖出来狠狠的揍一顿,可是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料,那种事情自己做不出来。
汽车跑得不见踪影,大概已经停在上外场的某处了。空荡荡的村道在夕阳的映照之下一路往北延伸,山入就在道路的尽头。
山入的那三个老人家全都死了,其中一人还是笃志的亲戚。听说那三人遭到野狗袭击,死状十分凄惨,笃志真的很想亲眼目睹现场的惨状。不知道被野狗摧残过的尸体会变成怎样,笃志感到十分好奇。大川义五郎虽然是笃志的伯公,笃志却对这个亲戚没什么好感。一个只会发牢骚的老头子,从来没给过零用钱,每次见面总是抱怨这个抱怨那个,而且还一直重复同样的内容。如果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会惹来他的一顿骂。父亲每次拜访义五郎的时候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笃志也不喜欢这个住在山入的伯公。
如今义五郎死了,尸体还被撕裂成好几块。如果看到义五郎的尸体,笃志觉得自己一定会十分痛快。被夕阳照得一片火红的道路彼端,死去的义五郎和死去的山入就在枞树林的另一边。
笃志突然发现自己的视线离不开这条道路了。最近只要来到这一带,笃志就会站在路旁一直望着通往山入的道路。
(该去送货了。)
现在不是摸鱼的时候,否则回家之后就有得受了。一想到父亲盛怒的脸庞,笃志突然感到十分厌烦,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过得这么痛苦不可。然而在父亲面前,笃志却还是只能乖乖的当个苦力,这种没出息的感觉顿时让他自暴自弃了起来。只见他货也不送了,直接将车子骑上村道,朝着山入的方向疾驶而去。
狂催油门的笃志没多久就来到上外场的尽头,短短的路程让他根本感受不到飙车的快感。两侧种植着枞树的道路在眼前展开,笃志不由得降低了速度。
义五郎死了,而且死状十分凄惨,感到大快人心的同时,笃志也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他想起围在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果汁喝的小孩子所说的话。走在这条路上的人都会碰到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头子,那个老头子全身上下都是缝补过的痕迹,身体还少了好几块。他只要在路上碰到人,就会问对方知不知道他少掉的那几块在哪里。
(真是莫名其妙。)
义五郎生前是个胆小鬼,死后才没胆子出来吓人呢。就算真的跑出来了,也顶多是站在路旁跟来往行人抱怨罢了。笃志内心虽然觉得可笑,孩子们的传言还是让眼前通往山入的道路蒙上一层阴森的气氛,还透露出难以言喻的诡异。整条道路覆盖在枞树的阴影之下,即将西下的夕阳更让通往山入的道路显得阴暗无比。
(山入……)
死、尸体、消失的部落、无人。
义五郎的血痕应该还在原地吧?尸体的痕迹应该没人动过吧?
笃志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背脊直窜脑门。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害怕,笃志很想进入山入。
(不行,该回去送货了。)
脑海浮现父亲暴怒的模样,然而笃志却依然朝着山上骑去。两旁的树影让周围顿时暗了下来,整条路显得更是阴森。转过一个弯道之后,前后左右都是枞树,别说人了,连一辆车子也看不到。
这时笃志突然看到有个物体跳了出来,就在笃志的左手边,面向北山的草丛里。惊慌失措的笃志顿时失去平衡,连人带车摔倒在地,耳边听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浓郁的酱油香气以及酒味扑鼻而来。
“搞什么东西!”
笃志怒斥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幸好当时的车速并不算快。环视四周的笃志很快就看到一只瘦弱的野狗正趴在地上瞪着自己。野狗露出白色的尖牙,喉头还不是发出低吼。
“可恶的野狗!滚开!”
