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校][藤原祐][虚轴少女ResinCastMilk][第5卷][简繁]

[二校][藤原祐][虚轴少女ResinCastMilk][第五卷][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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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藤原祐

  插画:椋本夏夜

  扫图:Ozzie

  录入:拜金马甲

  校对:stson、ClairAKB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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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第二学期来临。

在暂时取回平稳生活的晶等人面前,出现一对双胞胎转学生。两个转学生刻意亲近晶,更为晶、硝子、芹菜之间的关系泛起涟漪。

透过一场卷入整间学校,突如其来的异常事件,非日常以远超乎过去的规模正面侵蚀日常。眼见身边朋友一一卷入异常事件里,晶和硝子感到不知所措,敌人的狡猾陷阱也在此时袭向两人,于是──

隐藏在每个事件背后,不断影响晶一行人日常生活的【无限回廊】。他的真正目的终于揭晓!

温馨又黑暗的校园动作小说,逐渐接近真相核心的第五集!

——你和我,两人即为一人。

当我笑,你也跟着欢笑。

当我哭,你也跟着哭泣。

很高兴能够与你共享这一切。

所以我觉得这样就好。

所以我觉得这样最好。

——但是我们根本没有共享一切的资格。

我打从一开始就未曾拥有任何东西。

你打从一开始就拥有世界上的一切。

我的成长同时代表你的失去。

我的心日渐茁壮。

我也把你的心夺走。

——这或许是一首丑陋无比的恋曲。

那天,敷户良司跑来找我。

九月十三日,就在学校那场恐怖混乱结束后的当天夜里。

时间是晚上八点,刚好是一般人家吃完晚餐的时间。

我接到约我出去的手机简讯,应邀前往附近的公园。不知是出自偶然还是必然,这里正好是先前事件结束后,我与柿原里绪谈话的地方。

只是围绕在我周遭的情景,已和五月那天大不相同。

「喂,晶。」

不倚靠任何东西,用自己双脚站立的良司开口叫唤背靠着铁柱的我。

干嘛?

只有成群围绕在路灯旁的飞蛾还是跟以前一样——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出声回应良司。

「我……果然还是喜欢森町。」

良司用让人看不出内心情绪的表情注视我,同时伸手抓抓脸颊:

「我也曾经想过放弃森町。毕竟森町真的喜欢你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鸳野又说喜欢我……我也不是因为有人告白就移情别恋,但是你也知道,听见别人说喜欢自己总是件高兴的事。」

高兴——吗?

有人对自己抱持好意,高兴的情绪是因为这个事实而产生的吗?

还是高兴的原因,其实是发现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有所连结呢?

我不知道。无论恋情或是亲情、友情,我都无法理解。

我知道被他人喜欢时开心,被他人讨厌时难过。

只是——隐藏在这些现象背后的喜悦与悲伤,早已经跟我毫无关系。

「可是……那些都是过去的事。」

良司稍微低下头:

「……鸳野已经不在了。」

鸳野在亚。

喜欢良司的女孩,同时也是森町芹菜的好朋友。

没错,这个女孩已经不存在任何地方。

「而且我终于明白一件事。」

良司继续开口,不让我有沉浸在感伤之中的机会。

或许良司自己也想逃避内心的感伤吧?总之——当良司把话题岔开,他的眼神告诉我接下来才是主题。

他用失望的语气说道:

「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震。

「说得明白一点。晶,我实在无法接受……我不能把森町交给你这种家伙。」

这就是良司的真正想法。

「晶,你根本不把朋友当成一回事。不,或许该说不把其它人当一回事才对。你从来没把班上的同学当成朋友吧?就连我也一样。」

不对,才不是这样——我正想这么说,可是良司继续说道:

「仔细想想,从以前开始你一直都是这样。我觉得你故意在我们与你之间划上一条界线,不让人太过接近。就好像你在身前划一条线,告诉我们只能走到这里的感觉……不只是对我们,就连对森町、对这个从小和你在一起的青梅竹马……你的态度也是一样。」

良司说的是货真价实的事实,我完全无法反驳。

「我不是要你让我们看你的真面目,也不是要你接纳我们,我不是在说这种肉麻话……而是最基本的地方。你从头到尾就把我们、把所有人都当成『外人』看待。你跟每个人保持相同距离,而且是自己决定的距离……在我看来只是在敷衍,不让任何人进入自己的领域。」

的确,我对每个人都故意保持一定的距离。

但这是因为我不想把朋友卷进非日常的领域,我不想让良司跟小芹他们踏入这个世界。

不——不对。

或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良司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到头来,你永远只考虑自己。」

良司,我的朋友如此说道。

没错。

说什么日常怎样怎样、非日常如何如何,结果根本与这些东西无关。

从头到尾我只考虑自己。

所以我做出那种选择。

没有比那更好的证据。

——因为选择的人正是我自己。

想到这里,我低头轻声叹息。良司说出自己的结论:

「……所以我绝不会把森町交给你,我不能再让森町遭遇什么可怕的事。」

森町芹菜,小芹。

我的青梅竹马——我的世界里唯一的外人。

既不是硝子、爸爸、妈妈那样的「家人」。

也不是里绪、殊子、舞鹤那样的「同类」。

对我而言,小芹是唯一象征日常生活的「外人」。

良司要从我身边夺走她?

继续待在我身边会让她不幸,所以要夺走她?

——这样啊。

或许这样也不错。

良司一定可以让小芹过着幸福的生活,这家伙是个好人。

就像他刚才说过的——如果能跟喜欢自己的人在一起,如果能接受良司的心意,小芹一定会过得更快乐。我绝对无法带给小芹这样的快乐,所以如果她可以接受良司,我也没有理由反对。如果良司能将小芹的感情从我这里移到他身上。

我抬起头来,眼睛凝视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锐利的朋友:

「良司。」

「……干嘛?」

我对眼前这张透露坚定神情的脸孔,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暑假结束,第二学期开始。

虽说来到新学期,但是教室里的气氛跟以前相比没什么不同。

硬是要说,就是教室里多了几个晒黑的同学,还有不少人一副长假刚结束来不及收心的样子。就这几点来看,现在的气氛的确跟平常不太一样,只是对我来说这些都是日常的一部分,没有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而且暑假期间我也去了海边,心情多少有点浮躁。

总而言之,放学后的教室正处于极度的喧嚣之中。大部分同学三五成群围在一起谈天说地,我们这群也不例外。

「城岛同学觉得怎么样?」

坐在我斜前方位子上的鸳野在亚把问题丢给我。

「这个嘛……」

于是我只好苦笑回答:

「良司喜欢的音乐的确是让人不敢恭维。」

「果然是这样啊?老实说我也听不懂。」

「怎么会呢?敷户同学之前借给我的CD还满好听的。」

森町芹菜先出口反驳我跟鸳野的意见,话题的主角也一脸不服地叹道:

「前卫摇滚有什么不好?」

「话说回来,森町借的CD是哪一张?」

「呃、名字我忘记了,记得好像叫做什么King的,我还把它设为来电铃声。」

听见芹菜对自己推荐的曲子做出正面评价,良司脸上露出雀跃表情。鸳野一看皱起眉头,有些不悦地说道:

「是『In The Court Of The Crimson King』(注:前卫摇滚团体King Crimson的首张专辑)吧。芹菜,你连自己喜欢的曲名么都忘啦?」

「啊、的确是这个名字没错。」

芹菜还是一派轻松,完全没有察觉来自鸳野的微微嫉妒。

我虽然在心中焦急,也没办法改变现场的气氛。

「会推荐这张CD,良司也算是很节制了。」

一旁的绪方美弦推了推眼镜笑道——她跟良司一样是热音社的成员。

「如果是你又会推荐什么曲子?」

「刚入门的人,我会推荐金属制晶(注:Metallica,美国金属摇滚乐团)。」

不愧是人称死亡班长的死亡金属乐爱好者……不,叫她班长是因为她总是一副戴眼镜绑辫子的好学生打扮,其实她既不是班长也不是班级干部,真面目是喜欢边骑脚踏车边用最大音量听死亡金属乐,还因此被车撞的疯狂乐迷。

我不由得喃喃抱怨: 「至少推荐一些普通人听得下去的曲子吧。」

「城岛在说什么啊?这些曲子任谁都听得下去吧。」

「你对听得下去的标准是什么……」

总觉得现在的对话内容实在不像现代高中生聊天时会说的事。

不过这也没办法,从暑假开始,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中心人物就变成敷户良司和鸳野在亚。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在亚现在已经敢对敷户同学抱怨了,很好很好。」

芹菜似乎也发现这一点,一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开心母亲模样。

「讨厌,什么啦……」

鸳野立刻满脸通红,良司则是愣在那里一言不发。

「真是青涩啊。」

绪方以一脸打从心底觉得好笑的表情调侃两人。

这下子我也救不了他们,只能莫可奈何地耸肩。

自从暑假发生某件事之后,我们这个小团体的气氛就有所转变。

当时是八月初,也是姬岛姬的事件结束之后。

良司、鸳野、芹菜还有我,除了有事无法同行的绪方之外,我们一起去了趟海边。就在隔天——虽说还有硝子和她的朋友,不过那先不管——良司接受鸳野的告白,两人正式开始交往。

我当然是大吃一惊,因为良司喜欢的人是芹菜才对。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接受鸳野的告白。

然而完全不知良司心意的芹菜却因好友告白成功高兴不已,良司也没有对芹菜多说什么,我们这个小团体就在表面看来毫无异状的情况下持续至今。

我曾想过找良司问个清楚,但到最后实在问不出口。一方面是我觉得没有必要过度介入良司的感情世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良司与芹菜绝不可能变成男女朋友。

芹菜根本不知道良司的心意,而且她心里喜欢的人是——

「好啦……我也差不多该去社团了。」

捉弄了良司和鸳野一番之后,芹菜从座位上起身,顺手拿起书包。

「好,我们也走吧。」

语气像个老太婆的绪方用力伸个懒腰,然后拍拍良司的肩膀,良司也随口答应一声。两位热音社社员的互动看在鸳野眼里,眼神又再度夹杂些许嫉妒——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

于是我开口问她:

「鸳野待会儿要做什么?」

「啊,嗯……敷户同学,我今天有点事,先回去啰。」

「喔,这样啊。」

鸳野平常都会留在学校等待良司的社团活动结束。

「明天要吃便当吗?」

「喔,你做我就吃。」

鸳野每天都帮良司做便当,看来这两个人还挺顺利的。

「哇啊、真是叫人看不下去。」

「真是的……美弦,不要再捉弄在亚啰。」

芹菜对我们挥手走出教室,绪方和良司也跟着一起离开。

只有我跟鸳野两人还在教室里。

「城岛同学要做什么?」

「这个嘛……先去找里绪,然后就回家吧。」

「这么说来,城岛同学今天中午没有去屋顶。」

「每天要是不过去见个面,里绪可是会不高兴的。」

「呵呵,这样啊。她还真爱向城岛同学撒娇。」

「什么啊。」

我们礼貌性地交谈几句,对话内容非常普通,不出一般朋友的范围。然后鸳野挥手向我道别,起身走出教室。挥手目送她离开之后,我弯腰打算把抽屉里的东西收进书包——同时心里有所感慨。

刚才那些话,真不像两个月前还拼个你死我活的人之间的对话。

没错,两个月前——鸳野在亚被「虚轴」附身,不但绑架芹菜,还打算置我于死地。

如今的她早已忘记当时的事,所以问题——有一个,就是我能够多自然地对她说谎。

虽说鸳野的能力已被殊子封住,但是虚轴「有限圆环」直到现在还在她体内。将虚轴植入鸳野体内的正是我最大的敌人——「无限回廊」,他随时有可能取回鸳野身上的虚轴。在这种情况下,我现在的作为等于是把表面上和自己是朋友的鸳野当成诱饵。

「……要说谁最恶劣,应该就是我吧。」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里。

自嘲归自嘲,我直到现在还找不到突破现状的方法。

虚轴——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踏入非日常的鸳野。

打从心里喜欢芹菜,然而试图忘记这份感情与鸳野交往的良司。

再加上喜欢我的芹菜,以及无法回应芹菜心意的我——

即便如此,现状仍然勉强维持平衡。

只是这种状态就像在针尖上摇摆的不倒翁,既脆弱又不实在,随时可能因为某些微小刺激而崩溃。明知道自己总有一天必须设法修补出现破洞的日常,只是我现在依然束手无策。

我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现在的生活,就算我的生活方式与在悬崖峭壁边倒立一样扭曲,依然是我投身其中,唯一可以依靠的「日常」。

整理过书包之后,我从座位上起身。

教室里只剩下少数几位同学,其中包括三个月前曾与「虚轴」扯上关系的大田敦。

在往后的日子里,被卷进非日常中的人或许还会越来越多。

「喔、城岛要回家了?怎么其它人都留下你先走啦?」

「就是说啊……算了,没关系。」

我对着朝自己挥手的大田耸耸肩,然后走出教室。

下一个目的地是屋顶,属于非日常的柿原里绪所在之处。

也许只有在那里,我可以不必费心思考多余的事。

……话虽如此。

当我来到屋上,立刻发现刚才的安心大错特错。

「啊,晶来了!」

「唉呀,晶的动作太慢啰。」

「……为什么连殊子学姊都在这里?」

若只有里绪一个人也罢,没想到速见殊子也出现在这个鲜少有人出没的地方,我的心情不知出自反射还是本能,感到忧郁起来。

「嗯?只是突然想来看看里绪而已。」

殊子把手放在里绪头上轻声笑道。

「里绪和殊子刚刚一直在聊天喔。」

「这样啊,好吧。」

我只能乖乖认命,举步走到两人身边,往屋顶的铁丝网靠近:

「今天有什么发现吗?」

「只有刚刚走过去的鸳野在亚吧?」

殊子代替里绪回答我的问题。看来里绪在侦察时,她一直陪在身边。

「嗯,就是这样……今天还是没有成果。」

「要是有成果就麻烦了。」

我一边苦笑一边回头,俯视下面的状况。

放学回家的学生们就像一群蚂蚁陆续往校门走去。

每天早晨和黄昏,我们都会像现在这样「监视」所有学生。

我请能够一眼分辨出虚轴的里绪帮忙监视,以确认我的日常是否遭到非日常侵蚀。这项行动从三个月前开始,现在早已经成为里绪和我的一种习惯——只是今天殊子刚好在场。

「从上次到现在都毫无动静啊。」

「是啊……想到敌人不知何时会来,就觉得担心。」

自从暑假前的直川君子事件结束后,无限回廊就未曾再次现身。

我知道那家伙别有企图,也知道那家伙下次出手时将不再有所保留,所以随时保持警戒——即使如此,我们终究只能落于被动,这让我非常不安。

「我们至少得在那家伙来到学校时立刻发现才行。」

或者是那家伙的手下出现时。

殊子以轻浮的语气对着自言自语的我笑道:

「所以我们才在屋顶上监视不是吗?不过现在这个时间似乎晚了点。」

「没办法,我不能让班上同学觉得我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所以不得不和同学快快乐乐聊天是吧?」

「学姊真爱讽刺别人。」

「不。我只是在想那样真的快乐吗?」

捉弄我的殊子,看起来愉快得不得了。

「我快不快乐根本不重要吧。」

「嗯,说得也对。」

「……说真的,你今天跑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我不能来看看小里绪吗?」

「少装蒜。」

殊子不会没事特地跑来屋顶。

「哈哈。」

在我的逼问之下,殊子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往校园。

「好吧。我好歹也多了个新家人,一直置身事外也不是办法。」

「……新家人啊。」

殊子是指前一次事件结束后,被殊子家收养的直川君子。

直川是硝子的朋友,受到我和无限回廊的战斗牵连而失去所有家人。我对她一直感到很过意不去,当然更不能容许她再受到任何伤害。

主动说要收养她的殊子,似乎也打算为自己的提议负起责任。

「小君是个好孩子,只可惜至今还没完全习惯新家的生活。」

「……这样啊。」

殊子现在的行动当然和她的干妹妹舞鹤蜜有关系。舞鹤蜜与直川君子在国中时代曾经是朋友,虽然中间发生过一些事,导致她们现在变成互不相干的陌生人,但是舞鹤依然很关心直川。

殊子之所以愿意照顾直川,有一半或许是为了她的干妹妹着想。

「看到那样的孩子,谁都会想让她得到幸福啊。」

殊子的视线望向远方如此说道。

看来这家伙也用自己的方法协助我们,我感到自己心中又多了一份信心。

「而且小君真是太可爱喵,尤其是刚洗好澡的样子简直让人受不了。」

「……不要在别人好不容易安心时,说些让人不安的话好吗?」

「殊子不行喔,不可以乱亲硝子的朋友。」

「唉呀,里绪愿意代替别人让我亲吗?」

「里绪就没有关系。现在就要吗?」

「等一下,里绪住手,别让殊子得寸进尺。」

「……这是晶说的。殊子对不起啰。」

「啐……晶真小气。」

「关我什么事。」

交换无意义对话的同时,我们三个都没有疏忽对校园的监视。里绪和殊子带有某种独特——仿佛有一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氛,这种气氛为我带来一种紧张感。这相芹菜与良司在一起时的紧张又不一样。

就某种意义来说,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舒服。

换做是不久前的我,一定马上否定这种感觉,但是现在的我已经改变想法。

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也可能是因为已经麻痹。

或许是因为我跟这两个人一样,正逐渐往非日常一方靠拢。

硬要说的话,也可能是因为我和硝子的关系已变得跟过去有些不同。

我不由得喃喃说道:

「……有时我会搞不清楚。」

里绪和殊子都露出好奇的表情。

「搞不清日常跟非日常有什么不同。」

我不想说出真心话,更不认为自己能够说明清楚,只好用暧昧的说法表达。

就拿我的日常生活来说——我的学校生活,还有我的同学们。

光看这两个月,我的周遭景象就有很大的变化。

芹菜向我告白、良司与鸳野开始交往——这些事都无法当成微不足道的小事。至少这些变化让我深刻体会到一件事,那就是日常并非恒久不变。

另一方面,看殊子和我也知道——非日常同样不是恒久不变。

殊子开始关心直川君子,对于与自己交往的姬岛姬想必也是如此。

我也是一样。从上一个事件结束到现在,我发现自己的想法正在逐渐改变。

变化来自最亲近我,同时也是我最重视的对象——硝子。

几乎失去她的经验让我察觉到某些事,这些事让我的心变得更接近非日常。

「既然日常和非日常都在逐渐改变,那么两者真的有所不同吗?」

我有点像是自言自语,里绪在一旁显得有些惊讶,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

「……是啊。」

背靠在铁丝网上的殊子微笑说道:

「说得很有道理,可是这不像晶会说的话。」

「……不像我?」

「不过这也没有办法,晶毕竟是个正在成长的健康好孩子。」

「请不要说些无聊的话要别人猜谜。」

「唉呀呀,明明是晶先出谜题的……真是任性。」

殊子不改一贯的语气,我不禁转头看向她的脸。

看了一眼,我立刻收起脸上的微笑。

「殊……子?」

她的表情已经没有刚才的轻松写意。

「我说晶,你一点都不懂。」

「不……懂?」

「说不懂也许不太对。应该说你没有注意到吧。」

「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反问殊子,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神色:

「晶刚刚说逐渐改变,但其实并非如此,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这样。如果晶觉得我们正在改变,那我觉得你弄错了。」

「……为什么?」

殊子的语气不像问答问题,尖锐地像是足以刺穿对方——

「我们……不是逐渐改变,而是逐渐迈向终结。」

——逐渐迈向终结。

听见这句话,我的思考瞬间停止。

「我这种说法,也许只是一种文字游戏吧。」

不理会呆若木鸡的我,殊子迅速变回原本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看起来一派轻松,好像什么都没想,更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也因为如此,我无法继续追问殊子任何事。

我移开视线,心中暗自思考刚才这番话的含意。

变化与终结——两者的差别在于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为了创造某种结果的变化。

为了彻底毁灭消失的终结。

殊子是想说我——我跟硝子都属于后者吗?

就算硝子往后继续成长,甚至有了完整的感情,也只不过是彻底终结前的一个过程。这就是殊子想表达的意思吗?

我不禁望向正在我身边低头俯瞰校园的里绪。

只有里绪一点也没变,也从未试图改变。

因为里绪早已舍弃日常的一切。

正因为对日常不抱任何执着,才能丝毫不受日常影响。

这是否代表里绪这个存在已经彻底终结,处在无以复加的终结状态——?

我不知道殊子说的话是对是错。

只知道事实不是这样。

只知道我不可能就此走向终结。

我的情感取代我的理智如此告诉我。

「……只是文字游戏罢了。」

我用带有反驳意味的语气开口,殊子的眼睛凝望天空:

「或许吧。」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我的话,就好像一切都无所谓。

+—+

虽然已经来到九月,盛夏的热浪却一点也没有衰退的迹象。

就时序来说现在已是夏末,但不管是气温还是湿度都和八月没有丝毫不同。幸好教室里的冷气开放到九月中——就这点来说,最近的日子会比第一学期来得舒适。

不过放学后又是另外一回事,关掉冷气的教室实在与「舒适」两字沾不上边。

即使如此,今天放学后我们还是一如往常留在教室,开始漫无目的的闲聊。

「八重真是辛苦——这么热的天气还要练习?」

我们才刚与一下课就赶去参加田径社活动的皆春八重道别,小君就拿起垫板乘凉,嘴里还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

「只要多注意不要脱水,我想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虽然口中如此回答,但我也拿起垫板帮自己扇风。现在气温是三十一度,足以对人体活动构成障碍。

「哈、硝子跟君子这两个运动白痴没资格说人家吧——」

有人在旁边取笑我们,手中还拿着一台携带电风扇——那个人是小公主。

「哼、小公主也没有多擅长运动吧——」

「呵呵呵……至少此你们两个好多了。」

小公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惹得小君「呜——」鼓起脸颊。

自从小公主以转学生的身份再次回到我们的日常生活,至今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虽然中间还隔了一个暑假,但是我们在暑假里频繁出游,所以我们的对话没有任何生疏感。

不管是小君还是不在现场的八重,两人都已完全接受小公主成为我们这个小团体的人。

「单从体育成绩来看,小公主说的的确没错……但是两件事是不一样的。所以说你最好立刻把手上的电风扇交出来。」

「后面这句话根本牛头不对马嘴吧!」

「牛头不对马嘴也没关系——硝子说得好,快用那个帮我们吹风——」

然而小公主不但对我们吐舌头做个鬼脸。还故意把电风扇拿得老远。

「小公主,你这是什么态度?」

「就是说啊——」

「哼——这是我的东西,才不会交给你们。」

「……我将这句话视为你的宣战。小君,第十七号作战。」

「收到——」

我跟小君交换一个眼神。

「咦……?」

我们从椅子上起身,分别从两边抓住小公主的手臂。

「做、做什么!?」

「搔痒攻击。小公主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们要把你弄到嫁不出去。」

「等、等一下,第十七号作战又是什么!?」

「刚刚想到的。」

「什么跟什么啊!一到十六号呢!?」

「有吗——?硝子?」

「谁知道。」

有没有不重要,现在是发动攻击的时候。

「什么『谁知道』啊!君子也别什么都搞不清楚就说『收到』……呀!」

搔搔搔搔。

「等、快住手、呀哈哈哈哈哈!」

「如何啊,小公主?」

「还不赶快交出来——」

小公主拼命夹起遭到攻击的两边腋下。即使如此,她还是紧抓住电风扇不放。

「嘻、呀哈哈哈!住手……呜咕!」

「搔你痒的我或许不该这么说,请问『呜咕』是什么?」

「还不都是因为、不行……啊!」

「真是的,怎么可以发出那么没有教养的声音。」

「来来来——让姊姊好好疼爱你——」

小君又是从哪里学到这种台词的?

小公主开始发出妖艳的声音,放学之后还待在教室的男同学全都露出奇怪的笑容看着我们。再这样下去,小公主真的会嫁不出去。

我判断有必要立刻给小公主致命一击。

「请别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撑下去。要是小公主再不投降,我们只好趁乱把小公主的胸罩还是内裤脱掉,这样一来小公主别说嫁不出去,连要找人入赘都有问题。」

「啊、嗯!连、连招赘也……不行!?好啦!投降!我投降了!」

「知道就好。」

小公主终于无条件投降,搔痒行动到此结束。

「那么就用那台电风扇帮我们两人各吹一分钟吧。」

「好啦好啦,真是的……啊。」

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小公主突然皱起眉头,开始检查手中的电风扇。

「咦?」

「怎么了——?」

难道说——

「……好像没电了。」

小公主不断拨动电风扇的开关,但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咦——!?」

「……怎么会……」

看来我们刚刚的汗水是白流了。八重同学现在可是在田径社挥洒青春的汗水,相较之下我们流的汗真是一点价值也没有。

「……就是这样,两位对不起啦。」

小公主一面喘着气,一面用看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的表情向我们宣布这个消息。这就叫做输了面子赢了里子吧。

「没办法……我们先去咖啡厅喝点冷饮再回家吧。」

「就这么办。」

「赞成——」

我发现自己的体温与刚刚相比明显升高,看来先前的行动是一大失策。

不过……刚刚的打闹是出自我的欲望,这些行动绝非毫无意义。

换做是一个月前的我,绝对不会有这种想法——

「……大概就是这么同事吧。」

「嗯?怎么了——硝子?」

「不,没事。」

我的自言自语惹来小君的注意,我立刻笑着回答。同时深刻体认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变化。以前的我也会跟同学彼此玩闹,但是当时的玩闹对我来说是有「理由」的行为。理由可能是「增进人际关系」或是「缓和对方的情绪」之类,其中只有理论不包含感情。

但是现在——不,应该说从暑假开始,我不再要求自己提出理由,即使是在明知毫无必要的情况下,我也会主动和小公主等人玩闹。

也有可能一直以来我只是强加理由在这类行为上,现在的我只是变成不再需要理由。无论实情如何,我的内在正在改变也是不争的事实。

「那我们要去哪里——?」

「去『甘屋』如何?那家店的布丁圣代夏季特卖快要结束了。」

「硝子想趁现在吃个够吗——?」

「不,我得分析它的味道,好在家里完美重现。」

「果然想自己做啊……硝子以后可以开布丁店了——」

虽然嘴里说出理由,或许我只是想吃甘屋的布丁圣代而已。

「你说什么?要是开布丁店,自己不就不能吃了吗?」

「哇——好消极的意见……」

在我们谈笑之余,小君和小公主都已经收拾好书包。我也用最快的速度把笔记本收进书包,跟她们一起从座位上起身。

「那我们走吧——」

小君催促我们一声后便走出教室,我和小公主也跟在她身后。

就在此时,走在小君背后的小公主向我使个眼色,悄悄说声:

「硝子……我好快乐。」

小公主看起来真的很快乐。

她的话中包含曾经失去一次,如今失而复得的喜悦。

好快乐——

「是啊,小公主。」

虽然我还是无法理解,但或许这就是名为「快乐」的情绪。

至少现在的我已不再否定这种感情。

身为机械的我已经出现决定性变化。

变化发生在七月的那一天,从我因为小公主回来而感到「高兴」的那一刻开始。

离开学校之后,我们沿着马路步行了几分钟。

目的地是「甘屋」,这家咖啡店专门推出融合东西风格的原创甜点。

店家装潢模仿日本大正时代,服务生也是穿着和服搭配围裙。店内偏暗的照明营造独特的气氛,加上距离学校不远,因此很受挟间学园的学生欢迎。

今天也是一样——店内满是刚放学的学生。

幸好似乎还差一点才客满。现场的客人虽然多,但是我们一进去就听到服务生说还有座位,只能说是运气好吧。

我们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来到最里面的靠窗座位。店里在冷气的加持之下非常凉快,与外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小君和小公主都露出舒服的表情。

总之先喝杯水再说——正当我们二人这么想的同时。

「唉呀,怎么这么巧。」

旁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

转头看去,发现走道另一边的座位坐着一对身穿学校制服的男女。

「殊子和……学长?」

真是难得一见的组合,殊子和主人两人正在这里喝茶。

「啊,午安。」

「午安——」

小公主和小君都认识他们,纷纷开口打招呼。

话说回来——换做四月那个时候,我铁定无法想象我的朋友竟然会有和殊子还有主人认识的一天——如此想想不禁觉得奇妙。

殊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向小君微笑说道:

「我们难得在放学路上遇见呢。」

「啊……的确是这样没错。」

反倒是小君有点紧张。毕竟她住进殊子家不到两个月,面对殊子还是显得有些拘谨。

「不用那么客气啦,君子。」

一旁受不了的小公主笑道:

「反正这个人在家里一定很邋遢吧??」

「咦?不会啊——殊子学姊一直都很有规矩——」

「喂、小君,不可以叫我『殊子学姊』,要叫我『姊姊』才行。」

「殊子学姊等一下,你都是这样教君子吗!?」

「啊、被发现了。」

顺道一提,关于殊子跟小公主之间的关系,小君得到的解释是「两人小学时住在附近」;另外我们还让小君以为自己和殊子是远房亲戚——说穿了就是骗她,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都是为了帮助小君习惯速见家生活的善意谎言。而且藉由这种说明,小公主也可以更自然地融入我们之间,可以说是一箭双雕。

「你这个人真是……」

小公主用受不了的表情瞪了殊子一眼,这段对话也让小君的紧张情绪缓和不少。

「还好啦。」

说完话的殊子毫不客气地坐到我们这一桌。

「可是叫『姊姊』还是不好意思——」

「喔?那叫『大姊姊』也可以哟?」

「哇……怎么升级了——」

「你怎么看都不像姊姊吧。」

主人在一旁念念有词,但是现场没有半个人听他说话。这里已经是女生的地盘,没有男生说话的余地。

「小君,待会儿我们一起回家吧。路上顺便买些晚餐的食材。」

「好啊——殊子学姊想吃什么——?」

「唉呀,殊子,你都叫小君煮饭啊?」

「看吧,这个人的生活果然很邋遢。」

「咦?没办法,我这个人从来没拿过比筷子重的东西喵——」

「是是是。算了,要是让殊子学姊来煮,根本不知道会煮出什么东西。」

「没关系,我本来就喜欢做菜——而且殊子学姊和阿姨都说我煮得很好吃,每次都吃很多,让我很有成就感——」

小君露出爽朗的笑容,但是我们都知道小君的话对她来说意义有多么重大。

过去的她不知帮家人做过多少次饭,却从来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听到别人说自己做的菜好吃——小君想要的回报只有这么简单。以前的她得不到,现在至少要由我们给她。

「其实我妈本来就很少下厨,以前几乎都是吃外面。小君搬来之后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话虽如此,其实你只是觉得能够吃到女生亲手做的菜很幸运吧?」

「这也是原因之一。」

「……真是的。」

说到这里,在场的每个女生都不禁开怀大笑。

相较于我们的热闹,主人则是完全被冷落在一旁。

没办法,我来陪主人说说话吧。

于是我从座位起身,移动到殊子刚刚坐的位子。

「学长看起来很不自在。」

「……不,也没有。」

主人虽然苦笑,表情之中却带有一丝满足。看见小公主和小君能够像现在这样尽情欢笑,主人一定也很高兴。

「话说回来,学长怎么会和殊子单独在一起?是作战会议吗?」

「嗯?这个嘛……倒也不是。硬要说是作战会议也没错,我们刚才在谈往后的事,不过大多只是闲聊。」

「聊些什么?」

「都是些无聊的事。」

主人以暧昧的语气回答我的问题,看起来非常可疑。

「难道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学长该不会偷偷和殊子……」

「怎么可能……饶了我吧。」

不知是否想象了自己与殊子卿卿我我的样子,主人以一脸害怕的表情大声叹气。

「我们是在谈那两个人的事。」

主人瞄了一眼隔壁座位,我的朋友正在那里与殊子愉快聊天。

「还有……就是今后的事。虽然一切还不明朗就是了。」

「的确,虽然我们想主动出击,但是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明。」

我们在七月底和「无限回廊」打过一场。

一直到暑假结束,他都没有再次出击的迹象。由于他可以自由更换自己的固定剂,我们根本不可能主动找到他。

或许现在在这间咖啡店里的某个客人就是无限回廊——这种想法绝非杞人忧天,谁也无法保证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话虽说得乐观,但是主人的表情非常认真。

「话说那家伙下次的行动绝对不好应付……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不管那家伙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们,我们都不能输。现在的我们只能做好准备,利用身边所有可以利用的东西,届时才能以最大的力量迎战。」

「下次——」

主人说得没错,当无限回廊再次采取行动时,我们必定会面对规模远超过以往的侵蚀。虽说直到现在我们对无限回廊袭击我们的目的还是一无所知,但是正如同他在一个月前对峙时所说的,下次的袭击不会再是「勉强可以应付」的程度。

「……所以学长才会特地找殊子聊聊?」

「大概就是这样吧。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她确实很有用。」

主人开玩笑地说道,脸上再次浮现苦笑。

「的确……如此。」

我的视线移往正在隔壁座位与小公主还有小君说笑的殊子。

「等等、殊子学姊!那是我点的蛋糕吧!」

「吃一口有什么关系?小君要不要吃啊?」

「啊、我要我要——」

「君子竟然背叛我!」

该怎么说——现场的气氛似乎非常热闹。

「……如果可以,真想帮她矫正一下性格。」

主人不必叹气,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

「那个人的『闹钟』不知能不能用在自己身上?」

「你要她催眠自己『收敛一点』吗?我看直接带她去人格改造中心算了。」

「也可以叫她加入某个新兴宗教。」

「要是她叫我买些怪壶就伤脑筋了。」

「那就不停播放贝多芬交响乐给她听,同时逼她看一堆残酷的影片。」

「……两边都是时钟机关,搞不好会有效。」

我们就这样不断交换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对话,然后把手撑在桌上,傻傻看着隔壁桌三人嬉闹的样子。不一会儿主人就保持同样的姿势,用吸管喝起桌上的冰咖啡。

「啊、这么说来我还没点……」

「给你。」

「啊,谢谢。」

我从主人手中接过菜单,正在思考该点什么时,隔壁桌又传来一阵吵闹。

「啊、这一口未免也太大口了!」

「好,接下来轮到小君。小君想吃多少啊?」

「那就跟刚刚一样吧——」

「小君又背叛我!」

「来,啊——」

「啊——」

「等一下,君子!你根本就被这个魔女带坏了吧!?」

「没关系,这里全部由我请客——」

「……既然这样,我要再点一个蛋糕吗?」

「好啊,既然是可爱的姬要加点,我当然很乐意。」

「……什么啊。」

殊子的微笑回答立刻让小公主满脸通红。

呃、这个……这两个人不是分手了吗……?

