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A Saucerful of Secrets
(<=>跷跷板)
就在晶和硝子踏进公园的同一时间。
柿原里绪的身影出现在位于城岛家与狭间学园之间,紧邻国道的大楼屋顶。
这是一栋不算高的办公大楼,里头的单位相当复杂,有散发可疑气氛的征信社,也有鲜少有人光顾的立体停车场。大楼的外观十分破旧,因此根本没有人会在一大早出入这栋大楼——这对在大楼屋顶活动的人来说非常方便,里绪这几天来都把这里当成搜索森町芹菜的据点。
只是里绪今天的工作不是搜索。
「嗯。对。里绪这边没问题……嗯。」
里绪背靠着铁丝网,用手中的手机与某人交谈。
「好——小心一点,晚点见。」
点头,微笑,低声说了什么,最后切掉电话。当里绪把电话收进运动服的口袋里,脚边的小町「喵——」了一声。
「里绪知道,小町。」
如此回答的里绪离开铁丝网向前走了几步,停下脚步仰望天空。
天气非常晴朗,这种日子还是待在屋顶上最舒服。
独自一人待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里绪藉此感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个体。
不过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
「躲够了吧?出来。」
里绪站直身子,转身面对水塔大声叫道。
「……嘿嘿。」
不一会儿传来笑声,那家伙踏着悠闲的步伐,从水塔背后缓缓现身。
「真是夸张啊,『有识分体』。」
里绪也笑着说出对方的名字:
「感谢特地过来……『无限回廊』。」
「哼,竟然让自己的分身遍布整个城市追我。遇到这种紧迫盯人的做法,我想不来也不行。看来该说声辛苦了。」
无限回廊的外貌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不过这对里绪来说毫无意义。
无限回廊就是无限回廊——其它什么都不是。里绪不会用外观来判断对手。
「怎么知道我会和他们分开行动?」
「里绪不知道无限回廊打算做什么,只是觉得所有人都去和晶见面很奇怪,里绪觉得可能有人会趁晶不在时袭击学校。」
「这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是那个失败作的计谋?」
「和晶没关系。」
里绪皱起眉头,伤心地低下头:
「晶……和硝子都没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告诉里绪。」
「……那个失败作什么都没说?」
「嗯,很奇怪吧?无限回廊也这么觉得吧?换作是以前,晶一定第一个想到利用里绪……可是晶这次什么都没说,里绪好伤心。」
「嘿嘿……你被那家伙讨厌了吧。」
「不对,无限回廊什么都不懂。」
听见这句话,里绪的表情变得更加阴沉:
「晶从来没有讨厌里绪……所以里绪才觉得伤心。如果晶讨厌里绪,就算不利用里绪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明明不讨厌却不肯利用,这根本不像平常的晶。所以里绪觉得难过,难过的是晶不再是晶。」
——没错。
晶多半是选择只与硝子两个人迎战。
这让里绪非常心痛。
里绪喜欢的是那个总是毫不留情地利用自己、利用他人的晶,为何晶会变成这样?如果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也没有人会知道原因。
「还好现在是早上。如果拖到中午或傍晚或晚上,里绪一定会很累。」
里绪早已准备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让分裂的小町前往学校周围,彻底搜索无限回廊、津久见奏和津久见逆绘三个人的行踪。当发现之中任何一人落单,马上派小町追踪并且引诱过来。
这是里绪的责任。
就算晶从未命令里绪这么做,这还是里绪的责任。
「原来如此,竟然在连是不是今天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布下天罗地网。真是辛苦了。」
「这种小事不算什么。」
里绪轻松站在小町身边,露出天真的笑容。
这种笑容很快就被凝重的表情取代。
「可是……里绪这样做不知道会不会让晶生气?呐,无限回廊觉得呢?」
「哼,这种问题不该问我吧。真是个法则极为混乱的世界。」
无限回廊转身过去,用不感兴趣的表情说道:
「那个失败作才不会生气,因此那个失败作才是失败作。听说那家伙已经完全舍弃日常,开始重视非日常了吧?真是无聊透顶,愚蠢到了极点,树要是知道铁定会很失望。不……应该不会失望,对一个打从开始就不抱期待的人来说,失望根本没有意义。」
无限回廊一面开口一面朝里绪走近:
「没记错应该是七月吧?现在就和那时一样。」
「不。」
里绪摇摇头:
「跟上次不一样,无限回廊。里绪跟无限回廊不可能成为朋友。」
「嘿嘿,这样啊。可是你……」
——这时。
「啊、对了,还有……」
里绪突然打断无限回廊的话。
「……第三次了。」
下一瞬间。
「咻!」划破空气的声音从无限回廊脸边掠过。
「唔……?」
在深深刻划的伤口流出血液之前,里绪展开下一步攻击。
「喀!」这次轮到右脚的阿基利斯腱。
用小町的牙齿让无限回廊失去平衡。
「很遗憾,无限回廊。」
「咕、喔!?」
四只小町接着扑向左手,仿佛磨爪子一般用力乱抓。
「里绪比那个时候更不想被晶讨厌,里绪想帮晶的忙……这就是现在与先前不同的地方。说真的,晶没有拜托里绪没关系,生里绪的气也没关系。这就是朋友,里绪和晶是朋友。」
猫掌戳进眼眶不停搅动。
「昨天晚上有人对里绪说过,吵架之后还能和好才叫朋友。就算惹对方生气或是被对方讨厌,只要最后和好不就得了?」
利齿继续咬向胸口,像个发狂的婴儿紧咬不放。
「里绪到了那时候才想通……也许无限回廊根本没有那种感觉,但是里绪知道,所以里绪决定把晶的敌人视为敌人。无限回廊也一样,晶的敌人……就是里绪的敌人。」
大量的小町前仆后继冲向无限回廊,有的被甩开,一落地又重新扑上去,看起来像是扑向灯火的巨大灯蛾。每只小町的毛皮都被鲜血染成红色。
「怎么了?死了吗?这么简单就死了吗?里绪还没把世界叫出来喔?上次一起玩时是里绪被打倒,这次轮到无限回廊了吗?」
话中不带一丝怜悯,没有犹豫的迅速行动让对手毫无机会反击。
「里绪头脑不好,不懂得和人斗智或是尔虞我诈,所以……里绪会尽全力,就算无限回廊喊痛里绪也不会停手,这就是里绪的责任。虽然晶没有叫里绪做什么,但是里绪已经决定要负起这个责任。」
「嘿、呜……」
逐渐染红的白色物体中央突然发出声音:
「呜,呜哈!嘿、嘿嘿嘿……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阵狂笑。
无限回廊开始大笑,听起来就像含着满口的鲜血发出尖叫: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这真是太有趣、啦!那家伙……那家伙、让自己、变成、世界的、敌人、却换来、世界的敌人、变成……!朋友!」
然后——
「……这不算什么!」
突然间,聚集在无限回廊身上的小町——仿佛遇到相斥的磁力一起弹开。
「把我治好,『卑微运算(F<0)』。」
眼前景象就像时间在倒转,被挖去双眼、全身鲜血直流、随处可见肌肉和脂肪外露的身体迅速复原,就连身上的衣服也恢复原状。
「哼,没想到我会跟同样的对手交手两次。」
「里绪不在意……反正里绪根本杀不死无限回廊。」
里绪没有因眼前的状况而动摇。
事实上,凭借里绪的力量绝对无法让无限回廊从这个世界消失。
就算将身体彻底破坏,对无限回廊来说只是失去固定剂。七月的那次战斗已让里绪了解这一点。就算用「导致乖离之病(Ckearance zero)」覆盖这个世界,对方依然不会失去优势。能够消灭无限回廊的虚轴只有一个,那就是晶和硝子。
「明知如此为何还要动手?」
「为了把无限回廊留在这里。让无限回廊不能到学校,不能去找晶。」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学校是晶、硝子、殊子、妮雅还有蜜都很珍惜的地方,里绪身为朋友,当然也要珍惜学校。而且……要是让无限回廊找到晶,一定会给晶带来麻烦。」
「……你真的变了,『有识分体』。」
「里绪没有变,只是换个想法。」
「哼,这样啊。」
「就是这样。」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无限回廊摆出应战姿态。
里绪让小町重新围住对手。
然后——
两人同时大喊:
「「——那就尽情厮杀吧!」」
无限回廊周围出现十二个半透明红色球体,看似水中升起的气泡。
「……『限定领域(acquiesce)』。」
无限回廊让这些大小刚好可放在掌中的球体保护周围:
「再来是『温柔的自杀(jack in the knife)』。」
双手各出现一把刀刃弯曲的短刀,无限回廊持刀冲向里绪。
里绪见过这种短刀,那是能让砍到的东西从内部爆裂的虚轴。另一种虚轴则是第一次见到。不过有没有见过不重要,里绪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小町!」
里绪命令分裂的小町扑向眼前的虚轴,自己往侧面跳开。
一接触到无限回廊称为「限定领域」的气泡,白猫的身体就像奶油一般轻易遭到割开。被短刀砍中的白猫全都像烟火一样,内脏纷纷从破裂的体内喷出。然而小町还是前仆后继不断进攻。
每七只对付一个球体——就像用体温烧死虎头蜂的蜜蜂一样,小町用身体把球体包裹起来。
当一只小町死亡,没受伤的另一只立刻分裂。当下一只死去,又有另一只接着分裂。
球体的大小不足以一次杀死多只小町,因而无法突破肉体形成的牢笼。
「……嘿嘿,哈哈!」
无限回廊不断用手中短刀破坏小町,同时改变策略,直接朝里绪袭来。
里绪的下一个命令是咬断无限回廊的手腕。
白色的身体不再攻击「温柔的自杀」,转而扑向持着短刀的双手。
在尖牙利爪的侵袭下,无限回廊的双手仿佛挂着两团诡异的装饰品,但是他仍然朝着里绪冲刺:
「有趣,太有趣了!好痛,好痛!哈哈哈……真是有趣!」
「噗!」的一声,挥向里绪的右手终于被咬断,握着短刀的手掌连同小町一同掉落。即使如此,无限回廊依然没有停下动作。
一道蓝白色光芒沿着血管往断手聚集。
里绪牺牲一只小町,用白色的身体堵住伤口。
然而右手只是诱饵。
「……!」
同样被咬断的左手也发出光芒,瞄准里绪的腹部。
里绪迅速向前移动,先用右脚将无限回廊的左手往上踢,同时转身以左手肘撞向对手胸腹之间的要害,右手掌趁势追击无限回廊的鼻子。
——咕呜。在听见无限回廊反射性发出的哀号之前,里绪发出下一道命令。肩上的小町飞扑过去,牙齿咬穿对手的喉咙,里绪趁势向后退,然后跳上水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叽!」
鲜血泉涌而出,但是无限回廊没有停止大笑。
在短短十秒钟里,屋顶已是一片凄惨景象。
将十二个「限定领域」裹住的肉体牢笼不断淌出鲜血。
无限回廊的身体残破不堪,令人不敢相信他还活着,甚至可以行动。
对手的血溅在里绪脸上,但是小町依然不打算停手,继续对无限回廊进行无情的追击。
「……妮雅送的发夹脏了。」
或许是因为猫的狩猎本能,里绪背对朝阳,露出一抹浅笑:
「里绪承认现在很快乐,无限回廊。」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双方都没有能力致对方于死,只能不断伤害对方的肉体。再这样下去,先耗尽体力的一方自然是输家。就现在的状况来看——里绪的疲劳程度更甚无限回廊。
在战斗开始之前,里绪就不停让小町分裂。
相较于开战时毫发未伤的无限回廊,状况从一开始就对里绪不利,更何况无限回廊可能到了现在还没有使出全力。
就算没有这种不利因素,里绪还是不可能赢。
「……就算这样也不能逃。」
至少要争取时间。
在晶与津久见等人对峙的时间,绝不能让无限回廊过去插手。
这是里绪给自己的责任。
「对不起,无限回廊。」
里绪俯视在小町的攻势下挣扎的身体,口中喃喃说道:
「里绪要破坏这个身体。身体被破坏两次一定很痛苦,忍耐一下。」
里绪深深吸气,将意识连结到记录虚轴信息的综合情报网——世界系。
「……小町,再努力一下。」
然后里绪摒住呼吸,在世界系搜寻小町的世界,取出之后下载到实轴。为了让世界进一步扩展,里绪轻轻闭上眼睛——
在无限回廊的惨叫声中,里绪睁开双眼。
同一时间。
「嘿、哈哈……休想得逞!」
「………………咦?」
背后传来的冲击让里绪的呼吸瞬时停止。
++
那家伙就站在攀爬架前面。
眼神看起来虚无飘渺,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嘴里叼着一根烟,可是没有点火,只是不停晃动。
染成棕色的头发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太久没有梳理,看起来十分蓬乱。没事做的手指不时拨弄发尖。
皱巴巴的西装和领带,加上一副圆眼镜。
脸上有一道看似抓伤的伤痕——从额头穿过右眼直到脸颊。
一切都和我的记忆相同,就连年龄看起来也没有改变。
四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是几岁?记得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只是这人天生有一张娃娃脸,即使是现在看起来也只有三十出头。
五秒的沉默。
那家伙像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站在十公尺外的我和硝子。他望向这里,仿佛面对陌生人——心不在焉地喃喃说道:
「……喔,好久不见。」
我的人格和情感似乎全不放在眼里。
站在一旁的津久见逆绘看起来很高兴。
奏双手抱胸站在两人前方,脸上露出令人厌恶的笑容:
「相隔四年半之后重逢的感觉如何?」
我不理会奏说的话。
硝子同样没有反应,只是用力握住我的手。
「你们不说话吗?这么久没见面了。」
「闭嘴,津久见奏。」
我用锐利的眼神阻止津久见奏,奏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没有想到要跟眼前这个人说什么。
经过一阵思考,我总算开口:
「……爸爸。」
那家伙没有回答。
我感到一阵紧张,事实上可能只有我一个人感到紧张。
过了一会儿,爸爸用右手拿下口中的香烟,把未曾点燃的香烟折弯:
「家里的客厅整理好了吗?」
——我想起过去。
这家伙一直是这样。
好像从来不承认我的人格,又像是感觉不到我的存在。他对我的态度不像面对自己的儿子,而是面对某种物体。
即使经过四年半的时间,在他被送往虚轴又回来之后,这点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我想我之所以还能忍住冲过去揍他一拳的冲动,全靠硝子在一旁握住我的手。她的体温和力量让我冷静下来。
「是啊,整理好了。」
我咬牙切齿地笑道:
「家里被你弄得一团乱,整理起来很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
他的回答牛头不对马嘴。
「……你的感觉不重要。」
「脑袋真差。」
「什么?」
「你对我陈述『你很辛苦』的事实,所以我也说出我的事实。你这个人还是一样没办法对话。你说的事实和我有任何关系吗?」
「……啊,这样啊。原来如此。」
这就是——城岛树。

把自己的好恶看得比一切都重要,全然不考虑对方的想法,永远只用自己的道理解释世上的一切。有人称他天才,也有人叫他狂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
我叹了一口气:
「算了,我本来就不期待会有感动的重逢。」
「我也不期待。」
「我没兴趣知道你的想法。」
「我对你的想法也没兴趣。」
「……是吗,这样啊。」
我必须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
这家伙在想什么?