笃志大力挥手,想赶开野狗。这个挑衅的动作让野狗趴得更低了。笃志马上站了起来,飞也似的跑到机车旁,那只野狗也跟着扑了上来,咬住笃志的脚。野狗咬着牛仔裤的裤脚拼命甩头,笃志用另一只脚将野狗踢开,扶起倒下的机车打算发动引擎,这时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是那只被踢开的野狗又咬了上来。
急火攻心的笃志没头没脑的朝野狗踢去,没多久就把野狗踢开了,脚踝顿时传来一股锥心刺骨的烧灼感。被踢开的野狗又将身子放低,周围的树林里也传来分开草丛的沙沙声,以及其他野狗的低吼。笃志二话不说立刻跨上车子,掉转车头朝着作势扑过来的野狗直冲过去。这时草丛里的其他野狗也扑了上来,不过都没咬中笃志。
笃志扭开油门一路狂飙,嘴里还不时咒骂刚刚那些野狗。好不容易骑到上外场,立刻沿着村道回到店里。
狼狈不堪的笃志回到店里之后,立刻被父亲臭骂了一顿。笃志向父亲展示腿上的伤痕,父亲问了一句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无暇深思的笃志马上把事情的原委跟父亲诉说一遍,想不到却换来父亲的两大巴掌。父亲责怪笃志不该在送货的时候摸鱼,更不该把客户订的货弄成这样。
“只不过是被野狗咬了一口,就像见鬼似的拼命跑回家,我从来没看过像你这么没出息的家伙。”
父亲骂完之后觉得意犹未尽,还重重的朝着坐在地上的笃志踢了两脚。
“给我滚去医院敷药!万一机车出了什么问题,你就自己看着办吧!两瓶日本酒和一瓶酱油的钱,就从你下个月的零用钱里扣!”
6
八月二十一日的清晨,敏夫被一通电话吵醒。睡眼惺忪的敏夫勉强自己爬起来接电话,刺耳的铃声让他感到十分不快,他不明白为什么大家连放假日的早上都不肯放过他。拿起话筒的一瞬间,敏夫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记得前阵子才在同样的时间被电话铃声吵醒,敏夫直觉今天这通电话铁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尾崎医院。”电话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对方既紧张又急迫的说话声听起来十分熟悉。“请问你是哪位?”
“敝姓田茂,上外场的田茂。”
女人的声音十分清晰。
“嗯……有什么事吗?”
敏夫坐起上半身,从枕边拿了根香烟。村子里姓田茂的人很多,上外场的田茂家也不只一户,然而却只有一家自称是“上外场的田茂”,那就是位于上外场的田茂超市。声音听来不是田茂聪美,而是她的女儿悠子。
“后藤田家的阿吹去世了,我想应该死了才对。”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敏夫拿着打火机准备点燃香烟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今天早上‘千草’休息站的阿妙跑来,说阿吹的情况有点不太对劲。于是我们就跟她一起到后藤田家,才发现阿吹全身冰冷,也没有呼吸和心跳。可以请院长来一趟吗?”
“我马上过去。”敏夫将还没点火的香烟往烟灰缸一丢。“你们在阿吹家等我,什么东西都不要碰,懂吗?”
听到悠子回答的声音之后,敏夫立刻挂上电话,心中浮现出“怎么又来了”的念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了。
没错,的确不是第一次。后藤田秀司过世的时候,也跟现在的情况一模一样。
敏夫赶到位于上外场的后藤田家时,看到田茂悠子、悠子的父亲田茂定次、以及“千草”休息站的矢野妙正站在廊缘之外。廊缘的其中一块遮雨板被卸了下来,阿妙就坐在廊缘的开口,悠子和田茂分别站在两旁。
“院长。”敏夫走下车之后,定次立刻迎了上来。“真是不好意思。”
“好说。”敏夫微微点头,看着坐在廊缘之上的阿妙。
“是阿妙先发现的吗?阿吹人在哪里?”
阿妙指向屋内。
“在寝室里面。”
敏夫点点头,请阿妙站起来。
“请你带路吧。这片档雨板是你卸下来的吗?”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在外面叫她也没反应,当时觉得情况不对劲,才走进去找她的。”
敏夫拍拍阿妙的肩膀,点点头表示明白。现在正值盛夏时分,阿吹大概是为了通风,才会将挡雨板卸下来,这在村子里面是很常见的现象。
神情紧张的阿妙走在前面,带领敏夫穿过饭厅直通玄关。玄关之后是摆设佛堂的客厅,佛堂前面摆满了鲜花素果,应该是用来祭祀才刚过世不久的秀司。阿吹的寝室就在客厅旁边。寝室里面铺着一床棉被,阿吹就横躺在棉被上面。
床铺四周没什么异样,棉质睡衣的衣摆微微掀起,衣着还算完整。薄薄的凉被折成两折,整整齐齐的盖在肚子上面。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阿吹也没有挣扎的迹象,敏夫在一瞬间还以为遭受丧子之痛的阿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其实从医院一路开车过来的途中,敏夫就认定阿吹应该是自杀的,可是床铺附近却找不到任何药物。
跪坐在床边的敏夫打开公事包,同时示意矢野妙坐下。
“你大概是什么时候到的?”