「硝子听到了吗?有人说要请客。」

不过这两件事是两回事。

「当然有听到,主人。」

我叫来服务生,小声说出我的要求——把原先点的东西换成这家店里最贵的「豪门千金与英伦男爵的舞会布丁」。这种布丁不只名字异常豪华,价格也是吓死人的一千九百八十元。随便跟我的朋友打成一片的人,活该受到这个惩罚。

「啊、帐单直接送到那桌就好。」

「咦?可以吗?」

「是的,可以。」

「……遵命。」

和服打扮的服务生脸上闪过一抹共犯的微笑,我则是对主人伸出大拇指报告任务完成。主人用力点头,嘴里还喃喃说些「知道厉害了吧,活该。」之类的话。

——的确,现在我们再怎么想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们要烦恼的事多不胜数,但是今天我不打算提起这些事。

毕竟现在我们有金主——更正,有殊子帮忙。

只是她有意愿保护小公主和小君,她们一定可以平安无事。

即使毫无根据,我还是如此相信。

+—+

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敷户良司走出校门踏上归途。

柏油路面散发的热气让整座城市像一个大暖炉,他不由得面露苦色。

虽然时间已经来到九月,天气依然是夏天。现在时间是傍晚七点,太阳却还没有西沉,一想到今晚又是闷热的一夜,不禁感到有点受不了。幸好良司从小学时代就用柔道锻炼身体,因此比平常人更能忍受高温和酷寒——夏季道场里的热气可是比阳光更加难熬。

良司并非在学校社团练习柔道,而是去自家附近的道场。以前良司每个星期至少会去道场四次,但是最近每个礼拜顶多去个一、两次。虽然良司很有柔道天分,其实他对柔道没有太大兴趣。当他在刚上高中时取得柔道二段之后,就决定要找些其它事情做。现在的他对柔道的感想就只有庆幸自己的耳朵没在长久的练习之下变形。

只是他并不讨厌活动身体,还打算这个周末去一趟道场。

自己最近老是花时间在思考。这实在太过反常,自己从来不是会为一件事钻牛角尖的人。

良司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做出决定,那就贯彻到底吧。

——这么说来,自己也很久没有一个人回家了。

良司又开始想起那名令自己烦恼不已的少女。

自从进入第二学期,良司每天都和她一起回家。她总是坚持等到良司社团活动结束才肯离开学校,然而两人直到现在却连手都没牵过。良司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太胆小,还是因为内心深处感到罪恶感与后悔。

自己的同班同学鸳野在亚,在上个学期距离暑假只剩三天的放学后,向良司告白。

老实说直到那一刻为止,良司对她可以说是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班上一名内向的女同学。

虽然曾经与她在同一个小团体闲聊,却几乎没有直接与她对话的经验。只是在告白前的两个星期,在亚突然性格大变,开始积极找良司说话,才让良司对她留下较深的印象。

总归一句,在听到在亚对自己告白之前,良司从未在意过她。

——不对……不是这样。

良司并非不在意她,只是这种在意无关恋爱,甚至与好恶没有关系。

在意的原因只是因为鸳野在亚总是——森町芹菜在一起。

每当良司的视线紧盯森町芹菜时,在亚的身影总会一起进入他的视野——

良司越想越烦躁,不由得啐了一声。

现在想这些事做什么?自己不是早已下定决心了吗?

不是基于同情或妥协之类的想法,而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跟她在一起。

所以现在根本不该再去思考这个决定是对是错,这样太对不起在亚了。

绝不能辜负这个愿意对自己这种人说「我喜欢你」的女孩。

看来这个星期六还是去一趟道场,像以前一样找人过招到爬不起来为止。星期天再找在亚一起外出,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不再多想什么的良司抬起头来,夏天的热气让柏油路上方的空气变得朦胧,看起来简直在暗示自己暧昧的未来。

虽然早已打定主意不去多想,良司还是管不住自己的脑袋。

还以为自己是个以行动代替思考的人——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么钻牛角尖了?

良司表情凝重地继续前进,在住宅区的路口转弯。

才刚转过街角——

「咦……」

一名少女的身影出现在良司的视线范围里,他的心脏不由得猛然一震。

在勉强可容两辆车交会的狭窄巷道旁,一户民宅的围墙外面。

森町芹菜就蹲在那里,她的脚踏车也停住一旁。

「啊。」

芹菜注意到呆立原地的良司,抬起头向他打招呼:

「敷户同学。」

「呃,嗨。」

良司的声调自然上扬,这让他产生一种罪恶感——自己已经是鸳野在亚的男朋友,不可以再因为森町芹菜感到紧张。

虽然理性如此告诉自己,良司还是无法控制僵硬的身体。

「怎么会蹲在这种地方?」

良司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虽然早已习惯在班上与芹菜相处,但是仔细想想,自己很少有机会像现在一样跟她两人独处。

「嗯。」

芹菜站起窈窕健美的修长身躯,运动提包背在单边肩膀上,束在身后的长发随着起身的动作摇摆。虽然是如此简单的动作,良司依然看得心跳加速。

「你看这个。」

芹菜丝毫没有注意良司心中的紧张,伸手指向自己脚边——那里有一个小纸箱。

「那是什么?」

芹菜没有回答,只是挥手要良司过来。良司以僵硬的动作走近芹菜身边,才发现她紧皱眉头。良司一时之间以为自己惹得她不高兴,仔细一看发现并非如此。

他一看见纸箱里的东西,就知道芹菜为何会露出这种表情。

打开的纸箱箱底,铺有看似毛巾的布,一只小狗正在箱子里对他们吐舌头。

「……是弃犬吗?」

「嗯,好像是。」

如此说道的芹菜再次蹲下。她似乎是在回家途中偶然发现这只小狗,因为不忍心弃之不顾才会一直待在这里。

「真是太过分了,竟然把这么小的狗丢在这里。」

她的表情明显感觉得到怒气。

良司不禁想起在亚。如果换做是她,此时不知会露出何种表情?可是良司无法想象,因为他对在亚的内在没有太深的了解。他同时也发现自己非常欣赏芹菜这种对于不平之事清楚表现愤怒的性格。

——自己不该有这种想法。

一阵悔恨之后,良司正打算询问芹菜打算怎么办,芹菜突然转头对良司说道:

「你看,这只狗明明这么可爱。」

良司顺着芹菜的话在她身边蹲下,两人的距离自然拉近。芹菜在社团活动之后大概洗过澡,洗发精的香味阵阵传来。两人的手臂微微接触,良司的心神不由得集中在接触的部分。

「是……啊。」

他拼命把对芹菜的注意赶出自己的所有感官,将视线集中在小狗身上。

这只狗的体型外表和一般日本狗一样,良司无法明确说出它的品种。事实上良司叫得出名字的日本狗,也只有柴犬一种。不过既然被人丢在这里,多半只是只杂种狗。虽然不知道这只狗出生多久,但是就连良司也看得出这么小的狗不可能独自存活。小狗似乎承受不了热气,正在纸箱里有气无力地喘气。

就在此时,良司发现小狗的身体瞬间变得模糊。

就像电视讯号不好的状况一样,良司有种小狗的身影混入杂讯的错觉。

他惊讶地不停眨眼,还用手搓揉眼睛。

「怎么了?」

「啊、不,没事。」 良司心想自己大概是一时眼花,没有把刚才的景象放在心上,反倒是芹菜关心的话让他再次心跳加速。他当然知道芹菜从未察觉自己的心意。对芹菜来说,良司只是个普通朋友,同时也是——

「这么说来,我以前也在路上遇到弃犬,不过是在很小的时候。」

「……这样啊?」

「嗯,是跟小晶一起遇到的。」

同时也是——心仪对象的朋友。

「当时我原本想把小狗捡回家,可是小晶阻止我,说养宠物是件责任重大又很辛苦的事,还说小狗如果死掉,我一定会哭得很伤心。真是的……都不知道他这个人到底是冷漠还是心地善良。不过我们最后还是把小狗送到警察局去。」

提起儿时的回忆,芹菜脸上的表情不只是怀念,更有某种温馨的气氛。

良司也很清楚,芹菜露出这种表情的原因不是因为述说往事,而是因为说起晶的事。

「……这次要怎么办?」

「嗯——」

说不嫉妒是骗人的,但是良司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改变现况,事实上他连对芹菜表白心意都做不到。

如果自己向芹菜告白,芹菜一定会感到为难,与晶的相处也会产生疙瘩,然后与在亚的关系也会就此崩坏。

良司绝不希望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从喜欢的人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和上次一样交给警察吗?」

芹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不……我要带回家。」

「没关系吗?」

这么问的同时,良司也为自己帮不上任何忙感到心急。良司的父母都有过敏性鼻炎,加上哥哥也是过敏体质,因此不能在家里养宠物。

「嗯,应该没问题。我家爸妈都喜欢有趣的东西,一定会好好照顾它。」

虽说家庭环境不同,但是良司从芹菜的语气里听出就算家人反对也非养不可的决心。

这份决心让良司很羡慕,甚至自惭形秽。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想要养宠物。」

芹菜以开朗的语气开口,表情不带任何迟疑。

「这样啊。」

「嗯。」

良司傻傻地点头,芹菜回眸笑了一笑,随即抱起装有小狗的纸箱。

小狗没有发出叫声,只是用一对无辜的眼睛紧盯芹菜不放。

「而且啊……」

芹菜正面迎向小狗的视线:

「现在的我已经有自信和它一起共度生命。就算有一天要和它死别,我也绝不会哭……我非得这么做不可。」

如此宣言的语气不像是与良司说话,更像在对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做出宣示。

良司不禁感到心痛——并非心痛芹菜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因为感到自己毫无机会。

芹菜与良司是在升上高中之后才认识,促成他们认识的人正是一年级与良司同班的晶。良司原本和芹菜不同班,只有偶尔在路上遇到时才会多看她几眼。一开始良司不知道她的个性,只觉得她是个特别活泼的漂亮女孩,直到高二与芹菜同班时,才真正喜欢上芹菜。但是两人的关系也仅止于此。

相较之下,晶和芹菜之间根本没有良司介入的空间。

他们从小就一直在一起,拥有相同的回忆与情感。虽然目前的晶对芹菜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但是等到有一天他发现芹菜的心意,这两个人铁定会在一起。

良司再次在心中要自己放弃。

要是不顾一切实现这个愿望,一定会因此失去更多,也会破坏很多东西,这是良司绝对无法忍受的事。而且——曾经与自己一样为爱所苦的在亚确实让自己感到亲近,良司相信这种感觉总有一天会发展成为恋情。仔细想想,自己对芹菜也算是一见钟情,并非因为什么特别的理由而喜欢她。既然如此,要忘掉她应该不难。

「骑车载它回去时小心别摔车啊。」

良司以开玩笑的语气开口。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良司也觉得很满意。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会小心推回去。」

芹菜边说边把装有小狗的纸箱放进脚踏车前面的置物篮。

两人一起迈开步伐。同行的路并不长,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就要各走各的路。

「好啦,路上小心点。」

「嗯,谢谢。」

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多说什么。

来到十字路口的两人挥手说声明天见。

临别的良司再次看向纸箱,发现小狗正用无辜的眼神看向自己。

你要是能帮忙撮合那两个人就好了——这种想法真不适合自己这张脸。良司忍不住在心中苦笑,转身背对芹菜踏上归途。

+—+

在那之后——

等到森町芹菜与敷户良司互相道别,两人的身影都从这条巷子里消失之后,两道人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良司等人原先所在的地方。

其中一名是体型瘦高的少年,拥有一张任谁看了都会受到吸引的英俊脸孔,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周围的暑气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位少年先是望向良司和芹菜各自离去的路,然后视线开始左右张望。

另一人是名身材纤细,身高不高的少女。这位少女同样拥有吸引所有人目光的美丽外貌,但是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此时的她正把视线固定在小狗刚才所在的地方。

少年以介于轻薄与做作之间的语气开口:

「……命运的齿轮终于启动……开玩笑的。」

少女没有回答。

「怎么了?逆绘不喜欢这种演戏一般的台词吗?」

名叫逆绘的少女这才以不带情绪的语调回答:

「无论哪个世界都不存在命运,世上只有过程与结果。」

「连营造气氛都不行啊。」

少年不禁一脸苦笑:

「『命运』两个字不是挺好的吗?」

「我认同这种概念的存在,但在观测者意志极为薄弱的情况下,要说命运存在实在太过牵强。如果命运真的存在……」

「……真的存在又如何?」

「那么命运绝对不是齿轮,只是一滩死水。」

「喔?逆绘的说法真有趣。」

少年以夸张的动作耸耸肩,可是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说道:

「就好像浑沌与复杂线条交错成为大理石纹路的类似形状。也可以说是细分再细分,不断细分下去直到充斥整个世界,重复发狂的相似图形。」

少女说话的语气和大人一样,不过声调却非常稚嫩。

「的确把起点、过程乃至于结果视为一个整体,在无视比例尺的情况下确实可以找出与其它整体的相似性。若是将这种现象具体命名为命运,那么命运确实普遍存在这个世界。但是命运绝非一种法则,而是单纯的结果。它的存在毫无根据,也没有能够加以证明的方程式。基于此种概念,我们只能假设所谓的命运不过只是因果定律的副作用,发现它的发展过程极难出现逆转现象,这就是我的结论。就算过去的每次经验都有相同的结果,我们也不能因此认定下次的结果依然相同。你应该知道我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这也是我必须用这副躯体去证明的事。」

「好复杂啊。」

「一点也不复杂,事实上这件事非常单纯。简单来说,就算我们去搅动一摊死水,这滩死水最后还是会在因果定律的作用下回到原来的样貌。至少就现在的状况来说是如此。」

「原来如此,那就换个说法吧……『命运已经化成齿轮』。」

「这是正确的说法,但以诗句来说实在不能说是好的表现方式。」

少年再度耸肩,但是少女没有多加理会,看起来就像有人不准她在非必要的时刻说话或是做出任何动作。

「算了,我们也该回去了,等会儿还得准备明天的事。既然是第一天转学,还是用点心准备比较好。啊、对了,准备明天的东西之前,得先把家里收拾干净才行……不然爸爸和妈妈的尸体就要腐烂了。」

少年转身迈步,同时抬头看向天空,表情轻松得像是随时都会吹起口哨。

「——『奏哥哥』。」

可是少女却在此时叫住少年。

「嗯?」

「我们牵手吧,现在没有人在看。」

「对喔。」

听见少女的话,少年也像是想起什么,走回少女身边恭敬地握住她的手。

「我们定吧,存在机率不确定的公主殿下。」

「这也算不上是好的表现方式。」

「真是严格啊。」

两个人手牵手再次迈步向前。

没有任何人看见这个情景。

不只是人类,就连动物、昆虫,以及一切拥有自我意识的生命体——谁也没看见。

+—+

时间是在星期一结束,我已经上床就寝的夜里。

正确的说法是星期二凌晨。

我正在做梦。

已经成为每周的习惯,内容相同的清楚梦境。

虽然我已经和那家伙——无限回廊再会,甚至与那家伙直接对决,这个梦依然持续出现。只是最近梦中的影像和情绪波动都变得比较朦胧,这个梦仿佛已从清楚的可怕梦境变成模糊不清的普通恶梦。

我可能因此安心下来。

我可能因此以为自己已经克服对无限回廊的憎恨。

——其实这些都毫无根据。

眼前的情况像是在嘲笑我的掉以轻心。

现在这个梦,正以一如往昔的鲜明程度显现在我的视网膜。

「硝子退后,危险!」

十二岁的我正看向十一岁的硝子。

无限回廊还有被当成人质的妈妈站在我们对面。

五年前的那一天,我的日常毁于一旦的那一刻。

「妈妈!」

我像平常一样放声大叫。我的身体无法动弹,只有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声音。

面前的家伙说道:

「要我还给你吗?」

「爸爸,住手!快醒醒!」

这家伙不是爸爸,同样的念头又在我心中涌起。

眼前这个男人,城岛树。

这个人已经是无限回廊的固定剂,完全变了一个人。

明知如此,为何此时的我还要称呼他「爸爸」?

——我比谁都清楚答案。

虽然是十七岁的我在做梦,依然可以清楚感受五年前的我心中有多憎恨。

憎恨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爸爸。

妈妈把手伸向我,脸上露出少女般的天真表情,试图过来我身边。

妈妈一直都是这么天真、这么悠闲,从她身上从来感受不到任何紧张。

她总是说自己不懂爸爸研究的东西,却永远从心底信任自己的丈夫。

就连十二岁的我都知道爸爸的研究内容有多危险。

过度沉迷于天马行空的理论,爸爸已经失去长年累积下来的地位、名誉、学会对他的信任,还有学会有史以来最年轻教授的头衔。

即使如此,他仍然不顾家人,只顾着追求自己相信的东西。

为什么妈妈可以如此信任他?

我在之后读过他的研究资料才真正了解——爸爸究竟异常到什么程度。

仿佛可以重新改造世界的诡异理论。

「猜测观望论」。

构成虚轴的不定量子之所以会诞生,全是因为这个人提倡并且强烈相信这个理论。

这是因果关系的逆转,名为猜测观望论的理论本身因为某人的猜测观望变得实际存在。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阻止。

当这个理论实际存在,代表的意义就是——虚轴将会不断诞生。当这些虚轴逐渐成长茁壮,世界的轮廓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每个虚轴的诞生都会让世界出现空洞,如果让空洞不断增加,世界会变得像海绵一样脆弱,最后自然毁灭。

所以我必须挺身守护世界。

我必须消灭所有虚轴、填补每个空洞、支撑这个世界才行。

刚搞清楚懂研究资料的内容时,我的心中只有这个想法。

「城岛晶,要我还给你吗?想要你妈妈,还有……」

爸爸背对着妈妈,阻挡在我面前。

「你爸爸吗?」

五年前的想法涌入正在做梦的脑中。

这家伙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拜托,快离开妈妈身边——

如果我没猜错,那家伙从二天前就已经附身在这个人身上。

爸爸的个性从那时候开始有了剧烈变化,就连妈妈也看出异状,因此担心不已。在年纪还小的我面前,妈妈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

其实爸爸的改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没错,当无限回廊——那家伙附身到爸爸身上之后,爸爸就变得正常多了——

然而这家伙却在三天之后做出这种事。

「妈妈!」

我试图推开爸爸,但是身体随即感到一阵冲击——冲击是来自不定量子的反作用力场。

「啊、啊!」

硝子用还不流畅的声音发出惊呼,我则被远远弹开。

「呜……恶!」

绿色的地毯立刻沾满我的呕吐物。

「晶……」

妈妈的身体开始显现杂讯,仍然试着走过来。

吐出午餐的我心中充满对妈妈的担心,还有对爸爸的愤怒。

为什么?

为什么爸爸要叫出这种东西?

为什么要不择手段证明自己的理论?

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的家人——不只是我,就连妈妈也是——如此不屑一顾?

「妈妈!」

我奋力抬起头来,就在同一时间。

「没事的……」

妈妈的身影瞬间在我眼前消失。

然后拥有爸爸的外表、支配爸爸的身心、是爸爸同时也不是爸爸的东西说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你真是有趣!你妈妈也很有趣,你旁边的家伙也很有趣!最有趣的就是这个身体……我们的生父、我们的元凶、我们的存在意义、我们的因果关系!太有趣了,有趣到了可怕的地步!这个世界……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这么有趣,这么美好!」

这家伙浑身散发以爸爸来说算是显而易见的恶意,在我眼前高声狂笑。

无限回廊。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这家伙的目的。

但是当我在七月底与这家伙再会之后,终于了解一件事。

那就是——

这股深沉至极的怒气真正来源。

或许打从五年前的那一刻起——我对那家伙的憎恨与对爸爸的憎恨就混杂在一起,两者彼此交缠,造就现在的我。

从我身边夺走日常的无限回廊。

将我的日常彻底扭曲的爸爸。

我憎恨的是无限回廊,还是我的父亲城岛树?

两者之中,谁才是为这个世界开启深渊的凶手?

如今的我无法分辨两者的差异。也许我只是因为失去爸爸,所以才会把无法宣泄的情感全部转化成对那家伙的憎恨。

看着许久不见的鲜明梦境,我意识到视线所及之处一片通红。

愤怒憎恨悲伤怜爱,还有其它情感全部混杂在一起,超出理解范围之外的情绪让十二岁的我极度激动。

于是十七岁的我看着眼前的爸爸——

+—+

早晨终于来临。

时间正好五点半。虽然比刚入学时的起床时间还早三十分钟,但是我已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事实上我从未有过时间太早所以爬不起来的感觉。想提早三十分钟起床,只要在前一天提早三十分钟上床睡觉就好,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主人早上起不来,纯粹只是因为他太懒惰。

下床的我没有换下睡衣就走出房间。只要在换制服之前把主人叫起来,他就会自动帮忙准备早餐……这是我最近的一大发现。

我来到楼下的厨房拿起炒菜锅,至于勺子就免了。与其拿勺子敲打锅子,用主人的头也可以发出相同声音,而且更有效率。

我再次回到二楼,目标是主人的房间。敲门动作自动省略。

「主人,已经早上了,请起床。」

照例在门外叫过主人之后,我直接开门走进房间。

「……喔,早安。」

这是怎么回事?

主人竟然已经起床,正在床上坐起上半身看着我。

「怎么会……」

事情非常不寻常。

「主人竟然起床了,我的炒菜锅要敲打哪里才好……」

「炒菜锅本来就不是用来敲头的东西。」

主人以无奈的表情吐槽,但我发现主人的表情除了无奈还有浓厚的苦闷。

「……怎么了吗?主人。」

「今天是星期二吧?我在你叫我之前起床也是正常的。」

「呃、是这样没错。」

星期二。

一个星期里,主人唯一可能自己起床的日子就只有这一天。因为每个星期一夜里到星期二早晨,主人都会作同样的恶梦,就像遭到诅咒一样。

主人的双亲——树与镜被无限回廊放逐到某个虚轴的梦境。

「……可是最近主人梦醒之后,不是都会睡回笼觉吗?」

「话是没错。」

进入暑假之后——不,正确的说法是那次与无限回廊面对面接触之后,主人的恶梦就变得比过去缓和。主人的说法是「梦中景象变得朦胧,看见那个景象时的情绪起伏也变得比较平淡」。

「主人,难道说……」

「就是这样……今天的梦境比平常来得鲜明。虽说也只是回到最初的状况。」

当然,这种状况未必是某个事件的前兆。梦这种东西本来就受到做梦之人的精神状况左右,没有事实证明梦境足以暗示或象征人的未来与外在现象。今天的梦境很可能只是偶然,也可能是因为主人在就寝前花费太多心思思考那件事。

明知如此,我的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稍微加速。

这样的现象恐怕是来自名为「不安」的情感。

过去的我绝对不会有这种现象。身为机械,这种现象理应当成系统错误加以处理。

但是如今的我不再把这种现象视为系统错误。现在的我意识到自己因为轻微紧张而呼吸困难,脑中同时浮现如果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办的想法。

可是就算接受这种现象,也不能改变这是不合理的反应。

「主人不必在意。」

所以我开口说话,像是要抹去这份不安。

「我没有在意,只是觉得有点不吉利。」

「……这就叫『在意』不是吗?」

真是的,处在日常中的主人总是特别迟钝。

「还是用一下炒菜锅吧?」

「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皱着眉头的主人一脸哭笑。

看来这件事还是等待时间来解决比较好,对我跟主人来说都是如此。

「那我先去换衣服了,也请主人换衣服。待会儿还要麻烦帮忙准备早餐。」

「是是是。」

「是只要说一次就好,主人。」

「是是是,我知道了。」

我转身背对一脸严肃的主人,带着炒菜锅走向房门。

来到门口,我还是选择停下脚步。

……再试最后一次吧。

我的手放在门把上,把头转向主人,像开玩笑一般——模仿以前的科幻小说里机械对人类扮过的台词:

「我有问题。请问我也会做梦吗?」

主人愣了一下,随即回答:

「……这种情况下应该回答『当然会,知性生物都会做梦』吧?」

「回答『不知道』也行。」

「很遗憾我不是钱德勒博士,你既不是SAL也不是HAL。」(注:这段对话是引述自英国作家亚瑟克拉克的科幻小说《一O—O太空漫游》里,超级电脑SAL9000与设计者钱德勒博士间的对话)

「我知道,主人。」

「所以我跟你都不用害怕……反正我们也不会消失。」

主人终于不再深锁眉头,对我露出轻松的笑容。

主人,我早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我的做法或许狡猾,但是我很清楚,主人只有在为我担心时,才会忘却自己心中的不安。相对的,每当感受到主人对我的担心,我的心跳就会稳定下来。

我想我们之间的互动还可以更自然——不过现在已经是极限。

我轻呼出一口气,面带微笑走出房间。

当我再次来到楼下,主人已经在厨房待命。

之后我们用十分钟的时间准备早餐。今天的早餐走日式风格,菜色有煎蛋与咸鲑鱼还有快餐味噌汤。然后再用十分钟吃完早餐,当时钟指针来到六点十五分,我们两个都已经换好制服,进入上学前的休息时间。

当我吃完甜点的布丁,看过晨间的地方新闻,再跟主人稍微讨论本日的预定行程之后,四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也来到尾声。

「……好啦。」

主人有些不情愿地关掉电视,叹口气从沙发上起身。

「走吧。」

「好的,窗户关好了吗?」

「好了。」

「瓦斯水笼头电灯也关好了。」

「很好。」

每天早上都会重复同样的确认动作,但是这种动作绝非毫无意义。

对我们来说,这个动作同时也是在确认彼此都将开始一如往常的一天。

穿上鞋子,打开家门,我一边呼吸早晨的空气一边上锁。

接下来朝着学校出发。现在的气温还算低,不过没有低到可以用凉爽来形容。

「看来今天也会很热。」

「是啊……还好今天没有体育课。」

「我有。为什么不是游泳课呢?实在不合理。」

「过了中元节会出现水母啊。」

我回了难得主动说笑的主人一个微笑。看来他的心情已经好上许多,刚刚我开的玩笑似乎颇有效果。

倒是听见水母,我的脑中自动浮现某个暑假记忆。正确来说是一直搁置没有解决的疑问。

「这么说来,主人,关于我们暑假到海边那件事……」

「嗯?」

「就是我溺水时候的事。」

我一直很在意这件事。我们在中元节之前与芹菜学姊等人一起到海边时,我因为一时不注意而溺水昏迷。我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我是如何恢复呼吸,是有人帮我人工呼吸?还是我自己恢复意识?想不到我会因为遭遇生命危险而失去冷静,甚至导致对外部环境的探知功能完全断绝,这对我来说真是奇耻大辱。

我只记得一件事,就是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东西。

当时主人的脸近在眼前,一发现我恢复意识立刻退得老远——

「是主人吗?」

「……咦?」

「我说是主人在我体内吹进复苏的甜美气息吗?」

「你又是从哪里学来这么奇怪的说法……电视吗?」

「不,这次不是电视,是书。」

「我们家有那种书吗……?」

「我们家没有,是小公主借给我的。顺道一提,这是书中一位意外昏迷的少年被男老师吻醒时的台词。」

「…………姬岛……」

这是怎么回事?主人看起来好像很头痛。

「你都跟姬岛借这种书吗?」

「借书的频率不高,大约每周两次。」

「已经够频繁了!那家伙为什么要借你这种东西……」

「小公主只说『硝子应该好好学习什么叫恋爱』。」

「那是禁忌之恋吧……」

「是吗?的确那些书里经常出现男性之间的恋爱情节,但是这些角色的思考模式其实非常女性化,所以我认为外在的性别在此时并不重要。」

「……看来当初还是应该消除那家伙的记忆。」

小公主曾有一段时间是「无限回廊」的固定剂,而且她依然记得虚轴的事还有我的真实身份。当初是主人自己决定不消除小公主脑中相关记忆,现在的他似乎有些后悔。

「可是主人,我认为让小公主知道我的事……还算不坏。」

在日常领域里有知道我秘密的朋友,给我一种不同于过去的感觉。

她会在很多小地方关心我的感受,也会在别人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帮我说话。

更重要的是我不必再对小公主隐瞒真相,并且为此感到安心——这么说来好处还真不少。

「是啊,嗯……的确是这样。」

主人的微笑混杂一丝苦笑,不过还是可以看得出他很高兴。

「换做是不久前的你,绝对说不出『还算不坏』这种话。」

「的确如此。」

关于这点我也老实承认。

像「还算不坏」这种以情感为判断基准的暧昧台词,换做是两个月前的我一定会马上否定,更不用说是出自我的口中。

「……这就是成长吧。」

走在我身边的主人突然自言自语。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也成长不少。」

「……主人?」

主人为何会突然想到这种事?

「你已经成长很多,往后也会继续成长下去吧。」

「主人想说什么?」

「我只是有点感慨。」

我直觉主人在说谎。

主人的表情既不感伤也不感慨,反而透露下定决心的意味。他的眼神就好像——好像抛开所有的犹豫。

「不管怎么样,今天也不可以掉以轻心。当然紧张过度也不好。」

然后主人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视线也回到前方的路上。

也许主人有什么事不想告诉我。不对——恐怕是有人对他说过某些话,让他开始思考某些事。看来昨天遇到的殊子嫌疑最大。

「放心吧,主人。」

我将步行速度提高百分之十,稍微超过原本并肩而行的主人。

「我还会继续成长下去。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变得像主人存在硬盘里的泳装美女照片一样前凸后翘。」

「不,我不是在说这个……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听到什么关系到我人格尊严的话!?」

「难道主人以为那样就算藏起来吗?」

「我才没有藏……不是,那些是……」

「主人喜欢那种类型吗?」

「我就说不是了!」

主人满脸通红,一副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唉呀,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反应。

「往后就用这个来胁迫主人。今天再来把主人电脑里的相关资料全部打捞出来……」

「我不需要你的救难行动!」

这是非常新鲜的感觉,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我能在并非蓄意为之的情况下展现笑容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月。也许往后我还可以笑得更自然。

话说回来——主人,你真的喜欢那种女生吗?

你是在难为情?还是顾左右而言他?

主人快步赶过我,嘴里喃喃说道:

「那次是你自己醒来的。」

「……这样啊。」

所以说我还没有经历过初吻。

不管主人的说法是真是假,失去意识时的吻都不在计算之内。

+—+

好不容易避开硝子不断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追问,我终于来到学校。到校的我马上前往屋顶,跟里绪一起观察上学的学生。

然后在晨间点名钟响前的五分钟冲进教室,开始一天的校园生活。

里绪的监视行动今天同样毫无斩获。虽说有成果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什么都没发现同时也代表我们的不安还得继续下去。算了,至少今天的我不必再去想多余的事。

事实上光靠早上的监视不能过滤所有学生。并非所行人都会从大门进入学校,也不是所有学生都在那段时间到校。

为了弥补早上的不足,同样的行动在午休、上课时间,还有放学后都得重复进行。

也就是说里绪必须忙碌一整天……所以我一直觉得对里绪很过意不去。

「早安。」

早已来到学校的芹菜发现我进教室,背对讲台向我轻轻挥手。在第二学期一开始换过座位后,我们的座位已经不在隔壁,而且我们很不幸地被分到第一排的座位。

想起每天都得应付从天而降的粉笔灰外加老师的口水,就让人感到头痛。

我挥手回应正在与绪方和鸳野说话的芹菜,顺手把书包放在座位上。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太好了。

坐下的我呼出一口气,身体也自然放松。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不断思考一件事。

让我烦恼的原因,正是昨天殊子说的那番话。

放学后的屋顶,那家伙对我说的话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那句话——「我们……不是逐渐改变,而是逐渐迈向终结。」

当然我大可以把这些话当成无聊的文字游戏,就和那家伙说过的其它话一样拐弯抹角、话中有话,但是嘲弄意味远大于所要传达的心声。这些话就像捉弄人的重复诗句,含意模糊不清。但是这些捉弄人的话还是让我心生动摇。

对我来说,这些话是在否定硝子的成长。

如果她说的话属实,那么硝子刚萌生的情感,还有其它变化不过是步向终结的过程。

当殊子说出这番话时,面前就有一个变化到了尽头的人。

我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昨夜的梦境才会如此清晰。那个恶梦从暑假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唯独昨夜是以鲜明无比的形象对我发动侵袭。

只是这些不安在听过硝子今天说的话之后,也已经烟消云散。

当我看见硝子腼腆的笑容,我可以确信她绝不会步向终结。

「嗨,城岛早安。」

正当我坐在椅子上松一口气时,同班的大田敦来到我身边。我一边出声向他打招呼,一边环顾整间教室,这才发现良司还没到校。大田一向与良司不合,很少会在良司和我一起时靠近。

「怎么了?」

大田敦,皆春八重的男朋友,五月份最初碰上的那个事件就是因他而起。

他曾经死过一次——之后在这个世界的「修正力」的运作下复活。

如今他的身边还是围着几个跟班,性格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不过根据我的调查,他已不再耍些小手段去干蠢事,也没有做出背叛皆春八重的行为。现在的他就只是个随处可见,比平常人喜欢出风头的少年。

「这么说来,今天大家好像挺兴奋的。」

但是我也没必要因此改变对他的态度,所以摆出一如平常的笑容,用面对其它同学时相同的语气和他说话。

「城岛果然不知道,今天大家可是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什么话题?」

大田得意地眯起眼睛说道:

「告诉你,我们班有转学生。」

「咦……?」

大田一副看你不知道才告诉你的得意模样。不过这个情报着实令我惊讶,不由得感到错愕。

「很不寻常吧?竟然有人高二才转学。该不会是因为从其它县搬家过来吧?」

「是啊。」

若是义务教育还说得过去,升上高中才转学的人的确非常少见。而且我们还是私立学校,看来这个人很可能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不得不搬家过来。

若非如此——我的脑中浮现另一种可能性。

「是什么样的人?」

「哈哈,城岛果然也很在意。」

误会我对转学生有兴趣的大田高兴地哈哈大笑,我只是敷衍地说声:「是啊。」

「现在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其实这次有两个转学生,好像是兄妹还是姊弟的样子。其中一个会到我们班……不知道是哪一个。」

「这样啊。」

「你的表情在说如果是女生就好了吧?小心女朋友会哭喔,城岛。」

「我和她不是这种关系,还有你自己才是那种表情吧?」

我马上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大田显然被我说中心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不、呃……就算觉得女生比男生好,也和女朋友没什么关系吧?」

「说不定。」

我仔细聆听教室里此起彼落的说话声,几乎每个小团体都在谈论转学生的话题。铃声在此时响起,大田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良司也在同一时间冲进教室,只差一点就迟到了。这家伙自从与鸳野交往之后就不再配合芹菜的上学时间。话虽如此,今天到校的时间还是比平常晚上许多,该不会是因为睡过头吧?我稍微思考一下良司的事,但是大部分的心思还是集中在刚才听说的「转学生」身上。

虽然可能性不大,我还是必须考虑来者是那家伙派来的可能性。

其实只要请里绪看上一眼就能知道——但是这不是现在能做的事。老实说我不觉得那家伙会如此直接派人过来。就算转学生真的有问题,也不太可能第一天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正当教室一片吵吵闹闹,有人打开教室前门。

教室一瞬间充满紧张气氛。等到导师走进教室,紧张立刻被沉默给取代。

「喔,看样子大家都已经听到风声了。」

满脸胡渣,态度和气的中年老师站上讲台:在放下点名簿的同时轻声一笑:

「那就直接介绍吧。从今天起你们就有新同学,要好好照顾人家。」

教室里响起看戏般的欢呼声,老师也对着门口大喊「进来吧!」

当转学生踏进教室,欢呼声立刻变成一片嘈杂。

大田刚才说过不知道来的人是男是女。

他说错了。

来的不是其中之一。

「……两个人都是?」

而是两人一起转到我们班上。

「……哇啊,真不得了。」

坐在我后面的冢原发出感叹的声音,而且教室各处不断冒出同样的声音。

的确——两名转学生都长得很不错。

那名男生说好听是美少年,说难听是看起来很做作;女生也是一样,说好听是美女,说难听点则是一脸冷漠。不过这两个人就算说自己是偶像明星,大家大概也会相信。

「他们是双胞胎。」

级任老师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得意。一听见他这么说,全班立刻如他预料响起一阵欢呼。

俊男美女双胞胎,这样的组合的确少见到让人不禁想要欢呼。两人长得不太像,看来应该是异卵双胞胎。

在老师介绍之后,两人轮流向全班行礼问好:

「我是哥哥津久见奏。」

「我是妹妹津久见逆绘。」

老师在他们行礼的同时在黑板上写下两人的名字。男生叫奏,女生叫逆绘。

两人身上都穿着没看过的制服,看来是从别县转来的。

「我们是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转来这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哥哥露出爽朗的笑容,班上的女生立刻回以陶醉的眼神。这个人看起来有点做作,实际说起话来却很有礼貌。

「我们还有很多不懂的事,希望大家多指教。」

接着是妹妹开口,轮到班上男生露出陶醉表情。她的脸上不再挂着冷淡,换上一抹随和又充满魅力的笑容。

「至于你们的座位……这排跟这排,每个人后退一个位子。」

在老师的指示之下,从窗户算来第一排和第二排的人全都连同桌子往后退。

我的座位是窗户算来第三排第一个,如今右手边多出两个空位。副导师立刻搬来新的桌椅。

「旁边的人是……城岛啊?怎么好像不太靠得住。」

老师的话逗得全班都笑了,我也只能莫可奈何地耸耸肩。

「算了,城岛可要好好照顾他们。」

妹妹坐在我隔壁的座位。她刚才说自己叫逆绘,真是奇特的名字。

「请多指教。呃……」

「可以叫你城岛同学吗?请多指教。」

在妹妹打招呼的同时,哥哥也对我点头问好。

「嗯,请多指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我。」

这些话好像是与转学生第一次见面时的惯例,我常常在电视剧之类的地方听到这种对话,但还是第一次说出口。脑中浮现这些念头的同时,我也露出友善的笑容。

「啊、我是冢原,冢原秋生。我是足球社!」

……这么说来,我后面坐着一个只要附近有美少女就会兴奋不已的家伙。

「喂,冢原别这么兴奋,自我介绍晚点再说!第三节的数学课会留些时间给你们,你们趁现在想一下要怎么跟人家打招呼。」

平常就算老师发问也没几个人会有反应,但是一听到老师这句话,所有人纷纷「咦——?」、「是——」热烈反应,你们是国中生吗?