四年半前发生了什么事?
无限回廊和这家伙有何关系?
妈妈在哪里?
这家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回来?
要抱怨这家伙的个性和态度,都是以后的事。
「……我有话要问你。」
「我没有话要问你。」
「你打算回答我吗?」
「啊,总算像是对话了。」
爸爸脸上露出笑容:
「是啊,我打算回答你,你问吧。」
这家伙不打算隐瞒什么吗?还是说我根本不足以让他产生戒心?
我把这些疑问暂时抛到脑后,双眼凝视爸爸。
逆绘靠在爸爸身边说道:
「可以吗,树?你真的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是啊,没什么不行的,反正我也不会回答不想回答的问题。」
爸爸边说边伸手抓头发:
「今天算是特别优待,我会在回答的同时对你说明。」
我的心情已经不是愤怒,而是哑然失笑。
这样啊。
这家伙竟然——小看我到了这个地步。
「我知道了,那么回答我第一个问题。」
看来我也不用在乎太多。事到如今,我一定要把想知道的事全部问个清楚。
「……四年前,你被送到那个地方……那是你自己的计划吗?」
「答案是YES。」
爸爸点头说道:
「镜不知道这件事,只有我和那个知道。」
「那个」指的是无限回廊。
也就是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家伙一手策划。
「你为什么会连心也被那个占据?」
「没什么理由,我才搞不懂你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你的思绪是不是有点怪?」
「……你不懂的。」
「嗯,刚才我就说过我不懂……你的问题只有这个?」
「……为什么要到那里?」
「啊,这个啊。」
听见我的第二个问题,爸爸显得有些无奈:
「我留下的资料你都看过了吧?」
「那又怎么样……」
「看过了还不知道?你果然不行。」
「……什……!」
就算我极力忍耐,这句话还是让我血气上冲。
我一直以为自己早已习惯这种说法。
你果然不行。你是失败作。你是废物——
从小时候开始,我就经常被爸爸如此责骂。
不,或许不能说是责骂,爸爸说这种话时就像是指出一个极为单纯的事实——口气就和现在一样。
虽然已有四年半不曾听到,但是这些话就和四年半前一样刺激我的神经。
「你为什么老是这样……!」
就在我几乎大吼出来的同时。
——主人,不要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硝子透过直接连接斥责我,同时加重握手的力道,整个人向我靠近。这让我在瞬间恢复冷静。
——失去冷静就输定了。
——……嗯,对不起。
道歉的同时,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冷静下来。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家伙难以沟通,也知道他会那样骂我。我们今天的目的是探听爸爸他们的真实状况,并且找出小芹的所在地。如此而已,这样就够了。
「孩子的爸,你这么说也未免太可怜了。」
逆绘以刻意的动作把手放在爸爸肩上,仿佛面对自己的丈夫:
「你不是说要好好说明吗?那就要实现承诺。」
这让我感到焦躁,我在爸爸开口之前继续说道:
「妈妈到哪里去了?」
然而。
「啥?」
爸爸皱起眉头,像是听见一个非常滑稽的问题。
「你在说什么?」
「这是我该说的话!」
我忿忿地说道:
「跟你一起去那边的妈妈——现在怎么了!?难道你真以为我会相信那个津久见逆绘就是『妈妈』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爸爸打断我说的话——
「镜不就在这里吗?」
「什……!?」
我不由得哑口无言。
「这孩子直到现在还在怀疑我。」
逆绘愉快地牵起爸爸的手,笑着说道:
「他说我不是镜。真是的……这孩子的理解能力还是这么差。之前我就说过了不是吗?我是镜,城岛镜。只有身体改造成机械,本质和你的母亲完全相同。」
「你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也无法理解?」
不只是逆绘,连爸爸也这么说。
「怎么会……也就是说……」
我的嘴唇不由自主颤抖。
一边想着不可能,他们一定在说谎。
一边认为这可能是真的。
两种想法纠缠在一起,使我的脑袋一片混乱。
逆绘——不,妈妈偏着头看过来,这是妈妈过去常做的动作。
「虽然变成机械,我还是拥有『城岛镜』过去的一切记忆。当然那对我而言不是『回忆』而是『纪录』。不过你能因为这种原因就说我不是城岛镜吗?当然不能……因为我和你一样,对你来说,硝子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只是纪录。」
我无法反驳她的话。
我的妈妈和眼前这个少女。
没有证据能证明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也没有理由说她们不是同一个人。
少女的外貌多半是模仿「城岛镜」十几岁时的样子。
内在则有妈妈过去的所有记忆。里面没有情感成分,只是纯粹的纪录。
她就和因为硝子失去某些东西的我一样,是因为爸爸失去某些东西的城岛镜。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我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人——
爸爸不理会狼狈的我,抬头望着天空说道:
「关于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
池从口袋中拿出香烟叼在嘴里,不过没有点火。
「我飞越的理由是什么……简单来说,是为了创造我想要的世界。」
「你想要的世界……?」
「嗯,我想要的世界。老实说现阶段的达标率只有20%左右,不过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我想剩下的80%会进展得很顺利。」
我完全无法理解。
城岛树——这个自私自利,依照常人无法理解的原则行动的家伙——想要的「世界」。
那到底是什么?
这家伙接下来还打算做什么?
他不惜将妈妈改造成机械,到底为了什么?
爸爸说只要看过他留下的数据就能知道一切,可是我早已熟读那些数据中的每一个字,此刻还是无法想象。
我无法整理出一个头绪,不由自主地开口:
「你……为了创造『自己想要的世界』……到底打算做什么……?」
「啊,那个啊。」
他的脸上忽然浮现旁人难解的笑容。随手抓抓头之后有些不耐烦地——
「首先要以消灭所有虚轴的形式,让世界统合这些虚轴。」
说出这番惊人之语。
「……你说……什么?」
「在那之后就不是谁想要做什么的问题,只要静待时间经过,世界就会逐步变化成我想要的样子。如果要用你也听得懂的例子来说,就像是在修剪一棵树。我们可以藉由把长得太长的树枝全切断控制树干的生长情形,简单来说就是重新塑造整个世界。老实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是说只要投入时间和心力就能得到很大的成果。」
「消灭所有的、虚轴……?」
「不,不能说是消灭,而是统合,情形类似把切下来的树枝烧成灰当成树干的养分……嗯——我不擅长譬喻,这点很难解释清楚。」
「呵呵,那就让我用好懂的方式解释吧?」
看我一脸愕然,妈妈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你所拥有的『全一(all in one)』,此外还有围绕在你身边的虚轴……『有识分体(分裂症)』、『闹钟(忐忑不安)』、『破碎万花筒(delayed kaleido)』、『unknown(摇摇晃晃)』。加上奏的『坠落的黑麦田之尸(nine lives)』跟敷户同学的『深渊中罹患的热病(dream theater)』,和你有关系的虚轴就是这些吧?我们会将这些虚轴全部杀死,并将所有虚轴融入我的体内。这样可以保持世界的均衡,带来安定的未来,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啊,不用担心,他们并不会因此消失,只是也不需要固定剂了。」
也就是说,里绪、殊子、舞鹤、佐伯老师、良司——还有硝子。
「你想把他们全部杀了……吗?统合?你为了这种原因把妈妈改造成这样?只因为不这么做世界就无法保持均衡?世界会像你在数据里写得那样虚幻,最后整个毁灭?」
我一直在思考同样的事。
为了守护实轴,守护这个世界。
但是我从没想过要做到这种地步。
从没想过因此牺牲自己珍惜的人。
爸爸现在的做法,就等于要我牺牲硝子。
「嗯?啊,你该不会为了那件事不高兴吧?」
爸爸无视我内心的动摇,显得有些疑惑:
「原来是这样,你啊……真的不行。」
「你说、什么……?」
「听好了,现在是特别优待,我来对你讲些道理。
你……只因为自己认识的人被杀而感到不高兴,这样有意义吗?」
爸爸露出有些鄙视的眼神: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你周遭的一切才是世界吧?」
没错——他在嘲笑我。
「徒步几公里的距离就是世界?当然不是。」
这些话。
「你不在世界的中心,世界的中心更不是你。」
很巧地和我过去对直川浩辅说的话一样。
「不论你的世界如何毁坏,对这个世界都不会有任何影响喔?」
当时我为了激怒那家伙,故作高深地说出这些话。
「你把你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事物当成同样水平,然后放在一起做比较,把你比较的结果用『世界』这个定义统括。你也是『其它事物』的一部分,所有事物聚集起来才是世界。」
爸爸说出我当时说过的话——但是这次被训斥的对象是我自己。
「嗯,我很讨厌这个事实。」
然而同样的两段话,里面真正含意截然不同。
「所以我正在尝试让自己变成世界的中心,为此展开许多行动。你以为自己不必付出任何努力就可以得到成果吗?真是的……」
我意识到自己和爸爸的差距。
爸爸知道我自以为是说出的那番话真正意义。
为了得到成果,他花了四年半的时间不断努力。
甚至毫不犹豫地改造自己最重要的伴侣。
也就是说——
「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人称天才的爸爸花了四年半时间才得到的事物。
「所以才说你是个失败作,小鬼。」
我却自以为了解,实际上只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我低头看着地面。
「……开什么……玩笑。」
直到现在我才理解。
想法。理论。目的。伦理。情感。
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爸爸的水平都和我不同。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妈妈得意洋洋地告诉我:
「这下你懂了吗?你无论如何都赢不过树。你一直大言不惭宣称要守护世界,要修补日常的破绽对吧?那根本是错的,世界没有渺小到凭你这种程度的力量就能保护。我们也是一样,你可能觉得我这样是坏了,但是树不一样,他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就认为我已经坏掉。所以……你可以不必勉强自己,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爸爸会代替你这个失败作,真正守护这个世界。」
「呐,已经够了吧?逆绘。」
见到我低头不语,津久见奏不耐烦地说道:
「我想赶快把这家伙杀了。」
「这个嘛……树,你觉得呢?」
「我没有什么想法。」
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只要硝子平安,我也没有什么困扰。奏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吧,我没兴趣。」
「喔。得到许可啰,城岛晶。」
津久见奏朝我走近一步:
「城岛同学,老实说我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一个星期前——我竟然害怕你的力量,害怕到这双脚不停发抖。很糟糕对吧?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失去当逆绘哥哥的资格?我有什么资格让逆绘叫我哥哥?」
在肉眼看不见的情况下,奏眼前的空间开始扭曲。
他的右手抓住某种扭曲的透明物体:
「所以我要杀死你来加以克服……就用我的『坠落黑麦田之尸』。」
「……主人!」
硝子发出急促的叫声。
然后——
++
里绪没有注意到背后袭来的物体。
应该说注意到时已经太迟——从腹部扩散开来的灼热感让里绪瞬间停止呼吸。
那是一种类似细线的东西。
好像藤蔓或荆棘的白色触须。
「……这是『干枯疯狂(clock)』。」
失去双眼和双手,被小町咬得体无完肤的无限回廊边吐血边说:
「速见殊子的『闹钟』的劣化世界(junk parts)。我只有透过上野恭一间接看过她的世界,所以只能做出这种无聊的东西……不过还算有用吧?」
无限回廊脚边不知何时长出大量触须,它们穿过地面,从背后偷偷靠近里绪——然后趁里绪准备开启虚界涡时发动攻击。
一只小町立刻将藤蔓切断。
另一只咬住触须前端,将触须从里绪腹部拔出。
「呃,哈……」
触须在贯穿身体时伤了内脏,里绪口中溢出鲜血,双脚开始颤抖。
「嘿嘿,哈哈!」
无限回廊转动身体,正在攻击它的小町跟刚才一样全被弹开。
「形势逆转。怎么样?痛吗?」
「不知……道。」
比起痛楚,灼热的感觉更加强烈。
身体使不上力的里绪只能坐倒在地。
「你的虚轴的确非常厉害,在我所知的虚轴里是最强的。」
无限回廊一面修复全身的创伤一面说道:
「但也只是强大。虽然巨大,却不像速见殊子那样深不可测。」
小町不断攻击的成果在瞬间消失。
「而且『有识分体』,你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是非常脆弱。过度强大反而让基础变得脆弱。因为早已来到终结的尽头,所以不懂得变通。」
这是夸耀自己的胜利,还是怜悯对手的失败?