“呃……大概一个小时之前。我出门的时候大概是九点半。”
“你在屋外叫了几声之后,就直接进入屋子吧?然后呢?”
“当时我还以为阿吹的身体不舒服。其实她从星期四开始就不太对劲了,看起来懒洋洋的,所以我昨天也跑来探望她,结果她就躺在床上了。”
“星期四:十八日吗?”拿出听诊器的敏夫反问阿妙。“你说她身体不舒服,可以说清楚一点吗?”
阿妙有些不知所措。
“就是看起来懒懒的而已,也没什么食欲。”
“昨天呢?”
“好像一直在睡觉。我来了她也不知道,叫她也没反应,就像今天一样,连遮雨板都没装上去……”
敏夫点点头,示意阿妙继续说下去。阿吹的体内静悄悄的,原本该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我来到床铺旁边叫了她好几次,她才睁开眼睛。然后我跟她说她的状况比星期四那天还要糟糕,问她要不要请院长来看诊,结果阿吹说不必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阿吹好像在说梦话似的,一下子说棉被怎样怎样,一下子又说什么泥巴之类的,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她倒是十分斩钉截铁的表示不要看医生,而且说的十分清楚。”
“哦?”
“当时正是星期六下午,已经过了医院的看诊时间,再加上阿吹她说不要看医生,我也不好意思请院长特地过来一趟,所以就想等晚上再看看情况好了。阿吹当时好像发烧了,还爬起来喝了好几次水,不过就是不肯吃我煮的稀饭。我看她好像很累的样子,就跟她说我明天再过来一趟,然后就回家了。想不到今天早上居然就……”
“大概烧到几度?”敏夫询问阿妙,口气有点不耐烦。
“三十八度五左右。”
“今天早上你移动过房间里面的东西吗?”
“没有。”阿妙摇摇头。
“叫她也没反应,而且还全身发冷,连个呼吸也没有,当时我就觉得事情不妙,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于是我跑到饭厅,想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后来才想起救护车不载死人,万一阿吹真的死了,打电话叫救护车也没用,不如打电话给院长好了。可是我也不确定阿吹是不是真的死了,很想找个人来确定一下,可是左邻右舍都还在睡觉,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们,所以就打算回家跟女儿商量,走到田茂超市前面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悠子。”
敏夫叹了口气。为什么昨天不带阿吹来看病?为什么发现阿吹意识模糊的时候,不立刻叫救护车?为什么当时不立刻联络医院?敏夫很想好好数落阿妙一顿,可是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院长,阿吹她……”
“她已经死了。”
敏夫的口吻十分冷淡。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总是习惯以自己的认知来代替医生进行诊断,延误就医时间不说,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害患者无辜送命。秀司的印鉴不远,如今阿吹又落得同样下场,敏夫实在难掩内心愤慨。身体不舒服就应该看医生,偏偏老一辈的村民总是以不想打扰医生、或是不想大惊小怪为理由,放任患者的病情恶化,最后落得回天乏术的结局。这时敏夫突然想起,村迫三重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昨天又没有出现咳嗽的状况?”
“没有,没特别注意。”
“有没有上厕所?”
“我在的时候,她一直躺在床上。”
“有没有说她哪里不舒服,或是特别难过?”
“当然没有。”阿妙猛摇头。
“如果她这么说,我就会请院长过来了。昨天阿吹一直在睡觉,虽然不时说出一些呓语,可是我看她烧得并不严重,所以才判断她可能只是很疲倦。”
敏夫不语。呼吸停止、心跳停止、没有血压。瞳孔放大,照射强光也没反应。全身僵硬,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僵硬。
“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天晚上,应该是午夜之前。”
死亡时间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大概是昨晚十点左右。
“昨天晚上?”