身处热闹的气氛之中,我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同时瞄了一眼端坐在我身旁的两位转学生。

总觉得以刚转学的人来说,他们有些冷静过头,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

只是多些戒备总是好的。无论他们有没有问题,在眼前这种我必须兼顾好几件事的情况下都是个麻烦。

我衷心希望别发生任何事。

——不管是日常还是非日常。

「……晶怎么了?看起来好累的样子。」

我躺在水塔上仰望天空,里绪用一如平常的笑容看着我。

我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随口说声:「是啊。」

「晶不吃午餐吗?」

「等一下吧,我现在没食欲……里绪先吃吧。」

「可以吗?那么里绪开动啰。」

我从眼角余光看里绪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拿出饭团,打开包装吃了起来。今天的天气好得可怕,洒落身上的阳光灼热得仿佛是光学兵器。不过或许是因为水塔是屋顶上最高的地方,吹过的风感觉很舒服。

总而言之,上午累积的疲劳已让我失去所有气力。

疲劳的原因是两名转学生——不,应该说是班上同学。

俊男美女的双胞胎实在少见,整个二年三班显得异常兴奋。每到下课时间,我隔壁的座位就会挤满人群,众人轮流用「你们从哪里来的?」、「住在什么地方?」、「兴趣是什么?」、「要不要一起去KTV办场欢迎会?」之类的问题展开一连串的询问。

一般而言,会聚集在转学生身边的都是同性学生。但是对方刚好是一男一女,那些其实想找男生说话的女生,还有其实想找女生说话的男生全部不客气地围上来,全班同学几乎每节下课都聚集在双胞胎身边,连坐在一旁的我都被这些同学不知哪里来的活力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至于让我这么累。

虽说人群就聚集在我的座位旁边,我只要不在座位上就轻松愉快了——事实上我在第二节的下课,立刻毫不犹豫地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行。

然而——

双胞胎中的妹妹津久见逆绘似乎把老师说的「城岛可要好好照顾他们」这句话当真,在全班同学的环伺之下左顾右盼之后说道:

「啊……城岛同学到哪里去了?」

正打算逃走的我立刻被叫回去。

不仅如此,全班男同学还对我投以有如刀一般锐利的视线。

于是从第二节下课开始,我就一直在男同学「你再一直黏在她身边,小心我杀了你」的杀气,还有女同学「这么可爱的转学生请你帮忙,要是敢不理她绝不放过你」的监视之下,如坐针毡地照顾两位贵客。

不只是下课时间,即使是上课时间情况依然紧张。他们之前待的学校,进度似乎比我们这里慢一点,每当上课途中遇到不懂的地方,她就会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要是我在上课时稍微没注意到她的视线,背后立刻会有人朝我丢橡皮擦。开什么玩笑,我在班上的成绩只是中等而已。

「那算是天生少根筋吗……?」

「嗯?什么?晶怎么了?」

「没有……」

叫奏的男生还比较好一点,不过那是因为他的位子不在我旁边,只能透过逆绘请我帮忙的关系。最大的问题还是逆绘,她身后就有一名女同学,但是她不去和女生交朋友,反而一副什么事都非得拜托我不可的样子。

结果——午休时间一到,我立刻以有事要办为由,把照顾他们的责任丢给芹菜,自己拖着疲惫的身体逃出教室。老实说,今天早上根本没有空思考这两个人是不是无限回廊的手下。就算他们真的是敌人,在那样拥挤的人群里,不管敌我都很难出手。

「今天实在很累……班上新来了转学生。」

「喔。」

我的叹息没有让里绪产生特别的反应,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于无法辨识个体差异的里绪来说,无论是转学生还是俊男美女双胞胎,都是毫无意义的名词。对方若不是虚轴,在里绪眼中就和邮筒或是电线杆没有分别。

只是现在的我却因为里绪这份冷淡感到高兴。

「里绪,今天我会想办法带那两名转学生到里绪面前,可以帮我检查一下吗?」

「啊,原来是这样。嗯,里绪完全没问题。」

「对方是双胞胎……也许只是因为这种组合太少见,我才觉得他们可疑吧。」

「双胞胎是指一起出生的人吗?」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嗯,总觉得……一起出生是件可怕的事。双胞胎从生下来的瞬间就是两个人吧?这样不是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谁是谁吗?」

这的确很像重视自我唯一性胜过一切的里绪会说的话。

「可是性别不一样,应该不会分不清楚吧?而且就遗传基因的观点来看,他们和普通的兄妹没有两样。」

「外表也不像吗?」

「是啊。」

的确不太像。

应该说两个人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不过既然是异卵双胞胎,这样或许也很正常。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容貌非常出众,看来他们的父母应该也是俊男美女。

「可是里绪还是不喜欢,虽说和里绪没关系就是了。」

「说得也是,如果那两个人只是普通人,的确和里绪一点关系都没有。」

休息一阵子之后,终于有点想吃饭了,于是起身拿起身旁的便当盒。

「要吃饭了吗?」

「是啊,已经好多了。」

正当我打开便当包巾,拿起筷子准备开动时——

「啊、蜜!」

里绪一脸开心地如此叫道。

「……干嘛?」

就在水塔下方——舞鹤蜜打开铁门来到屋顶。一听见里绪的声音,原本就堆满怒意的表情立刻变得更加不悦。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里绪。不要这么大声叫我的名字……怎么连城岛也在这里?真是糟透了。」

「……谁叫你要过来,你应该知道午休时间我们都在这里吧?」

「我当然知道,但是你们可以不要跟我说话。」

「咦——蜜说这种话,里绪会伤心的。」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真是的……」

看见里绪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舞鹤只好乖乖闭嘴,但还是一脸不悦。

不过这家伙怎么会跑到屋顶来?

「……周围的人太烦了。」

也许是我的讶异不小心写在脸上,舞鹤不耐烦地举起自己的左手挥了一下,可以看到肘以下的部分反射异样光泽。

「原来如此。」

原因是舞鹤的义手。要说舞鹤自作自受也没错,因为她的手是她在两个月前的战斗中自己切断的。只是舞鹤的断臂看在同学眼中,似乎是一种障碍。

「那些家伙平常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只不过少了一只手,所有人立刻把我当成注目的对象。尤其在吃饭时,那些人的视线要说多奇怪就有多奇怪,害我根本吃不下去,也不知道那些家伙到底是看笑话还是可怜我。真是的……不管善意恶意都一样烦人。」

「所以说你每天都换不同的地方吃便当?」

「没错。」

舞鹤说得很不高兴。我说舞鹤,你干脆每天都来屋顶好了。每天为了找地方吃东西在校园里徘徊,老实说有点愚蠢。

……要是我这么说,一定又会惹来舞鹤一阵发飙,还是算了。

「也罢,不管善意恶意都是暂时的,大家很快就会对你失去兴趣了。」

但是我也是同时站在善意与恶意的角度挖苦她。

「什么啊,你这家伙的性格还真是扭曲到不行。」

看来我的挖苦没什么效果。舞鹤不再理会我们,迳自找个阴凉的地方坐下。

「喂,蜜也一起过来这里吃嘛。」

里绪满脸笑容从水塔上向舞鹤招手。

「开什么玩笑,谁要跟你们混在一起?而且那里也太窄了。」

「嫌太窄的话就坐在里绪怀里吧?啊、还是蜜要让里绪坐在怀里?」

「……你是没听到前半的话吗!?」

这两个人还是老样子。舞鹤的讽刺与挖苦对里绪根本毫无作用,其实在我们之中与舞鹤最要好的人,说不定就是里绪。

「蜜真是的,不可以用代名词称呼里绪。」

「是是是,我知道啦。」

「知道就好。蜜要怎么办?谁要坐在谁怀里?」

「好好听我说话!两边都不要!」

舞鹤面红耳赤地大喊,我不由得在心中苦笑。

「……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你偶尔也该学着用吵架以外的方法和别人沟通。」

「你这家伙不要趁乱说些没礼貌的话!」

我随口说声抱歉,继续吃我的午餐。舞鹤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忿忿不平地念念有词,然后吃起福利社卖的面包。

我原本还想问你今天怎么不是自己带便当,不过这种挖苦的话还是就此打住比较好——说这些话是殊子的工作。

屋顶上除了我们之外别无他人。要是在舒服的春天或秋天,偶尔还会有人在午餐时间上来屋顶。但现在是秋老虎肆虐的九月,大家宁可待在有冷气的教室里。

「……这么说来,里绪不觉得热吗?」

我不禁如此问道。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里绪在学校都是一身长袖运动服的打扮。

「嗯,不会。里绪一向不在意季节或温度的变化,毕竟锻炼的方法不同。」

……里绪怎么看都不像经过锻炼的样子,不过本人既然这么说。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过了十分钟之后,我终于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

转头一看,舞鹤早已吃完她的面包。不过她没有马上下楼,只是静静坐在原地眺望远处的风景,看来在午休结束之前都会待在这里。

正当我这么想时,她忽然喃喃说道:

「……真是悠闲。」

「你说什么?」

「唉呀,你听到了?」

舞鹤转头看我一眼,露出轻蔑的笑容:

「没什么,真要说是悠闲,其实我也差不多。而且你的敌人老是用那种你再怎么担心注意也防不胜防的方式进攻。」

「你想说什么?」

舞鹤起身盯向感到讶异的我说道:

「……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要说你实在相当悠闲。」

「所以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你一点杀气都没有,城岛晶。」

杀气?这家伙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她的视线直直射向我:

「不信吗?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只要像刚刚那样随便说句讽刺的话,你马上就会对我发出杀气,就像——把我视为你的敌人一样。」

她所说的话也像是利剑一般将我贯穿。悠闲。没有杀气。也就是说——

「你想说我太松懈吗?」

「才不是。」

舞鹤哑然失笑:

「你不要误会,我的意思不是那样。要说是不是太松懈,在我看来你的本质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敌人现在出现,你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用诡辩、欺瞒——伪善把对手无情地推入地狱深渊,事后还是会用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对你亲自推下深渊的人伸出援手。像你这种……恶劣到无可救药,但也因此难缠无比的性格……到目前为止没有消失也没有改变。」

「那么究竟是什么意思?」

「哼、你自己没发现吗?」

我怒目瞪视舞鹤,但她丝毫不在意地说道:

「那就让亲切的我告诉你吧,城岛。你……正在重画你的界线。」

「界线……?」

我还来不及问是什么意思,舞鹤便继续说下去:

「简单来说,你正在往我们这边靠拢。不仅是对里绪、殊子、佐伯,甚至原本应该跟你拼得你死我活的我都是。」

重画界线,往这边靠拢。

听到这里,我终于听出舞鹤想要表达的意思。

舞鹤蜜——虚轴「破碎万花筒」纵声大笑:

「你应该是在之前那件事,也就是在夺回硝子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吧。我不知道当时的你心里出现什么变化,而且也跟我无关……但是城岛,对现在的你来说,身处非日常比待在日常里还要快乐吧?」

我顿时哑口无言。

舞鹤的指摘与殊子昨天跟我说的话颇有共通之处。

「……这样啊。」

在上次的事件里,我曾经一度失去硝子。

那件事——在我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对我造成根本上的改变。

结果就是舞鹤说的「往这边靠拢」,所谓「这边」指的是非日常的世界。

一直以来极力想要排除异物的我,却在不知不觉间与异物越走越近。

但我并不是跨越界线,而是重画界线,舞鹤的说法真是一针见血。比起与芹菜还有良司这些属于日常的人们待在一起,我下意识觉得跟殊子还有里绪这些属于非日常的异物在一起,更加轻松快乐。

「哼……原来是这样。」

看见我露出自嘲意味的笑容,舞鹤——彻底舍弃日常,将过去所拥有的一切全部隔绝在自己之外的「破碎万花筒」——像是把敌意当成果酱涂满我的全身,用睥睨的视线看过我的全身上下:

「你该不会误会了吧,城岛?」

她连笑容都是如此尖锐,因此话中没有一丝动摇。

「如果你想舍弃一切到我们这边,我也不会阻止你,不过那就证明你过去只是用半吊子的决心让自己停留在日常那一边。日常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么轻松的东西。的确,日常不像我们这边得随时面对生命危险,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再失去什么东西,可是你不要搞错了……不管是日常还是非日常,都不是可以轻松度日的地方。不管是你死我活的非日常,还是安稳度日的日常,两边都是血肉横飞的战场。」

这是舞鹤从过去的人生领悟的结论吗?

还是说这是普遍存在于日常与非日常,纯粹又绝对的真实呢?

「想舍弃就尽管舍弃,想逃走就尽管逃走。可是……不管舍弃也好逃走也罢,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真正选择的是哪一边。」

我不知道,但是这些话已经足够让我体会到某些事。

我因为觉得照顾那两名转学生太累而逃到屋顶上。

也许我真的太过松懈。

就某种意义来说,跟虚轴拼个你死我活的非日常反而比较轻松。

没错——至少跟必须花心思应付转学生的日常相比是如此。

「你今天还真是意外亲切,舞鹤。」

「哼……随便你这个半吊子怎么说。不过现在跟以前不同,你跟君子之间不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装作与你毫无关系。事情就这么简单,我只是想叫你改掉那种半吊子的三心二意,免得妨碍我前进。」

舞鹤如此断言。

的确,这家伙跟我不同,她早已做好完全的觉悟。她清楚知道自己的界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要如何面对另一边的人。她的意志从未动摇,行动也不带任何迷惘。

从舞鹤的角度看来,我可能只是个摇摆不定的碍事家伙。

「姑且还是跟你说声谢谢,我会好好想一想。」

我从水塔上坐起,翻身跳到屋顶的水泥地上。

「里绪抱歉,我回教室去了。」

「嗯。放学后见了,晶。」

一直在旁边听着我和舞鹤对话的里绪态度没有丝毫变化。就跟平常一样,里绪从不会花半点心思在自己没有兴趣的事情上。

我转身推开通往楼下的门。

「蜜,晶已经走了,要不要上来这里?」

「啥?我不是说过不要了吗?」

「这样啊,那里绪下去好了。」

背后传来里绪轻盈落地的脚步声。

「呃……下来就下来,不用靠我这么近吧!」

「哇啊!蜜的头发真柔顺,比殊子跟妮雅还要光滑。」

「哼、那还用说。我可是比那些生活不健康到了极点的家伙来得……不是!搞清楚现在可是夏天!?热死人啦,笨蛋快走开!」

「没关系,里绪一点也不热。」

「不是这个问题!」

我回头一瞥亲密——应该算亲密——抱在一起的两人,打开屋顶的铁门。

好啦,楼下又是另一个战场。

我回到教室,距离午休时间结束还有十五分钟。

才刚走进教室前门,立刻有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

聚集在我座位周围的大批人群首先映入眼帘,就连那些平常喜欢装酷,从不参与班上同学骚动的人,还有对学校生活缺乏兴趣的人都跑来共襄盛举,一起围在两名转学生身边。

在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这些同学不知为何一齐把视线聚集到我身上。

「呃……」

我不禁后退一步:

「……现在是、怎样?」

一阵沉默之后。

「城岛。」大田敦挥手叫我过去。

「逆绘,城岛同学回来了。」

另一名女同学同时对津久见逆绘如此说道。才不过—个早上,班上同学对她说话的语气就变得如此亲密,俊男美女果然有好处。

「欢迎回来,城岛同学。事情办完了吗?」

津久见逆绘起身露出开心的表情对我微笑,冷漠的脸上绽放娇柔的笑容——这样的表现方式或许有些矛盾,但是我找不到其它方法形容她现在的表情。全班无论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此时都以陶醉的眼神看向她,这种冷热并存的冲突感似乎为她带来独特的魅力。

「对不起,城岛同学。逆绘似乎跟你很合得来。」

接着轮到哥哥津久见奏开口。这个人的说话方式虽然有些做作,勉强还能算是平易近人。看来这个人不仅受女孩子欢迎,跟男同学也可以处得不错。

我不得已只好走进人群中……我的信念应该是在尽量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平静度过校园生活才对……但自从硝子入学之后,平静的生活似乎离我越来越远。

「呃、要说合得来……」

背后突然有人用膝盖撞我一下,但我不去思考这个人是在捉弄我还是怀恨在心。

人群随我的脚步让出一条路来,位处台风眼的津久见兄妹,还有原本坐在妹妹旁边的芹菜都起身面对我。

「啊、你回来了,城岛同学。」

不知为何,芹菜一看到我,立刻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

「啊、是啊……我回来了。」

糟糕。

情况不妙,非常、绝对、确实、彻头彻尾地不妙。

我对芹菜这个笑容印象深刻,小时候曾经看过好几次。

而在所有与这个笑容有关的记忆里,我毫无例外地都在嚎啕大哭……

为什么?因为小芹只有在打从心底不高兴时才会露出这种笑容。

「呃……森町?」

「津久见同学,我就交棒啰。」

「啊、森町同学……有什么事要去办吗?」

「咦?啊、没事没事,我还是会待在这里。」

「这样啊,那就好。」

叫了我一声之后,芹菜就转头与津久见逆绘说话。这时的她给人的感觉与平常完全一样,感觉不出丝毫怒气。

「城岛同学,坐吧?」

但就在芹菜面向我的同时,她的笑容明显变了一个样,不过现场大概只有我看得出来。

呃——这到底是……

我在半强迫的情况下坐在座位上,津久见逆绘在我眼前愉快笑道:

「我们刚刚在聊城岛同学的事。」

「……咦?」

津久见妹妹的笑容不带一丝恶意,但是「城岛同学的事」究竟是什么?

「呃、大家都是怎么说我的……」

我忍不住转头环视周围的同学,可是每个人都避开我的视线。

「我觉得城岛同学是个好人。」

津久见逆绘双眼凝视着我如此说道。真不知这个人是天生少根筋,还是真的这么觉得。

「啊、呃……我应该说谢谢吧?」

「没关系。我觉得城岛同学坐在旁边真是太好了。对不对,奏哥哥?」

「是啊。刚转学来总是很不安,还好有城岛同学。」

不、我应该没有对你们做过什么特别的事吧……

我终于体会芹菜为什么会生气。不只如此,甚至开始害怕全班同学的视线。

觉得城岛很会照顾人,对我刮目相看的视线;觉得这家伙一看到漂亮转学生就拼命献殷勤的轻视视线;还有在说「你这家伙竟然那么快就抓住转学生芳心」的嫉妒视线。种种复杂的情绪在我周围交织出一股浑沌。

「城岛,你可别因为津久见同学长得漂亮就搞外遇。」

大田竟然在此时开起无聊的玩笑,还从背后用力拍了我的肩膀。

「啊、是刚刚提到的可爱女朋友对不对?有机会真想见她一面。」

津久见妹妹还是老样子,完全无视周围的气氛。

「不、她不是我女朋友……」

「喔、是这样啊?太好了,逆绘,看来你还有机会。」

津久见哥哥竟然也在此时说出这种挑起周围紧张的话。

「真是的,奏哥哥不要开这种奇怪的玩笑。」

妹妹轻声告诫哥哥,但是这句话并不足以浇熄在我周围的怒火,四周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

「喂……怎么办?」

「……只能杀了他吧?」

「的确……可是……」

「有月光的夜里会有目击者,趁暗夜下手吧。」

「是啊,要下手就要挑新月……喂、冢原不要冲动!」

「吵死了!我忍不住啦!」

「要是被发现可是犯罪啊!」

……就算没被发现也一样是犯罪吧。

讨论的声音从少数几个人逐渐往外扩散:

「等等,我有个好办法!」

「什么?还不快说。」

「我们不一定要用物理手段,只要从社会上把他抹杀就好了……!」

「什么……!?」

「放心,世界上多得是人类从社会上被抹杀的例子。」

「这样啊……原来还有这一手!你真聪明!」

「好、那就赶紧来想办法……」

「我爸刚好在市公所工作,先从户籍下手如何!?」

「也可以弄些奇怪的相片散布全校。」

「有没有谁的电脑比较厉害?」

饶了我吧……我们班的男生不知为何就只有在这种时候特别团结。

楼下又是另一个战场——我开始怀念起几分钟前还有闲情逸致想到这句玩笑话的自己。

这哪里是战场,根本就是集中攻击。

我一直费尽心思让自己在日常中不至于引人瞩目,然而从今年起,我长年以来的努力似乎有毁于一旦的迹象。

「你怎么了,城岛同学?」

「咦?」

「城岛同学!逆绘正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连女生也是敌人……

我只好回以暧昧的笑容,继续聊天。面对津久见妹妹平静的笑容,我不禁感到一筹莫展。

这一天的午休时间就在一团混乱之中过去。

+—+

第七堂课业结束,时间来到放学后。

今天同样是与平常毫无差别的一天。

像平常一样到校、像平常一样上上午的课、像平常一样在午休时间与人聊天,再像平常一样上下午的课。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完美。

正如主人经常说的话,没事就是好事。当然直到回家为止,校园生活都不算结束,现在放松心情还嫌太早,不过至少在学校遭到「无限回廊」袭击的机率随着时间经过不断减少。

我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放松身体。

「硝子,今天要直接回家吗——?」

小君小跑步来到我身边。虽说她的动作有点慢,但是已经整理好东西准备回家,看来我是太小看她了。

「不……从市立图书馆借来的书得在今天归还,我必须绕点路才能回去。小君怎么了?」

「嗯,就是啊——我今天有点事,得要赶快回家——」

说虽如此,小君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在赶时间的样子,该说这就是她的特色吧。

「今天阿姨会早点回来,我要先回去做饭——」

小君如今住在速见家,速见家的妈妈——也就是殊子的后母平常在印刷公司工作,回家时间很不固定。每当碰到速见妈妈可以提早回家的日子,小君总是特别用心准备晚餐,可以说是小君特有的体贴方式。

「八重有社团活动吧?」

「嗯,跟平常一样。」

来向我们道别的八重点点头。

「姬呢?你应该没事吧?」

「呵呵呵……不瞒你说,其实我什么事都没有!」

小公主从八重背后现身,还此出无意义的V字手势。

「那就请姬陪硝子走一趟吧?」

「这个嘛,回去的路上要请我去快餐店。」

「哇——小公主真好打发——」

「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就叫小公主『廉价女』。」

「竟然对好心陪你回家的人说这种话……」

「饮料最多只能点中杯,大杯对小公主来说太豪华了。」

「竟然还追击!?」

小公主恨恨地瞪我一眼。

也罢,能够像这样开玩笑,正是我们四个关系良好的证明。

「硝子今天可要好好陪姬回家。」

「八重等一下,应该是反过来吧!?」

八重脸上浮现微笑,临走前仍不忘捉弄小公主。

「那就明天见了。」

「我也得赶快回家啰——」

就这样,今天将由我跟小公主结伴一起回家。

「没办法,等会儿就让硝子坐在我的脚踏车后面吧,我载你去图书馆。」

「小公主,两人共乘脚踏车违反道路交通法……不过我接受你的提案。」

「两人一起骑脚踏车,大概五分钟就到了吧?」

「是的,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那就拜托你了。」

「小事一桩……啊、硝子,这么说来。」

「怎么了吗?」

小公主突然把脸靠过来:

「……在那之后有发生什么事吗?」

她故意压低说话的音调,还不时注意四周有没有人经过。

只有知道我真正身份的小公主才会这么做,我们接下来谈论的话题将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什么都没有发生。不过对方的行动一向出人意表,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小公主最好也多加注意。」

「嗯,我知道……不过他应该不至于又来利用我吧……」

「这点我不敢确定,那家伙也有可能看准我们这种想法重施故技。」

小公主曾有一段时间被无限回廊当成固定剂,当时的她曾经稍微窥见无限回廊的想法。在她所知的范围内,至少到上一次事件爆发为止,无限回廊还没有决定要挑选谁当下一个目标——但我们无法判断他是否已经改变想法。

「这样啊。也罢,反正我也不能怎么样。」

虽然小公主笑着如此说道,表情还是透露一丝恐惧。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知道虚轴的存在,现在的她只是个普通人。

「没问题的,万一有事也有殊子在。」

「嗯,也对。」

「而且……六月那件事是因为我太过大意而引起。今后就算有人再把小公主当成目标,小公主也完全不必担心……当然小君还有八重也一样……我一定会保护大家。」

「……嗯,一切都靠你啰。」

恐惧表情终于从小公主脸上消失:

「好吧,别谈这些沉重的话题,我们走吧。」

「的确,那就拜托你了。」

正如同小公主所说,把不安化成实际言语是无意义的行为。

我们双双从座位上起身,准备朝图书馆出发。

「啊、硝子——哈啰——」

同一时间——熟悉的声音从教室外面传进我耳里。

「唉呀……」

回头一看,全身运动服打扮的娇小身影正在向我招手。

「里绪怎么会来这里?」

这次是里绪第二次到这个教室,我走向窗边问道:

「找我有事吗?」

「嗯,其实是晶有事要拜托。」

「学长吗?」

既然如此大可不必拜托里绪传话,直接发手机简讯给我就好了。正当我感到不明就里时,里绪把自己的手机递到我面前:

「看这个。」

「呃、好。」

我看向手机萤幕,画面显示一则主人传来的简讯。

『不好意思,放学后暂停监视行动去找硝子。我会在四点半左右设法经过一年九班前面,届时请帮忙检查同行者。』

「……简讯上面这么写,里绪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语毕的里绪也露出不解的表情。

「的确,为什么我完全没有收到任何联络?」

简讯的内容也很不自然,尤其是「设法经过」还有「同行者」之类的地方。

这时里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这么说来,晶提到过今天有转学生。」

「……咦?是这样吗?」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既然如此,主人应该是想请里绪确认转学生的身份。」

只是为何主人完全没有通知我一声?

「最合理的解释是没有时间通知。」

「很有可能,因为晶是在上课时间发简讯给里绪。」

「那个人现在坐在教室最前面,应该很难做这种事。」

「是因为下课忙到没时间传简讯吧?」

小公主从我背后探出头来如此说道。

「看来如此。但是既然可以发简讯给里绪,照理说也可以同时发给我……我判断真正的原因是他懒得一次通知两个人。」

就算是在桌子底下偷传简讯,凭主人的身手一次传两则也不是问题。

「那个人真是……」

「呵呵,硝子好像家庭主妇。」

「小公主在说什么?我并不是家庭主妇。就算主人哪天喝个烂醉半夜才回家,我也不会做好宵夜乖乖等他回来,只会把他反锁在门外。」

「……对不起,原来你是悍妇……」

「硝子,快要四点半啰。」

「啊、里绪抱歉。」

我竟然像平常一样聊起天来,完全忘记里绪就在身边。

「小公主有何打算?我得优先处理这件事才行。」

「可是图书馆借来的书不是今天到期吗?」

「事有轻重缓急,书明天再还也没关系。」

虽说借来的书拖欠不还有违社会规范,但遇上眼前的状况也是不得已的。晚一点我说不定还得和里绪还有殊子来一次紧急会议。

「没关系,我等你确认之后再走吧。反正如果真是那么回事,我也不可能置身事外……还是先认清状况比较好。」

「的确如此……真对不起,麻烦你这么多。」

「嘿,不要道歉。没关系,用不着为这种事说对不起。」

虽然一脸紧张,小公主还是对我投以微笑。

看见我们之间的互动,里绪有些讶异地问道:

「硝子,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小公主』吧?」

「啊,是的。」

「午安。呃……柿原学姊是吗?」

「嗯,里绪知道小公主,只是分辨不出长相。」

小公主已经不再是固定剂,在里绪眼中只是无法判别的「多数人」之一。

「对不起,因为里绪有缺陷,就算以前见过小公主,以后也没机会见面了。」

里绪的说法有些难懂,不过小公主似乎能够理解里绪话中的含意,点头的她满脸笑容对着里绪鞠躬说道:

「以后也许还有很多事需要柿原学姊帮忙,到时候请多多指教。」

「嗯,不用客气。只要是硝子的拜托,就算分辨不出也没关系。」

两人相视而笑。话说回来……就像现在住进殊子家的小君一样,我完全料想不到小公主和里绪竟然会有一起说话的一天。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吧?」

我的身体时钟来到下午四点二十九分十六秒,教室里的时钟比这个时间快上十九秒。

「里绪得先躲起来才行。可以进教室吗?」

「啊、当然可以,请进。」

我带里绪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请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在这里。」

「0K——谢谢硝子。」

为了搜寻主人的身影,我跟小公主来到窗边,靠在敞开的窗户观察走廊的动静。

目前没有人靠近——啊。

「喔,是那些人吧?」

小公主低声说道。

几名学生弯过远处走廊的转角,朝我们这边走来,其中也包含我最熟悉的身影。

「是……他们吧。」

三男一女,一共有四个人跟主人走在一起。

随着这群人逐渐靠近,他们的脸清楚映入我的眼中。我立刻将这几张脸与记忆中的所有脸孔对照,四人之中有两位男同学符合既有的资料,两位都是主人的同班同学。

其中一人是羽屋惠介,没有特别值得一提之处。

另一人是大田敦——他是八重的男朋友。

「有两个人不在资料库里。那名女生,还有她身旁的……那名男生。」

我回过头提醒里绪注意,里绪点头紧盯着窗外。

我开始观察逐渐朝我们这边靠近的集团里,我不认识的两个人。

这两个人无论是男是女,容貌都非常姣好。

虽说我还没有办法精确掌握人类判断容貌美丑的标准,但从既有的资料可以得知两人的五官配置及身材都十分均衡。男生与主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主人这次输得非常彻底。

至于女生……

「……咦?」

一看见这位女同学,我不由得发出惊呼。

眼睛、鼻梁、嘴唇、下巴,还有这些身体组件的配置方式,所有数值都与资料库里某个特定人物的脸孔呈现高度同质性。

说得简单一点,她长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

年龄不一样,脸上表情也不一样。普通人类很难注意这件事,就算注意多半也只会当成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对我来说,看到这张脸会让我想起那个人——

五公尺,三公尺,两公尺。

「啊、城岛的女朋友在那里。」

主人的同班同学羽屋惠介注意到我,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

「咦,是哪一位?」

我不认识的男生如此问道。

「城岛,介绍一下吧。」

毫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羽屋惠介,用手肘顶了主人一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主人扳起他的脸孔:

「我就说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主人一边解释,一边以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他的表情好像在说:「你应该躲起来吧!?」

「这的确是……计算错误……」

我轻声喃喃自语,回给主人一个眼色:

『我是不小心的,嘿嘿。』

不知道我的心声有没有传到主人心中?看来没有传达的可能性比较高……不过这种小事也没必要特别透过直接连结的功能告诉主人。

就在这些事在我脑中不停打转的同时,跟主人在一起的女生盯着我开口:

「那位就是城岛同学的女朋友吗?」

「啊、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我的手指忍不住微微一震,她的声音听起来也跟那个人十分相似。

只是两人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虽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主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或许主人根本没有意识其中的相似之处,或许只因为我是机械,在资料比对的过程中偶然发现共通项目,才会因为这些多余的资料陷入混乱。

「这位是我堂妹,名字叫硝子。」

「请多指教。呃……」

「我是津久见奏,这位是我的妹妹逆绘。」

站在她身旁的男学生主动自我介绍:

「我们是转学生,城岛同学正在带领我们参观校园。」

「这样啊。」

所以主人是为了确认这两个人有没有问题,才叫里绪过来这里。

我转头瞄了一眼坐在我座位上的里绪,发现里绪正目不转睛看着他们,没有察觉我的视线。

「也请各位多多关照学长。」

哪里哪里——两位转学生连忙推辞,我们就这么客套了几句。

接着那位名叫逆绘的女生出声催促:

「我们一直站在这里会给城岛同学添麻烦的,还是走吧?」

与那个人拥有相似脸孔的她用资料库里没有的表情和声音说话,看在我的眼里非常矛盾。我的有机体大脑对这个现象产生不自然的感觉。资料库的搜寻功能正确无误……看来身为机械还是有缺点。如果我是普通人类,顶多只会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

「那我们先走一步了。」

自称津久见奏的哥哥向我们挥手道别,我还有身旁的小公主都对他们点头致意,之后那群人便再次迈开脚步。

临走之前,主人转头看了里绪一眼。

不过逆绘随即拉住他的袖子,主人点点头,视线又回到前方。

短短一分钟的交谈到此结束。

「里绪,结果如何?」

当主人一行人消失在转角,我便面对里绪如此问道。

老实说我不认为这些转学生会如此刚好就是虚轴。就算无限回廊想要在学校动手,也不至于派遣这种特别容易受到怀疑的人过来。因此当看见里绪在我面前摇头,我当下便想跟小公主一起回家。