「该给你最后一击了……虽然树叫我不要杀你们,但是我才不管。」
腹部的伤口仿佛是在蠕动,剧痛让里绪无法听清楚无限回廊的声音。
「反正树搞不好会说……会被我这种程度的世界杀掉的弱小世界,就算不统合也无妨。」
一阵骚动的声音。
无限回廊脚下的「干枯疯狂」——又生出十来根触须。
「去吧,速见殊子的劣化世界……好好虐待你的朋友!」
他的话就像是暗号,触须立即袭向里绪。
双脚、双手、腹部、胸部、肩膀、腰部、喉咙。毫无阻碍地——
贯穿。
「嘎、啊?」
里绪的身体同时出现好几个小洞。
每个洞都非常细小,但是全都准确贯穿要害。
在感到痛楚之前,生命几乎流失殆尽。

所以里绪只有一个选择。
使尽剩余的力气,尽可能保持意识,让身体——分裂。
就像小町平常所做的,在自己之外制造另一个自己。
制造出新的「里绪」,将伤留在旧的身体,藉此逃过性命危机。
「……喔。」
无限回廊忍不住发出赞叹。
下一秒钟,现场出现两个柿原里绪。
一个全身遭到贯穿倒在血泊之中,另一个毫发无伤。
「别以为我不知道,『有识分体』你的分裂和虚轴本身相比非常不稳定吧?看看你……你就死在你的身旁,你的死可是会反馈到你身上喔?」
里绪面无血色地站立,眼神看向倒在地上的自己。
地上的里绪不断痉挛,然后渐渐停止动作——最后消失。
那是死亡。
自我的消灭。
还活着的自己必须承受一切。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最纯粹的恐怖直接侵袭精神,全身的热量突然消失,身体像是被冰山压住,几乎动弹不得。就在同一时间,另外数十条触须蠢蠢欲动,要再一次杀死里绪。
里绪必须做出反应。
「……啊啊啊啊啊!」
伴随一阵好像小孩子的叫声,来袭的触须全数落空。
里绪纵身从水塔一跳,越过无限回廊头顶,在它的背后着地。
「……唔。」
就在无限回廊讶异地睁大双眼,想要转动身体的瞬间。
「小町!」
血红的白猫眼睛迅速分裂——一起将无限回廊团团围住。
里绪难过地喘气,还是勉强撑起身体:
「里绪才……不怕。」
虽然全身冒出冷汗,嘴唇发青,双脚还在不停发抖。
里绪咬紧牙关,露出带有自豪意味的淡淡笑容:
「里绪才不怕。因为晶……在里绪上一次被杀时紧紧抱住里绪,晶叫里绪要振作。只要想起这件事,刚刚根本不算什么。里绪不怕死,就算晶不在这里也不怕。啊,不对……正因为不在……正因为晶不在这里,里绪更不可以害怕!」
「……真了不起。」
在小町牵制下动弹不得的无限回廊注视里绪:
「那个失败作竟然这么被人信赖,真令人羡慕……我好羡慕他。这就是我缺少的东西,从来没人给我的东西。」
「这是什么蠢话?无限回廊。」
里绪一面调整呼吸并且压抑双腿的颤抖,一面皱眉说道:
「没有人给过晶什么,里绪也不会平白付出。听好了……晶给了里绪太多,所以里绪才会把心交给晶。呐,无限回廊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孤单一人?那是因为无限回廊只会掠夺别的世界,只懂得掠夺的无限回廊……无法拥有任何东西。」
「哼。」
听见里绪的话,无限回廊只是一笑置之——不过脸上闪过一丝悲伤:
「柿原里绪,你根本什么也不懂。事情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事情不是这样?」
「里绪,我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有。那家伙当然可以给别人很多东西,但是……他给人的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最初没有人给他什么,如果他什么都没有,那么他还能做什么?那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得到许多东西,结果就是让我什么也得不到。」
里绪无法理解这番话的含意。
只觉得无限回廊此刻的语气简直就像小孩子。
里绪意外地有所感触,甚至有点想哭。
任何人在里绪面前哭泣,里绪都会受到感染而悲伤。
「就算伤心也没用。」
里绪握紧拳头,努力压下情绪:
「里绪已经决定,决定要和晶在一起。所以……不管无限回廊有多伤心,比起看到晶伤心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样啊,真是令人羡慕。」
「就算羡慕也不行,无限回廊。」
「这种决心也很令人羡慕。」
「怎么样都不行,无限回廊绝对不能离开这里。」
老实说,身体的疲劳程度已接近极限。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从一大早开始不停让小町分裂,加上里绪自己也分裂,刚才还经历过死亡,如今的里绪随时都可能昏倒。再继续撑下去,谁知道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里绪不在乎。
只要能帮上晶的忙——里绪什么都不怕。
「开启虚界涡(under gate open)……出来吧,『导致乖离之病(Clearance zero)』!」
随着里绪放声呐喊,屋顶上所有的颜色同时消失。
原本包围无限回廊的小町跟着消失,只剩下一只留在原地。
勉强召唤的世界极度不稳定,周围的景象不时掺杂有颜色的噪声,象征这场病的不完全。
再撑一下就好。
至少得将无限回廊现在的身体破坏,才有脸去见晶——
「哼,这样一来我也不可能打赢。我跟你真的很不搭,不管什么时候都只能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也没关系,里绪的责任就是把无限回廊留在这里。」
无限回廊放声大笑。
里绪也在喘气之余发出笑声。
「也罢,这也不过是余兴节目。再过不久我就会从舞台上消失……利用这个机会在下台前大闹一场吧。」
手上出现两把短刀。那是「温柔的自杀」。
脚下同时出现「干枯疯狂」。
然后是漂浮在四周的「限定领域」。
「只可惜少了『拒绝症候群(Level 5)』。」
「里绪不管,那不重要。」
「嘿嘿,这样啊。」
里绪再次让小町分裂。
两只,四只,八只——到此已经极限。
「……对不起,小町。再忍耐一下就好。」
「放马过来!」
无限回廊摆出架式:
「我也有不能输的理由!好不容易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死、悲伤、苦恼、痛楚在我看来都是一种喜悦,我要活下去!」
这里是没有颜色的世界,一个入侵真实世界的虚伪世界。
里绪默默指使八只小町往前冲。
++
津久见奏慢慢朝这里走来。
他的脸上浮现残忍的笑容,手中拿着某种透明的东西。那个恐怕是他利用能扭曲空间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制造的武器,能够对我们的身体造成损害。
「来吧,你想怎么哀号都没关系。我已经切断这座公园周围的空间,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扰我们……把你的手脚一一切下来如何?」
主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也不看走近的津久见奏。
我加重握住主人那只手的力道——
「嘿!稍微抵抗一下比较好吧?」
津久见奏纵身一跃,迅速拉近与主人的距离,手中的透明剑同时砍向主人。
「……!?」
就在中剑的前一刻,我的手被当成剑拔起,将来袭的剑挡开。
「……什么啊,原来你没有被吓傻。」
「当然没有……别傻了,津久见。」
然后——主人终于抬起头来,双眼凝视津久见奏,脸上浮现微笑,手中握着我的手臂变成的武器。
「嗯?你还不明白吗?」
树似乎对主人的抵抗感到讶异:
「不管你的下场如何,世界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是爸爸的说法。」
然而主人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只剩下些许的动摇:
「换做是不久之前的我,现在或许会因为太过震惊而呆立原地……不,或许在看到你现身的同时就会激动地攻击你,不过……现在不同了。」
主人的声音带有睥睨一切的气势:
「你说得没错,我的世界是很小。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搞清楚,只懂得你留下那些资料的表面意义,没看出你真正的意思,我做的每件事都只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主人往前跨出一步,靠近津久见奏——还有他背后的树:
「但是这样也好。」
主人正面注视自己的敌人,表情透露他的决心:
「就如同你所说的,我是个不良品,是个从来听不懂你说话的小鬼,是个完全无法理解你那崇高目标的笨蛋。但是……没关系。这样最好。你说『世界很小』?那又怎么样?」
剑光一闪。
我们的剑砍向津久见奏的身体。
「啐!」
对方往后退开,主人立刻追击。
「你就是不肯乖乖让我杀掉是吧?」
津久见奏表情轻松地朝前方伸手,看样子打算切断空间。
但是这个举动毫无意义。
剑立即划破扭曲的空间——「砰!」如同水球破裂的声音响起,剑刃毫无阻滞地往津久见奏头顶劈落。
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主人,背后!」
「知道了。」
就在津久见瞬间移动的同时,主人转身顺势挥剑。
津久见低身闪避,同时攻击主人的下盘。
侧身闪过的主人改为由下往上挥击。
那是一幅奇怪的景象。看不见剑刃交击,只听见不是形而上也不是形而下的异响——
我不再看着两人,把视线转到树与镜身上:
「很遗憾,主人恼羞成怒了。」
「唉呀唉呀。这么说来这孩子从以前就很容易激动。」
镜微微耸肩,脸上依然维持平静的表情:
「不过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生气根本没有意义。」
「是的,镜。你说得没错……生气或许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
「就算如此,我们也没理由坐以待毙。我是如此,里绪和殊子是如此,更重要的是主人……他拒绝如此。」
「所以呢?」
「只是这样,镜。」
她的思想是机械。事实上她也是机械,所以我能理解她的疑问。

「那是一种名叫厌恶的情感,没有其它理由。人类是一种很不合理的生物,不管用多少理论去说眼,人类最后还是只会用自己的情感来判断。」
「是啊,只有树不是这样。」
「我想也是,这点我很清楚……他甚至不惜把身为妻子的你变成机械。」
「不过比起那孩子的想法,你应该更能够理解树的想法吧?至少在八年前,你还没有故障的时候是这样。」
「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
但是。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比较喜欢像主人还有当时的镜那样不合理的情感。」
能不能理解和喜不喜欢完全是两回事。
「唉呀唉呀,所以说你在那时候就已经故障了?」
四周是激战的声音。
主人和津久见不断交手,我的眼睛无法跟上他们的速度。
感受到他们亢奋的情绪,我静静露出笑容:
「你错了,镜。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故障。」
为何我会来到这个世界。
为何我没有和自己毁灭的世界一起消失。
「我……不想死。」
现在回想起来,早在那时我便拥有情感:
「我想活下去。就算要背负最深的罪孽,就算必须亲眼目睹朋友死去,我都不想让自己就此消失。而且……我想报答在六年前付出一切,让我能够活下去的他……我想报答晶。」
这绝不是机械应该出现的情感。
或许只是数字数据过度细分的过程中产生的系统错误。
但是——正因为孕育情感,我才能够成功开启虚界涡。
正因为有了情感,我才能把自己的世界带来这个世界。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就是最后的结果。身为机械……不管结果有多不合理、和原本的运算差距多大,我们还是必须接受结果。对不对?镜。」
「我的见解与你不同,硝子。身为机械,当碰上不合理的结果或是错误的运算,我们要做的应该是重新运算,直到出现正确答案为止。」
「这样啊。」
既然如此。
「这证明你的性能在我之下。」
说话的同时,我确认到猜测观望。
主人的命令透过直接连结传来,在我的左手制造武器。
形状是——手枪。
我举起手,将手掌的枪口对准镜的额头:
「我问你一个问题……芹菜学姐在什么地方?」
「我无权回答这个问题。」
「那就让树回答。问答时间还没结束吧?」
「啊,是啊,还没结束。」
面对枪口,树依然面不改色:
「只是没想到硝子会问如此无聊的问题,你的性能真的降低不少……算了,那不重要。呃,你想问森町家的女儿在哪里吧?」
「请回答我。」
树轻松地把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用丝毫不感兴趣的语气回答:
「在奏的公寓里,奏的房间隔壁。不过那里的空间连结已经切断,除非杀死奏,不然谁也不能出入。」
「事实上她的事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当然我们也不想看到对面邻居的女儿死掉。」
「芹菜学姐没事吧?」
「最起码我们不打算对她怎么样。」
「是……这样吗?」
芹菜学姐平安无事,但是此刻被津久见奏当成人质。只是整件事和树还有镜毫无关系。只能说——这种回答根本不怀好意,就像是对我们的嘲笑。
「……镜。」
「嗯?」
「我和主人现在的心情……你知道要用哪句话来形容吗?」
「谁知道。」
「……答案是『去死吧』。」
决斗中的主人对我下达发射命令。
下一个瞬间,机械构筑的子弹射向镜的身体。
「……啐!」
津久见奏首先做出反应。
他低身闪过主人的剑,同时操纵空间,子弹像是被空气吸收一般消失无踪。津久见随即来到镜的身前,阻挡我的下一步行动:
「对付你们还真是不能掉以轻心。」
「是你太迟钝了,津久见。」
主人停下动作,随手抛下手中武器。由我的手臂形成的剑在落地之前就已消失,在我的身体重新建构。
「你还真行。刚才打得那么激烈,你竟然喘得过气。」
相较之下,此刻的奏气喘吁吁,额头上不时流下汗水。
「你有太多无谓的动作。如果你用最适当的方式行动,只需花费一半的体力。」
「……你根本就是机械,城岛同学。」
「机械?别搞错了。」
听见津久见的说法,主人发出夹杂叹息的苦笑:
「我好歹是天才的儿子,这种程度的事我还做得到。反过来说……就算我能做到这种程度,在那家伙眼里仍然是个失败作。」
如此说道的主人眼神紧盯津久见背后的树。
镜的回答是:
「的确,现在这样离最适当还差得远。如果真的用最适当的方式行动,奏早已死在你的手下。而且……『最适当』根本是只存在理论的说法吧?空气阻力、重力、摩擦系数……这么多的不确定因子不可能全部考虑进来,所以正确说法应该是『如何让结果尽量接近最适当』。你连误差也没有计算就说出这种话,和事实有非常大的差距。」
「那不重要。」
主人冷哼一声:
「总而言之,津久见……我已经知道要救回小芹就得先除掉你,接下来我就会这么做。今天有这样的成果就够了。」
「唉呀唉呀。」
当主人再度摆出架式——镜脸上表情一变。不只是表情,连声音也是。
「……『奏哥哥』。我要求你做出选择,请回答是否需要我的帮忙。如果回答是肯定,我会出手帮助奏哥哥,当然奏哥哥也可以选择一个人应付。」
这种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多半不是「城岛镜」,而是「津久见逆绘」的人格设定。
「不过在那个情况下,我会在事后采取必要的措施,具体而言就是更改统合的执行时间。若是我发现奏哥哥已经没有用处,奏哥哥可能在今天就会变成统合对象并且消灭。」
派不上用场就杀掉。当镜做出这种最恶劣的威胁时,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别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逆绘。我才不会因为这种小事……我不会因为体能不如人输的。」
在镜的威胁下,津久见发出夹杂狼狈与焦躁的声音:
「没问题,我做得到。这种程度的家伙我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应付!」
津久见露出扭曲的笑容,就像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在闹脾气。
然而这时却有人无视于他的杀意。
「这样啊。那么需不需要我帮忙?」
「……咦?」
就在我们眼前,空荡荡的空间响起说话声——
++
眼前景象就像粗制滥造的科幻片,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同样的景象,我们已在津久见奏身上看过许多次。
「……是……」
我的视线自然而然从现在的对手津久见奏身上移开,转到那家伙身上。
那是有着一头长发、身材纤细、长相没有特征、身穿挟间学图制服的少女。
鸳野在亚——正确的说法是——
「无限……回廊……!」
「嘿,看来我赶上了?」
「唉呀,怎么来得这么迟?」
无限回廊的第一句话像是自我嘲解,妈妈一见到它便开心地与他交谈。
「到哪里玩了?」
糟糕。我在心中暗自焦急。
津久见奏,爸爸和妈妈,再加上无限回廊。眼前的状况对我们十分不利。
虽然我们还有最后王牌——「世界终焉」,但是这张王牌只能用一次。此外我也很在意无限回廊到刚才为止的去向。虽然知道学校在里绪和殊子的保护下不会有事,不过考虑到可能发生的万一,我的心里还是十分不安。
「陷入苦战吗?『坠落黑麦田之尸』?」
「少废话,我和他才刚开始交手。」
「嘿嘿,这样啊。那我就安心了。」
对于愤怒的津久见,无限回廊只是随意看了一眼,然后盯着我大笑:
「……我很羡慕你啊,失败作。」
「羡慕?」
「没错,来这里之前我遇到一些事,那些事让我很羡慕你。你拥有太多我所没有的东西,我的心都快被嫉妒和羡慕撑破了。」
就算固定剂——身体不一样,无限回廊的说话方式还是一样,愉快透着难解的气氛。我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只能皱眉问道:
「你在说什么?你到刚才为止都在做什么?」
冷冷开口的同时,脑中拼命思考应付现况的方法。
该怎么做才能突破这个恶劣的情况。
以最初的目的来说,我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津久见奏。如果爸爸说得没错,监禁小芹的人就是津久见,所以我非得先解决这家伙。
但是爸妈会不会对我们出手?无限回廊又有什么打算?他们的动向很可能令我不得不改变原本的计划。
「你问我『做什么』?哼,这个问题应该由我问你。失败作,我真想好好问你,你从出生到今天到底都做了什么?」
无限回廊叹了口气,表情看不出是在生气还是高兴。
他说的话还有动作都难以理解,我下意识地提防他。
「不要这样烦他。」
妈妈用一种带有怜惜意味的异样温柔语气对无限回廊说话。
这种语气简直就像母亲在劝诫孩子,我感到有点不自然。
「真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然后。
「不过没办法,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就连一直四处张望的爸爸也看向无限回廊,面带微笑说出这句话——我心中的不自然已变成强烈的不悦。
「哼。」
无限回廊用一贯的眼神看向我,然后看向爸妈:
「是我的错……爸爸、妈妈。」
不知为何得意地笑了。
——爸爸、妈妈?