敏夫把脸凑到阿吹的嘴边。没有什么异臭。暴露在外的颜面以及手足并没有特别的外伤或是疤痕,顶多只有老人家比较常见的色斑,或是蚊虫咬伤的痕迹而已,其中有几处小伤口还出现化脓的情况。比较异常的是身上有若干浮肿。敏夫将手指插入阿吹的发丛当中检查头部,也没发现任何外伤或是肿瘤。
眼角膜的混浊情况还不算太明显,放在胸前的双臂已经完全僵硬,扳也扳不开。敏夫将盖在腹部的凉被拉开,掀起睡衣的衣摆。阿吹身上穿着夏季衬衣,掀开之后只看到苍白的皮肤上面布满淡淡的尸斑,用手指压下去之后也不会消退,看来应该已经死亡十二个小时以上了。床铺以及内衣上面都没有见到失禁的现象。
敏夫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状况,只能确定阿吹的死因来自身体内部,与外伤完全无关。阿妙表示昨天待在这里的时候,都没看到阿吹起身如厕,然而尸体也没有失禁的现象,这其中似乎透露出些许的不寻常,若非十分严重的乏尿,就是完全无尿的状态。加上尸体表面呈现出轻微浮肿,敏夫推断阿吹的死因恐怕是肾功能衰竭,意识模糊的情况更为尿毒症或是高钙血症的可能性背书。
“院长。”一旁的田茂悠子忍不住说话。
“阿吹到底得了什么病?”
“可能是急性肾功能衰竭,不过真正的死因还是要等到解剖之后才知道。”
“原来如此。”
悠子的表情十分复杂,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才好。父亲定次也好不到哪儿去,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觉。阿吹才刚刚失去兄长和儿子,本身的年纪也不小了,接二连三的打击早就让她心力交瘁,大家都在担心她会不会走上自杀的不归路。事实上若对外宣称阿吹是自杀身亡,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
“阿吹的年事已高,再加上接连好几天都是酷热天气……也难怪会发生这种事。”
定次自言自语,仿佛在替自己找个合理的解释。阿吹的死因其实与岁数和天气无关,只要提早就医,急性肾功能衰竭根本不会致人于死地。然而敏夫并未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治丧主委是中外场的小池先生吧?找个人先跟他联络一声,寺院那边由我来联络就好。”
离开后藤田家之后,敏夫走在炙热的柏油路上。
后藤田秀司、村迫秀正、后藤田吹,就在短短的半个月之内。
敏夫告别上外场的部落,以手帕拭去额头的汗水。
(村子被死亡所包围……)
纤细敏感的多年好友曾经说过这句话,如今敏夫感到整个外场村似乎真的被不知名的物体团团围住。
(有事情要发生了。)
“……不可能。”
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日本全国到处都看得到像外场这种逐渐走向死亡的山村,村子里的人个个过着数百年如一日的生活,一点变化也没有。更何况这里是有如一滩死水的乡村,又不是走在时代尖端的大城市,有的只是无益又无害的永恒不变罢了。敏夫实在看不出这种万年不变的村子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然而,敏夫却无法挥去心中的异念。
“他们的死法几乎一模一样,好像是被同一种东西害死似的。”
7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静信正打算将桌上的稿纸摊开。他制止打算接听电话的池边,自己拿起话筒,耳边顿时听到敏夫的声音,语气有些僵硬。
“敏夫吗?有事啊?”
敏夫的回答十分简短。
“阿吹死了。”
静信说不出话来,脑中浮现出“自杀”二字。年迈的阿吹在今年夏天连续失去儿子和兄长,如今已是八月下旬,傍晚时分的凉风充满了初秋的萧瑟。白天虽然依然酷热难耐,日出日落间却令人不由得感到季节的变换,一连失去多名亲人的老婆婆在这种气氛的催化下,也难怪会走上绝路。
仿佛察觉静信的心思一般,敏夫继续说下去。
“不过不是自杀,我想应该是急性肾功能衰竭。昨天晚上去世的,今天一大早就被下外场的矢野妙发现。我才刚从后藤田家回来而已。”
静信低头无语,喉头仿佛被一团物体哽住了一样说不出话。一旁的池边直盯着静信,仿佛察觉事态不对。
“我请他们通知治丧主委,对方可能等一下就会跟你连络。”
“……我明白了,谢谢。”
“嗯,就这样。”挂上电话的敏夫令人感到格外冷漠,说话的语气不带半点感情,十分的公式化。静信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坏消息,他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却又无法保持平常心,或许电话那头的敏夫也有同样的感觉。
“发生了什么事?”
看到静信放下电话之后,池边连忙询问。
“后藤田家的阿吹过世了。”
“什么?”池边大为震惊。
“难道……”
“听说是肾功能衰竭而死。昨晚过世的,知道今早才被人发现。”
看到池边露出宽心的表情,静信才知道原来他也跟自己有同样的猜想。这时鹤见和光男快步走进办公室,察觉气氛不对的两人立刻开口询问。当他们听说阿吹过世之后,鹤见马上问了一句“是不是自杀”,等到明白阿吹的死因之后,鹤见跟光男两人对望了一眼。
“……怎么又来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办公室,梗住静信喉头的物体也正是这句“又来了”。这已经是今年夏天的第七件讣文了,而且全都集中在这短短的半个月之内。秀司、山入的那三人、小惠、义一,再加上阿吹。
光男率先打破沉默。
“看来今年夏天不太寻常,搞不好事情还没完呢。”
静信看着光男,脸上难掩讶异的表情。
“还没完?”