「……里绪?」

然而里绪默不作声地拿出手机。按下几个按钮:

「……喂?晶吗?」

里绪打电话给刚才离开的主人。

——咦?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挑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难道——

「硝子等一下,难道……」

小公主紧抓住我的手臂?我的心跳也在此时微微加速。

里绪在看我一眼之后面无表情说道:

「晶,看得很清楚。嗯……有两个人。」

里绪稍微压低声音,但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

当我好不容易走出校门,时间已经是傍晚七点。

现在的我不仅身体疲劳,心情也很沉重。在身旁没有别人的情况下,我很自然地皱起眉头。

『有两个人。』——

两个半小时的里绪透过电话对我说的这句话,直到现在还回荡在我耳中。

所谓两个人,照常理来推断应该是固定剂和虚轴,只是不知谁才是虚轴。

可是这并非太大的问题,问题是眼前的现实——津久见奏和逆绘两个人乃是属于非日常这一边的人。

两个半小时前——我接到里绪以最快速度打来的电话,当时的我只说声「知道了。」表面不动声色。因为我判断当场揭穿他们并不是好办法。

而且我很在意他们的态度。

倘若这对双胞胎是无限回廊派来的,他们不可能没有注意到教室里的里绪。但这两个人不但看都没看里绪一眼,离开之后的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虽然也有可能是他们发现里绪之后故意保持平静,但是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被里绪看见代表什么意义。

照这样看来,就算他们真的是无限回廊的手下,我至少可以确定在那个当下他们不想与我正面冲突。

还有另一个算是过度乐观的可能性。

那就是他们只是毫无关系的其它虚轴,只是偶然来到这里。

若是如此,情况又截然不同,善加利用甚至可以让情况转变为对我们有利……但还是别期待这种可能性比较好。他们在转学第一天就积极与我接触,这一点实在非常可疑。

明天得找他们单独谈谈才行。只是就班上现况来看,要和他们单独见面可能得大费周章。

话说回来——今天实在是累到不行。

在那之后的两个半小时,因为他们说想要参观社团活动,我只好带着他们到校内各个社团。

或许因为大田与他的跟班也和我们走在一起的缘故,这段时间里他们没有使用虚轴的能力做出任何事情。只是换个角度来看,这也代表我没办法主动对他们出手。

真不知道大田他们在场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明天要做的事将远比今天更多。

「真是的……」

我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喃喃抱怨,继续走在回家的路上。

穿过大马路进入住宅区,路上行人明显变得稀疏。天色虽然还很亮,但是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七点,我不禁有点后悔没有事先联络硝子。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脚踏车的声音。

声音在两秒之后经过我的身旁——最后在前方三公尺的地方停下来。

「啊……」

我在脚踏车经过身旁的瞬间,便已察觉对方的身份。

「唉呀,城岛同学,这么晚才回家。」

是芹菜。

……她骑在脚踏车上,转过头以凶狠的眼神瞪着我。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呜……」

怎么办?芹菜明显还在生气。

「那个、是转学生请我带他们参观社团。」

「我知道。我在操场上就看到你们卿卿我我的样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问我?而且我们没有卿卿我我。

「你们没来我们社团,这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们说对田径社没兴趣。」

「这样啊。没兴趣是吧,非常好。」

「呃……什么非常好……」

「还是说城岛同学您其实也对区区的田径社没兴趣吗?」

「这算哪门子的敬语……真是的。」

我走上前去,芹菜终于下了脚踏车,不过眼神还是一样凶狠。

老实说我真想请芹菜饶了我。她到底为什么会气成这样——其实我也猜到大半。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是也摆出高姿态,那么芹菜绝对不会低头。从以前就是这样,每次我们吵架时,小芹从来没有主动道歉,尤其是在她生气的时候。

所以我先开口:

「……你有别的话要说吗?」

小芹是那种心里有话一定会说出口的人。所以她生气的原因有一大半是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或者是——

「没有……没什么好说的。」

或者是想说什么却没办法说出口。

「我说——」

我知道小芹为什么生气,但要她说出自己生气的理由,对她来说是强人所难。

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应该负起责任。

「我……我一直在思考小芹的事。虽然现在的我还无法回答,也还没得到答案,但是小芹一直在我心中占有很大的份量。」

我一边缓步前进一边如此说道,眼睛没有看向小芹。

然后是一阵沉默,时间差不多可以让人从一慢慢数到十。

不过我们前进的距离不到三公尺,小芹终于低声说道:

「小晶真狡猾。」

狡猾……说得也是,我说的话的确很狡猾,因为——

「小晶一开口就说这种话,这样我岂不定变成讨人厌的女人。」

「不是讨人厌的女人。由我来说或许有点奇怪……但是你这样很正常。」

「正常?这不算安慰的话吧?」

「其实我反而觉得安心。」

看见她有些泄气的模样,我说出更卑鄙的话。

「你之所以会生气,是因为你对我是认真的吧?」

话说到这里,我们又前进了两公尺。

感觉好像我们说得越多,目的地离我们就越遥不可及。

这种感觉多半就是现实。

小芹曾经否定过我,打从心底拒绝现在的——变成虚轴,彻头彻尾变成另一个人的我。虽然她本人早已不记得,但是这件事确实已经发生,毫无挽回余地,而且必定会再度重演。

老实说,我根本不该说这些安慰小芹的话。

让她对我抱持希望是最恶劣的行为。如果我真的是为小芹好,应该要趁这个机会拒绝她。我应该故意说些津久见同学好可爱之类的话,让小芹对我彻底死心。如此一来——我就可以不必重画自己的界线。

就像绝不在日常生活中与直川君子有所接触的舞鹤。

但是我做不到。我自己知道为什么,因为我忘不了殊子说的话。

她说我们不是逐渐在改变,而是逐渐步向终结。

硝子内心正在逐渐萌生情感,这绝对不是终结。

所以我、我也不能让自己就此结束,绝对不行——

「其实……」

小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我们不知何时停下脚步。

「其实我原本不会为那种事生气,我心里很清楚自己不该这样。」

「……原本不会?难道是因为我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惹得你生气吗?」

「小晶没发现吗?我也在想你大概没发现。」

我们的视线彼此交会。

「发现什么?」

「我觉得那两个人好像,所以才会忍耐不住。」

我无法理解小芹话中的含意。

两个人好像?

「呃……你是说津久见同学吗?」

「嗯。」

「像谁……?」

小芹的回答是——

「像硝子。」

「……咦?」

我内心不禁一震。

津久见逆绘与硝子。

这两个人的外表怎么看都不像,至于性格——就某方面来看,这两个人确实都有点少根筋,或许因为如此才让芹菜有这种感觉。但是这两个人少根筋的方式又不一样,既然如此——

想到这里,我心中浮现一个可能性。

——虚轴。

假设普通人类与虚轴散发的气氛有所不同。

或许芹菜是在无意间感受到这种不同的气氛。

倘若真是这样,芹菜会觉得她们相像……可以说是一点也不奇怪。

「小晶一直跟硝子在一起,所以没有发现。但是从我这个距离可以隐约看得出来,那个人跟硝子有点像。」

「我完全看不出来。而且就算她跟硝子很像……」

看见我因疑惑而皱起眉头,小芹用比刚才更加难过的表情说道:

「……小晶果然连这件事也没发现。」

我「咦?」了一声,想要反问小芹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却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说的话像是一把铁锤重重锤向我的心脏。

「硝子喜欢小晶。」

「你在……说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而且你说的『喜欢』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吧?」

「就是那种喜欢没错。」

小芹摇头说道:

「一看就知道了,硝子绝不只把小晶当成家人看待。」

我……这次真的哑口无言。

胡说。

那家伙可是机械,和刚萌生情感的小孩子没有两样。而且她一向只把我当成主人,她对我的情感不可能是爱情。

——真的是这样吗?

这道声音在我脑中响起。

只是因为你离她太近,所以才会看不清现实。

对自己视为主人崇敬的对象产生爱情,是很自然的一件事。

虽然本体是机械,硝子的身体就跟一般人类少女没有两样,她的思考当然会受到身体影响。

所以——

「……不对。」

如此说道的我,像是要否定自己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非这么说不可。

「那……应该不是这样,不是的。」

她对我来说的确非常重要、独一无二、谁也无法取代,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自己不能肯定芹菜刚才说的话。

一旦肯定,我……我们就会像殊子说的那样——

「算了,反正今天这件事的确是我不对,跟硝子一点关系都没有。全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更成熟一点才行。」

面对呆立原地的我,小芹勉强自己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感到很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对不起。」

小芹在停下动作的我身边跨上脚踏车,低下头如此说道。

「嗯……」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回答她。

如今的我已经完全失去冷静。

「啊、对了对了。」

骑上脚踏车的小芹骑到距离我一公尺的地方便停下来,用有些难为情,却比刚才更开朗的声音,说出一句仿佛是捉弄我的话:

「其实她还像另外一个人。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这么在意她。」

「另外一个人?」

「就是小晶的妈妈。小晶从以前就有一点恋母情结吧?」

小芹只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话中另有含意?

我不知道,但我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说声:「少胡说八道。」

「……小晶。」

小芹避开我的视线,望着前方说道:

「请你不要……和我有所隔阂。」

语气有点寂寞,有点悲伤,又像是自怨自艾。

在逐渐泛黄的天空下,脚踏车留下我一个人独自远去。

「隔阂啊……」

她可能是在无意识间产生这种感觉,但是她的感觉就某方面来说是符合现实的。

一脚踏进非日常的我,身处日常的小芹。

或许是因为我一直紧紧抓住过去不放。她才会觉得自己无法从妈妈等亲人身边把我抢走。

换做是以前,小芹一定会陪我一起回家。

我觉得距离好像比以前更远了。

「那么……明天的主要工作是观察对方动向吧?」

「嗯,就是这样……老实说我完全猜不透他们的目的。」

时间过了一个小时。像是要把刚才的记忆从脑中赶走一般,我一回到家就用最快动作解决晚餐与洗澡,然后开始和硝子讨论津久见兄妹的事。

事实上我刚回到家时,还觉得自己可能暂时不敢直视硝子的脸——现在才发现自己切换心境的速度,快得连我都讨厌。

也许正如舞鹤所说,我只是让自己逃进非日常。我拼命阻止自己的想法,继续说下去:

「在你看来,那两个人怎么样?」

「这个嘛……」

硝子从沙发上坐起身子,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

「乍看之下与普通人毫无不同。」

「的确,如果连我们也看得出哪里不对劲,那么这些家伙真的很危险。」

「他们若是无限回廊的手下就算了……如果不是又该怎么办?」

「只要他们别站在那家伙那边就好,其余我一律不管。」

这是我的真心话。

话说到底,不管是里绪、殊子、舞鹤还是佐伯老师,现在都是与我并肩作战的同伴——她们其实只是我在寻找无限回廊的过程中偶然遇到的人,我自己从未刻意招集同伴。就这点来说,这两名转学生只要不妨碍我,我也不会多花心思在他们身上。

「只是我们还不知道他们拥有何种力量,至少得找个机会见识一下。」

就算与无限回廊无关,如果他们的存在对我们有害,那也必须尽早处理。

「那两个人……应该是共生型吧?」

「这种想法很合理。」

我点头同意硝子的推论。

既然以兄妹的身份一起出现,这两个人不太可能是个别的寄生型。看来他们一个是虚轴,总一个则是固定剂。

「怎么了吗?」

硝子啜饮一口杯中的可可之后说道:

「没什么……只是若是这样,他们就跟我和主人一样。」

我无法从硝子的语气推断出她的想法,所以不禁问道:

「你想跟他们谈谈吗?」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语气显得有点含糊,或许硝子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的确,目前我们生活周遭的共生型只有里绪。

但把里绪当成固定剂的虚轴是猫咪小町,我们无法与小町沟通。

殊子曾经对硝子说过一句话。

——硝子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异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硝子才想与自己状况类似的津久见兄妹接触。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哪一个是虚轴,但是透过对话,硝子必定可以得到一些体会。

「我并非认为有必要与他们对话……只是有个疑问。」

硝子抬起脸,双眼直直望着我。

「疑问?」

「是的……那两个人为什么是双胞胎兄妹?」

「什么意思?」

「就像我跟主人名义上是堂兄妹,实际上却是机械跟主人的关系。」

「是啊,是这么说没错。」

「那两个人却对其它人自称是双胞胎兄妹。」

我再次重复同样的回答,同时察觉硝子想要表达的意思。

「立场不同……是吧?」

「是的。」

硝子点头认同我的说法:

「就我的判断,我们必须设法厘清他们为何要采取这种形式。当然就算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实际利益……那个……」

欲言又止的表情,让人隐约看见她心中的迷惘。

我这才恍然大悟。

硝子正逐渐萌生情感,萌生的速度在两个月前姬岛姬的事件之后迅速加快。在那之后,她不论是说话方式还是表情都变得更像普通人。虽然硝子没有亲口告诉我,但是至少现在——她不必刻意制造笑容。虽然还是有些生硬,她已经可以自然地发笑。

「你想知道自己的定位吧?」

「定位、吗?」

「是啊,你一定是想知道自己跟其它人相比,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不,完全没有这种事。我就是我,没有理由去跟其它人相比。」

「没有理由也没关系。」

只是硝子还没有完全改掉喜欢用理由之类的说法,否定自己想法的习惯。

我不禁苦笑:

「还有什么『我就是我』,这种台词应该留到你长大成人,有自己的家庭之后再说。我跟你都还没完全确立自我的单一性吧。」

「那个、主人,你说长大成人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我就直说了——你根本还是个小孩。」

对硝子来说,所谓的单一性就是硝子不再只把自己视为名为「全一」的机械,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独立的人类。在建立单一性的过程中,人难免会想跟其它人互相比较。只要是人都会有这种情绪,每个人都是这样长大的。

所以硝子现在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欣慰。

「我不是小孩。」

不过我的心意似乎没有传到硝子心中,她噘起嘴巴瞪着我。真是的,被人说是小孩就生气,正是你还没长大的最好证据。

「知道了知道了。」

我胡乱挥几下手,同时安心下来,心中想起回家前芹菜对我说的话……看来一切果然只是她的误会。

这家伙终究还是个孩子,不可能对我抱持爱情。

「主人。」

我才刚这么想——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脱离小孩这个阶段?」

「啥?」

「主人说我还是小孩,至少要有根据才行。请把你的根据告诉我,究竟我该怎么做才能长大成人?」

硝子的眼神让我无法判断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还是说主人终究喜欢那些照片里的波霸……」

说话的同时,硝子一脸认真地注视自己的胸部,然后把刚洗完澡的湿润双手,放在自己的双峰上。

「这样还不够吗?要怎么做才能变大?」

然后还用哀求的眼神抬头望着我——

「喂、等一下,你……」

我看得脸颊发烫,不由得手足无措。

只能说这家伙真是迟钝到不行?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与动作,会对血气方刚的男生造成多大效果。所以我才说你还是个孩子啊!

「不、不对,不是这样……啊、对了!」

要对她说明这些事对我来说实在太丢脸了,只好赶快岔开话题。

「根据……对了,类似布丁就是!」

「……什么?布丁?」

硝子露出疑惑的表情,双手依然摆在自己的胸部上。看来我会脱口说出「布丁」有一半是因为硝子让我在无意识之间产生奇怪的联想。糟糕,总觉得脸颊越来越热。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继续说道:

「大、大人不会像你那样拼命吃布丁……你要不要稍微控制一下你的布丁食量?」

「什么……」

我几乎是在乱掰,不过硝子却是一脸惊讶僵在原地,看来布丁的说法相当有效。

「主人……这……」

我不禁有些得意,忍不住越说越夸张:

「就是这样。看看你,每天都在说什么布丁布丁,这样就叫小孩子。大人才不会像你这样,而是更加成熟稳重……」

很好,就是这样——

「所以说……咦?硝子?」

硝子不理会我的话,从沙发起身消失在走廊上。

「呃……难道你生气了吗?」

这样好像也不错。如果硝子可以自然表现出愤怒的情绪,我应该高兴才对……但是现在似乎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往走廊看去,硝子似乎正在厨房的冰箱那里忙个不停。她到底在做什么……啊、回来了。

「…………啥?」

虽然回来了,但是硝子竟然用托盘捧着堆成金字塔的布丁山回来。

「等、等一下……你……」

「怎么了?」

硝子面无表情,连看也不看我一眼。

「呃、什么怎么了,不是这样吧……」

硝子重新坐回沙发上,把布丁金字塔放在茶几上,然后默默地拿起最顶端的布丁,打开封膜插进汤匙。

我完全不懂硝子想做什么,而且我直到现在才发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们家的冰箱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布丁!?」

「当然是买来的。」

「什么时候!?」

「今天。刚才趁主人还没回家的时候。」

「怎么可以瞒着我……啊、这不是重点。」

在我说话的同时,硝子已用汤匙挖起布丁送入口中。

「你不用这么生气吧……」

「呕映为呕嗯易。」

她似乎是在说:「我并没有生气。」真想叫她吃东西时不要说话。

「怎么看都是在生气……」

硝子瞪了我一眼,瞬间解决第一个布丁。

「……你该不会打算把这些全部吃光吧……?」

那堆布丁看起来大概有十四个,去掉刚才吃掉的,还有十三个。

「我原本打算分三天吃掉这些布丁。」

「那就这么办啊!」

硝子放下汤匙,低着头噘嘴说道:

「……主人要道歉吗?」

「咦?」

「如果主人道歉,我就分三天吃这些布丁,还可以特别分一个给主人。」

那么多布丁,竟然只分我一个。

「好啦,对不起。」

不过眼前还是乖乖道歉比较好。

「主人真是的……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

硝子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把一个布丁递到我面前。

「……真不晓得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布丁。」

我一边接过布丁一边苦笑——总觉得硝子又会开始否定我说的话。

「我并不是喜欢布丁。」

看吧。

「呃、老实说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这样怎么看都是喜欢吧?」

「我说过这并不是『喜欢』只是身体会定期对布丁产生需求。」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定期产生需求,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硝子目不转晴地看着我的脸,同时喃喃说道:

「……这真的是『喜欢』吗?」

「啥?」

「我是说,如果我对布丁表现出执着的态度,这种情况就叫『喜欢』吗?」

「就是这样没错。」

听到我的随口回答,硝子一脸深思,用有些疑惑的语气说道:

「七月那件事发生时,上野同学也对我表现出执着的态度。」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硝子指的上野恭一掳走她那件事——对我来说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对某件事物执着就叫『喜欢』,上野同学应该喜欢我吧。可是……我觉得那跟我对布丁的执着……不一样。」

硝子难得用这种缓慢又暧昧不清的方式说话:

「我已经学会很多东西:可以在没有明确理由的情况下说『不要』;对于符合自己期望的结果觉得『太好了』;跟朋友在一起时觉得『快乐』。这种感觉就好像过去无论怎么把数位资料细分也无法填补的微小缝隙,突然间全被填满一样。可是……」

硝子的双眼仿佛是在看着我,也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可是『喜欢』这个概念,还是存在太多无法分析的部分。」

说到这里,硝子终于闭上双唇。

关于「喜欢」这个词与情感的问题。

友情、亲情还有爱情,这些情感都可以用「喜欢」来表现。但是现在的硝子可能还无法明确掌握这些情感之间的差异。当然硝子绝对知道这些语词的定义,对于其它人表现的情感也可以做出客观区别。但是在思考自己的事时,未曾体验这些感情的硝子,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理解。

我试图开口,想要说些话开导她,但我也知道如果光用说的就可以让硝子释怀,她根本不会如此烦恼,更不会采取像刚才那样毫无防备的行动。

还有我虽然身为人类,但我不认为自己真的理解「喜欢」两字真正的意义。

硝子再次开口:

「当上野同学对我说『你愿意和我交往吗?』时,我突然想起主人的事。」

「……咦?」

我的心脏一瞬间停止跳动。

「男女一旦交往,彼此在某个程度上都会受到对方生理以及心理上的束缚。因此身为主人所有物的我,绝不应该与其它人交往。只是……」

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为何当时我的脑中会想起主人的事?」

也无法给她任何回答。

「这是否代表我……」

时钟的声音和硝子的声音彻底支配我。

「我喜……」

——硝子的声音倏然停止。

「……呃、啊……?」

硝子的嘴唇在动,但是她的喉咙、舌头没有任何动作。她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声音像是卡在喉咙一般,表情也有些扭曲。

「……喂、硝子!」

我越过茶几抓住硝子的肩膀。

「不要再说了!立刻停止说话。」

「啊,主、人……」

硝子以突然回过神来的模样抬头看向我,同时咽下一口口水。然后她以确认状况的动作连眨三次眼睛,总算缓缓呼出一口气:

「对不起……我的语言功能似乎出现一些障碍。」

「嗯,我知道。不要太勉强,有很多东西你才刚学会。」

硝子低下视线点头答应,同时有些失望地垂下肩膀。

「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而且搞不好还有战斗的必要。」

「我知道了……主人。」

硝子依照我的吩咐从沙发上起身,打算把剩下的布丁拿回厨房。我对她说声我来就好,要她直接上二楼。看见硝子踏着有些不稳的脚步消失在楼梯尽头,我不禁用力叹了一口气。

我早该知道会这样,是我自己太不小心。

——硝子无法说出与情感有关的词句。

正确的说法是到不久前为止还说不出口。

「喜欢」、「讨厌」、「快乐」、「伤心」、「高兴」、「不要」——等等诸如此类的话。

如果只是在客观状况下,或是主体是他人时,硝子的确是可以正常发音;然而只要表现自己的情感或意志时,她的思考回路与人体之间就会产生冲突,最后导致系统错误。

这是因为她一直深信自己没有人类的情感、因为她强烈认为自己所有的行为与意志,都需要理由才能成立,同时也是因为她还未理解这些情感的本质——

她可以说出「主人很伤心」,却无法说出「我很伤心」。如果硬要说出口,就会出现像刚才那样的情形。记得硝子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不能说的词句」远比现在多上许多。

她之所以会用类似机械的奇妙说话方式,也是因为这个关系。由于所有表现自身情感的词句都无法发音,硝子如果想要流畅地与人交谈,就非得用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说话不可。

但是最近的我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

从今年春天开始,硝子在这方面受到的限制就大幅减少。

最初的改变是在什么时候?我记得是我询问硝子要不要消灭鸳野在亚体内属于姬岛姬的生命时,当时的她很明确地对我说出「不要」两个字。

之后历经与无限回廊的战斗,「全一」的运作变得比过去更顺畅。再加上成功救回姬岛姬的影响,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硝子所受的制约几乎完全消失。

虽说长年以来的说话习惯一时之间无法改变,但是现在的硝子已经可以说出「我很快乐」或是「我觉得这样很好」之类的话。虽然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还很僵硬,还是可以看出硝子正在努力让自己习惯这些言语。

只是硝子终究没有完全抛开限制,「喜欢」这两个字对她来说,依然是无法判断的暧昧词汇,无法用这个词表现自己的心情。

「真是的。」

我的心跳变得比刚才还要剧烈,我甚至有点讨厌自己。

一直把硝子当成小孩,结果自己却是这副德行。

开什么玩笑,这样根本没有资格嘲笑硝子——

但是我的心脏之所以跳动得如此激烈,原因并非全是对于自己的厌恶。

「真的……是那样吗?」

到头来,小芹说的话也许是对的。

刚才的硝子、无法说出「喜欢」两个字的硝子。

我不断思考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但是我得不到答案。

难以言喻的不安迅速填满我的胸口。

像是要逃离这股令人坐立难安的气氛,我拿起手机。

针对明天面对津久见兄妹的对策,我必须跟里绪还有殊子等人讨论一下才行。

+—+

虽然今天比平常晚回家,家中还是见不到爸妈的身影。大田敦一如平常吃完晚餐的便利商店便当,闲闲在家看电视打发时间。

换做是不久之前,他会到邻居——皆春八重的家里,亲手做两人份的晚餐一起分享,但是最近的他已经不再这么做。八重的父亲从暑假之前,因为工作关系得以早点回家,在那之前的他们都是少有机会与家人团聚的孩子。将近十年来他们几乎每天一起度过晚餐时间,如今这个习惯却因为如此简单的原因宣告终结。

大田觉得最近的八重与自己疏远不少。

八重加入田径社,一天的作息跟没有参加社团的自己本来就有所不同。两人从小到大一直在一起,最近却老是见不到面,光靠简讯和电话无法填补两人的距离。虽然见面频率降低是最近一个月的事,不过或许因为两人是青梅竹马,大田连这种短暂别离也觉得难以忍耐,甚至因此感到异常焦躁。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焦躁的感觉。

他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必须跟八重在一起;觉得自己必须无时无刻把八重放在心上:甚至觉得自己一刻也不能离开八重身边。他因为自己无法做到这些事而生气,也因为周围的人不允许他这样做而生气。不仅如此——他甚至也气无法常常与自己见面,依然表现得若无其事的八重。

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容易焦躁?过去的自己从来不会去想这种事。

以前就算八重不在身边,他还可以找朋友玩乐,藉此排遣八重不在时的寂寞。但最近这种做法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他。

「啐……」

大田越想越烦躁,就连电视上那些在综艺节目里卖力搞笑的艺人都令他生气。他关掉电视,将身体躺进沙发里,开始操作手机。之前传给八重的简讯还没有回复,不得已的大田只好打开手机网路连上社群。

这是今年六月一名跟班告诉他的网站。这个网站的地域性很强,登录会员尽限于挟间市内十几岁的年轻人,而且还得经由他人介绍才能登录会员。最奇怪的是这个网站规定会员必须使用本名登录,只是目前为止似乎没有人因此蒙受损失。而且在社群里还是允许使用昵称,所以大田还是在同学的邀请下登录成为会员。登录归登录,但是大田对社群提倡的「大家合力实现别人的愿望」、「说出自己的烦恼请大家帮忙」之类的宗旨一向嗤之以鼻,因此平常很少上线。

大田也跟八重提过这个社群,但是她对电脑一窍不通,对网路社群自然也没兴趣。加上社群的规定之一是除了邀请别人加入时不能对别人提起这个社群的事,使得大田对这个社群更是兴趣缺缺。而且如果随便在社群里吐露烦恼,万一被认识的人看到也很难堪。

大田一直是这么想,但是——

自己从没有对任何人提起与八重的关系,就算在社群里讨论这件事,认识的人也不会发现是自己。想到这里,大田突然觉得在这里发表一下似乎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大田在讨论区发表一篇文章,用的名字是随便想出来的假名「山本」。

文章内容是「最近跟青梅竹马的女朋友老是见不到面,我该怎么办才好?」

大田不期待得到回答,只是想透过把烦恼化成文字抒解压力。如果有人写些话来安慰自己,看看排遣一下无聊也不错。

但是不过短短五分钟时间,简讯通知声响起,寄件人是社群。

大田惊讶地看向「您有一封新邮件」的讯息,以及随信附加的网址。

也未免太快了吧?大田心想竟然有人这么闲,顺手连上社群,同时打定主意不回信。

一看到讯息内容,大田的心脏猛然一震。

『你该不会是八重的男朋友吧?』

「喂喂喂……」

这是怎么同事?大田曾经听说这个社群的会员大多是挟间学园的学生,但是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人能从那段文字看出自己的身份。说是偶然也未免太过夸张,大田背上立刻感到一阵恶寒。

寄件人署名「E.I」,八重有哪个朋友的姓名缩写是这两个字吗?

另一则简讯又在大田摸不着头绪的同时传来:

『如果是我认错人,在这里跟你说声对不起。其实我有一个叫做八重的朋友,她不久前才在线下跟我提过一样的烦恼,所以我才对你特别好奇。』

线下指的是离线,也就是网路之外的现实世界。

大田还是决定不回信。

如果这个人所言属实,那就代表八重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自己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就算对方在说谎,或者只是遇上同名同姓的人也没关系,这段讯息已足以让他抒发不少烦躁。

只要自己不回信,对方就不会继续介入这件事。大田苦笑一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正打算再次打开电视——第二次的简讯铃声传来。

『八重还说干脆分手比较好……』

原本转趋乐观的气氛瞬间冻结。

对方的朋友一定只是刚好跟八重同名,虽说八重这个名字现在已经很少见,也不至于一个都没有。而且八重绝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他们从小就在一起,对他们来说交往是天经地义的事,这种关系往后也一定会继续下去。大田相信八重的想法也和自己一样,所以这则讯息一定是搞错对象了——

第四次的讯息:

『八重还说和朋友一起玩,或是参加社团活动比较有趣。』

胡说八道!大田打算把手机的电源关掉。

就在他的手指按上电源按钮的瞬间,又来了一则简讯:

『她还说「阿敦最近变了」。』

这次——竟然还出现自己的名字。

「……不要太过分了。」

感到害怕的同时,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愤怒。

对方说不定只是在恶作剧,这也代表自己的个人资料可能已经外泄。

得立刻退出这个社群才行。回应这些讯息是很愚蠢的行为。而且如果这个人是大田的同学,贸然接触反而会带来反效果。

大田立刻连上社群,进入退会画面。手续非常简单,只要再一分钟就可以完成。接下来再把社群的网址列入拒绝往来名单,往后就可以与这个社群一刀两断。

『真的要退会吗?』大田在询问画面选择「是」,正准备按下按钮。

手机萤幕上方出现代表收到简讯的「E」字母。

够了……不要再烦我。

不要看!不要再跟这种无聊的家伙扯上关系。也罢,就当作是最后一次——种种念头在大田脑中打转。

等到他回过神来,简讯的内容已出现在自己眼前:

『以前的你应该更有霸气,是那种在团体中心领导大家的人,八重就是喜欢那样的你。可是现在的你变得完全不一样……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

大田觉得自己的头仿佛遭到重击,就连眼前的简讯文字都开始跳动。

以前的自己、那种在团体中心领导大家的人——

或许这家伙说得没错。

记忆中的自己一直是团体的领导者:总是随心所欲地操纵周遭的气氛,而他也以这样的自己为荣。

为了成为团体的中心,自己一向不择手段不是吗?

没错,换做是以前——他根本不惜陷害、利用别人也要确保自己的地位,让周围的视线全都众集在自己身上。

在八重看不到自己的地方,他总是这样做。

就像是要填补只看着自己的八重不在所带来的空白。

自己是何时开始变得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团体的中心人物。

他也不知道,但是自己不就是在不在乎这些事之后,开始无法忍受八重不在自己身边吗?