他把让自己这个虚轴得以诞生的爸爸,当成真正的父亲来崇拜吗?
有这个可能,这也可以解释四年前的那件事为何能够提早预谋。
但是。
城岛镜——妈妈——
却在接下来说出令人费解的话。
「没关系的,晶。你明白就好。」
「……咦?」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反射性做出反应。
然而妈妈的视线不在我身上。
她正望着鸳野在亚的身体,也就是无限回廊。
「嗯,难得你这么听话,晶。」
就连爸爸也这么说。
「还好。」
无限回廊竟然回答:
「反正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东西,跟那个失败作算是扯平了。」
「喂,你们在……说什么?」
我想我此时的语气一定相当滑稽。
「你们刚才说了晶?」
妈妈回答我:
「是啊,晶。」
爸爸接着开口:
「啊?他在跟我说话吗?」
「八成是吧。」
最后是无限回廊。
「那个失败作在跟我们说话。」
我无法理解。
这些家伙——这几个人在说什么?
他们提到晶?
那是我的——
「啊,对了。」
爸爸的视线终于移到我脸上,像是想通什么似地说道:
「原来如此。难道你……一直把自己当成晶吗?」
「……咦……?」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爸爸到底在说什么?
——晶。这是我的名字。
水晶的晶,这是妈妈取的。
她希望我成为正直的孩子,就好像清澈透明的水晶。
记得听到妈妈对我这么说时,我感到高兴。
我觉得这是很漂亮的名字。虽然脑中只剩下纪录,但是我当时的心情确实是这样。
六年前硝子刚来时,她的名字也是妈妈取的。
她说那是个和水晶一样透明,而且适合女孩子的名字。
晶与硝子。
水晶与硝子(glass)。
两个名字刚好凑成一对,我因此更喜欢自己的名字——
「唉呀,是这样吗?不过这也难怪。」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陌生人。
「毕竟在晶回来之前,你曾经是晶。」
回来之前?
「也难怪你会误以为自己是晶。」
误以为?
「啊,这么说来我倒想起一件事,失败作。」
无限回廊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转身说道:
「你还不知道我的由来吧?」
由来?
身为虚轴的由来吗?
的确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世界。
「我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终结。」
无限回廊意有所指地说道:
「我是——因为镜的猜测观望而诞生。」
他继续说下去:
「或者……应该说猜测观望论就是为了我而创立。」
——说个不停:
「……我啊,失败作。」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正在提醒我。
——停止。
我应该停止。
我的内心不断制止自己。
停下来。
不要听。
不可以听。
听下去事情将变得不可挽回。
「……镜曾经生下的死胎……那个原本应该被命名为『晶』的孩子,如果活下来会怎样……我就是在这个猜测观望下诞生的虚轴。」
——我听到了。
「也就是说,我是你没能生下来的哥哥。我没告诉你吗?」
——这家伙的确说过。
就在我将寄生在姬岛姬身上的他才离开来时。
它曾经叫我弟弟。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种比喻。
没错,就只是一种比喻——
「失败作,要知道晶这个名字……本来就不属于你,而是属于我的东西。」
「嗯,你只不过是替代品的失败作。」
爸爸接着说道:
「你是第二胎,生下来之后一直很健康,不过终究是失败作。对镜来说你只是个替代品,有了你不代表晶已经回来。所以我才打算改变整个世界。」
「可是这孩子还是失败作。」
这次轮到妈妈开口:
「他是个不完全而且脆弱的世界,我们必须让这孩子变得更强大。所以我们要把所有虚轴统合起来,当成稳定我们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们必须培养一个让爸爸妈妈都满意的晶。」
她靠近无限回廊,像拥抱自己的孩子般紧紧抱住他:
「人们常说孩子能把夫妻联系起来不是吗?」
我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话。
不懂。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我一点都不明白。
我自然而然地出声:
「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提出疑问还是恳求。
「那个时候妈妈还对我……伸出手……」
四年半前的记忆。
至今不断出现在梦境的情景。
妈妈在消失的前一刻对我伸出手。
一边伸手一边呼唤我的名字——晶。
「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
那是什么——如果现在听到的是事实——当时我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啊,你是说那时候啊。」
妈妈露出悲伤的笑容:
「老实说,我一直试着去爱你。」
现在的她就像个人类、像个母亲,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因为当时的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是个人类。明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晶,心里不断被伦理观念纠缠。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把平安生下来的你当成替身,代替没能出生的哥哥。」
她先是肯定我的记忆。
「等到树跟晶把我带到那边,我变成机械之后才恍然大悟。过去我的那些想法不过是愚蠢的欺骗,是受到无聊伦理观念阻碍的不合理情感。不,就连用愚蠢或是无聊之类的说法去分类也毫无意义,因为打从一开始,从你出生那一刻开始,我的深层意识就一直把你当成晶的替代品。」
然后在下一段话否定我的记忆。完全不考虑我的人格,甚至彻底否定我的人格。
「……你说什么?」
我感到手脚逐渐麻痹。
眼前的一切——连同我的人格变得朦胧。
我从来不知道在自己出生前,爸妈有过一个孩子。
不知道他们把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取名为「晶」。
我什么都不知道。
替代品。
失败作。
受到期待却未能出生的孩子。
取而代之出生的孩子。
打从一开始就是替代品。
当原本想要的东西存在时,替代品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什么代替、什么亲情都不是重点。
就算爸爸从来不肯正眼看我,就算有关温柔妈妈的记忆全部都是虚假,这些都不是结果。
否定出身,也就是过程的破灭。
不是城岛晶的我活到今天。
从出生到今天。从硝子出现到今天。从爸爸妈妈消失那天到今天。从无限回廊开始骚扰我们到今天。
这一连串的过程形成我的人格。
试图守护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日常,这就是我的人格(fake)。
若是如此。
「是的,你说得没错。但是……」
若是如此,我——
……
「我……」
我喃喃自语:
「我到底……是……谁?」
「刚才不是说了吗?你是替代品的失败作。」
爸爸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
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直以来,我不断掩盖、修补发生在我周围的事件,让这些事件仿佛不曾存在。
但是其实不曾存在的——应该是我自己。
「不过你还是有一定的价值。」
爸爸把手插在西装的口袋里,心不在焉地说道:
「如果你没出生,镜的精神一定没办法保持正常。」
「……是啊。」
无限回廊——不,真正的城岛晶附和爸爸说的话。
我一言不发看着他们。
硝子也没有说话。
她在等我决定下一步行动?
还是她不知该对我说什么?
或者事实证明我是假货,连硝子也判断我是假货?
她或许觉得既然我不是城岛晶,自然没有资格做她的主人——
耳边传来津久见奏的声音:
「喂,够了吧?逆绘。我跟这家伙才打到一半,该让我们继续打下去了……让我处理掉这个失败作。」
津久见冷笑一声,用睥睨的眼神看向我。
硝子透过直接连结和我对话,但是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是因为连结的讯号变弱,还是因为我是假货的关系?
「嘿嘿嘿,真有自信啊,『坠落黑麦田之尸』。」
「当然,我可是『还没拿出真功夫』。仔细想想吧,我的虚轴在一个星期前可是把整个学校搞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只有这种程度。」
津久见以夸张的动作耸肩。
「……主人!」
硝子大叫。
我知道周围的气氛正在改变,但是我无法动弹。虽然硝子拉住我的手,我感到自己的心似乎脱离身体。
当我回过神来,津久见的身影已从我面前彻底消失。
「……打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根本不需要顾虑城岛硝子。」
声音从上面传来。
我抬头往上看去——
「……咦?」
虽然内心恍惚,我还是不由得摒住呼吸。
上空。
阳光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巨大黑影取而代之。
那是一个块状物。
废弃的冰箱和洗衣机等电器聚集在一起,随处可见破碎餐具与玻璃的光泽。
里头甚至还有汽车和脚踏车等机械。
压倒性的巨大质量。
废弃物集合而成的小山——
「……!」
物理性的危机迫在眉睫,原本动摇的精神一片空白。
没有方法可以抵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压扁。
时间不允许我思考,我反射性地抱起硝子。
就连制造武器的时间也没有。
我环顾四周,寻找逃脱的路径。
「想往哪里逃啊?」
津久见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我的焦虑。
然后。
「像只青蛙被压扁吧,城岛晶。」
头上的巨大物体缓缓移动,然后同一时间落在我们头上。
chapter:4
黎明的口哨
(<=>chapter24)
朝阳的位置很低,但是大楼屋顶距离太阳比较近,感觉比地面热一些。
——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自己太过疲累的缘故。
柿原里绪躺在水泥地上,一边喘气的同时心中闪过这个想法。
屋顶上只有里绪和小町。
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失败了……」
喃喃自语的里绪用手遮住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因悔恨而落泪。
就在几分钟前。
里绪将「导现乖离之病」召唤至实轴,并将无限回廊逼至绝境。
里绪让小町包围无限回廊之后一起进攻。一切都和七月一样,只差最后一击就能结束战斗。
然而里绪的对手无限回廊已和七月时不同。
就在小町即将在对手的喉咙施以最后一击时,无限回廊竟像一团雾气般从屋顶上消失。当里绪发现无限回廊是利用津久见奏——「坠落黑麦田之尸」的劣化世界穿越空间逃走时已经太迟,里绪无力再让小町分裂去追踪无限回廊,很快便不支倒地。
自己应该多努力一点。
至少也要再拖住对方几分钟。
「……晶没事吧。」
里绪很在意另一边的状况。
但是里绪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晶。」
里绪喃喃说道:
「里绪没能帮上忙……没有晶利用里绪,里绪什么都做不好。」
想到这里,里绪不禁悲从中来,连忙再次用手遮住眼睛。
手机的铃声响起。
「……咦?」
会是谁呢?里绪从口袋中拿出手机,才发现有人传送简讯。
手机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放心』
里绪透过逐渐湿润的眼眶凝视那两个字——
「……这样啊。」
用力呼出一口气。
「那么一定没问题。」
即使如此,自己给晶添麻烦的事实并没有改变。
里绪心中充满对晶的罪恶感。
同时对另一边的安危感到担心。
不过——刚刚的简讯已经要自己「放心」。
那就相信吧。朋友说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信任。
体力已经来到极限。
肚子很饿,眼睑越来越重。如果现在睡着,起码会昏睡一整天。
没关系。
一定会有人——会有某个朋友来接里绪。
如果是晶就好了。
在早晨的阳光下,里绪的意识逐渐进入深沉的睡眠。
++
同一时间。
狭间学园一年九班。
朝会结束的铃声响起,当级任老师走出教室,舞鹤蜜便从座位上站起。
这是在经过自我分析之后采取的行动。虽然也可以等到第一节课结束,但是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再忍耐五分钟。
她穿过教室,走近一群正在闲聊的同学。
「呐——呐——硝子今天请假吗?」
「好像是。」
「呜——我想借书给硝子看的……」
「什么什么?如果是漫画,我可以代替硝子收下喔?」
「很遗憾——既不是漫画也不是男同性恋。」
「喂、我又不是只看那种书……!」
即使这几个人正聊得起劲,舞鹤还是打断她们的对话:
「姬岛。」
「普通的漫画我也会看……啊,舞鹤……同学。」
「……找姬有事吗?」
自己一站过来,皆春八重立刻露出警戒神情,这让蜜有些不悦。她避开君子目瞪口呆看着自己的视线,故意发出冷笑:
「没事才不会找你们……姬岛,有空吗?」
「……什么?」
姬岛姬露出不自在的笑容。蜜很想把她带到教室外面,但是皆春八重一定不会让自己这么做,所以只好直接询问:
「硝子今天请假吗?」
「嗯,好像是。」
「好像是……她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嗯。」
姬岛有些不解地点点头:
「硝子没有联络我,可能是有急事……」
姬岛似乎不认为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
「是吗……我知道了。」
蜜心中涌现不好的预感,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啊、舞鹤同学……?」
不理会背后传来的声音,自顾自地走出教室。
——得确认清楚才行。
蜜快步走向二楼。目的地是二年三班,城岛晶的教室。
来到教室外面,蜜从走廊往教室里望去。
「……不在。」
不只是城岛晶——敷户良司、津久见奏和津久见逆绘都不见人影。
「啊、你不是先前那个女生吗!」
蜜只顾着观察教室里的情形,一名男同学突然注意到蜜,还出声向她打招呼。蜜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只见他兴冲冲地朝这里走来,嘴里说着关心的话,蜜决定从他口中打听些事。
「有什么事吗?该不会你从以前就对我有意思吧……!」
「城岛呢?」
「我是足球社的塚原……咦?」
「城岛呢?」
「……呃、他今天没来……」
自称塚原的男同学不知为何一脸不满,不过蜜懒得管这么多。
「那么津久见兄妹呢?」
「他们今天也没来……怎么了吗?」
「没事。」
心中担心的可能性几乎已经确定,蜜立刻转身。
「咦、等一下……」
不理会背后的杂音,蜜以最快的速度走向三楼。
照理说只要询问君子就能得知殊子的情形,但是蜜不认为自己能好好和君子说话,因此决定直接前往三年一班的教室。
殊子也同样没来学校。
「……难道……」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那个女人该不会……」
蜜拔腿往屋顶飞奔。
打开铁门,寻找里绪的身影。
一如预料——屋顶空无一人。
「……这样啊。」
蜜微微喘气——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现况,然后想起昨天的对话。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我什么都没听说。
「那个……笨蛋。」
什么「没什么好担心」。
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说」。
就是因为自己无法看穿别人的谎言,那女人才会对自己说这些谎。
「原来……是这么回事。」
简单来说……蜜被委以重任。
「整个学校只靠我和佐伯两个人保护?」
的确,这个四面八方都被平面围绕的空间,是「破碎万花筒」发挥的好地方。虽然自己无法开启虚界涡,但是只要在学校里,蜜有自信连里绪也未必是自己的对手。
而且就算有人对自己说「跟我来。」蜜也不打算离开君子所在的地方。
殊子多半是知道这一点,才会把保护学校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她用无言的讯息表达对蜜和佐伯妮雅的信赖。
「……干得好……真的。」
蜜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因为殊子做得实在漂亮。
紧接在笑容之后。
可是。
即使如此。
「……竟敢设计我……」
蜜的表情逐渐从菩萨变成恶鬼。
紧握拳头的她从屋顶回到校舍,大步走下楼梯,口中念念有词:
「……饶不了那个女人……!」
每个擦身而过的学生都被狰狞的表情吓得目瞪口呆,但是她完全没注意。
蜜在上课钟响之前踏进吵闹的三年一班教室。多亏在一星期前的事件发生时,殊子立刻让所有同学昏倒,现在这个班级的人数远比其它班级多。
在班上学生的环伺之下,蜜来到殊子的座位前面。
「等等,你有什么事吗?」
「怎么了?一年级的?」
「你找小殊有事吗?她今天……咦?」
蜜默默拔下左手的义肢。
「呜哇啊啊啊啊……」
「咦、咦、咦……」
「你、你要做什么……!」
所有人瞬间都吓了一跳,可是蜜毫不在乎。
「……开什么玩笑!」
蜜露出藏在义肢里的短刀,使尽全力在桌上刻下「白痴」两字。然后不理会目瞪口呆的三年一班同学,怒气冲冲走出教室。
附带一提。
舞鹤蜜误会了一件事。
因为她在中途就失去理智的关系,气到忘记进行确认,所以到了最后都没有发现。
此刻的保健室门口,早已挂上「本日休诊」的牌子。
++
面对转移到头上的庞大质量,我拼命思考对策。
只是因为刚才的狼狈,我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办法。
在重力的牵引之下,山一般的废弃物无情地从天而降。
现在才制造能扫除所有障碍的武器已经太迟。躲到地下?看来也是不切实际。
时间甚至不够我们跑到安全的地方。
我只能做一件事——就是尽力不让硝子受伤。我边跑边弯下身子,尽可能用身体保护她。或许我可以用反作用力场将落下的废弃物一一弹开。虽然希望渺茫,不过这是眼前唯一可能帮助我们脱困的方法。
我为自己内心的脆弱感到后悔。
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不安让我无法正常思考,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得保护硝子安然脱身。
就在此时。
不知从哪里——某个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们以为这么简单就可以得逞吗?」
随着这个声音。
向上看的我看见某种像是藤蔓又像电线的细长物体。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前端像针一样尖锐的缆线迅速冲向我们头上的物质。
弹簧床、音响、微波炉、皮鞋、汽车,所有的一切。
瞬间全被刺穿。
然后是破裂的声音。
「……啊……」
硝子睁开眼睛,我也同样目瞪口呆。
遮蔽整个天空的阴影已经消失,只看得到晴朗的天空。
空中飘落一阵不合季节的雪白牡丹雪——
「当当当——当。」
背后传来与眼前景象格格不入的滑稽语调:
「刚好赶上最刺激的瞬间,我真是太帅了喵——」

「……怎么可能……」
回到地面的津久见满脸惊愕。
「为什么……」
我怀里的硝子也是一脸茫然:
「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此刻的心情是高兴、是惊讶,还是悲伤?