“对啊,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话才刚说完,光男立刻露出尴尬的笑容。“那时副住持还太小,大概不记得了吧?”
“嗯,我还有印象。”鹤见表示同意。“大概是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梅雨造成山洪爆发,在河边玩水的两个孩子就这样丢了性命,之后就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全都跟水边有关。”
“对对对,老住持也是在那年入秋的时候去世的。”
光男十分感慨,旁边的鹤见立刻瞪了他一眼。
“说这种话太不吉利了。”
“啊……对不起,我没那种意思。”
池边婉转的说出心中的疑惑。
“老住持的往生也是跟水边的意外有关吗?”
静信露出苦笑。
“不,祖父死于胃癌。”
看着一脸释怀的池边,静信不由自我解嘲起来。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即使事情的发生符合机率法则,人们还是会对坏事留下深刻的印象,人的死亡更是难以忘怀。
就长远的眼光来看,那一连串的坏事其实也可以用机率法则来解释,然而村民还是很容易就会产生接二连三的印象。而且一旦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原本稀松平常的事实就会被夸大扭曲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怪异现象。刚刚鹤见表示二十几年前有好几个人死于水边的意外,然而静信的祖父其实是死于胃癌,鹤见也不是忘了老住持的死因,却还是在“水边意外”的既成印象诱导下模糊了真相。
静信叹了口气。死亡是乱数决定的,每个人的死亡都有其原因,彼此之间也未必有所关联。然而人们总是将这些毫无相关的个体结合在一起,让他们产生关联。这种结合的意义不是自然存在的,而是人们所赋予的。就拿星座来说吧,明明是毫不相干的独立星体,却在人类的认知之下被串在一起,还被赋予了人类自以为是的意义,村民对死亡的看法就跟古人对星座的认识差不多。
死亡不是连续的,只是以会让人以为是连续的表达方式呈现出来罢了。阿吹已经是年近七十的老人家了,生前还请人整理自己的墓地,表示她早已作好随时面对死亡的准备。再加上连日酷热的气候,连续失去兄长和儿子的打击。这对年迈的阿吹来说都是精神上的折磨,更加速了原本就年老力衰的她死亡的脚步。
阿吹的死十分理所当然,没什么好讶异的。
然而静信的潜意识中,却觉得这似乎是自己在安慰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
静信凝视自己的内心,发现隐藏在心中的不安。小惠去世的时候,他也感到同样的不安和莫名的恐惧,义一去世的时候,他也感受到不祥的预感。静信十分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不正常的死亡,因此才努力寻求将这些死亡正常化的借口。
(……真是如此吗?)
一种说不出来的冷静,仿佛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原来是阿吹,静信心想。不是清水、不是宽子,也不是德郎。
小惠葬礼那天的景象清晰浮现在静信的脑海,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仿佛随时会离开人世)的德郎和宽子,像后藤田吹一样躬着身子伏在地上的背影,以及扶着德郎的背心一直低头不语的武雄。共同承受着痛失爱女(或是爱孙)的打击的他们,令静信感到无法言喻的不安全感。
——爱哭的人会被魔鬼抓走喔。
不是清水,也不是宽子,更不是德郎。
原来是后藤田吹。
大川义五郎死了,村迫秀正死了,三重子也死了。秀司死了,小惠死了。完全没有顺序可言,就像秀司早一步先母亲而死,就像年纪轻轻的小惠竟然与世长辞,死亡似乎在村子里无限蔓延。
静信的脑海浮现出了“污染”二字。不寻常的死亡正在污染死者的近亲。
清水平安无事,宽子和德郎也未传出不幸。三重子死了,阿吹死了,一个是秀正的妻子,一个是秀司的母亲,再加上义一。
毫无抵抗力的人正紧密的结合在一起。
静信握紧双手。这是传染病。
封闭的土地、自成一格的社会、错综复杂的地缘与血缘、土葬的习俗。
一旦传染病开始蔓延,整个村子势必会走上灭亡之路。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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