不只如此。

如果在八重眼中,大田是一个「很有领导能力,总是受到周遭注目的人」,如果她是因为大田这样的个性才喜欢上他——

大田的脑袋一阵空白,手指开始操作手机。

『你是谁?』传送。

对方很快有所回复:

『这么说来,你的班上有新来的转学生吧?我在一年级数室看到你带领转学生参观学校,当时的你看起来就像个小跟班。』

看见「小跟班」三个字,大田心中涌起难以遏止的愤怒。

大田不再压抑沸腾的情绪,只想赶快回信给这个家伙。

退出社群的想法,早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

+—+

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

挟间市北方一栋大厦里的二O一号。

津久见奏反坐在厨房兼餐厅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地沉思某些事。微微低下视线的他还是同样俊美,偶尔用手拨弄头发。

稍微抬起视线,看着坐在餐桌另一头的少女露出一抹浅笑:

「我们的身份暴露得比想象中快啊,逆绘。」

说话的对象——逆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把叉子刺进摆在桌上的肉类料理,另一手举起餐刀,切下一块肉送入口中。

她的动作非常优雅,眼前仿佛是贵族的晚餐时间。

「竟然在第一天就被发现。我原本还想……至少享受一个星期的校园生活……他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快。」

奏微笑注视正在太快朵颐的逆绘,同时把身旁的葡萄酒杯送往嘴边。啜饮一口红色的液体之后,奏忍不住轻声叹息:

「逆绘也想多跟他撒撒娇吧?」

「没有这个必要。」

默不作声的逆绘终于开口,手中的餐刀和叉子仍然继续动作:

「这些事与我毫无关系。他们所谓的『日常』实际上仍然处于深不见底的死水,因此我认为没有必要为自己度过的时间作出分隔。」

然后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奏:

「所以不想采取行动的人其实是奏哥哥。」

「我认输了。」

哥哥以夸张的动作耸肩说道:

「这就叫被反将一军吧。」

「这样的比喻并不适当。我并不是在与奏哥哥辩论,只是单纯指出事实……奏哥哥是否打算提议更改预定计划?若是如此我要否决你的提议。我判断没有其它方法比现在的计划更能确实达成我的目的。所以我们……」

「你放心,我没有这个意思。」

奏笑着打断逆绘的话:

「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如此而已……而且……逆绘应该也知道吧?我完全不在乎自己。我想做什么、我的心情如何、我的一切在逆绘的意志之下,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逆绘完全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我从来不曾在意。」

逆绘的回答冷淡至极。她不理会奏的视线,用叉子把肉送进嘴樫,然后咽下。这已经是最后一块,盘子上清洁溜溜。

「好吃吗?」

「我饿了。」

「……还没吃饱啊?」

「为了把自己固定在这个世界,我需要能量维持存在机率。现在能量正处于极度不足的状态,只能将食物热量转换成能量弥补不足,否则就无法维持存在。」

「这样啊。也对,午餐你也只吃了一点点。」

奏从椅子上起身说道:

「那我就再做一点。想吃什么?」

「我要吃肉。」

逆绘脸上不带任何情感,不过声音听起来清澈动人,感觉很可爱。

「逆绘真喜欢吃肉。」

「喜欢或讨厌之类的嗜好,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呵呵。」

听见逆绘的回答,奏端正的脸上露出些许恶作剧的表情:

「如果不是嗜好,而是爱情方面的喜欢或讨厌,是否就有所意义?举个例子来说,我爱逆绘,非常非常爱,对我来说这份感情优先于任何事物。所以我可以说这份感情就是我把逆绘摆在第一位的根据。你觉得……这样的感情是不是也跟嗜好一样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

逆绘立刻回答:

「无论是爱情还是嗜好都一样,所谓喜欢或讨厌不过是个人用以决定优先顺序的要素,简单来说就是死水里的一个向量。这些微小的向量无论如何移动或变迁,说穿了都只是微观角度的问题。就像水滴无法改变大河的流向,从世界的规模来看,个人好恶只是随处可见的水波。微观的大理石纹路绝不可能让巨观的不规则形状产生任何变化。」

「……原来如此。」

「别谈这些,我饿了。奏哥哥,快给我肉。」

「是是是。」

奏脸上没有半点沮丧的表情,反而做作地拨弄头发,同时以模特儿走台步的姿势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里面的东西放在砧板上。

「那么请问您今天『想』吃点什么?煎煮炒炸悉听尊便,我必定全力达成您的愿望,我的贪吃公主。」

然而奏的这份爱情——

「没有必要。」

——遭到彻底忽视。

「烹饪调味带来的味觉变化对我同样毫无意义。我只是肚子饿,仅此而已。」

「原来如此,这样啊……也对。」

逆绘的话让奏瞬间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但是他很快就像知道该怎么做,点头表示了解。

虽然眉头紧皱,仍然愉快地笑道:

「既然如此,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抓起砧板上的生肉来到餐桌前面,把未经调理的食物放在逆绘眼前的盘子上:

「请用。」

「我开动了。」

逆绘把餐刀相叉子丢在一旁,直接双手抓住眼前的肉块。

然后用狗一般的动作咬下一块肉。

鲜红的肉汁——应该说凝固的血液从她的嘴唇滴落在白色盘子上。

「好吃吗?」

「拗物拗师欧维呕一意。」

「……还是不要边吃东西边说话比较好……你是说『好不好吃都没有意义』吧?」

逆绘点点头,奏伸手以爱怜的动作轻抚她的头:

「你可要好好享用。这可是专门为逆绘准备的肉。」

然后——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也罢。」

奏低头注视逆绘大口咀嚼的女人手臂,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能变成逆绘身上的血肉,妈妈也算是与有荣焉。」

他走向餐桌另一边,像刚才一样反坐在椅子上,拿起葡萄酒杯啜饮杯中的红色液体:

「原以为这样可以稍微体会逆绘的感觉……不过这东西果然很难喝。」

他把酒杯连同里面的浓稠腐血摔向地面:

「不够吃再说吧,逆绘。如果妈妈不够,还有爸爸可以吃。」

逆绘没有回答,只是专心把戴着戒指的无名指放进嘴里,一口咬断第二指关节。

天气从昨天半夜就开始转坏,到今早终于下起雨来。一直到接近中午的第四节课为止,大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虽然教室里有冷气让人免于闷热,但是窗外阴郁的雨声不停在耳边滴答作响,有如我现在的心情——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些老套,但用来形容此刻在我脑中打转的沉重思绪却是非常贴切。

必须思考的事实在太多。

硝子的事、小芹的事,还有津久见兄妹的事。

我甚至快要分不清楚哪些事属于日常,哪些事属于非日常。虽然我打算先针对明显属于非日常的津久见兄妹思考具体对策,不过现阶段我能做的事其实很少。

我已经利用早上时间私下告诉他们:「中午我有事找你们。」虽说最好的方法是昨晚就约他们见面,可惜我没办法在对方转学过来的第一天,就取得他们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不得已的我只好约他们到保健室见面。另外我还约了殊子、里绪、佐伯老师和舞鹤,打算跟他们一起询问两人。

我的计划非常单纯——对方若是敌人就立刻加以排除,就算不是敌人也要请殊子暂时封住他们的能力。在无限回廊随时可能出现的情况下,请求他们提供协助反而更加危险。

既然已如此决定,我现在再怎么烦恼也没用,只是——

「城岛同学,刚刚老师说的那个。」

坐在隔壁的津久见逆绘在我耳边说道:

「黑板上的算式是2x加……1吗?还是7?」

「7。」

「谢谢。」

一听到我的回答,她立刻满脸笑容向我道谢。

这位数学老师写的黑板一向潦草,对于刚转来我们学校的她来说的确有点难懂。加上她坐在最前面,也不太方便上课说话。

但是也绝对用不着把身体靠过来,贴在我的耳朵旁边开口。

坐在我背后的冢原不停踢我的椅脚。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在心里觉得「为何只有你可以享受这种艳福?」才会把愤怒发泄在我的椅子上。

会变成这样也不是我自愿的——

总之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是这样,我连想要专心思考都做不到。

不过——说不定她只是天生少根筋……

「可以借我看一下吗?」

就在我思考这件事的同时,她已探头过来看我的笔记。这时的她不但整个身体靠向我,总觉得连她的桌子都在偷偷往我靠近。

这下子不只是冢原,我感觉到无数的视线射向我背上。耳边同时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是「杀你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或「真是积极……一见钟情吗?」之类的话。可以感觉到他们故意用我应该听不到的音量交谈,不过遗憾的是我是固定剂,听力异于常人。

就连坐在我左手边第二个位子的芹菜,都不时往我这边偷瞄。

我还有一堆事情要思考,但现在却得面对来自隔壁座位接连不断的追击,加上教室里异样的压力。老实说,我有好几次都想找个理由逃到保健室。

而且才过了一天,转学来的津久见兄妹已经彻底融入这个班级。

面对这对爽朗和善的俊男美女,周遭同学们的反应非常现实。不管是哥哥奏还是妹妹逆绘都受到包括同性与异性同学在内的热烈瞩目,所有人都乐于接纳他们。照这样下去,顶多再过三个月,这两个人一定会成为这个班级的中心人物。

看来他们果然是敌人,他们现在的态度一定是无限回廊的计策。这么一来一切都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释,也许他们想藉由取得这个班级的控制权进行某种计划——

算了,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只要等到午休时间,有关这两个人的问题多半可以得到解决。

干脆顺便叫殊子催眠他们,让他们讨厌我好了。我开始思考起这种事,但是很快就为自己的无聊想法感到可笑。

芹菜又往我这边看了一眼,我也假装没注意。

……事实上有关芹菜的事也是个大问题。

说真的——我不希望芹菜讨厌我。

以前的我也曾经想过让芹菜讨厌自己会比较好。与其让她待在我身边遭遇危险,还不如让她离我越远越好,而且我根本不可能回应她对我的心意。

但是对无限回廊来说,芹菜的心情根本无关紧要。

只要我还重视芹菜,那家伙就有充分理由把她当成袭击目标。既然如此,让她留在我身边反而比较安全。

或许这个想法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借口。

但是我无法选择其它方法,只能做出这种卑鄙又任性的糟糕选择——

我看向时钟,距离下课钟响还有十五分钟。

至少在今天午休时间,要先解决津久见兄妹的事才行。

+—+

「喂——硝子看那里——」

坐在我前方座位的小君转头看着我,手指往窗外指去。

「唉呀。」

一看窗外,原来是有一只狗跑进校园里。那是一只被雨淋得全身湿透,体型不大不小的杂种狗,看来是来找东西吃的。

「看起来好像很冷——」

「野狗很习惯野外环境。放心,能够独自求生的野兽都很坚强。」

「大自然真是残酷——可是狗怎么会跑到学校来?该不会有人趁着午休喂它吃东西吧……不应该这样做的——」

「的确,要是它在这里住下来,老师一定会叫卫生所派人把它抓走。」

小君难得说出与形象不合的冷静意见,我也对她投以微笑。

不过现在还是上课时间,继续聊下去会引起老师注意。

「小君,现在上课比狗重要。」

小君不好意思地伸了一下舌头,转头看回前方。老师也在此时写好黑板转过身,时间分毫不差。

距离午休时间只剩十分钟,教室气氛显得有些浮躁,但还是盖不住雨声和冷气的声音。我的视线看往教科书,在听课的同时开始思考十分钟后的事。

我们会在午休时间于保健室集合,在那里和转到主人班上的虚轴,也就是津久见兄妹谈话。

在某些情况下有可能爆发战斗,为此我不断在思考回路中模拟各种可能出现的状况。届时不只是我和主人,里绪、殊子、佐伯老师,还有舞鹤蜜都会在场,我方战力极为充分——但在虚轴与虚轴赌上性命的战斗中,人数多寡并非决定胜负的关键。加上对手的能力还是未知数,我必须事先设想所有可能的状况,拟定确切的对策才行。

明知如此——我的思考却违背我的意志,优先想起他们不是敌人时所采取的对策。

自己无法控制自我意志——这种系统错误大约从两个月前开始频繁发生。到了现在,我几乎不把这种现象视为系统错误,而是当成乱数的状态变化处理。只是毕竟才经过两个月,回路的异样感受还无法完全消除。

对方恐怕是共生型,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非常类似我和主人。

如果他们不是敌人,我该如何跟他们接触?该如何面对他们?我该如何把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情报回馈到我和主人的关系?

直到与他们见面的时间近在眼前,这些疑问依然没有结论。

主人与我的关系、津久见兄妹之间的关系,两者之间究竟存在何种差异?面对这些差异,我又将如何思考?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恐怕必须从客观的角度重新审视主人和我现在的关系……

我再次望向窗外,那只野狗依然在校园里徘徊,看不到其它野狗的身影。

或许那只野狗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孤独存在。

我开始思考这种无聊又无意义的事。

+—+

钟声终于响起。

由于刚好在钟响前一刻说完一个算式,数学老师在钟响的同时便让我们下课。在班上值日生喊出下课口令时,我也缓缓深呼吸,同时做好心理准备。老实说——我发现此刻的自己比思考日常那些杂事时还要轻松。

真糟糕啊。我一边自嘲一边转向旁边:

「津久见同学。」

「啊、嗯。有话要跟我说……对吧?」

逆绘不知为何用有些难为情的表情怯生生地看向我,让我有些出乎意料。这个反应是怎么回事?难道她对我约她的目的有什么误会吗?

「就是早上说的保健室,可以吗?」

「嗯,可是……奏哥哥……也要去吗?」

我用周围听不到的音量点头说道:

「请你们一起来。」

「逆绘——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班上的女同学呼唤津久见同学的名字。

她立刻回答:「对不起,老师叫我过去找他。」真是机灵。

「喂、晶,今天雨这么大,你应该不用去屋顶吧?过来吃饭吧。」

良司也跑到我身边,我转身面对他说道:

「啊、对不起,良司。我有点事……」

我的话还没说完。

「敷户同学——!」

教室的另一头,芹菜和鸳野在亚一起对良司挥手。

「晶,有事要办就快去快回吧,我先去吃饭了。」

良司也朝着她们挥手,然后往她们的方式走去。转头一看,津久见兄妹也正忙着回绝其它同学共进午餐的邀请。

走吧……得先把这件事解决才行。

「好了吗?津久见同学?」

我向站在教室门口的两人进行最后的确认。

两人同时看向我,一副在问有什么事非得在保健室谈不可的疑惑表情。看他们的样子,我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

我放下心中的一缕不安,再次催促他们出发。

「那个……城岛同学?刚刚敷户同学说你不用到屋顶……」

「嗯,只是我有个朋友在屋顶上而已。」

等一下就会介绍给你们认识了。我在心中如此说道,同时露出暧昧的笑容。

此时——

气氛忽然有了改变。

「奏哥哥。」

「怎么啦,逆绘??」

「城岛同学说……屋顶上有他的朋友。」

「好像是这样没错,逆绘。」

实在太过唐突,我一瞬间做不出任何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

若不是特别注意,谁也不会注意这种改变。

眼前没有半个班上同学察觉到异状。

「会是什么样的朋友呢?」

「这个嘛。」

就只有我发现气氛异于平常,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两道视线谁都不看,只凝视我一个人。

两个人对话的同时,只凝视我一个人。

津久见兄妹脸上都挂着浅笑:

「一定是……可怕的朋友吧,逆绘。」

周围的气氛生发生变化。

「……!?」

难道——

这是怎么回事?不——这是……

「可怕的朋友?好讨厌喔,奏哥哥。」

「就是说啊。真是讨厌呢,逆绘。」

变化缓慢但确实。

津久见兄妹的用词——语气变得与先前不同——开始超脱常轨。

「……把我们带到可怕的朋友那里,城岛同学究竟打算做什么?」

「谁知道。」

「我们会被煮熟吗?」

「我们会被烤焦吗?」

「我们会被切碎吗?」

「我们会被杀死吗?」

「是的,无论如何。」

「是啊,无论如何。」

「我们一定。」

「我们一定。」

「一定会被四分五裂,丢进无底深渊的尽头。」

「津久见……奏……逆绘……!」

我不由得瞪大双眼。

两人依然面带笑容。

我终于确信。

不是因为我的理性或情感或感觉或其它东西……而是体内的深渊正在全力向我传达讯息。

什么他们有没有与我们敌对的意思?

什么他们是不是无限回廊的手下?

我竟然浪费那么多时间思考这种愚蠢的事。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家伙——

这些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和我们一起歌咏日常的打算。

从头到脚,从善意的顶点到恶意的底部。

他们早已让自己终结到没有东西可以终结的程度——

我用混合杀气和敌意的视线瞪视他们,不过他们只是呵呵一笑:

「好可怕呢。」

「好可怕啊。」

「该怎么办才好?」

「该怎么办才好?」

「杀掉他吗?」

「不,不能杀,现在还不能杀。」

「的确,现在的我们还不能杀死他。」

「你们……!」

我放声大吼:

「你们打算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全班同学—阵错愕,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喂、晶……你在说什么?」

良司紧张地朝我走来,背后同时传来芹菜跟鸳野从座位上起身的声音。

「不要过来!」

我急忙大声制止他们靠近,受到惊吓的全班同学不由得议论纷纷。

「喂、你在发什么脾气啊!」

不对,不是我。

就算我精神错乱在教室里发狂,也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较之下,这两个人即将做出的那些事更可怕亿万倍,更彻底无法挽回——!

「既然不能杀,那就……」

「那就逃走吧。」

然后——

两人的声音形成合音。

从他们口中说出日常绝不会说出口的异世界之名:

「我们的『坠落黑麦田之尸』……你要是捉得到就来吧。」

两人转身打开教室的门,手牵手跑向走廊。

周围变得异常嘈杂,但是没空理会的我情急之下,伸手想抓住他们的制服。

气氛——气氛已经彻底改变。

我不是指教室的气氛,而是这个环境、这个世界的气氛,正以逃走的津久见兄妹为中心,转换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我踏出教室冲向走廊。

才一冲出教室,我马上发现情况不妙。

我来到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非日常。

「喂、晶,等一下!」

良司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到底怎么了!?」

芹菜也同样朝我这边跑过来。

「咦、怎么了!?等等……」

还有一个人,听起来应该是鸳野。

但是——已经太迟了。

我停下脚步,愤愤地咬牙切齿,压抑住想要大喊的冲动,压低声音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

「呃……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咦?怎么……?」

「不可能……」

良司、芹菜、鸳野二人都因为眼前难以理解的景象而惊讶地愣在原地。

与教室截然不同的吵闹气氛。

一群老师讶异地看向突然闯进来的我们。

「怎么?你们要找哪位老师吗?」

其中一位老师出声询问我们。

我们才刚冲出教室,现在理应在走廊才对。

然而——

与二年三班教室出口直接连结的空间,却是教职员办公室。

现场不见津久见兄妹的身影,看来他们已逃到校内的其它地方。

+—+

距离第四节课下课钟响只剩一分钟。

然而一向喜欢照自己步调上课的日本史老师完全没有停止说话的迹象,还在继续讲课。班上同学开始用心电感应向老师传达「你也看一下时间」的讯息,但是老师今天的收讯状况似乎不太好,仍然忘我地向我们诉说摄关政治时代(注:在公元九世纪~十一世纪,日本史上由权臣担任「摄政」、「关白」等职务掌握政治实权的时代)神佛混淆(注:外来佛教与本土信仰结合时所产生的现象)的历史。班上同学明显觉得比起诸神共通或是灵魂信仰,先让我们吃饭比较重要。就这点而言,现代学生与当时民众的想法或许颇有共通之处……不,实际上应该没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虽然班上的气氛已经浮躁到了极点,老师依然热心讲课。坐在前面的小君转身用有点复杂的手势传达「肚子饿到想睡觉——」的讯息。记得在教室冷气还不能使用的第一学期,她在七月份曾经因为天气太热而食欲大减,但是在凉爽的教室里似乎完全没有这个问题,现代文明真是伟大。

当我想到这里,已经是钟响之后三分钟的事。

接下来我还有重要的事要办,如果可以真希望老师可以立刻结束这堂课——看来一分钟后如果再不下课,我就得举手提醒老师。

「……老师!」

我才这么想,一名同班同学似乎已经忍不下去,举手对老师说道:

「午休时间我还有事要办!」

说得好,全班同学都用看到英雄的眼神望着他。

「在末法思想的影响之下,以庆滋保胤的『日本往生极乐记』为首,开始有人创作所谓的『往生传』。呃……课本上也有提到,往生传就是那些被人们认为成功往生到极乐世界之人的传记,可以说是忠实反映出天灾人祸频繁的那个时代的思想……」

老师完全没在听。

虽然这个老师原本就是那种只顾着自己上课,从不理会学生反应的人,如今我不得不怀疑他该不会连下课钟声也没听到。

班上的气氛已超越浮躁的境界,变成对老师的莫可奈何。

就在此时,坐在教室前方的一名学生默默站起来。

「……八重?」

身形修长的她立刻受到全班的瞩目。

应该说大家都很惊讶,没想到连从来不会抱怨这种事的八重都忍不住站出来说话。我也很惊讶——看来她一定有很要紧的事。

但是八重站起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反而突然原地蹲下。

「咦……?」

然后再次起立,手放在膝盖上,蹲下、起立、蹲下、起立——开始做起伸展运动。

……八重?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当然包括我在内。我完全看不出八重的行动有何意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重终于做完伸展运动,这次换成张开双脚,单脚弯曲蹲下。

穿裙子做这种动作太不雅了。不,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看来我的思考回路有点混乱,毕竟眼前的状况实在令人费解。难道八重是在搞笑吗?不,她从来不是这种人。

「那个、八重!」

全班陷入一片寂静,我终于下定决心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在做什么……?」

八重用有些呆滞的表情缓缓看过来:

「热身运动。」

「我是说为什么要在现在做这种事?」

「……社团活动。」

「可是现在是上课时间……不,是午休时间……」

八重接着开始拉筋。

她是睡昏头了吗?不是这样,不可能这样。可是她到底怎么了?

「那么接下来说明这个时代的艺术……国风化对这个时代的艺术、美术都产生很大的影响。就拿建筑来说,这个时代出现一种叫做寝殿造的建筑形式,这里很重要,大家在寝殿这的地方画线。呃……所谓的寝殿这是指白木骨架搭配桧木外皮的……」

老师的声音传来。

这时我才注意到老师不是在写黑板,而是手拿课本面对我们。

即使如此,他却完全无视做出怪异行动的八重,继续上他的课——

背后传来某人动作的声音,回头发现另一名同学从书包里拿出便当,正准备打开盒盖。

气氛开始变得骚动。

这时又传来叮咚一声。

坐在我旁边第三个座位的男同学拿出掌上型主机,把音量调到最大之后打开电源。

「喂——是梨、梨香吗?嗯,对,现在要不要去丸并百货?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把那个戒指买下来。咦?我是说丸并百货——丸?井?百?货,啊……竟然挂我电话!」

教室角落的女同学开始用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嘶——嗯。」

就连坐在我前面的小君也趴到桌上,睡得正香——

整间教室不知不觉陷入混乱。

有人站起来、有人走出教室、有人开始看杂志、有人拿出笔记型电脑,连上网路聊天、有人脱下制服,拿出书包里的便服换衣服。更夸张的是一对最近才交往的男女同学,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抱在一起,做出难以形容的热情举动。

全班有一半以上的人出现异状,毫不在意周遭的眼光,迳自傲起想做的事。

「硝子!」

我环顾教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公主跑到我的身边,她看起来并没有异状,而且现在也不是上课的时候。

「到底怎么了!?难道是……」

听到小公主这么一说,原本跟不上思考回路的有机身体终于恢复运作:

「是啊,这是……」

绝对没错,现在的状况只能用异常来形容。

再怎么看都不是日常可能出现的状况,而是由虚轴引发的某种现象。

我再次环顾教室,大约还有一半的学生维持正常——有的面对眼前状况目瞪口呆、有的试图阻止周遭友人的奇怪举动,但是他们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有如梦游症患者一样开始做起别的事。看来全班同学都变成那个样子,只是时间的问题。

「对了,舞鹤蜜呢……」

我握住身边小公主的手,开始寻找舞鹤蜜的身影。

如果连她也出现异常?情况对我来说将非常不利。

「啊。」

找到了。

穿过一阵喧闹,就在教室的最后面。

在这种状况下,黑发少女依然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睥睨周围的每一个人。她很快就注意到我的视线:

「……你在那边发什么呆,机器娃娃?」

然而一脸不耐地站起来:

「开什么玩笑……竟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大。」

蜜的表情让人看不出那是愉快的笑容,还是正在生气。

「你们说的那对双胞胎抢先一步出手了。」

蜜明确地如此断定。她一向凭自己的直觉行动,会这样说可能只是单方面的猜测。但在考虑过所有的可能性之后——我想她说得应该没错,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那对双胞胎是我们的敌人。

「我要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

「走?去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杀人。」

蜜脸上浮现狰狞的笑容。对她来说,主动对她生活周遭发动侵蚀的异世界,正是大闹一场的最好借口。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状况。放眼望去,已经有几名男同学一语不发打了起来。

「你要走我不反对,但是放任班上同学这样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啥?这些家伙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

听见我这么说,蜜先是露出一脸嘲笑,视线随即落在我背后的小君身上。

「哼……」

蜜啐了一声,右手紧握左手的义肢,说得很不耐烦:

「知道了啦,让这些家伙安静下来就行了吧?」

小公主也抓住我的手臂:

「硝子……怎么办……?」

「我们得先掌握校内的状况……小公主,拜托你打电话给殊子,我试着与主人联络。」

如此异常的状况让我不能骤下结论。

教室里吵闹到极点,但是没有任何教室外的人前来察看——透过窗户往外看去。从走廊经过的学生没有一个人看向这间教室。

+—+

「怎么、这……到底发生什么事……?」

脸色苍白的芹菜不安地紧抓我的制服不放。

「良司……」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身后的鸳野也紧抓住良司的手臂,两人都是一副摸不着头绪的模样。

「啐……」

我的脸色非常难看,现在的状况变得远比我想象中还要麻烦。

事发至今才不过五分钟时间,整间学校已经完全陷入异常。

首先是空间,现在的我们置身于体育用具室。

先前的我们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打开教职员办公室的门准备离开——但是我们来到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我们先在那瑞安抚惊慌失措的芹菜,然后再次出发,这回是来到家政教室。之后是别班的教室,接下来才是这里。

每次打开门我们都清楚看见走廊就在眼前,然而一旦踏出原本的空间,我们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现自己来到不同的地方。

没错——不知不觉之间。

学校里每一扇门都与校内其它空间相连,然而我们的精神却无法意识到自己被转移到其它空间的瞬间。我们原本打算先回到原来的教室再想办法,但是现在看来回去的机会似乎不大。

糟糕的事不只如此,学校内还出现另一项异状。

学生们纷纷做出奇怪的举动。

我们在家政教室还有接下来的别班教室,亲眼目击某个刚结束烹饪实习,照理说正在收拾器具的班级里,所有人的行为都很怪异。有人不停摔破盘子、有人倒在地上睡觉、有人打了起来、有人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行动没有丝毫共通性。虽说芹菜、良司、鸳野还保有理智,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事,就连我也难保自己不会在毫无所知的情况下精神失常。

这是津久见兄妹的——「坠落黑麦田之尸」造成的吗?

还有太多事情有待确定,现在就断定什么尚嫌太早,总之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设法脱离眼前的状况。芹菜、良司和鸳野与我一起行动,虽然方便我就近保护他们,也让我有些绑手绑脚。

「这到底……这到底是什么……」

芹菜不禁喃喃自语,但是声音随即被外头滴答的雨声掩盖,无法传遍整个体育用具室。

没错——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外面,来自墙壁另一边的雨声清楚传人我们耳中,我们却无法到外面去。

我一边紧握芹菜不停颤抖的手,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是该继续一起行动?还是叫他们乖乖待在这个没有其它人的仓库里,我一个人进行搜索?两种做法都有一定风险,若是芹菜他们在我不在的期间精神失常,届时将没有人可以帮助他们。还有个方法是把他们打晕,绑住手脚留在这里。不行,要是这么做,一旦有哪个发狂的人跑到这里来就糟糕了。而且津久见兄妹还在校内,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芹菜等人将成为他们的最佳猎物。可是这样一来——

裤子里的手机在此时传来震动。

「啊、小晶……」

一发现我有来电,芹菜立刻露出安心的表情。在这种极度异常的状况之下,光是知道手机讯号还能接通,就足以让人放心不少。

「嗯。」

我点点头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是硝子。

「喂——」

『……主人没事吧?』

我对芹菜说声是硝子打来的,然后对着电话说道:

「目前还好,不过话说回来……手机竟然能通,真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手机能通?这是什么意思?』

「你那边没发生什么怪事吗?」

硝子或许还待在教室没有离开。

我打算对她说明状况,随即想起芹菜他们就在旁边。如果我在说明过程中不小心说出奇怪的词汇,被他们听到可就糟糕了。所以我改用直接连结把情报传给硝子。

『原来如此,所以外面才……啊、小公主现在好像也从殊子那里听到同样的事。』

「你那边状况如何?」

硝子只说声「我马上送过去。」情报随即送过来,进入我的脑中——正确来说是进入混杂在我体内血液里的不定量子回路。

「……一样啊。」

『是的,班上同学做出奇怪的事。不仅如此,连空间都出现扭曲……情况相当糟糕。手机能通这点的确很奇怪。』

硝子大概是顾虑我身边的人可能听见电话传出的声音,稍微压低声音分析目前的状况。

「你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是的。我们已让全班同学暂时昏睡,现在正在待命。目前还保持清醒,同时精神保持正常的人只有我和小公主,再加上舞鹤蜜一共三个人……我把情报传送过去。』

「嗯,我收到了。」

她们用的手段真是激烈。算了,只要舞鹤让她的「破碎万花筒」解放几秒钟,勒昏全班学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主人,接下来该怎么做?请给我指示。』

「留在那里别动。」

我立刻如此回答。

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以的话我也想立刻与她们会合,但在眼前的情况下,双方都动身寻找彼此是没有意义的。毕竟我们无法确定空间跳跃的现象是随机发生,还是由津久见兄妹在背后操纵。此时让硝子展开行动只会造成反效果。

『……遵命,主人。』

硝子察觉到我的心思,在电话另一端点头答应。

『我会在这里等待主人。』

「很好。可是……你应该知道吧?要是遇到危险,记得马上逃走,」

『我知道。现在我们这边有舞鹤,战力方面毫无问题……但是我们毕竟无法断定她会不会精神失常。』

喂、你不要趁着讲电话时说别人的坏话!吵闹的怒骂声立刻从话筒里传来。

『订正刚刚的说法。她的脑袋原本就已经失常,不会再度失常……呜咕!』

硝子的话说到一半就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你瞧不起我是吧?我要杀了你!』这回她似乎是跑到话筒旁边来了。

……也罢,既然她们这么有精神,看来是不需要我多担心。

『等一下,舞鹤住手,我只是开玩笑。好啦我知道了,我向你道歉!真是……咳。呃……那么我待会儿就把现况告诉里绪。外面在下雨,里绪应该和佐伯老师在一起。利用小町的分裂或许可以帮助我们迅速搜索整个校园。』

「嗯,拜托你了。」

我点头同意她的提议。那两个人根本不会踏出保健室,外面的异常状况完全影响不了她们,也许她们直到现在还没发现学校已经出事。

在我如此心想的同时,手机的喇叭发出铃声。

「抱歉,硝子。我这里有插播。」

『也许是殊子打来的。那么接下来我会让直接连结保持连线,如此一来我们可以随时掌握彼此的大略状况。』

虽然不能详细传达彼此的想法,但是当其中一方遭遇到危险时,另一方可以透过直接连结立刻察觉。

「我知道了。」

我再次提醒硝子提高警觉,然后按下手机的通话钮:

「喂——?」

『喔,接通了。』

打电话来的人正如硝子预料。

『事情好像变得很麻烦呢,你那边没事喵——?』

「现在不是『喵——』的时候吧?」

我不禁失笑。即使是在这种情况,殊子还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那边怎么样?」

『我刚刚已经跟姬通过话,大家的情况都一样,学校里包括学生跟老师在内的人全都失常。同时以所有的门为分界,校园空间以乱七八糟的方式互相连接……大概就是这样。顺便告诉你窗户也不行,我刚刚试过打开窗户跳出去,结果竟然跑到体育馆。』

三年级的教室应该在三楼吧?这家伙真是乱来。我不禁在心中苦笑。

「你现在在体育馆吗?」

『是啊。』

「就在我们隔壁……虽然也不可能碰面就是了。」

『这就叫似近实远吧。真有种暗喻的感觉。』

我感觉电话另一头的殊子正露出轻薄的笑容。

『没办法,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也助你们一臂之力吧。我想想……在这种状况下打开虚界涡也没什么意义,我们有点耐心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幸好这家伙的脑袋在这种情况下动得特别快,我也不必再多费唇舌跟她说明。于是我点头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代价是硝子亲一个……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既然君子也被牵扯进来,这次我就免费帮忙你们吧。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见面。』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殊子便挂断电话。为了直川君子、舞鹤还有姬岛姬——殊子这次似乎不打算当个旁观者。虽说她的参与未必能解决整个事件,对我们还是大有帮助。

不断往下一个空间前进,同时用「闹钟」让遇到的每个学生睡着。殊子似乎打算这么做,而我也希望殊子这么做。

如果硝子和舞鹤是负责防守的后卫,殊子就是负责进攻的前锋。

假如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的连接方式,我们这样做就没有丝毫意义;倘若情况并非如此,那么殊子一定会遇上我方的某个人,之后双方便可以一起行动。

就算津久见兄妹的能力再怎么夸张,我方终究有六个人。只要充分利用人数上的优势,最后一定能找出突破困境的方法。

我凝视手中的手机,心想接下来要拜托里绪帮忙。若能让小町分裂探索各个空间,对我们一定有所帮助。

硝子现在应该正与里绪通电话,我打算透过直接连结把这个想法传给她。

就在此时。

「……喂,晶。」

我的思绪被人打断——良司从背后叫我的名字。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吗?」

回头看到芹菜依然紧抓住我的衬衫,因为不安与恐惧微微颤抖;鸳野也用同样的表情抱住良司的手臂,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异状。

既然如此,我得继续我该做的事才行。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良司压低嗓音,声音在体育用具室里回荡,就连外面传来的雨声也盖不过他的声音: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

「……咦?」

我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你在说什么?」

「碰上这么奇怪的事情,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平静?」

「良……司?」

他的眼神显示他并非只是感到好奇。

「老实说我快要疯了,鸳野跟森町也一样。我们一定出教室竟然跑到其它地方,现实世界中哪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我原本以为自己在做梦,要不然就是大家都看到同样的幻觉,但事实不是这样,所以我的脑袋越来越混乱……可是你却……」

良司瞄了一眼无助地抓住我的芹菜,然后再次瞪着我:

「你该不会知道什么跟这个奇怪状况有关的事吧?」

如此说道的他,眼神就像是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

「知道什么?怎么可能……」

我直到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失策。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心思已经完全切换到非日常。

自从津久见兄妹展开攻击,我一心只想赶快解决眼前的怪异现象。

心中同时抱有最恶劣的想法,以为只要在事情解决后请殊子窜改良司等人的记忆就好。结果就是我因此掉以轻心,忽略自己现在所处的状况。

弃日常于不顾,只顾埋首于非日常之中。

尽管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做。

舞鹤不是说过——日常也是不断的战斗。

「我怎么可能知道。」

我压下心中的后悔,用颤抖的声音回答,想藉以装出害怕的样子。

「良司,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刚才到底在跟谁通电话!?」

不过我的话依然无法取得良司的信任,他终于放声大吼:

「那家伙是我们认识的人吗!?听起来她好像对眼前的事情很了解嘛?我不是说硝子,是之后那个女人!我听到你手机的声音!」

我的脸上不由得失去血色。

殊子跟硝子不一样,说话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因此雨声无法掩盖她的说话声。

我慌忙转头看向芹菜,发现她正用困惑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良司。看来听见殊子声音的人或许只有良司,但是我无法因此说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是……」

我想找个理由向他说明,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好的理由。可恶?这算什么?我不是最擅长在这种时候卖弄诡辩和戏谑吗?现在这副德行简直丢人现眼。

「仔细想想,刚才你对那两个转学生吼了几句吧?学校不就是在你吼完之后变成这样的吗?喂,拜托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会遇上这种让人搞不懂的状况!?」

良司的逼问像是在对我的手足无措展开无情追击——

「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对直逼核心的质问,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拙劣的谎言。

「我只是觉得就算惊慌也没有用,所以……」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晶。」

我的说法还是无法让良司接受。

我很想说请相信我,但是说不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说请相信我,与承认自己说谎其实没有两样。

「……所以你还是不打算说,是吧?」

良司总算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语带不屑地说道:

「我懂了,够了。你知道些什么事,却不能告诉我们对吧……?知道这些就够了。」

然后他牵起目瞪口呆的鸳野,转身说道:

「鸳野,我们走。森町也一起来。」

「咦……?」

芹菜依然紧抓住我的衬衫,对良司的话显得有点犹疑。

「就算搞不清现在的状况,我们也只能什么都不管继续走下去吧?只要一路走下去,最后说不定可以走出学校。」

像是抛开一切的良司说得很有道理,对于不了解事情内幕的人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是这种做法伴随着高度的危险。

「等等!」

我拼命压抑仿佛要爆裂的心脏,勉强自己开口:

「现在乱跑太危险了。」

「你怎么知道会危险?」

如今的我,每句话只会引起良司的怀疑。

「你要是这么判断,就当作是这么回事。但是我还是要走,就算学校里的人全部发狂又怎么样?如果只有鸳野和森町两人,我一个人还保护得了。」

柔道二段,这对普通学生来说很够用了。

——对普通学生来说。

「不行……你们不能走。」

在无尽罪恶感的笼罩之下,我终于慌了手脚。

我决定不惜动手也要阻止良司。虽然这是最糟糕的选择,如今也别无他法。

「拜托你们留在这里!」

良司没有回头,他的手放上体育用具室的门把。

「森町不一起来吗?」

「我……我……」

芹菜的视线在我——良司之间游移。

小芹平常虽然果断积极,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她也无法发挥平常的性格。

「跟我走。留在晶身边也没有用。」

「……小晶……」

芹菜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我想要回应她的眼神,想要对她说不要怕,跟我在一起就没事。

「不要担心,跟我……」

「光是耍嘴皮子有什么用!」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良司的怒吼硬生生打断。

体育用具室的门同时打开,潮湿的空气从无人的体育馆涌进来。明知就算走过这扇门,所到之处也不会是眼前的空间,芹菜的视线还是被门外的景象吸引。

就在这个瞬间。

「过来,森町!」

「咦……呀!」

「良司,等……!」

良司硬是拉住芹菜的手,将她拉开我的身边,抓住衬衫的手指也被迫松开。我急忙伸手想要抓住芹菜,但却晚了一步。虽然良司只是普通人,而我是固定剂,良司的愤怒却轻易凌驾我因为惊慌而变得迟钝的反射神经。

良司一手抱住鸳野,一手抓住芹菜的手臂,举步跨过体育用具室的门。

我清楚看见他们的身影从体育用具室前往体育馆。

他们就在我面前一步之遥,彼此相距不到一公尺。

我相信自己可以追上他们,于是迅速前进通过体育用具室的门,想要赶过近在眼前的芹菜,阻止良司继续前进。如果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扭曲,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这种想法让我异常焦躁。

完全没有空间转换的感觉。

但是——也没有追上他们两人的感觉。

「……小芹!!」

下一个刹那,我已出现在某个教室,一群学生在我眼前大吵大闹。

「小芹!」

我在桌椅倒下的噪音之中大喊,慌乱地环顾四周。

芹菜、良司还有鸳野的身影——都已消失无踪。

+—+

「等等……等一下!」

芹菜的声音已有一半是在尖叫,良司依然不肯放开她的手。

「小晶!」

「不要管他!」

晶的身影已经消失,良司他们也不在体育用具室。

所到之处是教学大楼三楼的音乐教室。

这里无论是所在的建筑物还是楼层,都和体育用具室不同。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教室里除了良司他们之外没有其它人。