那多半不量言语能够形容的感觉,但是我确定硝子现在的心情跟我一样。
硝子叫出她的名字:
「殊子……学姐。」
「耶——!」
速见殊子摆出不符合现场气氛的胜利手势,同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嘿,你们果然有找救兵。」
咬牙切齿的津久见奏出声讽刺。
「哼,看来你们不敢两个人面对我们。」
然而一道身影出现在奏面前,仿佛是在保护我们。
「不敢?说什么傻话。」
那是殊子的身影。
她的态度如此轻薄。
如此冷静。
如此事不关己。
像是从别的地方冷眼旁观整个世界。
「未雨绸缪。敌人出一分力,我们就要出三分力。晶这个人从来不忘预留后路。」
——不对。
我和硝子是两个人过来。
我们不想连累殊子和里绪。
我们没有告诉她们任何事。
但是。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这家伙还是——
「……这样啊。」
我把硝子放回地上,站起身来。
老实说,刚才的震惊还没有消失。知道自己不是晶的动摇是如此巨大,我的心脏到了现在依然不规则乱跳。
但是即便如此。
没有人拜托她,也没有人告诉她真相,她依然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现在——知道这点对我已经足够。
我忍不住想哭,但是我早已失去眼泪。
所以我不需要喜极而泣,我应该大笑。
「太慢了,殊子……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的声音在颤抖,殊子不可能没听出来。
「……唉呀呀。」
转过头来的她不理会我的情绪,故意扳起脸孔:
「遇到这种有如漫画的场景,一般不是要说『笨蛋,竟然这么逞强……』之类的话吗?真是不解风情。」
「快死的角色才会说那种话。」
「啊、是吗?」
殊子哈哈大笑,然而她的神色似乎还是有点生我们的气。也许「竟然这么逞强」正是她想要骂我们的话。
「……对不起。」
「不必跟我道歉。」
「……谢谢。」
「也不必跟我道谢。」
我苦笑说道:
「那你要我怎么样?」
「让硝子亲我一下。」
「好吧……可以吗?硝子。」
「嗯,如果只亲脸颊……我很乐意。」
硝子也笑了,现在的我无法透过直接连结确认她的情绪,但是这种事现在不重要。
「哼,『闹钟』……竟然改变空间闯进来,看来你费了一番工夫。」
无限回廊愉快地开口,殊子看了他一眼之后说道:
「是啊,而且很花时间,这种事实在不能常做。不过既然你在这里……看来里绪失败了。」
「嘿嘿……『有识分体』跟我打成平手,我是逃过来的。」
「里绪……?」
看来无限回廊之所以来迟,是因为里绪拖住他的缘故。
我在感谢里绪的同时,内心也感到不安。
「安心吧失败作,我不是说我们打成平手吗?就凭我还不足以杀死那家伙。」
我摆出架式。
我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无限回廊说的话,但是他如果真的杀了里绪,此刻一定会毫不犹豫说出口,让我安心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不过这不代表里绪现在平安无事,里绪很可能已经受伤,我恨不得立刻赶到里绪身边。
人数方面还是我方不利。
「殊子,怎么样?」
「要逃吗?还是要冒险一搏?交给你决定。」
公园遭到津久见封锁,任何人都无法进入。无限回廊说得对,殊子一定是开启虚界涡,透过入侵空间才能进入这里。先前她没有这么做,可见这种做法相当冒险。
「没错……我大概只能再撑十分钟喵——怎么办?」
我想不出逃走的方法,所以只能突围。
「不怎么办,有十分钟就够了。」
从殊子脚下冒出的缆线缓缓缠在一起,缆线尖端正在等待刺进某样东西的机会。我站在殊子背后,轻声呼唤身边少女的名字:
「硝子!」
「……是的,主人。」
硝子到现在还愿意呼唤我主人。
不要去想多余的事。
状况可能迫使我们必须刚启虚界涡,殊子也有时间限制。而且如果情况许可,我希望把小芹也救出来。
至少得先除掉津久见奏。如果能不靠「世界终焉」办到这一点,我们就可以从无限回廊和爸爸妈妈手中逃走。
「可以吗?」
「当然。」
我的手放在硝子背后。
「……确认猜测观望(set:virtual observation)。形状:枪(from:spear)。」
我用眼神知会殊子,殊子微微点头。
「……完成(OK)!」
同时。
长枪枪柄从硝子背后伸出,有如翅膀穿破制服。
我用力拉出机械枪柄,将最后现身的枪尖对准津久见:
「准备好了吗?津久见奏。」
双手握枪,摆出架式。
「想逃就尽量逃吧,但是我们绝不会放过你。」
殊子的缆线也在蠢蠢欲动。
「你手里应该还有王牌吧?再不赶快亮出来……」
不理会津久见奏脸上浮现的恐惧。
「……你就死定了,『坠落黑麦田之尸』。」
我向前跳跃。
「……唔!」
津久见的身影迅速消失。
长枪上的导向侦测器立刻自动捕捉对手的出现位置,我在最短时间得到信息。位置是在背后七点三十七分方向,距离2.224公尺。
如同蜘蛛巢扩散四周的缆线也在寻找贯穿津久见奏的机会。
能在空间里自由移动的能力非常难对付。我不知道这种能力的规模和自由度高到何种程度,但是只要对手是这种人,我能做的就是不断和对方捉迷藏。
其实我只是扰敌的诱饵。
主力是殊子的针。
能够破坏空间扭曲这种现象,从上下左右前后任何角度发动的攻击。
面对来自全方位的攻击——没有任何人能够毫发无伤。
「咻!」一声,殊子的针刺向再次出现的津久见奏。
我也立刻追过去。
消失,然后再度出现,这次的位置在眼前,距离4.1。
我的动作完全一样,在捕捉位置的同时展开追击。
在这段时间里,「未爆弹(ARYTHMIE)」持续在地面延伸,此刻的范围是以硝子和殊子为中心半径十公尺。当缆线占据的范围越来越广,津久见能出现的位置也越来越少……除非他逃到更远的地方。
和刚才一样,空中再次出现堆积如山的废弃物。
「没有别招啦?津久见奏同学。」
殊子的声音不带任何情感,让闻者感受到她的冷酷。
数十条缆线同时刺向废弃物,这次它们全都变成花瓣。
秋天的天空散落樱花。
地面已被有如藤蔓的缆线占满。
津久见仍然不停消失与出现,我继续威吓他。
抓住对手只是时间的问题。
乍看之下,我们似乎占尽优势——然而并非如此。
「怎么!已经结束了吗!?」
我在大叫的同时,心中暗自感到焦虑。
殊子所剩的时间不多,十分钟之后「未爆弹」就会消失,殊子也会强制进入睡眠。我们的对手津久见奏还没有开启虚界涡,当他召唤出自己的世界时会是什么情形,直到目前为止仍然是未知数。
——主人!
硝子透过直接连结将信息传达给我。
——殊子剩下的时间……还有八分三十二秒!
打倒津久见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用殊子的「闹钟」催眠他,但是我们做不到。定时炸弹跟里绪的「有识分体」一样,发动时有一定的距离限制,面对切断空间移动的津久见,就算靠得再近也发挥不了作用。
「你就要无路可逃了,津久见奏!」
我继续煽动津久见的焦虑情绪。
无限回廊只是静静旁观,也许那家伙对我们这场战斗不感兴趣。不过津久见如果出言求助,无限回廊未必会袖手旁观,就连爸爸也有可能出手。
「你要就此丧命,还是求你的宝贝妹妹帮忙……」
为了避免这种情形,我必须极力挑衅津久见,不让他兴起求助的念头。
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殊子开启虚界涡的期间将他逼到绝境。
能在现在的状态下解决他当然是最好,如果不行,至少也要撑到津久见开启虚界涡。
因为当虚界涡开启之时——他必须暂时解除他的能力。
当所有空间扭曲消失的瞬间,我们就有致胜的机会。
「可……恶。」
津久见奏咬牙切齿低声咒骂:
「竟敢这样对我,城岛同学。」
「你还有空说话吗?」
我在挑衅的同时挺枪进攻,津久见躲开攻击,但是躲开的位置已有殊子的针在等待。
「……真是……开什么玩笑!」
即使利用空间转移回避,但是能够移动的位置十分有限。
没有被缆线覆盖的地方——一点钟方向的两公尺外。
「……咕!」
对方又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攻击,只是此时周围的空地只剩两处,不是左就是右。
那是——故意留下的空间。
「右边!」
目标出现的同时,所有缆线一齐聚集过去,我则是将视线转向左边的空间,等待转移后的津久见出现在那里。
然而。
「……我认输了。」
津久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暗自咒骂一声,停下手中的动作。
长枪的侦测器告诉我目标的位置在我们前方15.22公尺。
那是殊子的势力范围之外,位在公园角落的爬竿上——
「原本想等到速见殊子耗尽时间,可惜我再也撑不下去……真是可怕。没想到我会被你们这种只靠蛮力的手段逼得走投无路,看来我意外地没用。」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
我用手势通知背后的速见殊子,叫她暂时休息保存实力。
津久见在远处看着所有缆线一起消失,嘴角露出讽刺的笑容:
「没办法,如果这次打不赢,我就真的一无是处了。」
他的视线往爸爸、妈妈还有无限回廊的方向一瞥:
「保命要紧,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津久见缓缓闭上双眼。
「……来了,殊子。做好准备。」
「Yes,sir——」
殊子的回答在玩笑中隐约透着紧张,她把自己的手伸进口袋里。
津久见奏开始喃喃自语:
「…………魔术师的座位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CCKKWQPPZ)。」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笼罩整个公园的封闭空间跟着消失。
「魔术师的睡铺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KKCCKKWQPPZ)。
魔术师的证明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PPKKWQPPZ)。
魔术师的生命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SSKKWQPPZ)。
魔术师的表层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VVKKWQPPZ)。
魔术师的深层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MMKKWQPPZ)。
魔术师的恍惚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RRKKWQPPZ)。
魔术师的芳香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OOKKWQPPZ)。
魔术师的永远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JJKKWQPPZ)。
魔术师的剎那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GGKKWQPPZ)。
魔术师的倍数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AAKKWQPPZ)。
魔术师的系数不存在任何地方(TTLBNNKKWQPPZ)。
正因为如(UUUVV)此,
魔术师的倍数率存在于此处(TTLB@@@@@@@@@)——」
旁人无法理解,介于异世界的语言与算式之间的话语。
仪式。
然后——
「开启虚界涡……『倒错森林(hapworth No.0)』。」
以津久见奏为中心……周围景象的颜色一起反转。
「这……是?」
我有一种整个世界变成负片的错觉。
黑色变成白色。白色变成黑色。黄色变成蓝色。蓝色变成黄色。绿色变成桃红色。桃红色变成绿色。
除了我们之外,公园里所有的颜色都反转成互补色——原本普通的景象变得令人作呕。
「……哇啊……」
殊子表情凝重地发出感叹。
「如何?很漂亮吧?」
站在爬竿上的津久见奏得意地笑道:
「这就是我的世界本来的模样。」
「真是乱七八糟啊,津久见奏。」
颜色的变化也使人的距离感失常,津久见所在的位置看起来比刚才更远。
既然那家伙没有离开现在的位置,代表他可能无法在这个状态下使用扭曲空间的能力……当然也可能只是在故弄玄虚。
无论如何,津久见之所以没有发动攻击,背后一定有某种理由。
「我怀疑你的审美观。」
挑衅的同时,我的内心变得更加焦躁。
我完全看不出这家伙开启虚界涡之后叫出了什么世界。明知对手做了什么,却无法思考对策,这让我非常不安。
「喂,殊子。」
我小声对背后的殊子说道:
「……没问题吧?」
「这个嘛……」
殊子的回答也不太妙。
「谁知道?看起来不像没问题……」
「……什么啊,你的说法只会让人不安。」
「哼,你们还有时间聊天吗?」
仿佛在嘲笑我们,津久见像个演员摊开双手:
「说得也是……我的这个世界不像你们的世界那样暴力。」
于是我出声威吓:
「谁知道你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你不动手,我们要进攻了。」
「你在说什么,城岛同学。我没有动手?你错了。」
他的表情像是看见非常可笑的事:
「早就开始了。看看脚下吧,笨蛋!」
……脚下?
「……主人!」
听到硝子的大叫,我连忙往下看——眼前的情况让我呼吸困难。
「什……」
我、殊子还有硝子的脚,正从鞋子开始逐渐变色。
原本白色的运动鞋变成黑色,互补色出现的范围已超越鞋子来到长裤下摆。硝子和殊子也一样,颜色像水一般往上渗透,反转的世界慢慢地、确实地吞噬我们。
我反射性地将一只脚抬离地面,但是变色的部分没有复原。

「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这个颜色……主人,无法分析。」
「殊子!」
「我在试了!看来是没有用。」
殊子让缆线刺进自己的脚,脸上露出焦急神情。
「没用的。」
津久见看着我们惊慌的模样,一脸嘲弄地说道:
「你们既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速见殊子,你的『未爆弹』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你们跟刚才比起来没有任何不同。」
「……什么意思?」
「想知道吗?我的『倒错森林』……」
津久见的声音让我的心脏跳得更快。
「只不过是把现实冲印在这个世界。」
——冲印?
「没错,这里和另一侧是完全隔绝的不同次元,是位在另一个空间的异界。跟虚轴那种分支出去的多重世界不一样,说起来就好像照片的负片……只是功用刚好颠倒。负片是透过将影像冲印到相纸上产生世界,『倒错森林』则是反过来把现实世界冲印成现在的景象。」
「……难道……」
我这时才发生直到刚才为止,周围的景象还是那种怪异的颜色——不过所有的颜色正在逐渐恢复原状。
只有我们的身体继续受到互补色侵蚀。
「没错,你很聪明。」
津久见点点头:
「你们正在被冲印,冲印到这个即将消逝的世界上。」
「呐,晶,他的意思是……我们几个会被关进照片里?」
「……看来是这样。」
殊子以不高兴的语气说声:
「……糟糕……」
环顾四周,我受到的侵蚀已来到膝盖附近;殊子也一样,唯有硝子只有鞋子变色。至于津久见奏,还有看起来对这里毫无兴趣的爸爸、妈妈和无限回廊,受到侵蚀的速度都远比我和殊子来得慢。
「每个人的症状都不一样。」
「没错,就和冲洗照片一样,只要减少光量,冲印的时间自然会拉长……老实说连我自己都没办法停止这种侵蚀,顶多只能让它变慢。不过你们放心,你们被冲印的速度绝对不会变得比现在更快。」
津久见的身影消失,随后移到距离我们十公尺的前方。
「……还能使用能力啊。」
「没错……我们要不要继续来玩捉迷藏?我被空间追逐,你们则是被时间追逐……谁会先被追上呢?」
津久见看起来游刃有余,甚至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的意思。
看来他有自信不会在限制时间里被我们捉住。
「……情况比想象中来得糟糕啊。」
我几乎不敢想象侵蚀蔓延到全身时,会是什么情形。当务之急是想出应付现况的方法。
「硝子……行吗?」
「不定量子回路本身没有问题……要开启虚界涡吗?」
「不,那是真正的最后手段。」
老实说,我可以打破眼前的状况。
只要召唤我们的「世界终焉」,其它虚轴的世界法则都会失效。但是那是最后手段,是真正束手无策时的绝招,一旦发动就再也没有退路。
在祭出绝招之前,我们应该先亮出王牌。
「喂!」
我对背后大叫一声。
目标是殊子背后——公园里的树丛。
「够了吧……可以出来了!」
「城岛同学……你在说什么?」
见到津久见讶异地皱起眉头,我冷笑回答:
「……你的失误就是开启虚界涡。」
在开启的瞬间,任何虚轴都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
要将虚假的世界召唤出来就必须遵守这条绝对的规则。当津久见召唤出「倒错森林」时,他必须暂时解除公园的空间封锁。
也就是说在那段时间里,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公园。
殊子在突破空间封锁过来时曾经说过。
敌人出一分力,我们就要出三分力。
这种饶口的说法自然是殊子特有的暗示。
我和硝子是一,殊子是一,加起来是二。
和三相比还差了一——
「难道那时候……?」
「没错。」
我点头肯定津久见的惊愕,再次把视线望向背后。
「别躲了……舞鹤!」
我对应该已经潜入公园的舞鹤蜜开口——
「咦?晶……你在说什么?」
然而殊子的语气显得很意外。
「……啥?」
我不禁发出滑稽的声音。
什么叫「我在说什么」?
「那是什么意思?」
当我说「做好准备」时,这家伙明明将手伸进口袋里。我一直以为她是趁机打手机,向外界发出信号……
「小蜜不是在学校吗?」
「………………咦?」
这句话让我忘记现在身处的状况。
我忍不住转身背对津久见奏,面对殊子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三分力』吗?难道那只是……」
「啊、不……不对不对,那句话当然是有所含意,你没有猜错。」
殊子用力摇头,身上的互补色已经蔓延到膝盖上方。
「所以说、那个、我们的确是有帮手……」
「那么……」
我正要询问是谁,忽然听到一阵沙沙声,一个人从树干背后现身。
「………………咦?」
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呃、因为她难得说『我要去』,所以……不过晶也有错吧?我可不记得说过小蜜要来。」
殊子的说法像是在帮自己辩解。这让我想起来,她从刚才就一直说些「不像没问题」、「糟糕」之类的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想到结果竞然是这样。
「谁猜得到会是这个人!」
「……呵呵呵呵。」
阴沉、忧郁、诡异,好像刚把从地下钱庄借来的五百万用来赌马,可是一次输个精光……这阵笑声就是给人这种感觉。
「晶同学真残忍,对我没有期待就算了,竟然把我彻底遗忘。晶同学当我是透明人吗?这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嘻嘻。」
虽说我刚才的表现是有点过分,但是这个人明显具有过剩的自虐能力,转身说出一连串自怨自艾的独白。
不只如此,我们随即发现另一个异状。
「……呃。」
看见佐伯老师的样子,硝子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困惑地往后退了一步。殊子也显得很不自在。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佐伯老师身穿和平常一样的白袍——
在白袍之下。
平常总是穿上整齐套装的躯体,现在看起很不一样。
「那个……佐伯老师?」
她不知为何穿着一套风格介于SM女王与摇滚乐手之间的紧身皮衣。
胸口开得很低,脚上还穿着紧身皮靴。光从身材和服装来看,这身打扮绝对不输职业模特儿。然而佐伯老师病态的表情和一袭白袍让她的装扮风格显得十分异常,异常的程度比一个人开着煞车故障的车冲向悬崖还夸张。话说回来,这个人刚才是不是说过「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才好」啊?有说过吧?她有资格这么说吗?
「呃……请问这套衣服是……」
「呵呵,是决斗服。」
佐伯老师回答得斩钉截铁,只是我不知道她到底想和什么决斗?
然后她像是刚嗑药而精神亢奋的自残系庞克乐团主唱即将上台一般,慢慢——朝我们走来。
「呵呵呵……这个世界不知不觉就染上一层漂亮的颜色。你看我的靴子越变越白……如果被这些颜色染遍全身,不知道会怎么样?」
「呃……那个……」
老实说,现在可是紧要关头。
不知是否听见我的心声,佐伯老师摇晃她的身体,像个重病患者来到我们面前:
「那么……我该做什么才好?」
「……这是我的问题。」
——到底应该怎么办?
「呃、主人……」
硝子有点害怕地抓住我的衣袖:
「还是开启虚界涡吧……?」
++
如今我终于亲身体验——
即使面对极其紧迫的危机,有些人就是有办法在瞬间让紧张气氛彻底消失。
「呵呵呵呵……」
佐伯老师的笑声在这个满是互补色的世界里显得状况绝佳:
「还好你们几个都没有受伤,要是你们之中哪个人流血,我一定会马上昏倒,那么一来还真搞不懂我是来做什么……嘻嘻。」
呃、就算是现在我们也搞不懂你是来做什么。
这已经不是懂不懂得看状况的问题。佐伯老师周围的紫黑色阴郁空间,此刻正在迅速取代现场原有的紧张气氛。
就这点而言,佐伯老师的威力还在津久见奏的「倒错森林」之上。
「……佐伯妮雅是吧。」
十公尺外的津久见摆出满不在乎的神情。
「你们打算怎么办?对我来说人数再多也没关系。别忘了你们的身体已经有一半被冲印到那个世界。」
……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有舞鹤蜜的「破碎万花筒」,情况或许还有转机。在平面之间跳跃的虚轴可以从津久见奏看不见的死角发动攻击。
然而佐伯老师的虚轴无法直接攻击敌人,只能够暂时治愈伤员——
津久见说得没错,他和在远处观战的树、镜和无限回廊,再加上一个我,这五个人到目前只有脚踝以下变色。可是主人他们已经被侵蚀到腰部附近,这样下去落败只是时间的问题。
「来吧,有什么手段就趁现在使出来吧。」
津久见奏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不过没有发动攻击。他是想确保自己的安全?还是想仔细观察我们痛苦的样子?或者是在引诱我们开启虚界涡?
「主人……怎么办?」
我再次询问身边的主人,要下决定就要趁早。
「嗯、啊……这个嘛……」
然而主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看起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许佐伯老师的出现让主人不知不觉有些放弃。
佐伯老师用一种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表情开口:
「呵呵呵呵呵呵。呐,殊子同学,有件事昨天忘了问你。」
「……什么事?」
「你有在玩FF3吗?」
不过却说出与现况毫不相关的话。
「啥?」
「我是说FF3。」
「呃,现在真的不是这种时候……」
「我正在烦恼没有人和我联机,这样下去我就拿不到隐藏职业了。呵呵呵……难道孤独的人连玩游戏的资格都没有吗……」
「呃、我是有在玩……可是……」
「喂!」
殊子因为佐伯老师的问题支支吾吾,主人急得大叫一声。
没错,现在不是谈论那种奇怪游戏的时候。
「那个,可以请殊子同学跟我联机吗?我知道你不愿意跟我这种垃圾联机,可是我真的受不了。里绪同学不擅长RPG,我自己在收集洋葱装备却没有可以装备的职业,就连我也得承认这样真的很没意义呢嘻嘻……」
「知道了!我知道了!」
已经被侵蚀到胸部下缘的殊子用力点头:
「我会寄信给你,还会附上熟练度最高的职业卡片!」
「那个、殊子,还有佐伯老师!」
再也忍不住的我不禁大声说道:
「现在不是说那些事的时候……」
「冷静一点,硝子。」
「现在也不是冷静的时候,主人。」
「总之冷静一点!」
连主人也变得很奇怪,竟然抓住我的手,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呵呵呵呵……成交。」
佐伯老师就这样蹲在原地。她是在看地上的蚂蚁吗?真想叫她晚点再去踩扁那些蚂蚁——
——这时。
「……啊。」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想通了吗?虽然还不习惯……但也别老是意气用事。」
为何主人和殊子在啼笑皆非之余还能恢复冷静。
为何他们在限制时间迫在眉睫之际还能说出那些无关紧要的话。
「虽说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过还好有这个人。」
佐伯老师蹲在地上,她的脚下有一道黑影。
即使在这个所有颜色都被反转的世界里,那仍是一道黑影。
「……嘿。」
津久见奏的声音像在讽刺,却又难掩焦躁之色。
「原来如此。」
佐伯老师继续盯着地面。
然后。
「……砰——」
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我、主人、殊子还有佐伯老师身上的互补色一齐停止侵蚀。
之后仿佛像是时光倒转——从我们身上消失。
「……这下子全部『unknown』了。」
佐伯老师慢慢站起。
没错,由于佐伯老师平常只会用她的能力疗伤,我自己也很少受她帮忙,因此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能力并非只对伤口有用。
强制令收拢的波动函数重新扩散,藉此干涉因果律,让已经产生的结果回到原点。
这就是佐伯老师——佐伯妮雅的「unknown」。
「这样姑且算是回到起跑线了。」
「哼。」
津久见奏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
「不过没能够解除这个空间……你们只是回到几分钟前,让冲印的过程重新开始罢了。」
主人不高兴地回答:
「是啊,的确如此。」
「而且,要让这个逆转后的结果成为确定的未来……那就非得解决身为原因的我吧?我看你们只是让自己多苟廷残喘几分钟。」
「……我正在想办法。」
主人的自信态度有一半是发自真心,一半则是虚张声势。
佐伯老师的能力多半连殊子的「未爆弹」限制时间也能重设。只要津久见奏不逃走,要打倒他绝非不可能的事。
问题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这场战斗的树和镜还有无限回廊。
那两个人若是出手,对我们来说便是压倒性地不利。
最好的情况就是现在解决津久见奏,然后以我们的虚界涡为挡箭牌撤退。能够这样收场当然是最理想,然而现况若是持续下去,我们很可能必须召唤「世界终焉」对付津久见。
「啊……对了。晶同学,殊子同学,还有硝子同学。」
就在主人准备迎战的同时。
「有件事想先告诉你们……」
我开口回应:
「什么事?」
「老实说,像我这种垃圾根本不应该说出这种话……呵呵呵。」
「……你想说什么?」
「嗯,就是……」
佐伯老师带着黑眼圈的双眼透过头发缝隙向外窥探,同时伸出舌头轻舔嘴唇。那是一种不知该说是妖艳还是诡异的动作。
「我想我比较适合。」
「咦……什么意思?」
「就算我是个垃圾,我也想用垃圾的方式把事情做个了断。」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佐伯老师不理会我们讶异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
——开始发出笑声。
「呵呵呵、嘻嘻嘻……」
「呃,老师?」
我不明白佐伯老师想做什么,只好向她走近一步。
「嘻嘻嘻嘻嘻……」
她依然笑个不停……不对。
——这和平常的她——不一样?