「小晶!小晶他……!」

芹菜的尖叫在隔音墙围绕的室内回荡。听见芹菜不停呼喊晶的名字,良司不禁怒火中烧。

良司无法再信任晶,他不但不肯回答自己的追问,还顾左右而言他,想要搪塞过去。其实良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最要好的朋友生这么大的气,但是此时的他只能告诉自己这是合理的。不管再怎么想,眼前的异常状况都是在那家伙对津久见兄妹大吼之后开始。 然而直到现在,芹菜还在呼喊晶的名字。

道理分明站在自己这边,她却仍然宁愿依靠晶而不愿相信自己,只因为她喜欢晶。

「那家伙很危险,森町!」

良司把拼命想要挣脱自己的芹菜拉到身前,双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你还不懂吗!?那家伙知道什么,可以却故意瞒着我们!」

「就算这样也不能丢下他不管!」

芹菜语带哽咽,眼睛望向音乐教室的出口。明知道就算从那扇门走出去也无法回到体育用具室,她还是想到晶所在的地方。

没有道理,就只因为对晶的感情……芹菜还是相信晶。

「敷户同学,冷静一点……」

鸳野在亚拉住良司的衣服。

「你闭嘴!」

在亚吓得全身一缩,但是良司没有多余心思在乎她。他现在只感到极度焦躁,因为到了这个地步,芹菜还是称呼他「小晶」。

他没发现这就是嫉妒。

「拜托你冷静一点,森町!我绝对不会让你遇到危险!」

「那小晶遇到危险就没关系吗!?他只有一个人啊!竟然把他一个人丢下……现在学校里的大家都变得这么奇怪!你却……!」

「那家伙不需要你担心!」

「你怎么知道小晶不用担心!放开我!」

芹菜的叫声宣示她彻底拒绝良司,然而良司依然不肯放弃:

「都到了这个地步,就算想回去也没办法吧!?你就乖乖跟我……」

跟我一起走——良司想要大声这么说,抓住芹菜双肩的手不由自主用力,芹菜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

眼看面前的少女因为自己而感到痛苦,良司的脑袋不由得为之沸腾。

「不要!」

这句话有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在亚用力硬挤进两人中间:

「不要这样!」

在亚把芹菜扯开良司身边,把芹菜抱入怀中,像是要保护她:

「拜托你冷静一点!敷户同学……你变得好奇怪。」

「你说……什么……」

不只是芹菜,就连在亚也这样。

两名少女都用含泪的眼睛瞪着自己,这个景象让良司的脑袋一片空白。

「可……恶。」

良司不愿面对她们的视线,抱头后退几步。

所以他转身走到墙边,仿佛是要逃离现场,用力一拳捶向墙壁。

钝重的声音响起,一阵冲击传回他的拳头。

「为什么!?为什么……!」

良司不知怎么把自己的感觉化成言语,忍不住痛恨自己为何如此笨拙。

他感觉晶有哪里不对劲,他的直觉告诉自己继续跟这家伙在一起,一定会有危险。

他想要保护芹菜和在亚。

良司内心充满矛盾,一方面相信自己是对的,一方面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他相信只要让芹菜等人了解自己的想法,误会自然可以解开,却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们明白。

「我……只是……」

说到这里,他便无法继续说下去。

三个人陷入沉默,只有芹菜混杂啜泣的呼吸声偶尔响起。

除此之外只听得到窗外不断传来的雨声。

终于——

「……我们去找城岛同学吧?」

在亚抱紧芹菜,轻轻抚摸她的头,同时战战兢兢地对良司如此提议。

「敷户同学也只是一时失控吧?会做出那种事只是无意的吧?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也没用。芹菜也好多了吧?只要能跟城岛同学会合,我们一定没事的。」

良司缓缓转过头。芹菜没有回答,只是抱住在亚背部的手更加用力。

她没有看向这里,这让良司感到心痛。但是他也感谢在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打圆场。

「对不起,森町。是我不对。」

「嗯……」

良司低头道歉,芹菜轻轻点头。

继续争吵下去也没用——三个人终于形成这个共识。虽然彼此的关系出现难以修复的伤痕,至少还没有到彻底决裂的地步。

只要再次探索校园,把失散的晶找回来,破裂的关系或许可以恢复原状。虽然有些过度乐观,但是现在的良司只能这么想。他的心底深处依然坚持相信自己没有做错,但是大半心思已被弄哭两名女孩子带来的罪恶感占据。无论动机为何,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值得称赞。

「走吧,去把晶找回来。」

良司知道现在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不负责,不过如今的他只能这么做。他必须弥补自己造成的过错,否则芹菜不会停止哭泣。

良司催促两人,自己率先朝音乐教室出口走去。

「走吧,芹菜。」

看到在亚也帮忙催促芹菜,良司在心中对在亚说声抱歉,手放上音乐教室的门把,然后维持这个姿势,转头看向两人。

他在这时发现一件事。

在举步前进的两人背后,有一块移动式黑板。而这块黑板正对着两人缓缓倒下——

「……咦?」

良司一时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此时没有发生地震,也没有人在里面大闹。

教室里门窗紧闭,连一点风都没有。

就算移动式黑板再怎么不稳,这个教室里都没有任何让它倒下的因素。

然而就像有人故意推倒这块黑板,倒下的角度和距离刚好可以砸中两人的头。

「……!」

「咦?」

看见良司突然脸色人变,芹菜和在亚都露出疑惑的表情,两人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黑板。事出突然,良司根本没有时间思考。

他的身体不受思想控制,全凭一股冲动就展开动作。

「咦……呀!」

两人终于看见倒向自己的黑板,吓得身体一缩,根本来不及躲开。

良司全速冲向两人——

「危险!」

「呀!」

「……噫!」

三个人同时发出三个声音,良司整个人扑上去,用背部挡住倒下的黑板。

「咚!」的一声,一阵远比想象中来得轻微的冲击传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移动式黑板本来就不重。如果早点注意,就算只有一个女孩子也可以把倒下的黑板撑住。良司的背部虽然被黑板一角撞到,但是也不怎么痛,看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不禁松了一口气。

总之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 想到这里,良司对自己抱在怀里的人说声:「你还好吧?」一只手把黑板推回原位——

良司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根本大错特错。

「啊……」

问题不是黑板倒下来这件事。

刚才事情来得太过突然,自己无法用理性来思考,只能任凭心中情感行动。

问题在于行动的结果。

芹菜在良司的怀中目瞪口呆。

只有芹菜一个人目瞪口呆。

在此同时,被良司撞飞到一旁的在亚正脸色苍白地坐在地上——

「啊……我……?」

良司开始思考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但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自己的所作所为便一目了然。

当黑板倒下时,良司他——

把站在芹菜身旁的鸳野在亚撞开,挺身守护森町芹菜。

这种行为对在亚来说,是难以解释也无法挽回的行为。

「你没事……吧?鸳、野?」

良司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在亚。

他想为自己辩解,但却说不出口。

这是理所当然的,打从一开始,有问题的人就是良司。

他怀疑晶、硬把芹菜带离晶的身边、因为芹菜只关心晶而焦躁不已,现在的行为不过是这些因素带来的结果。

事实上打从一开始,良司眼中就只有芹菜一个人,而不是与自己交往的在亚——

在亚低头不语,然后默默站起来。

良司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芹菜也不知所措。

在亚抬起头来,用悲伤至极,却又好像在笑的表情瞄了两人一眼,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跑开。

「鸳、野……」

良司的声音十分虚弱。

「等一下,在亚!」

芹菜的制止也带来反效果,鸳野在亚打开音乐教室的门,留下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两人,独自消失在走廊上。

+—+

同一时间,津久见兄妹与城岛晶相继离开之后的二年三班教室与校内其它地方一样,很快陷入一片混乱。

班上同学一个接着一个开始各种乍看之下毫无意义的行动:有人开始睡觉、有人在教室里跑步、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打电话、有人在黑板上画些奇怪的东西、有人殴打身边的人、有人试图强奸女同学、有人在自慰、有人拿出笔记型电脑胡乱敲打键盘。没有秩序,没有理性,所有人只是不断重复杂乱无章的行为。

——直到刚才都是如此。

然而此时此刻,教室笼罩在一片安静之中。

「……呵呵。」

只有一个人例外,寂静中响起他的愉快笑声: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大田敦坐在教室前面的讲桌上,俯瞰满地失去意识的同学,独自一人发出冷笑:

「很有趣,不过终究只是场闹剧。」

许多身穿制服的身体杂乱倒在地上,有如尸体一般动也不动。

大田只靠一个人就让他们变成这样。

当教室开始陷入混乱——

同学纷纷采取难以理解的行动,只有大田直到最后都没有精神失常。刚开始的他很惊慌,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过当他发现只有自己没有出现异状,才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情形,就是那家伙说的「变化」。

当他理解到这个事实,接下来便感到欣喜若狂。

他已看穿眼前的规则,同学的行为看起来漫无章法,其实都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顺从自己的欲望。简单来说,他们只是在做「变化」那个瞬间自己想做的事:想睡觉的人就睡觉、想吃东西的人就吃;想玩的人就玩、想侵犯别人的人就侵犯。所有人都失去理性,顺从自己的欲望去做想做的事。只是如此简单的变化,便让整个班级陷入极度混乱。

能够在这种情况下保持正常的人——恐怕只有像自己这种特别的存在。

如果不是有人事先提醒,自己说不定会因为惊慌而逃离现场。能够发现事实都是托那家伙的福,大田觉得自己要好好感谢他。

那家伙,「E.I」。

昨天夜里,在大田连上社群时传简讯过来的家伙。

那家伙在通过简讯的隔天,也就是今天早上出现在大田面前。

对方在大田经过走廊进教室时找他攀谈。

大田在对方的邀请下的往无人的化学教室,随后在那里得到那样东西。

那家伙还告诉大田:今天学校将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到时候你便可以运用这股力量。

大田原本还半信半疑,搞不懂那家伙话中的含意,但是现在的他已经完全理解。来自大田体内的这股力量非常强大,眼前的异常状况正是运用这股力量的最佳时机。使用力量的同时,大田感觉大量的知识流入脑中,让他瞬间得知这股力量打从哪里来。这是诞生自大田内心的另一个世界,虚轴。

那家伙还说这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世界。

的确,大田也对这股力量感到非常满意。

刚才自己便使用这股力量让全班同学安静下来。

如果运用得当,就连「有识分体」、「闹钟」甚至「全一」也不是你的对手——那家伙似乎还这么说。这句话里包含许多大田未曾听过的词汇,他只知道世界上还有其它与自己同类的人,而自己的力量比这些家伙还要强大。

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好啦,接下来要怎么做咧?」

大田把一只脚放上讲桌,摆出高高在上的姿势,笑着自言自语。

看腻了同学们臣服在自己脚下的样子,到学校其它地方展现自己的力量似乎也不错。更重要的是——大田想去找自己最重视的恋人,让她见识自己的力量。

只要让八重看见自己成为世界中心的样子,她一定不会再想与自己分手。

大田完全没想过八重可能在这场混乱中遭遇危险。他的思考模式完全被异世界的理论取代,毫不认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人可能伤害八重。能够支配一切的人只有自己,能够对支配事物为所欲为的人也只有自己。因为自己已经得到工具,得以实现让自己成为团体中心的愿望。

大田还未踏出过教室半步,此时的他不知道教室的门随意连接到校内各个地方,还以为自己可以轻易抵达八重身边。

「好啦,那就走吧。」

四周没有人听他说话,不过他仍然用得意的语气开口,同时发现那对转学生不在教室里。这么说来在午休时间刚开始时,那两个人不知在和城岛晶吵些什么。

——等会儿得把他们找出来,让他们见识自己的力量才行。

那对兄妹才一出现就成为全班话题的焦点,非得让他们屈服自己才甘心。他们生来就应该服从自己,把全部的心力都贡献给自己。

大田露出得意的笑容,从讲桌上跳下来,踩过倒在地上的同学往教室门口走去。

当他的脚踩在第三名同学的脑袋时,有人打开教室的门。

「……嗯?」

是谁?大田发现有人进来,于是站在原地。

一个人像是在逃避什么似地冲进教室,注意到教室内满地的惨状之后抬起头来。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头环顾四周,视线终于与大田交会。

看见自己认识的脸孔,大田笑着打声招呼:

「嗨——」

他很高兴又有一个能够让自己夸示力量的对象。

「看,这些全部都是我做的。」

大田得意地用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同学。

他的眼神无比傲慢,像是不把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放在眼里。

只是大田并不知道,他一直梦想,如今终于得以实现的世界——以自己为中心,所有人只能注视自己的理想世界。

这个世界、这种想法其实与某人非常相似。那就是他过去一直看不起。甚至还加以胁迫的同班同学直川浩辅。

大田的视线也是一样,与当初直川浩辅获得力量,把大田打得体无完肤时的眼神一样。

就如同当时看向自己的视线,大田用渺小又自大的眼神睥睨地上的同学,放声大笑:

「如何?很厉害吧?」

说话的对象是刚才冲进教室的同学——鸳野在亚。

+—+

结束与主人的通话之后,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状况依然没有变化,我们仍待在一年九班教室,身旁是昏倒在地的同学。没有人说话,雨声从窗外不停传来,只是我们也无法从窗户出去,因为情报指出连窗户也同样通往校内的其它空间——此时传入耳中的雨声反而像是在强调这个空间有多么与世隔绝。

在事发之前就在校园里溜达的野狗至今还在室外淋雨。虽然那只狗就在附近,我们却完全接触不到它。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保持清醒。

舞鹤蜜、我,还有小公主。

「……殊子等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蜜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以怀疑的语气如此说道。

「要是不相信,走出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唉呀,我可以出去吗?如果可以就不客气了。我现在可是很想赶快去杀掉那些家伙。」

「当然不行。」

「那就给我闭嘴,我现在烦得很,不想闷在这里无所事事。」

这个女人似乎忘了自己留在这里原本的目的是保护小君,头脑简单也该有个限度……不过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蜜在场,这个教室绝不可能这么安静。看来还是别对她太不客气比较好,毕竟我还得好好谢谢她。

「可是……真没想到你竟然会在义肢里面装上那种东西。」

我想起蜜刚刚采取的行动,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东西很不错吧?」

相较之下,蜜则是自豪地举起自己的左手义肢。

「我完全无法理解。真是的……你是古装剧看太多吗?」

就在十分钟前,为了让班上同学们安静下来,蜜必须解放自己的「破碎万花筒」几秒钟。我知道她必须自残,所以打算帮她找把美工刀,没想到她却阻止我,还在我面前拔下自己的义肢。

义肢的断臂前端,竟然藏有一把五公分大小的短刀——

「这把刀很方便。不但可以随时用来解放力量,紧急时还能当成武器。」

自从上次被上野同学暗算之后,蜜似乎有所反省,但我只能说反省的方向完全错误。女高中生竟然在自己的义肢里藏入短刀,简直比昆汀塔伦提诺的电影还要荒诞。

至于她刚刚用短刀划伤的右手指尖,现在已经贴上0K绷。

「……你的伤还好吧?」

「唉呀?机器娃娃竟然也会担心别人啊?不劳费心,这种小伤舔一舔就会好。」

「这样啊,那就好。」

「你倒是变得挺乖的嘛。」

找不到机会尽情怒骂似乎让蜜有点烦躁,于是回我一个嘲讽的笑容。

……看来她似乎有些误会,我决定尝试反击:

「不,我只是觉得像你这种人一旦装上武器,一定很快就会忘记这个武器也有可能拿来自残,说不定还会在上面涂些毒药之类的。」

「什……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紧张……难道你真的在短刀上涂过毒药吗?」

「你当我白痴啊!?这种事我早就发现了!」

「那个……你说发现,就代表你真的想过要在短刀上涂毒药啰?」

「我……我才没想过!」

蜜的脸胀得通红,唉呀,难道被我说中了?

没想到这个人的脑筋简单到这种程度。

「我从以前就一直怀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耍我吧!?给我转过来!」

我决定不理会吵闹的人,再次确认昏倒的同学是否醒来。

「硝子。」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小公主抓住我的袖子。

「怎么了?」

「晶学长他们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

「这个嘛……直接连结没有传来任何异状,虽然无法得知详细情形,至少可以确定他们目前没有危险。殊子现在正在到处走动,只要空间的连结方式不是由人为操纵,殊子最后一定会来到我们这里……至于里绪与佐伯老师就不用期待了。」

根据刚刚用电话确认的结果,里绪的「有识分体」对这个空间产生不了任何作用。分裂的小町只要一走出保健室就会立刻消失,也就是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教室与教室的距离变得非常遥远。

小町的分裂乍看之下无所不能,其实仍有一定规则。分裂的小町不能单独移动到远方,只能在里绪定为「基点」的小町周围二十公尺之内活动,超出这个范围就无法维持存在。虽然分裂的小町也可以成为「基点」,以树状分布的方式扩大行动范围,但每个「基点」与「基点的基点」间的限制距离同样是二十公尺。也就是说在目前空间遭到隔离的状况下,小町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不知是出于故意还是偶然,眼前状况等于正中里绪的弱点。

所以她们两人现在只能待在保健室,在状况改变之前无法采取行动。

「……这样啊。」

听完我的说明,小公主轻叹一口气。

但是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失望,反而带有不安。

「小公主是不是在担心什么事?」

被我这么一问,小公主先是迟疑两秒钟,然后怯生生地问道:

「那个……晶学长现在和鸳野在亚学姊在一起对不对?」

「如果在那之后状况没有改变,的确是这样没错……有什么不对吗?」

「嗯……我只是在想……鸳野在亚学姊是不是平安无事。」

这样啊——

我暗骂自己的失策,我的思考回路竟然从未考虑这件事。

小公主与鸳野在亚,这两个人的关系绝不单纯。

「我自己是没什么感觉……可是在那个人身上有我存在的一部分?记忆……之类的东西吧?总觉得很难把她当成普通的陌生人。」

小公主的不安与其说是针对鸳野在亚,还不如说是针对自己。

「我有时候在想,现在站在这里的我也许只是空壳,真正的我其实在那个人体内。一想到事实有可能是这样,我就觉得好害怕。也许我该相信自己跟那个人没有关系……可是那个人如果出事,我又会变成怎么样?」

「小公主……」

她的烦恼是——自己的存在,心之所在。

人的存在究竟该如何界定?这个问题牵涉到哲学概念,对我来说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以身为机械的我而言,我完全相信自己的存在等于本体「全一」的思考回路。

但是人类不一样。

大脑、心脏、意识、灵魂。打从有史以来,人类这种动物不断烦恼究竟该用器官还是用哲学概念自我定位。小公主有部分的存在分散在外,会比别人更烦恼这方面的事也是理所当然。但是我无法理解这种概念,所以一直没有去思考。

我该对她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的嘴唇微微开启,可是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就在此时——

「……你是笨蛋吗?」

带刺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我跟小公主反射性地转头看去。

声音的主人是舞鹤蜜。

「说这些无聊的话干什么?」

「……无聊的话?什么意思?」

平常几乎没和自己说过话的同学突然口出恶言,小公主虽然感到疑惑,同时也以有些生气的表情瞪向蜜。不过蜜只是冷笑一声说道:

「自我存在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吧?就算你的生命有部分跑到别人体内,你这个人存在于此的事实也不会改变,其它人身上的东西也和你没有关系……就算我的存在跟『破碎万花筒』合而为一,我依然是我。生命或意识或灵魂或存在都只是空泛的语词,没有必要为了这些形而上的东西烦恼不已。就算鸳野在亚体内有你生命的一部分,你也不会是鸳野在亚,那一部分的生命也不会是你的生命。除了你自己之外,谁会管你到底是姬岛姬还是什么东西……如果你非要为这种无聊事烦恼不可,拜托你滚到别的地方。」

「舞鹤蜜,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你也一样,机器娃娃。」

蜜完全不理会我的警告,反而狠狠瞪我一眼:

「你的朋友到底是谁?是鸳野在亚体内的人格碎片?还是现在站在这里的家伙?如果你连这种事都搞不清楚,那么你真的只是个机械。如果真是这样,不如让我现在就把你解体,你的主人只要有你的零件就够了吧。」

蜜的视线充满敌意与怒气。

但是令人意外地,她的话对我们来说就像当头棒喝——

小公主以如梦初醒的表情注视蜜的身影。

蜜不再理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我们,「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小公主才鼓起勇气说道:

「谢谢你……舞鹤同学。」

同时还对蜜露出微笑。

「我可没做什么需要你道谢的事。」

蜜丝毫不领情,也不看向这里,但是小公主一脸平静地轻叹一口气:

「没这回事……原来舞鹤同学这么温柔。」

「啥?」

听见小公主发自内心的话,吓一跳的蜜声音也有点走调:

「怎么会有这种结论?你的脑袋有问题吗?」

「舞鹤同学真的很温柔。如果不温柔,怎么会跟君子交朋友呢?」

「呜……烦死了!还不给我闭嘴!」

一听见小君的名字,蜜的脸瞬间胀得通红,怒骂声也变得毫无霸气。然后双手抱胸移开视线,再也不肯说半句话。

「小公主,这次就放过她吧。」

「咦?什么意思?」

「够了吧,你看她都害羞了。」

「谁害羞啊!」

看见蜜大发脾气的样子,我突然产生一种不该出现在机械身上的暧昧想法。今天的事似乎让我对蜜多了一分了解。

丧失敌意之外所有情感的虚轴,「破碎万花筒」。

她的身上的确有所缺陷,这一点无庸置疑。但是我发现我们不能以此为理由断定她是必须除去的敌人。

她除了敌意之外一无所有,正因为如此,她连爱情和温柔也只能透过敌意来表现——事情或许就是这么简单。

至少她只会对自己感到兴趣的对象展现敌意。表现的敌意越强,越能代表对方在她心中占有重要地位。

只要善加利用,她不但不是我们的敌人,更可能成为我们的同伴。

我的思考回路想起「笨蛋和剪刀端赖使用方法」这句俗话,当然这句话不能让蜜听到。

总之蜜确实帮小公主抒解心中烦恼,我就在思考回路里向她说声谢谢吧。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的假设没错……

「这么说来,舞鹤蜜。」

「……干嘛?」

「其实你很喜欢殊子吧?」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小心我真的杀了你!」

说话的同时还拔出义肢里的短刀。

我收回刚刚的说法,她果然还是一样危险。

话说到这里,时间又过了十分钟。

时钟显示午休时间已经过了一半,只是在这种状况下,与其说「已经过」,倒不如说「只经过」比较好。考虑到学校目前的异常状况,我们实在没有悠闲享受午休时间的余地。

校内如今应该到处都是精神失常的人,如果之中有人逞凶,那么就算有人伤亡也不奇怪。

「我和主人联络一下好了。」

我一面检视自己的体内时钟,一面对小公主如此提议。

「打电话吗?用硝子的什么连结不是比较快吗?」

「刚刚我也说过,直接连接基本上只能传达大略状况。当然直接连结也有对话功能,但是并非最有效率的沟通工具。换做六年前身体功能还不完全时也罢,现在的我可以计算并采取最有效率的行动方式。我判断就算加上所需消耗的电力,用手机联络就能量消耗率的观点来看,仍是比较经济的做法。」

「我听不太懂,不过硝子说是就是了。」

小公主显得一知半解。

「反正就是没用就对了。」

舞鹤蜜可以不用说话。

「那我要打电话了。」

我打开手机,从通话纪录中找出主人的电话号码,然后按下通话键。

『喂——』

电话在二秒后接通。

「主人那边的状况如何?」

『这个个嘛……』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主人回答我的语气有些阴郁,我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是我自己的问题。』

「请告诉我,主人。」

我继续逼问主人,他只是用阴郁的声音说道:

『抱歉,我跟小芹她们走散了……有过去你那里吗?』

他难得用这种依赖别人的语气说话。

「这样啊……不,她们没有过来。」

『……我想也是。』

如果她们过来这里,我一定会留下她们并向主人报告,主人的确认只是无意义的行为。不过主人此时想透过言语来得到答案的心情,绝非毫无意义。

「有什么对策吗?」

『我已经告诉殊子了。只是觉得这种事不用通知你也知道,所以才没通知你,对不起。』

「没有必要道歉,主人的判断非常正确。」

这种事个需要特地透过电话或直接连结来传达。

「……主人打算怎么做?」

『我正在不断移动,只是一直碰不到她们。』

主人用自嘲的语气说道:

『说来真是讽刺,小芹她们不见之后,我反而觉得行动起来自由不少。真是的……我这个人真恶劣。』

「主人,现在自责没有意义。」

主人的坏习惯是一旦越想越多,心思就会不断往消极方向前进。我的责任就是在这种情形发生前阻止他。

「总之先做能做的事。敷户学长是不是和芹菜学姊在一起?如果是的话,只要不碰上虚轴应该没有太大危险。」

这种乐观的说法一点也不像机械应有的发言。这个瞬间,我不由得思考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说得出这种话来。

不过一想到电话另一头的主人此时正紧皱眉头,我就忍不住说个不停:

「请里绪和佐伯老师出动如何?先前请她们在原地待命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状况。学校里的学生数量终究有限,只要让校内的学生全部昏倒,相对便能确保芹菜学姊等人的安全。」

「唉呀唉呀,难得机器娃娃会提出这么激烈的建议。你就那么关心你的主人吗?」

「舞鹤同学!」

小公主大声斥责语带讽刺的蜜,不过蜜只是苦笑一声耸肩说道:

「也好,转守为攻正合我意。虽然不想帮你们的忙……但是如果可以大闹一场,那么就算我一份吧。」

「主人也听到舞鹤蜜的话了吧。所以俗话说『笨蛋和剪刀端赖使用方法』。」

「喂、你又给我乱说些没礼貌的话!」

我感觉电话另一头的主人正在苦笑:

『……希望别是拿刀给神经病就好。』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得想个办法才行。」

「等一下!?」

蜜似乎察觉我跟主人的对话内容,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城岛这家伙该不会在说我的坏话吧!?」

「没这回事,那是你的被害妄想症。」

「问你有用才怪!把电话给我!」

「不行,这是我和主人专用的热线。」

「谁要听你炫耀男朋友啊!」

不理会舞鹤的怒骂,我再次把听筒放在耳边。

『你们倒是挺有精神的。』

耳边传来主人语带微笑的声音。

「是的。小公主在这里,八重和小君也都平安无事。」

所以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就是为了自己奉为主人的他,用自己全部的能力尽到我的责任。

「主人不必在意我们……」

我的话只说到一半———

从我背后传来「喀啦!」一声——有人打开教室的门。

蜜在我身边屏住气息。

「硝子……!」

小公主抓住我的手臂。

「不不不,要是不在意我们就伤脑筋了。」

我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

教室的门敞开,两个人现身教室。

「喔,在讲电话啊。啊、没关系,你可以继续。逆绘说对不对啊?」

其中一人是名男学生。

「是啊,奏哥哥……毕竟人还没有到齐。」

另一个人是名女学生。

他们身处这场骚动中心的两个虚轴——津久见兄妹。

『怎么了?』

主人在电话中察觉到异状,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我也压抑瞬间加速的心跳,对电话里的主人说:

「主人,是津久见兄妹……他们现在来到这间教室。」

『什……』

主人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时间只有短短不到一秒。

在这之后——我想他的思绪已完全切换。

主人不再说话,用直接连结对我送出命令:『请舞鹤蜜把他们逼出教室外。』如果津久见兄妹可以自由操纵空间的扭曲,这种做法没有任何效果。但在无法得知实情的情况下,目前没有更好的对策。

「是的……主人。」

在我回答的同时,主人已经挂掉电话,可是直接连结依然保持接通。主人显然是判断使用不会遭到窃听的联络方式比较安全。

我把手机放进制服裙子的口袋,同时背对小公主,让立刻来到我们身旁的蜜挡在前面,转身面向两个敌人。

这对双胞胎正露出令人无法判断内心情感的笑容。

「……舞鹤蜜。」

我用他们听不清楚的音量小声对着蜜的背影说道:

「我们必须设法让那两个人远离这里,能否请你……」

「这种事我知道。」

她用一副不用你提醒的表情回答,既然如此事情就好办多了。

「嗯……这个地方好像不怎么方便。」

然而对方似乎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哥哥津久见奏环顾整间教室之后说道:

「直川君子、皆春八重还有姬岛姬都在啊。她们不在这次的牺牲者名单里,让她们为无意义的争斗流血并非好事。」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让小君或八重或小公主变成牺牲者。」

「……你们所谓的牺牲者到底是谁?」

蜜如此问道,这次轮到妹妹逆绘开口回答:

「很遗憾,舞鹤同学也不会成为牺牲者,这次你只要专心常个旁观者就好。当然?速见殊子、佐伯妮雅还有柿原里绪也一样。」

语气非常恳切有礼,然而她的声音却让我产生一种异样感觉。

到底是为什么?我尝试使用运算功能,仍然找不出原因。

也可以说——我感到自己身为机械的本体正在拒绝寻找原因。

「这次的牺牲者只有城岛晶,还有他身边的人。」

语毕的她露出微笑,我立刻感觉到一种既视感。

「津久见……逆绘,你……?」

有礼的语气,温和的笑容,这些都令我感到似曾相识。

不对,不是似曾相识——而是感同身受。

表面上的恳切有礼,实际上是不带任何情感的敷衍。

脸上表情并非自然流露,而是蓄意为之的脸部动作。

这简直——简直——

「你难道是……」

简直就像机械一样——

「闲聊就到此为止吧?」

「是啊,逆绘。」

然而津久见兄妹无视于我即将说出口的话,硬是转换另一个话题:

「在这里对我们不太方便,对你们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既然如此……跟我们走一趟吧?」

两人露出嘲讽的笑容,转身就要离开。

「……给我等一下!」

蜜忍不住大叫。

「硝子……」

小公主紧紧抓住我的手臂。

双胞胎没有停下脚步。

「不跟过来也没关系,不过到时候你最重要的固定剂将会因为无法充分发挥力量而死……如果你不在乎这种事,就继续把自己关在这里吧。」

哥哥动作夸张地耸耸肩,然后打开教室的门。

「不过来吗?那么我要把城岛同学带走啰?」

妹妹以演戏般的做作语气对我挑衅。

「等一下!话还没说完……!」

两人即将跨过教室大门,前往教室外面。

「机器娃娃!」

「我知道。」

已经没有时间考虑,我对着蜜点头说道:

「虽然不愿意,还是拜托你了,舞鹤蜜。」

「我知道,你给我乖乖待在这里。」

我们不能乖乖接受津久见兄妹的挑衅。

如果我们两人都动身去追津久见兄妹,那就没有人可以保护小公主、小君还有八重。要知道除了津久见兄妹之外,无限回廊也很可能已经潜入校内。当然不在主人身边的我几乎没有战斗力可言,但是我留下总比一个人都没有来得好,至少我还可以制造反作用力场。

「我要把他们抓起来杀掉。」

蜜露出残酷的笑容,同时向前迈步:

「说什么旁观者,他们要为瞧不起我付出代价!」

就在蜜说完话之后。

「……咦?」 这种感觉就只能用「不知不觉」来形容。

我一步也没有移动,意识也始终保持清醒。

即便如此,周围的景象——却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变化。

原本在我面前蓄势待发准备往前冲的舞鹤消失不见,就连一直紧抓住我手臂的小公主也突然不见踪影。

我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就连自己所在的方位座标也无法测知。

一个与一年九班完全不同的空间出现在我眼前。

隔音墙。

整齐堆放在角落的桌椅。

移动式黑板,还有房间一角标有「乐器室」三个字的小门。

这里是——教学大楼三楼的音乐教室。

「……硝子!」

突然间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主……人?」

视线所到之处,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主人就站在那里。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人和我,我们两人都是在没有意识到什么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造成这种情形的人当然是——

「其实就算你不想跟我们走,我们也会强制把你带过来……好啦,当事人中的虚轴,你们两位总算到齐了。」

「津久见……!」

这对双胞胎并肩站在我们面前。

「晚一点我们会把旁观者也叫过来。毕竟无人观测的世界根本无法存在,缺少观众的命运也不可能转动……对吧,逆绘?」

「奏哥哥要我说几次才会懂?命运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有现象与结果,还有因果定律引发的复杂漩涡。冠冕堂皇的话本身毫无意义,也因此他们的行为终究只是徒劳。」

津久见逆绘的说话方式跟过去完全不同——不对,应该说直到现在才脱下伪装——变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津久见奏听完她的话,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那么接下来就把当事人中的演员叫来吧。」

听见这句话的同时,主人一言不发摆出戒备姿势。

我靠向主人背后,与两人展开对峙。

「好啦,『全一』……我们和他们,你们和他们,选择世界的时刻即将到来。你们会舍弃什么、得到什么?他们又会为了得到什么、舍弃什么?我们早已做好决定,你们也得赶快做出决定才行,否则……」

津久见奏一边拨弄自己的头发,把手搭在身旁妹妹的肩膀上愉快说道:

「……事情会变得不可收拾。」

语毕的他往旁边跨出一步,像是宣布舞台剧开幕的司仪般退到一旁。

他的后方出现人影。

「……咦?」

「怎……么?」

如同演员一般登场,却又一脸至今尚未察觉自己站上舞台的表情——芹菜学姊与敷户学长两人满脸疑惑地站在那里。

主人的神情立刻变得激动。

为了阻止他的冲动,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原本为寻找芹菜她们在校内各处移动,却在突然间来到音乐教室。

在那里的人还有硝子,以及引发这场骚动的主谋津久见兄妹。

不仅如此,他们竟然把小芹和良司也带来了——老实说此时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各种想法在我心中交错,令我无法迅速做出判断。

如今主导权掌握在津久见兄妹手中,这是我的失败。

「好啦,就让我为各位解说这场戏吧。首先从故事开始。」

津久见兄妹以转学生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时的模样荡然无存,如今他们都换上另一种表情,用演戏的夸张动作大放厥词。这样的动作让我联想到那家伙,不由得紧咬嘴唇。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个很丑很丑的公主。」

「闭嘴,津久见奏。」

我用带有杀意的眼神瞪视眼前的家伙:

「我没有空继续陪你演这场闹剧。」

「……别人难得说故事给你听,你还真是不解风情。」

津久见毫不退缩,反而用游刃有余的表情对我露出做作的笑容:

「不过你还是得乖乖听我说完才行,何况你根本无法对我出手。我跟逆绘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就是这样的世界。」

津久见奏耸肩说声「你看。」伸手指向芹菜和良司。

两人一脸疑惑地僵在那里……良司站着,芹菜则是坐在地上。

「到刚才为止我都是把门当成『门』,其实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不管是这两个人还是你都不可能接触到我。关于这点他们两位可是清楚得很,对不对啊?敷户同学,芹菜同学?」

「小晶……」

芹菜——小芹对我伸出手,保持坐在地上的姿势,身体做出往前进的动作,却无法离开所在的地方。

连接空间,操作空间的力量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另一方面,良司也试着朝芹菜的方向走去,但是同样没有用。他虽然跨出脚步,但却无法移动,看起来就像是劣质CG动画的一幕。

「我已经固定这两个人的空间。他们虽然可以做出动作,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座标。城岛同学,你们也是一样。」

津久见说得没错。

我从刚才就很想走过去痛殴这家伙一拳,也不断尝试往前迈步,然而不管我走出几步,与对方的距离都没有缩短,根本接触不到他们。

「……这算什么……怎么会这样……」

芹菜双手抱头,惊恐地不断摇头。对于不知道虚轴存在的小芹与良司来说,眼前的现象已经足以令他们发狂。

「总之能否让我继续说下去?我还满喜欢这种感觉的。」

「……奏哥哥这种类似演戏的行为没有意义,但在目前的状况下确实有一定效果。」

津久见逆绘用机械式的语调附和她的哥哥。

「主人……」

硝子默默抓住我的手——硝子和我能进行物理上的接触,也在那家伙的计算之中吗?