我发现事有蹊跷,立即停下脚步。
「呵呵……嘻嘻。」
那种笑声。
「呵呵呵呵呵……」
笑声——
「怎么……了?」
「什么……」
主人和殊子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一脸疑惑。
「嘻嘻。」
不知何时开始。
佐伯老师那种可以说是「在丧礼中被敲木鱼的声音逗笑」,既诡异又不明所以的笑声!
此刻正随着回音一同响起。
「嘻嘻……嘻嘻……」
笑声仿佛可以摇晃地面。
「呵呵呵呵……」
声音似乎不是来自耳朵,而是从身体其它部分传来。
佐伯老师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表情,甚至无法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笑。
「你、想……做什么……?」
就连津久见奏的声音也出现恐惧。
他先是后退一步,然后像想起什么表情一变:
「……!佐伯妮雅,待在那里不准动!」
在他大叫的同时,那些声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瞬间。
「嘻嘻……开启虚界涡。」
佐伯老师的黑影——unknown。
轻轻地。
像是从地面剥落一般站起来。
组身的同时,形体也跟着扭曲。
最后变成一个有着圆形头部、身体细长、没有手脚的物体。
异样的景象。
黑影不再维持佐伯老师的形状。
它甚至不再是平面——而是立体。
有光才有影,但是这道黑影是无视光线的存在。
附身在佐伯妮雅这个个体的世界——
它的名字是——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paradoxicak paradox)』」
佐伯老师说出世界的名字,同时缓缓抬头。
黑色的物质正伫在她背后,高度几乎是她的三倍。
外表像是被人切掉所有触手的章鱼,平滑的表面没有光泽,巨大的身躯不断发出介于蠕动与痉挛之间的抖动,但是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佐伯……老师。」
我不认识这东西。
它拥有什么样的力量?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从来没有对我提起。
「殊子。」
「……呃。」
面对我询问的眼神,殊子只是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晶呢?」
「我也是。里绪应该知道……可是……」
「晶同学。殊子同学。硝子同学。」
就在我们感到困惑之际,佐伯老师把手插在白袍口袋里,笑着对我们说道:
「最好不要看着它……会被吸进去。」
「……这是……什么东西?」
目瞪口呆的津久见奏念念有词,游刃有余的表情不复存在。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这是unknown的世界。」
佐伯老师呵呵笑个不停,看起来乐在其中。
「放心吧,津久见同学。」
她一步也没动,却散发出强大的压迫感。
「你绝对逃不掉的。」
「……哼!」
津久见奏的身影突然消失。
他利用空间瞬间移动,再次来到爬竿顶端,同时把视线投向佐伯老师和她的影子——「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到底是什么东……」
话只说到一半就停止。
「……咦?」
我们同样说不出话。
就在津久见奏瞬间移动的同时,佐伯老师背后的巨大黑影也瞬间消失。
那不是空间移动。也就是说——
「……原来如此。那是影子。」
主人说得没错,「影子」。
「不见了……跑到哪里去了!」
津久见奏忍不住大叫。
可是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黑影「跑到哪里去了」。
脱离佐伯老师的「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已经来到津久见奏身后,以诡异的模样在他背后蠢动。
影子从津久见脚下伸出,像是长在爬竿上。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大声嚷嚷的津久见奏看起来非常滑稽。
佐伯老师喃喃说声:
「……不要看它的眼睛。」
剎那之间。
像是无脚章鱼的黑色物体——「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头上出现一个大眼睛。
没有虹膜也不带任何感情,看起来就像某种装置的无机眼睛。
影子开始移动,从慌张的津久见背后,缓缓来到他的面前。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出现的黑影让津久见大吃一惊,反射性地发出尖叫。他急忙传送到爬竿旁的地面。
影子依然跟着他。
「……啊、啊啊啊!?」
津久见奏更加慌乱,再度转移自己的身体,逃到我们前方五公尺。
「……不管逃到哪里都一样。」
不知他是否听得见佐伯老师漆黑的低语。
「没有人能逃离自己的影子。」
不管逃到哪里,就连逃跑的过程也一样。
「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仿佛是要打招呼,从津久见奏背后绕到他身前,用巨大的眼球凝视他的双眼。
「…………………………噫。」
目光交会。然后是有如怒涛的侵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伴随物体流动的声音响起。
黑色物质不断流进津久见奏的眼里。他用手遮住眼睛,但是一点用也没有。不一会儿,体积比他大三倍的身体有如寄生虫进入他的体内。
「……结束了。」
佐伯老师如此宣布,黑影有如雾气消失无踪。
「关闭虚界涡……啊……好累。」
四周只剩下回音。
津久见奏坐倒在地,他的惨叫与凌乱的呼吸逐渐平息,「倒错森林」也在此时消失。
……我们终于摆脱侵蚀我们身体的互补色世界。
「所以说呢……三位同学。」
不理会动弹不得的津久见奏,佐伯老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脸上再次浮现阴郁的表情,以弯腰驼背的姿势面对我们:
「呵呵呵呵……虽然我只是个垃圾……偶尔还是希望你们找我帮忙。」
她发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声,但是没有移开看向我们的视线:
「毕竟我是老师。」
「……咦?」
「而且你们是我最重要的学生。」
她的笑声和表情还是一样诡异,不过隐约让人感到可靠。
++
说到这里,佐伯老师像是有些难为情按地住嘴巴。
一般人做出这种动作像是在忍住笑意,但是这个人看起来却像是拼命忍耐呕吐。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傻傻望着她。
「唉呀,真难为情。」
……她真的是在害羞。
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
津久见奏的虚界涡已经关闭,我们暂时脱离危机。
佐伯妮雅的世界法则「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
那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力量,直到现在我还无法理解。
「他……到底怎么了?」
津久见奏跪在原地。他没有死,我可以看见他在呼吸。
我试着询问佐伯老师:
「你到底做了什么?」
「效果很快就会出来……我不太中意就是了。」
她用痛苦的表情说出抽象的话:
「他的命运发狂了。」
「命运……啊。原来如此。」
有个人对佐伯老师的话做出反应。那个人是从头到尾保持旁观的城岛镜——我的妈妈。
她在同伴战斗的过程中一句话也没说,也没有对我们发动攻击。直到津久见被打倒,她才微笑看着我们。
「……什么『原来如此』?」
「命运可以说是由过去与未来交织而成的不规则多边形,是观测者自我观测的历程本身。命运就像是一张简略地图,对它的观测最终会加上某种意义。至于现在的情形可以说是一种『悖论的悖论(paradoxicak paradox)』。也就是说,佐伯妮雅……那个的眼睛可以对目标进行强制观测,将对象过去观测的一切事实任意改写。这就像是去搅乱一幅由相似图形构成的大理石图案,让它变换成完全不同的大理石图案。」
然后她移动视线看向身旁的爸爸:
「……我说得对吗?树。」
「没错。」
爸爸点头说道:
「此外再补充一点,佐伯妮雅之所以会失去未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佐伯长期受到『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的强制观测,她必须牺牲自己的未来,才能勉强保有自己的过去。这种情形不能说不有趣,只是不够完全。」
然后爸爸又说出奇怪的话:
「……话说回来,我很久没看见那个了。」
「你说……什么?」
——「很久没看见」?
「什么意思……」
我感到十分讶异。
佐伯老师仿佛是要加深我的讶异,往前踏出一步说道:
「嘻嘻……我也很久没看到了。」
她的笑声还是一样阴沉,又显得有些愉快。
「好久不见了……城岛老师。」
「嗯。」
爸爸回答得很自然,我显得更加讶异。
「等一下,这是怎么……」
「嘻嘻……晶同学,我不是说过这件事和我『有关系』吗?」
有关系?
「啊……」
我想起来了,那是在两天前的午休时间。
——这件事和我也不算没关系。
她的确这么说过。我以为……
「我跟他也有一些过节。」
佐伯老师不知为何用怨恨的眼光看着爸爸:
「城岛树先生……是我大学时代的老师。嘻嘻……也是把『unknown』放进我体内的人。」
「……咦……?」
这句话让我非常讶异。
因为直到刚才为止——我从没听过佐伯老师提起这件事。
「可惜是个失败作。」
爸爸毫不避讳地承认佐伯老师的指控:
「命运系数的变化太过杂乱,完全没有实用价值,也无法控制命运……不过还是得找一天把它收回来。」
「佐伯小姐,你是来找树报仇的吗?」
「呵呵呵呵……怎么会。」
佐伯老师摇头否认妈妈的问题:
「我只是来保护我的学生……嘻嘻,我重新读了一次大学,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总是要好好经营的……呵呵呵呵。」
听到这里,我在惊讶之余更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
这个人隐瞒过去的工夫真是高明。早在认识我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我的身分。
然而就连面对在自己身上植入虚轴之人的亲生儿子,还是绝口不提这件事——
「你这个人……真令人吃惊。」
「唉呀,是吗?那我瞒着你们就算有价值了……嘻嘻。」
津久见奏站了起来。
「唉呀,看来结束了。」
妈妈的语气像是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身上发了什么事?『坠落黑麦田之尸』似乎还在。」
然而津久见对妈妈的话毫无反应。
「……咦?」
他开始自言自语。
「这里是哪里?」
他的语调,他的表情。
先前那种夸张的做作态度消失无踪。
「……利香子和美沙呢?」
就连言行举止也变得怪异莫名。
「……『利香子』和『美沙』根本不存在。」
佐伯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哀伤,却又冷酷无比:
「他身上只剩下被『命运调节用多次元干涉体』改写得面目全非的过去与未来。他得到了完全不同,而且是虚构的人格……很残酷吧。」
「这里是公园?利香子和美沙呢……?」
津久见在四周走来走去,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我甚至怀疑他是否知道我们的存在。
这的确是一幅丑恶的景象。
简单来说,津久见失去一直以来身为津久见奏的人生——被植入虚假的记忆和情感。
「……真可怜……不过这样一来我们的对手就只剩下你们。」
殊子像是要把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在感叹之余如此说道。
「你们是无限回廊还有……晶的双亲是吧?你们打算怎么办?」
「……唉呀唉呀,情况变得对我们不利呢。树,该怎么办才好?」
「不怎么办。」
爸爸还是没有丝毫动摇:
「反正面已经见了,该谈的也谈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在这种情况竟然说得出这种话。」
「嗯,可以。」
爸爸的回答让我感到愤怒,我上前一步说道:
「我已经知道你的目的,津久见也失去力量,现在的情况对我们非常有利。我不会再犹豫,现在就要除掉你们。」
「唉呀,怎么可以对爸爸妈妈说这种话,真是坏孩子。」
「亏你说得出口……刚才是谁说我不是晶……!」
「唉呀唉呀。」
「爸爸、妈妈……?」
东张西望的津久见对我说的话产生反应。
「咦,是爸爸和妈妈吗?」
外表是十七岁年轻人的人却用孩子的语气说话,那个样子滑稽到了让人觉得可怜的地步。
我重新握紧手中的武器。
……要救出小芹就必须破坏这家伙体内的虚轴。
「抱歉,津久见……觉悟吧。」
我将手中长枪的枪尖对准津久见。
「爸爸……妈妈。」
无视于我的紧张,津久见带着笑容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
无限回廊来到津久见面前开口:
「很遗憾,『坠落黑麦田之尸』,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
「咦?大姐姐是谁?」
两人的身高差距,与语气的年龄正好相反。
我意识到无限回廊的意图,忍不住大叫:
「……津久见,快逃!」
「咦?」
津久见被我的叫声吸引,转过头看向我。
「哼。」
但是无限回廊快了一步。
「嚓!」的一声。
无限回廊的纤细手臂从津久见的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伸出。
「……啊,咦?」
发出声音的同时,津久见嘴里涌出鲜血。
「他们……不是你的爸爸妈妈,是我的爸爸妈妈。」
无限回廊拔出手臂。
「……呜?」
津久见倒在地上,恐怕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什么事。
「嘿嘿。好了,『坠落黑麦田之尸』要消灭了。镜……快统合。」
「嗯,我知道。」
妈妈来到尸体附近。
在不停痉挛,很快就要变成尸体的躯体面前蹲下。
「看来『逆绘』的人格设定可以删除了,『奏哥哥』。」
她把手放在津久见头上,前后不到一秒。
「好了……完成。」
我看不出妈妈做了什么,她的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然而此刻『堕落黑麦田之尸』多半已经被她吸收。
妈妈站了起来。
我——我们——全都说不出话。
「这东西快要消失了,怎么办?」
「啊,得好好利用才行。」
就在下一秒,无限回廊原地倒下。
不久之后,应该死亡的津久见奏爬了起来。
遭到贯穿的心脏已经复原,就连伤痕也消失无踪。
「嗯,还是男人的身体活动起来比较方便。」
拥有津久见外貌的无限回廊试着握拳——
殊子一脸茫然地说道:
「晶……说真的,我觉得好恶心。」
「放心吧……我也是。」
这是异常的景象。
少女贯穿少年的心脏,然后少年与少女倒下,最后站起来的却是已被杀死的少年。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么,过去的姬岛姬多半也是利用这种方法活下来。
然而当这个景象实际发生在眼前,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这是一种无视于人类的生命、伦理还有常识,只应该出现在幻想故事的景象。
「好了。」
无限回廊站起来之后,爸爸对满脸厌恶表情的我们开口:
「你们打算怎么办?问答时间还没有结束。」
「什……」
现在还说什么……问答时间?
「……开什么、玩笑……」
我几乎要破口大骂。
「我没有开玩笑。」
「你就是在说笑,刚才发生的事……你想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津久见是为了什么跟我们战斗!?」
「为了什么?因为他说他想杀你。」
爸爸露出不解的神情,像是不懂我为什么要发问。
「不过他失败了,所以我们可以继续问答时间。」
「……你真的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知道。我的目标距离达成又近了一步,如此而已。」
我想也是如此。
这家伙就是这种人。
不管是津久见奏、硝子、殊子,还是佐伯妮雅,在这家伙眼里都只是「总有一天必须消灭的东西」。就算刚才是津久见打赢我们,对他而言也没有任何不同。
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他会抛下一切伦理和情感,走上自己计算的最短路径。
或许这才是真正懂得努力的天才——城岛树就是这种人。
即便面对我们三个人,他甚至不需要去想该如何胜过我们,或是计算失败的可能性。我平常所做的种种努力,他打从一开始就已放弃。不,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做那些事。
水平不同——我的脑中浮现这几个字。
但是我不能就此认输。
至少在现在的状况下,情势对我方比较有利。
「……硝子。」
「准备开启虚界涡。」
「……是的,主人。」
首先是无限回廊。不,最坏的情况下——连爸爸和妈妈也必须消灭。
问题是我有没有这个觉悟。
我必须这么做。这两个人最终一定会像对待津久见那样对待我的朋友,里绪和殊子等人都会遭到消灭。事情拖得越久,我只会越后悔。而且如果连爸妈的记忆都消失……甚至连后悔的感觉都不存在。
也许这么一来,我就能忘记刚才听到的那些事实。
「……你不问了吗?」
「没有什么好问的。」
「啊,这样啊。」
爸爸胡乱搔搔头,把没有点火的香烟丢到地上。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嘿嘿……今天到此结束如何?」
无限回廊发出一如往常的狡诈笑声。
只是这些都不重要。
我将会开启虚界涡,在停止对手虚轴一切机能的情况下,和殊子她们一起——消灭这些曾经是家人的人。
正当我如此思考之时。
「可是……太可惜了。」
妈妈以有点不舍的模样看了我们一眼:
「难得有大餐摆在眼前……吃掉一个不为过吧。」
这句话的对象不是我。
而是我的周围。
为了我而来到这里的人。
——殊子和佐伯老师。
「……!」
殊子紧张地加强防备。
「主人!」
硝子在我耳边呼唤,同时抓紧我的手。
我睁大双眼,紧握拳头。
我不知道妈妈在另一个世界得到什么力量,但是——
「我才……不会让你这么做!」
「也对……那就试试看吧。」
爸爸依然不理会我的怒吼。
「好的。」
妈妈再次转身面向这里。
++
身体瞬间被紧张占据。
我早已意识到这个危险性。
树将镜化为虚轴,自己则以固定剂的身分回到这个世界。也就是说此刻的镜必然以虚轴的身分获得某种力量——可是在眼前这个状况面对他们的力量,对我们来说是非常不利的事。
殊子的时间所剩不多,佐伯老师的虚界涡才刚开启。
主人更是称不上绝佳状态。
就在刚才,他被迫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知道了无限回廊的由来。
就连我也因为这个事实感到震惊,更何况是主人。
多亏殊子她们赶来,主人才能撑到现在,但是毕竟难以保持冷静。这从主人直到现在还没有对我的不定量子回路下达任何具体命令,就可以证明。
还有镜——树的虚轴究竟具有何种特质?威力大到什么程度?
在我们看穿这点之前,在我的不定量子回路得到这些信息之前,即便我们开启虚界涡,也无法构筑针对树与镜的武器。就算登入世界系,在不知道对方形式名的情况下,我也无计可施。
在得知对方的形式名之前,我们至少必须构筑一件具备纯粹攻击力的武器争取时间。当我做出如此判断,立刻呼唤主人:
「主人,武器!」
「……给我……剑!」
虽然有些勉强,至少我终于得到命令。
眼前景象和刚才与津久见交手时相同,主人再次拔下我的手臂。由于是急忙构筑的武器,我来不及添加任何特别属性,但是总比什么都没有来得好。
「殊子,佐伯老师……!」
「我知道。」
殊子的声音也充满紧张:
「虽然快到极限,不过我会努力。」
镜缓缓走向我们,脸上挂着笑容:
「树。要怎么做?」
「嗯,这个嘛。那就……」
树回答镜的询问——
「镜……10%,限制解除。」
「是的,主人。」
同时。
镜缓缓举起右手,手臂与地面平行。
接着弯曲手肘,口中说出陌生的名词:
「定义『世界圆(parting line)』。」
镜的手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某种圆形。
飘浮在空中的圆形平面。
平面的颜色看似蓝色、白色、黑色,有如水面波纹浮在空中。
「启动右手。开始连结世界圆。」
镜再次伸直手臂。
她的手伸进浮在三度空间的二次元波纹里。
「咦……」
就像人的手进入水面外观会变形,她的手开始变化。
变得像是生物。
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
长而锐利的指甲,骨节嶙峋的手指,还有布满有如大理石复杂花纹的皮肤。
只有在童话故事的怪兽身上才能看到这样的手——异形的手。
「连结状况良好,宿业系数保持稳定,内部不规则多边形信息的随机数控制良好。」
当那只手移动时,浮在空中的波纹也随之移动。
镜操纵分界线,让右手单独化为异世界的形象,同时笑着说道:
「如何?『全一』。这就是我们的,树和我的世界……」
「『完全终结(all in one)』。」
这个名词传入我的耳中——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完全终结』……?」
主人喃喃重复她的话。
那和我——和我们的世界一样——?
然而我此时的惊讶与接下来发现的事实相比,显得不算什么。
在听见形式名的同时,我下意识地登入世界系开始搜寻。
然而结果却是——
「主……人。」
我不由得压低声音:
「奇怪……这不正常。」
「什么意思?」
主人也有些茫然。
「不知道,无法运算出……答案。」
我几乎说不出话来,身体开始颤抖。
我不停颤抖,碰撞的牙齿发出声音——好像自己遇到什么恐怖的事。
不——我感觉到恐怖。
「硝……子。」
殊子也和我一样,嘴唇微微发颤。
就连我们身后的佐伯老师也瞪大双眼呆立原地。
「什么?那是……什么?」
「……主人,那是……不可能的!」
我将搜寻结果透过直接连结传送给主人。
「什……!?」
主人也立刻全身僵硬。
没错。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觉得镜和树在欺骗我们。
因为。
「为什么……怎么会有虚轴没有被记载在世界系上…………」
世界系是记载所有虚轴所在位置的情报体。
换个说法就是虚轴的百科全书。
当虚轴诞生的瞬间,形式名就会登录在这里。
因此反过来说——以观测论的观点来表现——
没被登录在世界系上的虚轴绝不可能存在。
「这样一来……不可能做出专门用来对付的武器……」
「唉呀唉呀。」
镜的右手维持怪物的形象,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真想不到,只是连结就让你们吓成这样。」
「你做了……什么?不对……」
握在手中的长剑不停抖动,主人喃喃说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声音里混杂愤怒与悲伤与惊愕——
「竟然把妈妈变成这种怪物!变成这种毫无道理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你打算用这个东西做什么……回答我!爸爸!」
声音变成最凄厉的怒吼。
「你是怎么了?」
然而树却无动于衷。
「刚才不是说没有问题了吗?真是奇怪的家伙。」
「少废话!快告诉我!」
「嘿嘿……」
无限回廊用冷笑打断两人对话:
「让我告诉你吧,失败作。这个……跟你们一样是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不过在此同时什么也不是。」
「胡说……你在胡说什么……」
「你在世界系上找不到它的名字?那是当然的。」
无限回廊的笑容像是夹杂优越感与敬畏:
「这东西当然不可能出现在用来记载虚轴形式名的情报体上。」
不可能出现——?
「听好了?因为我,也就是『晶』没能生下来,所以树创立猜测观望论。然后在『晶如果平安生下来』这个猜测观望论之下,我这个世界才能细分出来。可是你想想,事情到这里就算完美结束了吗?」
「你在……说什么?」
主人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这样就是完美,四年前树根本没有必要过去。只要把再次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我当成晶,把你这个失败作丢弃,一切就可以解决。然而事情的发展不是这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呐,爸爸……为什么?」
无限回廊说得没错。
我不知道树为何要亲自前往虚轴。
尤其他所到的是世界系上没有记载的世界,更是不可能的事。
他为什么要把镜变成机械,变成最后的观测者,以至于变成世界本身——?
「就算晶重生,世界还是不完全。」
树有些不耐烦地开口:
「透过猜测观望产生的不定量子世界与这个世界比起来不完全又不安定,所以才会生出这个远不及晶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改变这个世界。」
「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母亲生下来的孩子不完全,只要让母亲变得完全就好。」
树难得用一种极其暧昧,带有暗示性的说法解释。
「没错。」
无限回廊点头得意地说道:
「这不是虚轴,而是实轴。」
「实……轴?」
在我理解这句话的意义之前。
眼前一花。
镜的身影突然从我们面前消失。
我们都紧张起来。
我的侦测器连津久见奏的空间移动也能追踪,此刻却毫无反应。
那是趁我们惊愕之余进行的高速移动。
瞬间。不……同时。
「……咦。」
殊子惊叫一声。
镜的右手——穿透殊子的胸口。
「骗、人。」
「这不是骗人,『闹钟』。」
殊子惊讶地瞪大双眼,镜轻轻抱住她的身体,用温柔的语调说道:
「你的世界……我收下啰。」
怪物的手从胸口拔出。
殊子身上没有伤痕,连衣服也没有破,她甚至可以站立。
然而殊子一动也不动,只是呆立在原地——
「唉呀,回收率只有97%……主人,这是为什么?」
「嗯,10%不够吗?还是因为你才刚吃掉『坠落黑麦田之尸』的缘故?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开启虚界涡的关系。总之现阶段这个数值已经是极限。」
「也就是还不够熟练的意思吧?」
「嗯,不过也够了。这次的摄取对象是完全与虚轴结合的固定剂,结果算是不错。」
就在镜与树说着令人难以理解的对话时,殊子慢慢低头。
「咦……好、奇怪。」
她的脸上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只手放上自己胸前被镜贯穿的位置:
「我的『闹钟』怎么几乎……咦……骗人。」
「放心吧,速见殊子,还有3%留在你那里。」
镜不知何时离开殊子回到树身边,脸上挂着残酷的笑容:
「不过顶多只能再让你操作一次记忆吧。被切断的手指很快就会停止活动。」
殊子没有回答。
不知是因为没认清现况,还是无法接受现况。
她只是再一次喃喃说道:
「骗人……」
——之后便不再开口。
「好了,我们回去吧?才刚得到『坠落黑麦田之尸』跟『闹钟』,我得花些时间适应。下一次见面……应该是十天后吧?」
镜如此宣告,用天真的表情向我们挥手。
树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无限回廊脸上满是轻蔑的笑容。
然后他们的身体像是被雾所笼罩,变得越来越模糊。
「等一下,树!」
我忍不住大叫起来,我有太多事想问他。
「实轴……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硝子的问答时间还没结束啊。」
声音来自身体有一半以上已经消失的树。
「可是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吗?你的性能该不会真的变弱了?」
「回答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硝子。」
下半身消失,手臂消失。
「我根本没去虚轴。」
然后是肩膀、脖子、脸,我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
「……只是到距今三百二十四年后的未来,把这个实轴毁灭之后再回来。」
——毁灭实轴再回来?
「那么镜……」
人影完全消失,只有树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
「她是这个世界最后的观测者,也就是世界本身……我不是说过吗?要让不完全的儿子变得完全,首先得让母亲的世界变得完全。」
「……咦?」
声音消失。
一片寂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
主人、殊子、佐伯老师和我。
我们是否还没有认清事实。
还是虽然已经理解,但是心理无法接受。
或者是根本无法相信。
我不知道,但是——
我们都很清楚。
就在刚才,我们遭受极为沉重的打击——我们输了。
++
无限回廊跟着树和镜——自己的父母一起来到津久见奏的房间。
房屋的所有人已经不在,这里正适合让亲子三人生活。日常用品一应俱全,所以他们决定暂时住在这里。
心情非常愉快。
原因之一是自己在相隔许久之后再次进入男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活动起来很不方便,而且自己本来就是以男生的身分出生,现在的身体当然比较适合自己。
「累积了不少疲劳,主人。」
环顾房间内部的同时,妈妈面无表情开口:
「连续进行统合造成的负担还是太大,我判断这是一项不利因素。」
「那倒不一定。」
爸爸还是一副不感兴趣的表情,边说边胡乱搔头。
但是无限回廊知道。
爸爸的行为乍看之下难以理解,其实他是重视家人甚于一切的人。因此在妈妈恢复之前,他多半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话说回来,晶。」
思考的同时,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带回来?」
爸爸的手指向倒在脚下的身体。
「……那个啊。」
无限回廊点点头:
「那东西还有其他用途……顺利的话应该可以让事情变得有趣。可以吧?」
「我无所谓。随便你。」
「好,就这么做。」
话说到底,爸爸和妈妈——树和镜的目的跟自己稍有不同。
爸妈对假的晶没有兴趣,不过自己并非如此。
那家伙明明只是代替自己出生,却拥有自己没有的东西。
这点令人羡慕,更令人无法原谅。
无限回廊决定从那家伙身边夺走一切。
爸爸多半不会出手帮忙,但是没关系。至少他们绝不会妨碍,更不会阻止自己,自己可以任意行事。
「……哼,话说回来这里真是有够单调。」
无限回廊举目环视客厅,客厅里什么都没有。这间房子里日常生活所需的东西不虞匮乏,然而除此之外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这里很像是别保透的房间,但又有所不同,那里连生活所需的东西都没有。就这点来说,津久见奏和他的父母远比别保透还要疯狂。
这间房子的景象不难让人联想起一个没有娱乐,没有对话,只是不断过着规律生活的家庭。这样的生活方式或许是因为妹妹的遗言。
「要好好活下去」——那个人在临终前也许说过这种话。
无限回廊从制服胸口的口袋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张旧照片。
照相的地点在医院。照片中一家人围着在病床上坐超上半身的少女,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这家伙叫什么名字?」
「……叫『荣惠』(注:日文发音与『逆绘』相同)。」
曾经扮演津久见奏妹妹的镜回答:
「他们好像是双胞胎。不过连这都忘记也太对不起人家了。晶,这可是你创造出的世界,他不是对你说『再让我看一次这张照片』吗?」
「哼,可惜实际构筑出来的只是把一切冲印到照片上的世界……真是扭曲至极。」
既然人已经死了,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明明喜欢做这种事。」
看着静静微笑的妈妈,无限回廊再次露出嘲讽的笑容:
「所以我把这家伙带回来了不是吗?」
视线落向倒在地上的身体。
在得到现在的身体之前,无限回廊的上一个容器,鸳野在亚。
「好了,这家伙也是相当扭曲……该怎么玩才好。令人期待,真令人期待。」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也多少帮点忙吧。为了儿子牺牲奉献,也是妈妈的义务。」
「嘿嘿,这样啊。」
妈妈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无限回廊不得而知。她已经是机械,所有思想都经过格式化、合理化,只会依照运算的结果行动,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出自情感。但是——妈妈终究是妈妈。
「爸爸打算怎么办?」
「我没兴趣。」
爸爸还是一样冷淡,事实上他多半真的没兴趣。就某种意义而言,他比妈妈更像机械,在他身上看不见属于人的情感,更别说是爱情。
但是爸爸终究是爸爸。
城岛树淡淡说道:
「……只要你健康长大就好。」
城岛镜微笑点头:
「看着儿子长大是父亲的义务呢……孩子的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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