「嗯……」

但是我们现在只能将计就计,寻找机会。

他们的「坠落黑麦田之尸」还有一个令人不解的地方,那就是让校内学生和老师们精神失常的力量。如果连芹菜和良司都出现异常,我也就无计可施。

「呃,我刚才说到哪里?对了对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个丑公主,对吧?」

奏无意义地轻抚妹妹的头,愉快地说道:

「那位公主长得实在太丑,谁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到了最后……那位公主终于毁灭自己的国家,逃到其它的国家。」

所谓的公主,说穿了……

「公主在那里遇见一位居住在某个村庄的平凡少年。这位少年非常平凡,平凡到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公主有多丑陋、多恐怖。他可怜这位公主无依无靠,便邀请公主跟自己住在一起,最后更对公主产生感情。」

说穿了——就是无聊的譬喻。

「我叫你闭嘴。」

我压低声音开口,但是没有任何效果。

奏继续用说故事的语气说道:

「但是这里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同村有一位少女一直在暗地里喜欢这名少年。少女非常可爱,少年也同样喜欢这名少女。」

话题转到芹菜身上。

「咦……」

突然变成当事者的芹菜吓了一跳,转头看往我的方向。

我用力咬紧下唇。在这种状况下,她看向我的眼神非常直接,像是想从我身上找到希望。

「少女原本以为少年只是心地善良才会收留公主,所以当她看到少年不辞辛劳地照顾公主,反而变得更喜欢这位少年。」

但是我……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但是——」

「奏哥哥,『但是』刚刚说过了。」

「啊、是这样啊,那就改成可是或然而吧。总之这是逆接语气,接下来的句子是用来否定前面的句子……那位非常非常丑陋的公主啊,森町同学。」

「住口!」

我忍不住大叫,用自己能够发出的最大音量怒吼:

「不要再说下去!」

然而芹菜只是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完全没有被声音吓到的样子。

「没有用,刚刚奏哥哥已经把你们的声音隔离。你们的声音现正禁闭在有限空间之内,只有我和奏哥哥听得到,却传不到那两个人耳里。」

津久见逆绘用没有起伏的语气回答我的疑惑。

奏看了我一眼,露出惹人厌的笑容继续说道:

「这位公主其实不是人类,而是一只怪物……也因为这位公主的关系,一直照顾她的少年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一只怪物。」

「闭嘴!」

硝子才不是怪物,她一点也不丑陋。

我之所以不能接近芹菜、接近小芹,绝不是因为硝子的关系。

如果不是这样,我——

「少年不能够继续跟少女在一起,因为少年已经不是人类,而是跟公主一样的怪物……明知如此,少年还是不死心地缠着少女。」

小芹望着我,良司也在注视我。

还是他们其实是在注视我背后的硝子。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他们的视线——

他们的视线直直刺进我的心中。

「这时有一位骑士登场。」

奏以夸张的动作转身面向良司:

「他其实一直很喜欢这位少女,所以才成为骑士。他必须守护少女,保护少女免于遭受变成丑陋怪物的少年侵袭。唉呀,原本应该是这样!但这位骑士却跟别人变成恋人,只因为这位少女不喜欢自己!」

「切入正题之前的过程太过冗长,故事内容也缺乏一贯性。」

津久见逆绘的锐利指摘已超过滑稽的程度,听来非常诡异,不过奏仍然以疼爱的动作抚摸逆绘的头。

不知道为什么,奏对逆绘的态度令我感到十分不快。

奏笑了一声之后继续说道:

「骑士的恋人是美丽的鸳鸯。鸳鸯非常喜欢骑士,所以明知骑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依然愿意陪在骑士身边……但是鸳鸯这种无私奉献的想法,却让坏魔法师抓到作恶的机会。」

「你说坏魔法师……?」

「是的,城岛同学。」

奏转身面对我:

「坏魔法师绝对不是故事的主角,却是故事发展过程中不可或缺的角色。因为……这位魔法师的任务就是戳破少年、少女、骑士还有鸳鸯的谎言。他的魔法能够让每个人说出真心话,把事实真相展露出来。」

别具深意的一番话。

我心中浮现某种可能性:难道这家伙口中戳破谎言的人就是——那家伙吗?

「好啦,接下来就请鸳鸯跟魔法师登场吧。」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

「请!」

却与我的预想完全不同。

奏打开音乐教室后方通往乐器仓库的门,两道人影从连接另一个空间的门走出。

其中一人是鸳野在亚,另一个人则是粗鲁地抓住鸳野的手臂,硬把她拖进来。

「嗨,城岛还有其它人。」

「大田……敦……?」

来者满脸得意又愉快的表情,他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大田。

「这样一来演员就到齐了。」

津久见奏心满意足地看向刚登场的两人,拨弄一下头发之后说道:

「接下来是戳破并且弹劾谎言的时间,我基本上不会出手……你们可以尽情彼此叫骂、尽情互相残杀。我们多得是时间。」

大田拉着鸳野走向音乐教室中央。

鸳野表情阴郁地低下头,一句话也没说。她看起来正在哭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不过可以确定她正在害怕。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眼前的状况。

大田为何会跟鸳野在一起?又为何用这种洋洋得意的表情看着我?

「看来你还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啊,城岛。」

「……什么意思?」

大田敦。

四个月前曾经死过一次,后来在这个世界修正力的作用下重新复活,皆春八重的男朋友。

这家伙原本是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使出肮脏手段的人,但这种性格应该因为殊子的介入得到改善。在殊子的催眠下,他会对任何背叛情人的行为产生强烈罪恶感,不会再为非作歹。

然而此时此刻,这家伙却以「坏魔法师」的身份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已经得到力量。」

大田如此说道。

「力量?」

「没错,力量。最适合我的完美力量。」

「是谁给你……」

「不用说你也知道吧?」

大田只是苦笑。

没错,不用他说我也知道。

我知道那家伙一直在某个地方监视我们,也一直在猜那家伙究竟藏身何处。在学校陷入如此恶劣的混乱之后,我也没有天真到以为这场混乱的主谋只有津久见兄妹两人。我比谁都清楚那家伙最喜欢躲在暗地里,想出各种狡猾又肮脏无比的计划。

但我没想到那家伙会在制造这场混乱之后乘胜追击——

「……我们根本就是处处被动……」

也许有什么方法可以在事先避免这种状况,但是至少我做不到。

眼前就是结果,糟糕至极的结果。

「大田。那家伙……无限回廊在哪里?」

「谁知道。」

大田用嘲讽的笑容回应我充满杀气的视线。

「那个人在哪里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城岛?」

「呵呵,大田同学真是可靠。」

「你也给我闭嘴,津久见奏。我只是因为那个人请我帮忙,我才会在这里帮你一把,你们对我来说终究还是碍事的家伙。我可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该以我为中心而存在……你这样以班上的风云人物自居可不好。」

自我表现欲。

被殊子压抑大半的欲望在得到虚轴之后完全复活。虽然殊子的催眠可以侵蚀对象的自我境界线,但在自我本身遭到改写的情况下也只能失效——我感到五月份才修补的日常再次瓦解,不由得一阵目眩。

我知道修补过后的日常很脆弱,不过突如其来的瓦解仍带给我很大的失落。

即使如此,我还是必须设法应付眼前的现实。

「……硝子。」

我小声呼唤身后的人,现场唯一站在我这边的同伴。

「是。」

「做得到吗?」

反击的第一步就是建构武器,把津久见兄妹的「坠落黑麦田之尸」制造的空间扭曲破坏。虽然小芹也在现场,但是我已经别无选择。如今早已过了能够担心被人看见而犹豫不决的阶段。

「是。」

这样啊,既然如此……

「——启动不定量子回路。」

「遵命。」

我们小声对话,硝子体内空间的本体也开始建构武器。

良司与芹菜都呆立在原地。

一想到他们即将看见的景象,我的胸口不由得感到抽痛,但是现在的我只能这么做。

「唉呀,城岛同学好像打算做些什么。」

「你自己去阻止他不就好了?不要命令我,津久见。」

「不不不,我不是在命令大田同学。我只是想说现在能够对付他们的人只有大田同学,没别的意思。」

「哼……」

津久见奏与大田敦正在悠闲对话,奏身旁的逆绘也没有动作。

他们丝毫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会让我跟硝子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要瞧不起人,你们以为建构得花很多时间吗?

「……主人!」

过了三秒,硝子发出简短的呼唤。

「完成!」

在毫无声响的刹那,硝子的左手手腕出现一把由各种零件杂乱组成的武器。

剑。

我拔起剑摆出架式,对着眼前的空间一挥。

「……咦?」

津久见奏的声音明显充满惊愕。

「砰!」的一声,有如雾气爆发的奇妙声音在音乐教室里回荡。

这不是与无限回廊战斗时的简易建构,而是将破坏对象完全具体化的半建构。

你们以为在暑假前那个事件结束之后,我们只是安稳度日吗?那么可就大错特错了——不要小看我们。

我往后跳了一步,扭曲的空间已经消失。

终于可以前进。

「先从你开始……津久见奏!」

我举起手中机械构成的剑,逼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敌人。

与对方的距离瞬间缩短。这家伙再怎么扭曲空间也没关系,我会在扭曲的同时让空间恢复原状,然后用这把剑贯穿这个家伙。

「不要小看我们!」

在我如此喊道的同时——

「不该小看的人在这里啊,城岛。」

在距离我一公尺之外的地方,大田敦露出得意自满的笑容。

我的动作突然停止。

「什……!?」

这种感觉和空间扭曲不一样。

来自正上方,某种突如其来、无可抗拒的沉重冲击朝我袭来。

「咕……啊!」

冲击完全抵销我的冲劲,把我硬生生撞向地面。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我连采取缓冲姿势的时间都没有——不,是我的身体根本无法动作。

「这是……什么?」

我不觉得痛,不过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的身体仿佛被沉重的铁块压住,让我呼吸困难又无法起身。

「『冰冷王座』这就是那家伙——无限回廊为我引出来的世界。如何,城岛?很重吧?你看来就像是在对我跪拜啊。」

这是重力?还是某种未知的力量?虚轴的世界法则本来就与理论或科学扯不上关系。看来大田的世界规则非常单纯——用看不见的巨大压力令对手趴在自己面前。

「啊……吓我一跳。城岛同学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全部是因为奏哥哥掉以轻心才会这样,这是坏习惯。」

津久见奏像是松一口气般轻抚胸口,津久见逆绘则是在一旁冷静分析。

「别当我不存在。」

大田望向我们放声大笑:

「别只顾着津久见,我才是这个世界的王。你要是想和世界为敌,就应该先来找我。这才合乎道理吧?」

「大田……」

这是我的失策。

并非只是我没有注意这家伙,同时也是因为我的不成熟——五月那件事结束后,我只有在表面上解决大田与皆春八重的问题,之后用「剩下的是日常范围的问题」为由置之不理。

「咕……!」

无法举起握剑的手,我不禁恨恨地咬牙切齿。

津久见兄妹,还有仍未现身的无限回廊都把我玩弄在鼓掌之间。

我应该是那种诡计多端,不惜利用身边一切人事物获得胜利的人。然而自从这次异常状况发生之后,我却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主人……!」

硝子短促的呼唤从背后传来。

我默默对她送出命令,要她建构能够破坏大田虚轴力量的武器。

武器是枪,而且由我来操纵扳机,从硝子那里发射子弹。

「好啦……我还想继续说故事。大田同学,能否给我一些时间?」

「这次特别允许你,不过别拖太久。」

「我知道。那么城岛同学,我们的弹劾才刚开始。」

津久见奏的表情就像得到国王恩准的奸臣——这也许是他的演技——缓缓点头说道:

「就这样,变成丑陋怪物的少年被魔法师抓起来,接下来……一直对自己说谎,还让鸳鸯成为自己恋人的骑士,轮到你诚实面对自己了。」

他面向被拘禁在固定空间里的良司:

「来吧,敷户同学,说出你的真心话。你真正想得到的人是谁?」

良司没有说话,现在的姿势也让我无法看见良司的表情。

+—+

我表面上静静聆听津久见奏夸张的台词,体内的不定量子回路同时建构武器。

不同于刚刚用来破坏「坠落黑麦田之尸」的武器,这次的建构会更加费时——我必须花更多的时间,才能解析第一次见到的虚轴。

但是所谓更多的时间,充其量也不过是二十秒左右。我在不让对方发现我正在建构武器的情况下,一言不发注视眼前的情景。

主人趴在地上;大田敦得意地俯视主人;津久见奏露出愉快的笑容抚摸妹妹的头。另一边则是仿佛失神瘫坐在地的芹菜学姊,还有低头默不作声的敷户学长。

状况对我们非常不利,可是我此刻该做的事并非为了现状惊慌失措。

身为机械,身为主人的道具,我唯一的任务就是化身足以逆转眼前局势的棋子。

「怎么啦?」

敷户学长没有回答津久见哥哥的问题。

「坐在那里的森町芹菜同学,还有你的现任女友鸳野在亚同学,这两人谁才是你真正想要的?说吧,你的回答会让故事的发展大大改变。」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敷户学长像是总算下定决心,用强硬的语气开口:

「……不要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然后瞪向抓住鸳野在亚手臂的大田敦:

「大田,马上给我放手……鸳野讨厌那样。」

听见敷户学长说出自己的名字,鸳野的身体猛然一震。

津久见奏在此时插嘴:

「鸳野讨厌那样?真是的,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个伪君子。」

「……什么?」

「你是鸳野同学的男朋友吧?但你叫别人放手,只是因为鸳野讨厌那样?你的意思是你自己不讨厌吗?原来你不讨厌自己的女朋友被别的男人抓住?」

敷户学长有如被人打了一拳,脸色突然大变。

是因为对方说中他的心事吗?还是因为深层意识遭到指摘……?

「不要听他胡说,良司!」

主人放声大叫:

「那些都是诡辩!不要相信那种硬扯出来的道理!」

「你的忠告是错的,城岛同学。错得非常彻底。」

我不知道主人的声音有没有传入敷户学长耳中,但是津久见奏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看样子你似乎完全不了解现况,不如就让我告诉你吧?这样对于拆穿现场的种种谎言也比较有利。」

他环顾四周,然后像是在思考什么事般闭上眼睛。

「啊……找到了。」

如此自言自语之后,对着某种东西发出呼唤:

「来,过来这里。」

呜的一声——某个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音乐教室角落传来。

「……咦?」

原本呈现恍惚状态的芹菜学姊首先做出反应:

「小不点……?」

所有人不约而同移动视线,看向不知不觉出现在数室角落的东西。

那是一只还无法自由奔跑的杂种幼犬。

「怎么会跑来这里?」

芹菜学姊茫然地念念有词。

「小、芹?」

虽然被来自上方的沉重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主人仍然出声呼唤芹菜学姊的名字。

「昨天……它被人丢在路边,所以我就捡回家……」

小狗像是遭到风吹雨打,全身湿透,而且还发出微弱的叫声,摇摇晃晃朝这里走来。

「你帮它取名叫小不点啊?虽然随便但是很可爱。」

津久见奏做作的声音因为期待而上扬:

「可是你看清楚,这东西不适合小不点这种可爱的名字……是个恐怖到极点的怪物。」

接下来的景象仿佛在证明他说的话。

沙沙声传来,朝这里走来的小狗身影瞬间出现扭曲,变得好像带有杂讯的立体影像。

「……难道……」

主人的声音正在发抖,我依然无法动弹。

「没错,事情正如你所想象。把森町同学昨天在路上捡到的小狗丢在……不,放在那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所熟悉的那一位。」

「无限……回廊!」

小狗的形象随着前进的脚步逐渐改变。

身体拉长、四肢变得健壮、脸孔也变得精悍,看起来就像快速播放的影片——小狗在短时间之内就变成一只成犬。

看见长大的小狗,我惊讶地睁大双眼:

「那、那是……」

我发现到一件事。

那是我在半个小时前才看过,被雨水打湿的杂种狗身影。

「跑到校园的……野狗……?」

「没错,你们打从一开始就忽略一件很重要的事。」

津久见奏对我一笑,摊开双手说道:

「『坠落黑麦田之尸』。我的世界可以操作空间座标,自由连接不同空间。但也仅此而已,办不到其它事。既然如此……发生在学校里的另一个异常状况是谁引起的?」

「津久见奏!」

主人以带有不安的声音说道:

「告诉我!那只狗……那个虚轴的固定剂到底是谁!」

「看就知道了……看吧。」

手指前方,已经长大到不能说是小狗的狗,缓缓往我们这边走来。

「……可、恶……」

无视于主人的悔恨。

狗来到敷户学长脚边,像是遇到饲主一般立定不动。

「你应该知道了吧,敷户同学?」

面对津久见奏的问题,敷户学长闭上双眼:

「是啊……我知道了。」

用让人看不出内心情绪的表情点头。

「良司……你……」

「我知道了,应该说……津久见,我直到刚才被你们带来这里的前一刻才终于理解。看来在固定阶段,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好好控制……我就觉得奇怪,在那么吵的雨声里,我竟然能听得到晶电话的内容。」

固定、控制。

只有我们这些虚轴才能理解其中意思的词句正从敷户学长口中说出。

「倒是我总算搞懂一件事。晶,硝子她……跟你的关系就等于这家伙跟我的关系,我说得没错吧?」

「可恶……连你也……我……」

「不是你的责任。」

敷户学长笑了,他没有责备主人。

「而且学校会乱成这样其实是我的责任。」

但是此刻的笑容绝不代表他原谅主人。

「就是这么回事。那么……敷户同学,你是否做好承认谎言的心理准备了?」

「你给我闭嘴,津久见。我可不记得我是你的友方。」

敷户学长把视线从呆若木鸡的主人身上移开,转身面对津久见奏:

「只是,变成现在这样……我终于认清一件事。」

「认清一件事?是什么事啊?」

他的视线继续移动,来到鸳野身上:

「你说得没错,津久见……对不起,鸳野,我没办法跟你交往。」

鸳野在亚闻言不由得发抖。从刚刚开始一句话也没说的她,在听见敷户学长说出这种话之后依然没有开口,甚至不肯抬起头面对他的视线。敷户学长用悲伤的眼神瞄了一眼鸳野,然后看向芹菜学姊——

「森町,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你。」

「咦……我……?」

「没错,就是你。对我来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可是……我、我……」

「我知道你喜欢晶,但是没有关系。」

在超越常识范畴的状况下突如其来的告白。

芹菜学姊完全无法保持冷静。这也是理所当然,这样的告白本身便足以对任何人的日常造成巨大冲击,更何况是发生在极度的非日常。

「不行……不能这样。」

果不其然,芹菜学姊像是要从眼前的异常状况逃离,只是用力摇头:

「我……可是我喜欢小晶……小晶……」

「我刚才说过了,你怎么想都没关系。而且你看,晶不是普通人,就像津久见说的……他跟硝子之间的关系怎么切也切不断。」

「小晶……」

芹菜学姊看向主人。

主人低头紧握双拳,身体微微颤抖,没有回应芹菜学姊。

与平常不同,这不是主人为了让对手掉以轻心而表现的演技。

为什么?

看见这个情景,我的心跳猛然加速,不受控制的大脑分泌化学物质,有机体感到紧张。

这——这是——「心痛」——?

「可是,还是不行,不行的……」

芹菜学姊仍然不停拒绝:

「敷户同学是在亚的……在亚是我的朋友,所以……所以!」

「唉呀,这回轮到这边的谎言在碍事了。」

听见芹菜学姊尖声喊出的话,津久儿奏放声大笑:

「竟然把友情当成拒绝告白的理由,光这点就已经是天大的谎言。连这种事都没有意识到,看来你也是无可救药了。好吧……那么森町同学,就让我帮你彻底消除这个谎言,让你从此能够摆脱罪恶感如何?」

说完话的他,视线转向鸳野。

我立刻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叫道:

「津久见奏……住手!」

主人抬起头来,他也注意到津久见奏散发的气氛正在改变。

「津久见!你!」

「很简单的,森町同学。」

津久见奏就像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说书人,得意洋洋地摊开双手:

「你的朋友……被你用来当成拒绝借口的工具。只要鸳野在亚同学就此消失,你也不必因为她感到痛苦了吧?」

「等等,津久……!」

「啪!」的一声,津久见奏摆出做作的姿势,做出毫无意义的弹指动作。

就在此时,鸳野在亚——体内有着部分小公主的她。

完全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她甩开大田敦的手,缓缓抬起头来。

「咦……?」

「什……么?」

我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们都以为她下一秒就会被津久见奏杀死。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鸳野对着芹菜学姊轻轻一笑:

「……对不起啰,芹菜。」

她的笑容正在改变——变得与那张脸一点也不相称。

「我不想再扮演你的朋友了。」

还有语气也是。

「大田敦,谢了……你的演技真不错。」

「在……亚?」

「鸳野……在亚……不。」

主人首先发现真相。

「难道……」

然后我也立刻恍然大悟。

「嗯,这样倒也不赖……都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必再演戏了吧。」

没错,仔细想想,这种手段的确十分合理。

「你也辛苦了,这一个月来都藏起自己的意识,没与她同化,还得跟敌人城岛同学建立朋友关系。刚才也是……在混乱发生之后,你甚至故意弄倒黑板动摇敷户同学的情感对吧?还真是费尽心机呢。」

体内藏有虚轴「有限圆环」的鸳野。

虽然她已经丧失记忆,依然无法改变她身为虚轴固定剂的事实。

我们所有人很清楚这件事。

也因此在里绪每天早上的监视行动中,她总是第一个被略过的人。

我跟主人都以为敌人总有一天会来回收她身上的虚轴。

没想到敌人不但没有回收,还把她的身体当成藏身之处——

鸳野开口说道:

「城岛晶。」

不,是完全吸收鸳野在亚人格的无限回廊开口了:

「你好像一直在等我现身抢回这家伙,可惜还差一点,你的计划还是差了这么一点。是你太过大意吗?还是你的极限只有这种程度?」

「……什么时候、开始的?」

「打从一开始就是了,城岛晶。我……自从一个半月前输给你们之后……马上逃进这个身体里,隐藏身份直到现在。」

无限回廊看起来很愉快,非常非常愉快。

毫不留情地嘲笑倒在自己脚下,一脸痛苦的主人。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无限回廊退后几步,背靠着音乐教室的墙壁:

「好啦,我在这里就只是旁观者,是观众。你们自便吧。」

我们几乎跟不上眼前瞬息万变的状况,至今还找不到突破困境的方法。

武器早已建构完成,用以打破大田敦重力攻击的手枪随时可以出现在二度空间里,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瞄准目标、扣下扳机——

但是负责扣扳机的主人迟迟没有下达命令。

「好啦,故事越来越有趣了。」

现场只有津久见奏一个人滔滔不绝,一脸得意地温柔抚摸妹妹的头:

「对吧,逆绘。逆绘也是这么觉得吧?」

她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哥哥抚摸自己的头。

「不有趣。而且我刚刚说过,这个故事本身太过冗长。」

同时说出不带任何情感的台词:

「我不认为如此戏耍对手有任何意义,此刻的我们只需尽快导出结论即可。」

这种语调再次夺走我的注意力。

没错,打从刚刚就有的感觉,此时变得更加强烈。

对于她说话的方式,我一直有种很奇妙——只能用很奇妙来形容的感觉。

如同演戏的笑容与口气;露出真面目之后这种毫无情绪起伏的说话方式。

这些都让我有种很不自然的感觉。

或者可以说是既视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看到我自己。

「津久见逆绘……你……」

我下意识地开口。在这种状况下,我唯一该做的事,照理来说是引开津久见哥哥和大田的注意力,为主人制造机会才对,但我却不由自主地做出与思考回路结论相反的行动。

「你果然跟我一样……」

「没错。」

逆绘朝着我点头:

「……我跟你一样。」

表情和眼睛都不带丝毫感情:

「都是本身没有情感,只是遵从主人命令行动的……机械。」

「你在说什么……你这种人偶没有资格与硝子相提并论!」

对这句话产生最大反应的人是主人。

在无限回廊已经现身,情况糟得不能再糟的现在,主人像是无法控制自己一般:

「硝子和你不一样!」

异常激动——明知在眼前这种状况,如此的情绪爆发没有任何好处。

但是主人依然因为逆绘的一番话生气了。

这是为什么?看见主人现在的模样,我的心跳猛然加速——

「都一样。」

主人的怒吼被逆绘用一句话加以打断:

「不同之处只有功能,或者称为性能。城岛硝子和我都是专为侍奉主人所制造出来的机械,没有自我意志,只会依循主人的操作行动,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这有什么不妥?我们不需要情感。就这点来说……我们都已经终结到无法终结的程度。」

「胡说八道!」

主人毫不退让,甚至变得越来越激动:

「你说不需要情感!?你说你们已经……终结!?开什么玩笑……!」

「不……这不是在开玩笑。我再说一次,机械不需要情感或是冲动,如果遭遇有必要表现情感的状况,只需将解析完成的样本加以复制,制造适当的表情与声音即可。我是机械,机械表现情感的方式便是如此。此种状况对于单一个体而言,就等于是完全的终结,甚至连开始也未曾有过。但也因为没有变化,我可以随时发挥完全的功能,不会受到身体或情绪状况影响……看来你的机械似乎并非如此……是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照理来说她跟我同样是没有情感的机械。坦白说,当机械产生动摇,这种存在于数位资料间的不确定要素……应该称作『故障』。」

「住口!」

「呵呵……那家伙说得一点也没错。」

双手抱胸靠在壁上的无限回廊出声嘲笑:

「就算她的论点是错的,证明她的错误也是你的责任,城岛晶。」

别具深意的眼神,话中有话的说法。

但是主人没有反驳或是质问无限回廊。

「胡说八道!硝子……硝子才没有终结!」

听见主人的怒喊,我不由得——没错,不顾原本拟定的计策,任凭她称为「故障」的内心动摇驱使,不由自主说道:

「主人,请冷静下来!不能任由对手挑衅。」

「我知道。」

主人拼命想撑起因为大田敦的关系无法动弹的身体,同时大声呼喊,像是要吐露心中最重要的信念:

「可是……可是!」

为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要生气?

他应该比谁都擅长用欺瞒与演技与计算与虚伪去欺骗、陷害敌人才对。

如今只不过是我被人批评,为什么他会……?

不能错过机会。我的疑问立刻被来自本体的命令打断。

没错,这样下去我们毫无胜算。

我透过直接连结与主人的意识连线。现在——正是因为主人失去冷静,我反而有办法破坏大田敦对主人的束缚。

但是我的想法似乎被人看穿。

「啊、城岛硝子同学……建议你别做奇怪的事比较好。」

津久见奏对我露出阴险的笑容。

就像刚刚一样,他用演戏般的动作弹了一下手指:

「所有的弹劾到此总算告一段落……接下来该轮到你们演出悲剧与喜剧了。魔法师乔装鸳鸯,为我们拆穿所有的谎言;少女终于知道自己心仪的少年变成怪物;失去鸳鸯的骑士终于领悟到自己应该守护的人是谁。变成怪物的少年与丑陋的公主究竟会被谁打倒呢?敬请期待。」

「……喂,津久见。」

就在此时——

「已经够了吧,我不想再看你演这种无聊的闹剧。」

一直默默静观事情发展的大田敦,像是忍无可忍似地皱起眉头:

「而且这场戏根本没有主角吧?我这个主角……身为世界中心的我竟然连个角色都没有,你应该知道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吧?再这样下去,就算是无限回廊亲自拜托我,我也要把你彻底摧毁,照我自己的意思行事。」

「的确,我是不该把身为世界中心的你放在一边,看来是我太贪玩了。」

「……啊?」

「既然如此……那么就请主角登场吧。」

津久见奏对大田敦投以别具深意的视线:

「要不要去玩玩城岛同学最爱的女朋友啊?她是城岛同学的东西,可是没有征求身为王者的你同意就拥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这可是欺君大罪不是吗?收回臣子不应有的东西,也是王者的工作之一。」

「原来如此。」

大田敦用下流的声音回应他的挑拨:

「这样的确挺有趣的。」

然后津久见奏以高兴的模样转身面对我笑道:

「我会让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无法出手,尽情蹂躏她吧。」

「很好。」

大田敦朝着这里走来。

我想要后退,但却无法改变我的空间座标。

「大田……不准接近硝子!」

主人厉声叫道,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

「……嗯,城岛的女朋友果然很可爱。」

大田敦在我面前站定,用他的视线看过我的全身上下。

+—+

无论我如何喊叫,情况都没有改变。我动弹不得、无计可施,而且无法保持冷静。

我努力转动几乎一片空白的头脑,试图想出一点办法。

再这样下去,事情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产生最糟糕的结果。

我绝不能让这种结果出现。

无限回廊依然靠在音乐教室墙上,冷眼旁观现场的状况发展。

早在放暑假之前,我就知道那家伙不会再手下留情,会用最恶劣的手段展开进攻。明知如此——我们明明有时间拟定对策,却连个有用的办法都没有。

更重要的是——

「我叫你不要接近硝子!大田!」

继上一次之后,我竟然再次让硝子暴露在危险之中。

良司正和虚轴化身的狗在一起,站在能够保护芹菜的位置。

芹菜正看着我和硝子,表情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津久见奏面带微笑注视我们。

「大田!立刻给我停下来!」

而我除了大声吼叫之外无计可施。

「……硝子!」

我对硝子送出命令。

「拔枪!」

硝子紧闭嘴唇,默默侧身对我举起手臂。她张开手掌露出掌心的枪口,小型扳机同时出现在我的手中。

能够破坏大田虚轴的枪。

我在身体无法动弹的情况下开枪,「叽!」的一声,奇妙的枪声随即响起,但是——

「没有用的,城岛同学。」

受到津久见兄妹的虚轴「坠落黑麦田之尸」的阻挡,子弹没办法接近我。

「硝子!」

我把瞄准对象改为大田之后再次开枪。

「我说过没用的。」

结果还是一样。大田可以靠近,硝子却无法主动拉开与大田的距离。

我第三次扣下扳机。

「可恶!」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持续不停开枪。

大田连闪避的动作也没有,子弹一来到他的面前就会消失。

这是何等的丑态。

换做是平常的我,早在大田出手时就该对硝子下达命令,让她为建构的枪附加破坏空间扭曲的能力。可是只因为有人说硝子的坏话——

我竟然因为激动而情绪动摇,没有采取任何应变措施。

直到现在。

「不要乱动。」

「……!放开我……呀!」

硝子的抵抗毫无作用,大田抓住她变成枪管的手,把对准自己的枪口移开。这同时代表硝子落入大田的掌握之中。

「硝子……!快逃!」

我放声大叫,同时透过直接连结要求硝子尽量挣扎。我几乎无法思考,脑袋一片混乱,只能胡乱吼道:

「大田!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你要背叛她……背叛皆春八重吗!?」

没错。

皆春八重。如果大田脑中还留有殊子下达的暗示,此时说出她的名字或许有用。

「喂喂喂,城岛。」

但是也许——

「你在说什么?我可是王喔?一个王者连个后宫都没有……像话吗?」

「什……」

仅存的微小希望立刻遭到粉碎。

「够了吧……晶。」

像是要给我致命一击,良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说的却是我认识的良司绝不会说的话。

「你在……说什么?」

「你因为硝子的关系变成另一个人,还因此疏远甚至伤害森町,最后造成这样的结果。既然这样……我看你还是放弃吧,谁叫你打从一开始就选错了。话说到底,要不是你变成硝子……不对,变成那个虚轴的固定剂,现在哪会发生这种事?」

「敷户……同学?」

「你看看森町。」

良司用拇指指向因为刚才这一番话而发怔的芹菜,叹了口气:

「她从以前就很喜欢你,但是你却……从来没有回应她,所以她一直没能得到幸福。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也是那个虚轴的责任喔?」

「敷户同学……你在说什么……」

「森町也该认清事实了吧?你应该看得很清楚,那家伙……我们一直以为是硝子的家伙其实是跟怪物没什么两样的机械。是那家伙让你喜欢的晶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你不觉得像这种家伙消失比较好吗?」

我无法理解。

良司说的——「硝子消失比较好」。

这家伙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硝子对良司来说不是陌生人,他早就认识朋友的堂妹,而且一直很照顾她不是吗?

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良司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开什么玩笑!」

「问我为什么?我看开玩笑的人是你吧……我改变的原因跟你一样啊,晶。只是打从一开始,我就只认识改变过后的你罢了。」

良司的意思是指他因为虚轴带来的缺陷而改变?

就连你——

连曾经是我日常一部分的你,也被缺陷侵蚀了吗——?

「你们这些观众吵死了。」

抓住硝子手臂的大田扳起脸来打断我们的争论:

「给我安静看着……不对,来点惨叫也不错……这么说来,你好像和八重同班吧?这样玩起来特别兴奋啊。」

大田用另一只手粗鲁地抓住硝子的制服胸口。

「……呀!」

然后用力往下一扯。

衣服破裂的声音传来。

听见声音,一直全身颤抖呆坐原地的芹菜小声说着:

「……住、手。」

这一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一点。

「住手。」

然后以尖叫的气势大喊:

「大田住手!不要这样对待硝子……!」

「森町在说什么?那家伙是……」

「那不重要!住手!快给我住手!」

为什么你还是不懂!良司说得忿忿不平。

不懂的人——是你。

我知道。

我知道小芹是个善良的女孩,就算知道硝子不是人类,她依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面前受到伤害,更不会原谅伤害别人的家伙。

就像两个月前,当时的她打从心里拒绝我这个杀人凶手。即使是她熟悉的小晶——

「大田!马上离开硝子!再欺负她我就揍你!」

愤怒盖过对异常状况的恐惧,小芹奋力想要站起来。只是似乎早被吓得全身瘫软,迟迟无法撑起身子。即使——此,她还是不停大叫住手。

「嘿、你想揍我啊?这么说来……森町,你好像打过我的跟班对吧?我倒是不讨厌这样的女人。」

但是小芹声嘶力竭的呐喊依然无法影响大田。

「等一下就轮到你了。」

「放手……大田敦!」

硝子语气急促地喊道:

「不要碰我!能碰我的人只有……」

「你想说只有城岛能碰你吗?真是忠心,真难为森町还帮你这个情敌讲话。」

「大田敦闭嘴!你再碰我,我绝不会原谅你!」

硝子用尽全力挣扎,她的心声透过直接连结传达过来。

——住手,放开我,不要碰我。不准再接近我。

救救我,主人。我不要这样——

之后的声音已话不成话。

应该是机械的硝子,此时却无法用理性思考,只是用未成熟的情感拼命拒绝大田。而我却动弹不得,什么都做不了。

明知硝子正在向我求助、明知只有我可以改变眼前的状况。

「身为机械的你,难道以为这种无谓的行为有任何作用吗?不合理。」

津久见逆绘还在一旁自言自语。

「……闭嘴!」

只能注视硝子的我不由得大吼:

「硝子不是机械!别把她跟你混为一谈!」

大田听了我的话,忍不住嘲笑说道:

「是啊,城岛说得对,这个身体可不是机械……所以……」

然后。

「所以……做起这种事才舒服啊?」

「住手!你……!」

熟练的动作。

大田的脸靠近硝子,同时侧过身体,像是要让我清楚看见。

硝子拼命想转开脸,但是大田抓住她的下巴,阻止她的动作。

「住手!」

我的呐喊传不出去。

然后——

硝子的双唇被夺走了。

一秒。

两秒。

三秒过后,嘴唇分开。

我无法呼吸。

所有人都没说话。

硝子瞪大双眼。

「咯咯。」

一声冷笑。

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硝子反射性地撞开大田。

大田随手放开硝子。

一派轻松的表情。

硝子。

硝子——

「啊……」

在原地坐下,颤抖的手指慢慢碰触自己的嘴唇。

「啊……啊……」

手指的力道逐渐加强。

滑过、抚摸、摩擦,像是要把嘴唇上的脏东西擦掉。

「不要……不……」

「唉呀?」

大田一脸像是看到什么有趣东西的表情,以夸张的动作偏着头开口:

「难道你是第一次?那真是太棒啦。」

眼前景象逐渐变成一片红。

「啊……啊、啊……啊……」

硝子全身颤抖。

眼神失去焦点。

脸色苍白地不停擦拭嘴唇。

「……不要。」

滴落。

大颗透明水珠滴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不要……不要……」

硝子的眼泪——从有如玻璃珠的眼眸落下——

「我不要这样,个要,不要,我不要,我、我……」

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早就……决定……」

眼泪不停滴落,像个小孩子一样。

「第一次、要给主人,要给、那个人、才行……我已经、跟她约好……第一次、接吻……要跟我、跟我……」

硝子不禁大喊。

一面啜泣——一面大喊:

「要献给我……喜欢的人、才行!已经、约好了!」

这个瞬间。

—幅鲜明的景象透过直接连结进入我的脑中。

那景象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其它世界的情景。

广阔的荒野。

远方的废墟。

世界已经毁灭。

人类已经绝迹,一栋栋形貌与这个世界相似的建筑物尽皆崩塌。

唯一保持完整的,只有单独屹立在荒野之中的机械。

机械的高度约是普通人的三倍,宽度大约一般人双手张开的距离。

看起来像是方形的巨大石碑,表面不时闪过杂讯,在次元之间迁移的——机械。

一名少女倒在机械前方。

看起来年纪未满十岁。

身穿残破不堪的衣服,奄奄一息的模样,似乎随时都会断气。

——答应、我。

少女如此说道,却不是透过嘴巴来说话。

『……答应什么?』

机械也回答少女。那是一种既非声音也非文字的表达方式。

——代替我到另一个世界。

——在那里看遍各种东西,体验各种事物。

『没有东西可以代替你,「」。』

机械叫出少女的名字,名字的内容无法辨认。

奄奄一息的少女露出微笑。

——不,我要你代替我。

——你可以进入我的身体对吧?

——你可以变成我。可以进到我的身体里,然后变成我。

『但是这样一来,你的人格将会消失。』

——没关系,反正我就快要死了。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

『你要我当你的朋友,所以我会做朋友该做的事。』

呵呵。

少女依然俯卧在地上,不过脸上的微笑显得更加灿烂。

——这样啊,那你可要乖乖听朋友说的话。

经过漫长的沉默,机械总算回答:

『我接受。』

少女的呼吸逐渐停止。

少女的生命逐渐消逝。

机械默默注视少女。

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注视——

——喂。

最后。

少女笑着对机械说出遗言。

『什么事?』

——我死掉之后,你可要好好珍惜我的身体喔?

『那当然。』

——记得初吻一定要献给自己喜欢的人才行,知道吗?我可是个花样少女。

『喜欢的人……吗?』

——嗯,喜欢的人。可是到那时候我早已经死了,所以……

——所以就献给你自己喜欢、自己选择的人,好吗?

那是一份未曾开始的稚嫩恋情。

幼小的机械继承这份恋情,播下日后萌生情感的种子。

残存在世界上最后一个人类的身体,与残存在世界上最后的意识。

如今合而为一的两者,在最后一刻做出的——

约定。

对硝子来说无比重要的约定——

硝子在哭。

她想把初吻献给主人。

身为硝子完成重要约定的对象。

主人。

硝子的主人。 我——

「……这样啊。」

我站起身来,来自上方的重力已经消失无踪。

「硝子。」

「呜,噎……?」

注意到我的动作,还在不停啜泣的硝子抬起脸来。

我问她:

「你喜欢……我吗?」

「……是。」

硝子没有抹去泪水,只是不停擦拭嘴唇:

「喜欢……我……喜欢……主人。」

「……这样啊。」

大田目瞪口呆地看向这里。

这也是理所当然,他完全搞不懂原本被压制的我,为什么突然能够站起来。

「对不起,小芹。」

我对着自己曾经喜欢的少女笑了:

「我没有办法……回应小芹的心意。」

「小……晶?」

我迈出步伐。

背向坐倒在地的小芹,走向坐倒在地的硝子。

津久见兄妹既没说话也没出手干涉,空间没有扭曲。

难道他们别有企图吗?这个想法在心中闪过,但现在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我不该去想任何多余的事——否则对硝子和小芹来说,都是不尊重的行为。

「主……人?」

我在硝子身前蹲下,与硝子四目相对。

良司说我因为这家伙的关系,变成另一个人。

事实的确是如此。

但是有一点不对。

打从一开始我就非常清楚。

为了这个女孩,我必须舍弃自己的一切。

想把这个女孩留在身边,这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想帮助她。

我想对这个随时可能消灭的女孩伸出援手。

我从未对当时的决定感到后悔。

事情很简单——

若想回应那份背负整个世界的思念,我也得献出属于自己的整个世界才行。

如此而已。

「硝子。」

我呼唤少女的名字。

「……我也是。」

然后吻上眼前少女的嘴唇。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整数了五秒之后,我才让这份柔软轻巧的触感离开自己的嘴唇。

我终于开口:

「带走我的一切……『全一』。」

紧接着——

「砰!」的一声。

我们的——

虚界涡打开了。

硝子从我眼前消失。

同一时间,我感到一种并非来自重力的重量,加诸在我的背上。

一双手攀上我的肩膀。

我的背上多出一个人,两人的身体彼此交叠。

暂时消失之后,再次出现的硝子变得无比轻盈。

她身上的服装不再是被大田敦扯破的制服。

而是那位少女曾经用这个身体穿过的服装——带有奇异的光泽,既像铠甲又像连身裙,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素材与设计理念构成的衣服。

「……主人。」

硝子晃动头上的缎带,发出宛如银铃的笑声。

她的脸上留有泪痕,依然笑着说道:

「喜欢,我喜欢主人。好高兴,我……好高兴!」

喜欢,高兴。硝子说出这句话时不带任何迟疑。

这才是完全的情感。

硝子终于取回情感,记起自己曾经身处的世界。

所以此时此刻,在这个空间里,硝子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硝子。

体内的无机物与有机物彼此融合,原有的功能彻底恢复。

从背后抱紧我的身体,浮在空中的少女。

将本身重量置于不同次元,机械构成的妖精。

「咯咯……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限回廊疯狂大笑:

「是了!就是这个!我就是在等这个!我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怎么办!我好高兴,可是又好害怕……这实在太恐怖,恐怖到让我笑到停不下来!!」

「……好厉害。」

津久见奏的双脚抖个不停:

「这到底是什么?原来如此……难怪那个人会如此兴奋……」

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

「晶……?」

「小、晶……」

良司和芹菜都目瞪口呆地看向这里。

大田敦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

于是我回答:

「你还不懂吗?」

「不懂……什么?」

「你一定不懂吧……没有权利检视『世界系』,无法开放虚界涡的你当然不可能理解现在的状况。老实说,就连我……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我都觉得非常恐怖。」

说话的同时,我无法抑止自己的全身颤抖。

那是当然的。

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股力量竟然强大到如此境界。

蕴含在我体内的这股力量……除了恐怖之外找不到更适合的说法来形容。

我缓缓站身,从身后抱紧我的硝子也随我的动作轻轻浮起。

「虚界涡已经开启。」

正如同硝子的宣言,我直到此刻才真正得到硝子的世界。

装载不定量子回路,威力足以毁灭世界的武器。

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

终于打开虚界涡,系统原本的性能得以彻底发挥的状态。 在记录包含实轴与所有虚轴等世界情报的「世界系」,这个状态登录的名字是——

「——世界终焉。」

无视所有法则,杀害所有世界。

正所谓——

最凶恶的祸害、最下流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

「你、你这家伙……少在那里……装模作样!」

大田发动自己的虚轴——「冰冷王座」,挥动双手试图把我们压倒在地。

但是他的力量在接触我们之前就消失无踪。

「什么……!?」

「没用的,大田同学。」

津久见奏害怕得连牙齿都在颤抖,脸颊的肌肉因恐怖而痉挛,仍然勉强挤出笑容说道:

「刚才城岛同学站起来时你也看见了吧?当时的你做了什么?」

「你说、什么?」

大田顿时哑口无言。

没错,正如同津久见奏所说。

当我站起来时,这家伙什么都没做。

「就是这么回事。也许像你这样感受不到这东西的恐怖,反而比较幸运。」

「……太完美了。」

津久见逆绘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此时也是一脸苍白:

「竟然有这么高的性能……完全在预测范围之外。」

「主人。」

硝子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声音吟咏:

「直接连结通联率一OO%,状况良好。既然如此……请容我发问。」

她在我背后露出带有一丝悲伤的微笑。

硝子问道:

「……是否开启终焉?」

我回答:

「我承担罪恶,你做出惩罚。」

开始了。

「……噫!」

「呀!」

「这是……!」

大田、芹菜还有良司分别发出惊愕的叫声。

天花板、墙壁、地板。

大量零件从四面八方突然出现,降临到我们身边。

重力在此时毫无作用。

上下左右前后,不定量子有如雨点不断涌至硝子头上。

「不定量子回路运作率九九.八八九七六%,对『世界系』的连线速度131,072YBps。」

就像创世的天使。

也像末日的怪兽。

硝子以平静真挚的语气,向我报告现况。

「主人……请定义破坏对象。」

「嗯。」

回答硝子的同时,我的双眼瞪向大田敦:

「破坏对象……虚轴『冰冷王座』。」

「……是的,主人!」

「你想、干什么……!」

大田无法动弹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地方、这个空间已经不是大田的世界。

完全复制一直存续到公元二三二九年的这个世界,规模最大的虚轴——没错,这里已是全一型万能被动武器建构装置的体内,这个世界的一切法则都在硝子的操纵下,其它卑微的世界根本没有接触她的资格。

「确认猜测观望,于回路开始建构……我的主人,请问武器名称为何?」

硝子请我为即将建构的武器命名。

没错。

这并非仿造既有「武器」进行的半建构。

而是武器的全建构。

将毁灭对手的武器,从概念本身凭空创造出来。

这才是「全一」原本的能力。

「形态、概念、规模乃至于由来,已完成对破坏对象世界的全方位解析。」

转眼之间,硝子已彻底理解破坏对象——大田敦的世界。

同一时间,无数零件在我们头上聚集,塑造出某种形状。

无数齿轮紧密相接,有如漩涡不停转动。

螺丝对准空隙插入,痛苦地扭转它们的身体。

缆线在舞动,忽而集结忽而分散,试图束缚所有零件。

磁铁受到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在周围回旋飞舞。

转盘由上而下嵌入零件之中,为错乱的音调增添刺耳的音色。

铆钉打进每个关节,增加每个组件的强度。

零件不断组合,漫无章法地拼凑难以形容的物体。

最后——

「武器名……『巴比伦篡夺者』。」

在我说出武器名称的同时。

「……是,『巴比伦篡夺者』——完全建构完成。」

那个也在我们头上成形。

「那是……什么……」

目瞪口呆的大田敦抬头望去。

他看见——大小刚好可让人抱在胸前的半球状物体。

物体下方呈圆形,如同转盘般不停旋转,发出奇异的声响。

上方的半球体中央有个如同城门的空洞,正在不规则地开开关关。

这个漂浮空中的半球状物体看来奇怪,却是不折不扣的「武器」。

「认命吧,大田敦。不……『冰冷王座』。」

武器。

不是剑、长枪、镰刀或大剪刀——并非来自既有概念所塑造的武器。

它的用途也和世界上现存的任何武器不同。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在何种情况下得到那个虚轴。也许过去我所修补的那个事件是最大的原因,只是……这些都不重要。」

武器。

没错,这是一种武器。

武器的用途是破坏。存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破坏目标。

「我知道让你变成这样的原因可能是我,也知道我现在说的话有多任性、多傲慢、多恶劣……这些我都有所自觉,但是我还是要说。」

武器。

这种武器——「巴比伦篡夺者」究竟是被创造出来破坏什么?

答案很简单。

「你害得硝子哭泣。光凭这点就罪该万死。」

附身在大田敦身上的世界「冰冷王座」。

这种武器就是用来破坏这个世界。

专门用来让这个世界彻底失效,将之破坏到体无完肤。

对这家伙的世界来说,它就是天敌,是最凶恶的祸害、最卑劣的罪恶、最可怕的灾难。

「……好厉害。」

无限回廊一边发抖一边仰望我的武器,用近乎感动的语气说道:

「你们果然是最大的深渊。」

没错——现在的「全一」跟过去有个决定性的不同。

那就是破坏对象的定义方式。

换做是以前,破坏对象必须是非常具体的东西。

有时是切断虚轴与固定剂之间的连结、有时是用不定量子回路抵销对于虚轴的能力。无论效果为何,过去的武器都是沿用既有的概念来建构,而在以既有物质为基础的情况下——武器只能在对象身上造成有限的效果。

但是现在不一样——

如今的硝子可以用极度抽象的概念概括定义破坏对象。

就像刚才我把破坏对象定义为「冰冷王座」这个「世界本身」一样。

不只是让那家伙丧失力量。

不只是让虚轴脱离固定剂。

也不只是对虚轴造成伤害,让虚轴无法继续维持存在。

而是用压倒性的力量毫不留情地彻底终结对手。

不是物理上,而是概念上的终结。

打个比方。

如果我把破坏对象定义为「实轴」。

硝子将会立刻用她的身体建构——一瞬间创造专门用来破坏并且消灭这个世界的武器。

「看清楚了……无限回廊。」

我放声大笑。

得到这种东西的恐惧与压力,让我的脸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就是『全一』……不管对手拥有何种能力,对象规模有多大都毫无关系。不管是『闹钟』、『破碎万花筒』、『有识分体』、『unknown』……就连是你也一样。只要被我定义为破坏对象……硝子创造的武器都可以将它彻底毁灭。」

「噫!等、等一下!我、我只是……!」

「没用的,大田。现在求饶已经没有意义。」

我对全身瘫软、不住后退的大田投以怜悯的视线:

「这种武器……一旦建构出来,在对象遭到破坏之前绝不会停止运作。」

在我说话的同时,「巴比伦篡夺者」以城门为中心迅速瓦解。

如同重现巴比伦灭亡时的动乱,所有零件瞬间散开。

然后——袭向大田。

耳边传来硝子的声音:

「开始复写『世界系』资料……主人。」

于是我回答:

「……很好。」

「噫、噫……咿、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瓦砾形成的旋风卷向大田。

身体接触到零件的部分旋即消失,大田的身体像是一块块被削下来。

然后。

转眼之间。

真的只是转眼之间,一切就好像自然现象——

为杀死大田而创造的武器,与大田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不只世界的修正力没有用武之地,「冰冷王座」甚至已从情报网「世界系」上删除。

不管是未曾受到虚轴侵蚀的人,还是不易受到世界修正力影响的虚轴。

那个世界留下的一切痕迹都已遭到置换。

形成刚才破坏的未曾存在的世界。

往后谁也无法记起这个叫的世界。

不只如此——就连亲手破坏的我也已失去对的记忆。

我的脑中只剩下「已破坏这个世界」的感触。

「原来如此……就是这么回事。」

我再一次体认「全一」的恐怖之处。

我究竟破坏掉哪个世界?究竟除掉哪个人?

就连我自己也不得而知。

+—+

然后。

城岛晶被浮在空中的城岛硝子从后面抱住,转身朝向这里。

「咦……?」

在他的注视之下,津久见奏露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怎么回事?这……这种感觉是?」

无限回廊及时对他伸出援手:

「棋子输了。好好认清楚这一点,不然你的记忆会崩溃。」

「全一」,城岛晶与城岛硝子刚才在自己眼前打倒「敌人」,无限回廊感觉自己少了一只棋子。不过即便如此——这只棋子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拥有何种世界?无限回廊寻遍自己的记忆也找不出答案。

这已经不是世界修正力的问题,就连世界系上的资料也被消除。

「这还……真是恐怖。」

无限回廊今天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说出这句话。

事实上眼前的状况,不是只用恐怖就可以形容。

虽然不知道谁被杀死,无限回廊还是亲眼看见对方的武器和力量。

那玩意——根本就是犯规。

打个比方来说,包括无限回廊自己在内,所有的虚轴就像在同一个棋盘上对弈的棋子。在这之中只有「全一」不一样,在发动的同时还能摆脱棋盘上所有的规则限制,甚至打翻整个棋盘。

这种事不是恐怖是什么?

用无敌形容还不够,根本是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压倒性力量。

话虽如此——

引发眼前的现象正是自己的目的,现在不是丧气的时候。

虚轴的诞生与成长会让世界出现空洞。

无限回廊需要这种空洞,不惜一切也要让扩大空洞。

然而无论自己制造出多少虚轴,得到的成果都是微乎其微,就像用细针在巨大的海绵上穿孔,无法造成太大的破坏。

这种程度的洞或许可容小虫通过,却无法让野兽通行。

在这种情况下,无限回廊该怎么做?

很简单——只要拼命把刚才打开的大洞挖得更大。

自己唯一该做的事,就是设法让这个世界上最大的深渊成长到极限。

无限回廊离开音乐数室的墙壁,对着津久见奏催促:

「……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撤退。」

「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们吗?我的虚界涡依然开启。」

城岛晶怒目瞪向无限回廊,朝着这里跨出一步。

「的确,现在的我和奏都无力反抗,『坠落黑麦田之尸』已经完全失效,敷户良司的虚轴也是……没想到只是开放就可以让所有虚轴的能力失效,这个深渊还真是深不可测啊,『全一』。」

「既然知道这件事,你还愚蠢到以为自己逃得掉吗?无限回廊?」

「我当然不觉得自己逃得掉……至少现在是这样。」

就在此时,有个小东西撞破窗户跳进教室。

那是一只全身白毛,拥有血红双眼的猫——小町。

「『有识分体』已经到了?」

空间不再站在无限回廊一伙人那边。

「其它家伙过来这里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得加快动作。」

「可是要怎么做?」

在无限回廊的催促下,奏露出讶异的表情。

「看清楚现况,『坠落黑麦田之尸』……城岛晶只是在虚张声势。」

「哼……」

听见无限回廊的说法,晶哼了一声:

「既然被你看出来了,那么事情就好办了……无限回廊,你打算怎么做?想逃走就快逃,你们没有太多时间。」

「你不也没有太多时间吗,『全一』?」

双方都想从对话中探测对手的虚实。

事实上——在虚轴能力全部失效的现在,局势明显对我方不利,更何况晶那边还有四个帮手正朝着这里赶来。小町在进入教室之后没有消失,由此可见晶可以自由选择要让哪个虚轴失效。在这种情况下,我方的胜算根本等于零。

只是晶自己的状况也是岌岌可危。

他不但打开虚界涡,刚才还让不定量子回路以最高功率运作。就算他再厉害,此刻也不太可能再创造一个像刚才那样的武器。如果做得到,他早就已经发动攻击。

但是他却选择按兵不动,这证明「全一」接近运作极限。恐怕过不了多久,令其它虚轴失效的力量就会消失,城岛硝子的所有能力也会暂时沉静。

既然如此——与其下危险的赌注,趁现在逃走才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只剩下去迎接那个人。虽然我方在这场战斗中落败,但是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行动。

「走吧,奏。好好抓住逆绘的手。」

说话的同时,无限回廊纵身一跃来到窗户旁边,津久见奏与逆绘也立刻跟进。

三人的行动极为迅速,无限回廊打开窗户,一只脚踏上窗框。

「……等一下!」

城岛晶立刻做出反应。

「你以为你们逃得掉吗!?再过一会儿……所有人都会过来这里!」

喊叫之中夹杂喘息声,看来他也接近极限。

说到尔虞我诈——还是自己技高一筹。

想把自己逼上绝境,晶不管是狡猾还是残酷都差了一点。

无限回廊保持随时可跳出窗外的姿势,故意回头看向背后。

「……逆绘,临走之前打声招呼吧。」

无限回廊对着和自己一样,打算从隔壁窗户逃走的津久见逆绘如此说道。

「好的。」

逆绘站直身体,转身面对晶说道:

「告诉你一件事,城岛同学。」

她用同班同学的口吻对晶投以微笑:

「奏哥哥……不,是关于奏的虚轴。你以为那个虚轴……是我们两人的吧?这也难怪,其实这是我们故意让你这么认为。」

「你、说什么……?」

正朝他们逼近过来的晶停下脚步。

「很遗憾,『坠落黑麦田之尸』是津久见奏的虚轴。」

奏接着说道:

「没错,而且我只是个跑龙套的角色,只是这些人的帮手。老实说,我和你们既没有过节也没有任何仇恨,主角从头到尾都是逆绘和无限回廊。」

把自己说成跑龙套的或许有些精神不正常,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津久见奏露出带有自虐意味的笑容:

「她根本不是我的妹妹……我其实是寄生型。」

「不是你妹妹?寄生型?那……」

津久见逆绘再次开口:

「可是我是共生型,就这点而言我与硝子同学相同。我来自异世界,是拥有实体的意识体,也是世界本身……正确的说法是在旅途终点的世界成为世界本身,之后再次回到这里……是需要另一个人做为固定剂的虚轴。」

说到这里,津久见逆绘将她的对应模式由一般人专用切换到城岛晶专用。

「硝子,我和你一样。现在的我是把人类的有机体当成二次元活动媒介的机械,同时也是专为我所爱的那个人制造的道具兼玩具。」

「你们一定觉得我们这对双胞胎长得一点也不像吧?还好我们的性别不一样。」

「你们在……说什么……」

面对晶的疑问,机械在脸上灌注虚假的爱情,以开心的表情笑道:

「你长大了,晶。还有……硝子。倒是我变小了。」

「难……道?」

攀在晶背上的硝子首先发现真相,身为机械的她自然比较容易透过资料解析,找出与过去记忆的共通性。

「难道……怎么可能……」

「硝子……?」

「主人……那个人是……」

津久见逆绘——不——

「告诉你们我的本名吧。」

「那个人是……主人……!」

「没错,硝子。我是镜……城岛镜。」

城岛镜面向自己过去的亲生儿子与干女儿,再次在脸上制造母亲的笑容。

「怎……咦……」

「再见了,晶。你很快就会见到爸爸,到时候……」

她用仿佛唱摇篮曲的语调说道:

「到时候一定会杀了你……这是六年前的没能做到的事,知道吗?」

话一说完,镜就撇下惊讶得说不出话的两人,以优雅的动作从三楼窗户跳下。

奏与无限回廊也趁两人心生动摇之际跳出窗户。

在着地的同时,无限回廊愉快地对津久见奏和城岛镜笑道:

「走吧,我们去迎接那个人。世界的深渊已经打开,境界线已经模糊至极!现在他一定回得来!你们都等很久了吧?等不及了吧?」

奏忍不住笑道:

「我和那个人又没有直接关系,哪有什么等很久还是等不及的?」

镜同样面无表情:

「机械不在乎久等,更不会等不及。」

「咯咯……」

双方的回答都很冷淡。

但是无限回廊还是高兴得不得了。

没错——得去迎接那个人才行。

就像五年前的那一天。

自己亲手送走他时一样。

无限回廊迈步奔跑,奏和镜嘴上虽然满不在乎,但也立即跟上。

目的地早已决定。

就是那家伙此时理应返回的那个家——

当我再次醒来,人已经在保健室,身旁是里绪还有殊子等人。

在那之后——无限回廊跳下窗户的瞬间。

我在疲劳与震惊的交相侵袭之下当场失去意识。同一时间,硝子也因为不定量子回路强制关闭而恢复实体,随即陷入沉睡。

无限回廊后脚刚走,里绪前脚便踏进音乐教室,之后是由她们把我们带到保健室。我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刻,校内正涌进大批的警察和救护车。

硝子和我同时醒来,我原本担心虚界涡开启会为她带来疲劳甚至其它后遗症,不过她本人倒是一派轻松的样子,我也不禁放心下来。当然在接下来的几天,硝子别说是开放虚界涡,就连有限度地启动不定量子回路都有困难。

硝子现在正在家里,有里绪陪在她身边,让我安心不少。

至于我——刚才有人用手机约我出来,如今正在夜晚的公园。

现在是晚上八点,大部分人家都已经用过晚餐。

「哟……」

我来到这里过了两分钟。

约我出来的人以仿佛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悠闲姿态现身。

「找我有什么事?」

敷户良司。

我的朋友,如今已被虚轴侵蚀。

「我想你大概有很多事想问我,所以找你出来聊聊。」

良司像平常一样露出笑容,黝黑的脸孔不带丝毫疲态。

这家伙说得没错。

我有很多事想问他。

毕竟当我醒来之时,良司和芹菜早已经不知去向。

在那之后,良司告诉我很多事。

当我和硝子双双倒地之后。

良司把恍惚的芹菜带离音乐教室,两人一起逃出校外。

他们先是在街上徘徊,途中遇到无限回廊一行人。

现在的他正与无限回廊一起行动。

还有。

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芹菜——

+—+

我抬起头来,眼睛凝视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锐利的朋友:

「良司。」

「……干嘛?」

我对眼前这张流露坚定神情的脸孔,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吗?」

「啊……?」

「总而言之……你打算投靠他们那边吧?」

近乎宣战的疑问。

「什么那边这边,我没有投靠任何一方的意思。」

我们的对话内容早已超出朋友对话的范围,但是良司的语气还是一如往常。他随手抓了几下自己的雷鬼头,一边叹息一边对我说道:

「不管怎么样,你不用担心森町的事。」

「不要担心?你凭什么叫我不要担心?」

「老实说,她现在根本没办法与人交谈,现在是你老妈在照顾她。」

我不由得咬住嘴唇。

这次的事对芹菜的冲击实在太大。

她不但经历虚轴带来的异常现象,还亲眼目睹自己的朋友人格剧变。

不仅如此——我还在小芹面前宣示要舍弃她,选择硝子。事情来到这个地步,我已无法做出任何辩解,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挽回。就算像上次事件结束时那样请殊子出面窜改芹菜的记忆,结果也只是自欺欺人。此时此刻的我已经完全走向另一侧。

问题已经不是窜改记忆可以解决。

不管我再怎么做,再如何去欺瞒蒙骗,我都不能继续和她在一起。

还有一点。

津久见逆绘……不,城岛镜。

改头换面的,我的母亲。

事实证明小芹昨天说的是对的。

她和硝子,同时也和妈妈很像——

「我怎么可能相信你?」

我把话说得很直接:

「谁知道……你们会对小芹做出什么事?我很快就会把小芹抢回来。」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良司的表情非常认真:

「不能再让森町卷进你招惹的麻烦事里。我会保护她。」

「老实告诉你……我没办法相信你。」

「这样啊。那我也老实告诉你。」

听见我的话,良司轻叹一口气,然后用满是敌意的视线瞪着我:

「晶,你这个人太危险了。」

他用半是愤恨,半是怜悯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自己想想,你是个杀人凶手,你的虚轴比其它虚轴都还要可怕,而且你……根本就是无可救药的家伙。你要我去相信一个手中有核弹,随时可以毁灭世界的人吗?开什么玩笑,这不叫相信,应该叫服从吧。」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处在何种状况——良司似乎想告诉我这一点,低头「啐!」了一声:

「老实说,光是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我就害怕得不得了。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你才刚杀掉一个人,把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抹杀……听说你虽然记得自己杀了人,但却连你也不知道杀的人是谁。」

「……是无限回廊告诉你的吗?」

我不记得自己杀死的对象是谁……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现在良司会说出这种话,很有可能是来自无限回廊的推测。

「喂,你倒是说说看,杀死一个人,却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感觉怎么样?也许被杀的人是我们班上的某个人啊?老实说,就连只是旁观者的我都快要精神错乱。要是我没有变成虚轴就算了,至少可以彻底忘掉那家伙曾经存在的事实……可是现在不一样,我清楚知道有某个人刚从世界上消失?却又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让人不安、多么让人害怕吗?明明是当事者却一脸事不关己的你……想象得到吗?」

良司似乎真的动怒了,向我逼近过来。

这也是理所当然,我想他一定很不安。

但是我答不出来。

不——是不能回答。

「听好了,晶。」

良司似乎受不了我的沉默,终于开口说道:

「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而且毫不犹豫加以使用,用过之后还可以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世界上如果有这种人存在,你说世界会变成怎样?」

尖锐的质问。

任何人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想必都一样,就连我也是如此。

答案只有一个。

世界将会——

「就是这么回事,你懂了吧?」

不等我回答,良司转身作势离开。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一定会采取某些行动吧?那么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我没有与你敌对的意思,也不打算跟那家伙联手,只想好好保护森町。所以你不用担心森町的事,我之所以和无限回廊在一起……只是因为你比他们更危险。」

我不明白良司的真正意图。

我必须确保小芹能够平安,所以对良司的背影问道:

「你没有骗我吧?」

良司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

「……你就相信曾经是朋友的人说的话吧。」

语气中带有一丝孤寂,同时带有一抹感伤。

「那就明天见……不,我们学校这个星期停课。下个星期学校见了。」

良司在离去之前对我挥手道别。

学校见。道别的台词跟平常一样。

只是——

一样的只有表面,我所处的状况已和过去完全不同。

围绕在我周遭的日常已经正式宣告终结。

长久以来,我用欺瞒与诡辩所堆砌的假象,如今全部遭到揭穿。

这次轮到我面对假象。

良司、芹菜,加上很可能照常到校的鸳野、津久见奏,还有妈妈。

从下个星期开始,我将在他们对我的欺瞒与诡辩中度过校园生活。

然而我还是必须假装日常未曾终结,依然得去修补那些已经毁坏的东西。

没办法。

谁叫我已决定陪在硝子身边。

——硝子的日常还没有遭到破坏。

「……回家吧。」

目送良司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我离开背后的铁柱。

回家之后得先打扫客厅才行。

我家客厅一团乱,光靠硝子一个人根本打扫不完。虽说里绪也会帮忙,不过实在不好意思连这种事都拜托里绪。

我想起自家客厅简直像是发生爆炸的惨状,所有物品散落一地,没有一件家具保持完好,不禁咬牙切齿。

不用说,这种惨状自然是来自世界出现缺陷时产生的余波。

藉助硝子打开虚界涡产生的时空扭曲,过去被无限回廊强制送往另一个世界的某人再次回到这个世界。

那个人如今与当年送走自己的无限回廊在一起。

他是妈妈城岛镜的固定剂。

也是将自己的妻子城岛镜变成虚轴的人。

爸爸究竟有何企图?他想要得到什么?

被爸爸断定为失败作的我,完全无法猜测他的心意。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世界已将我视为异物,而且会全力清除我这个异物。

这个「世界」的中心便是刚回来的爸爸和妈妈——

彻底改变的妈妈。

说要杀死我的妈妈。

还有促成这一切改变的爸爸。

那个人已做出选择。

选择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不惜牺牲其它一切事物。

被牺牲的事物当中,也包含我曾经真实拥有的日常。

这份日常或许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既然如此。

我也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为了让硝子能够在这个世界永保欢笑。

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的娇小敌人。

后记

感谢各位读者的阅读,《虚轴少女》第五集到此告一段落。

不知道大家觉得好不好啊?如果能让读者看得开心,那就太好了。

故事终于在那个的那个之下变得那个又那个起来。因为那个变得那个的关系,下一筑将用整本的篇幅为大家献上佐伯妮雅老师的脸红心跳课外教学,要讲的是佐伯老师带着木炭到树海健行的故事。以上是骗人的,从来没有这种计划。话说回来那个到底是什么?

……言归正传,接下来的故事将会逐渐迈向高潮,请各位读者期待往后的发展。

换个话题,其实这本书是我出道成为职业作家的第十本着作。

记得刚出道时,我给自己的目标是先出个十本再说……当时的我不知道自己得花多少时间才能达成写完十本书的目标,如今回顾起来,这十本书花了我整整三年的时间。先不说三年究竟算是短还是长,想到自己竟然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年,我不禁觉得有些惊讶。

只是想起三年前,我原本以为写出十本书之后,自己便能掌握某种身为作家的诀窍。只是现实是残酷的,即使写了十本,我丝毫不觉得自己与过去相比有什么成长……真是……

有鉴于此,我已经把心中「先写再说」的目标修正为二十本。真不知这到底算是提高门槛还是降低门槛。总之往后我会继续努力下去,也请大家不吝给我指教。

接下来照例要向相关人士道谢。

首先是责任编辑佐藤先生与负责插画的椋本老师,这次也劳烦你们了。虽说一路走来我给两位添了不少麻烦,还是希望两位能够继续陪我走下去。

设计者、校稿者,还有编辑部、营业部、出版部的各位,在此恳请大家继续给我协助。

另外还要特别感谢浅井ラポ老师,每次都要感谢老师的帮忙。

也要感谢所有的读者。因为大家的支持,这个故事才能像现在这样渐入佳境。既然已经来到这个地步,身为作者的我也下定决心绝对要让这个故事有个结尾,希望不让一路读到最后的读者们感到后悔(积极的态度!)。

也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的下一本书。

顺道一提,在本书出版之前,于上个月,也就是八月十日发售的《电击hp Vol.43》刊载《虚轴少女》的短篇故事,读者们若有机会不妨也看一下。故事内容是本篇跳过不提的暑假里发生的事,相信读过这篇短篇故事之后,读者们一定能在本篇之中发现更多乐趣。当然,不管先从哪一边看起都不会有泄露剧情的问题,大家可以安心。

话说从去年底开始,《电击 hp》便不定期刊载短篇故事,累积至今也有相当的份量,不知责任编辑佐藤先生有何打算?

只要再加上一些新故事就可以……不,什么事也没有。

总而言之,下一本书预计在冬天出版。

期待能够在下一集继续跟大家见面。

(注:以上所述皆为日本方面的出版进度与时间)

藤原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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