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回 ~夕陽與夜澄與錄音

  由美子在「幻影機兵Phantom」中飾演的白百合‧梅伊,會在故事進展到一半時死亡。

  白百合在明白無論自己怎麼做都無法贏過櫻庭初音後,決定賭命和她進行一對一的對決。

  直到這場戰鬥,白百合才首次將自己對櫻庭懷抱的感情付諸言語。

  這一集,對白百合來說真的是非常重要的一集。

  然後──對歌種夜澄也一樣。

  「………………」

  由美子在床上看著劇本。

  那是白百合最後一次登場的劇本。

  她很早就收到了這個劇本。

  「這集真的是很重要的一集。我相信妳發自靈魂的演技。」

  導演和音效指導都這麼對她說。

  言外之意,就是「目前的演技還不夠好」。

  由美子收下這個劇本,不對,從收到這個劇本前就一直在思考。

  該怎麼做才能讓演技進步到需要的水準。

  該怎麼做才能突破這面已經衝撞了好幾次,卻依然文風不動的高牆。

  由美子一直在煩惱。

  但還是找不出答案。

  「由美子?今天不用錄音嗎~?」

  「咦?啊,糟糕。謝謝妳,媽媽。」

  母親的呼喚,讓由美子連忙從床上起身。

  在做好準備和思考了一些事情後,不知不覺就到了出門的時間。

  儘管由美子有將劇本放進包包,但其實今天用不到。

  今天要錄的是白百合死去的──前一集。

  由美子今天也勉強完成錄音,在麥克風前面鬆了口氣。

  「辛苦了。」

  幾名聲優互相道別後,就一個接一個離開錄音間。

  長達幾個小時的錄音行程結束後,演員們內心都充滿了疲憊感和解放感。

  「歌種同學,辛苦妳了。下次錄音就是最後了吧?我會感到寂寞呢。」

  「小夜澄下一集要好好努力喔。再見,辛苦了~」

  其他演員像這樣跟由美子搭話,她也平靜地回應。

  由美子跟在那些人的後面,輕輕嘆了口氣。

  今天也順利錄完了。

  沒問題,自己有好好發揮演技。

  ……儘管演技還稱不上完美,但重錄的次數也減少了。

  下次就是最後了。

  在那之前必須盡可能提高完成度,努力讓演技接近完美。

  就在由美子如此下定決心時。

  「歌種同學。」

  一道宛如風鈴般悅耳的聲音傳入耳裡。

  由美子一時沒察覺對方是在叫自己,就這樣原地愣住。

  「歌種同學。」

  直到對方又喊了一次,她才連忙轉身。

  然後發現自己憧憬的泡沫美少女聲優──森香織就站在那裡。

  「啊──森、森小姐。請問有什麼事嗎?」

  由美子回答得結結巴巴。

  因為森之前從來不曾主動跟她攀談。

  究竟是有什麼事呢?

  森用深邃到宛如能將人吸進去的眼睛,盯著這邊看。

  就在由美子緊張地等待對方回應時,森稍微歪了一下脖子問道:

  「歌種同學,妳之前有演過主角嗎?」

  「咦……?不,沒有呢。」

  「那有錄過主要角色是由自己飾演的集數嗎?」

  「呃,那個……就是所謂的○○角色專屬集吧。我在出道作有錄過一次。」

  「這樣啊。」

  森靜靜點頭。

  從她的聲音和表情,完全感覺不到一絲感情。

  這個問題到底有什麼意義……?由美子試著窺探森的表情,後者緩緩將視線移向錄音間。

  「下一集的故事是以白百合為中心。我想妳應該知道,白百合就是那一集的主角。妳就是主角。主要角色不是櫻庭,而是白百合。」

  「………………?」

  確實如此,不過那又怎麼樣?

  下次要錄的集數,是白百合和櫻庭做出了斷的集數。

  就算說白百合才是主要角色也不為過。

  不過,這是之前就知道的事情。

  就在由美子因為不明白森的意圖而感到困惑時,森微微一笑。

  「──主角既不是夕暮夕陽,也不是我或大野,而是妳喔。就算有其他當了幾十年聲優的人和演技很好的人在,下一集的主角還是妳。妳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咦?」

  「下一集故事的品質,取決於妳的演技。如果妳的技術不夠好,整體的品質就會下降。擔任主要角色,就代表要負起責任。妳必須好好記住這一點。」

  森靜靜地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由美子聽完後便僵在原地,森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出錄音間。

  「我很期待妳下星期的演技。」

  然後留下這句宛如詛咒的話。

  「………………」

  她為什麼要像這樣對自己施壓?

  不對,這應該算是忠告吧?

  「因為是主角,所以別演得太難看」的忠告。

  或是「妳應該明白吧」的警告。

  「……………………」

  由美子的心跳加快。不安替她的視野蒙上一層陰霾。

  她目前正遭遇瓶頸的事情被看穿了。

  看在森的眼裡,由美子的演技應該還不足以勝任下一集的錄音吧。

  「……不,一定沒問題。我知道。而且也做好了覺悟。」

  她不斷說服自己別感到不安。不可以畏縮。

  她一直都在為最後一次登場做準備。

  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已經沒有其他能做的事情了。

  剩下就是繼續努力到最後,祈禱自己能夠突破那面牆壁。

  由美子懷著這樣的想法走出錄音間,發現杉下正一臉嚴肅地待在控制室裡。

  「……森小姐也真是令人困擾。她好像給了妳不少壓力,妳還好嗎?」

  「啊,是的。只是有點嚇一跳。」

  由美子苦笑著說道,杉下也跟著露出同樣的笑容。

  他用手托著下巴,確認似的說道:

  「不過,森小姐說的沒錯。下一集真的是很重要的一集。視妳的演技而定,或許不只是下一集,還會影響Phantom整部作品的品質……不過如果因為壓力太大感到畏縮就沒意義了。難得扮演主要角色,希望妳能帶著愉快的心情去錄。期待妳的表現喔。」

  「好的。」

  由美子堅定地回答。

  之前就有說過下一集很重要。由美子本人也十分清楚。

  剩下就是在下次錄音前的一個星期內,盡全力做準備。

  然後,全都在下次錄音時發揮出來。

  一星期轉眼就過了。

  由美子這個星期和之前一樣,甚至比之前還要努力度過。

  即使有加賀崎提醒,她這星期仍比平常還要心不在焉。

  由美子這星期都在思考白百合的事情。

  除此之外的事情,坦白講她都不太記得了。

  至今不斷反覆閱讀劇本,唸出聲音,再連繫起來的影像都存在腦海裡。

  她回想起前輩聲優和導演對自己說過的話,並一直將這些話銘記在心。

  幸好她不太會忘記別人對自己說過的話。

  雖然加賀崎偶爾會說「由美子,妳明天禁止練習,去和朋友出去玩吧」。

  不過自己堅持到底了。

  等錄音的日子再次來臨時,她已經能在心裡這麼想了。

  由美子一如往常地走進錄音室,看著一如往常的錄音景象。

  後製錄音前的演技指導,也沒有特別下達什麼指示。

  不過這單純是因為她至今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事到如今她該知道的事情,導演們也都不需要再特別強調了。

  然後,終於輪到由美子在「幻影機兵Phantom」這部作品中最後一次的錄音。

  這天,第一個場景──就是由重錄開始。

  「──歌種同學,請再多放點感情。聲音的語調不用改變,但希望能多放點感情進去。」

  「好的。」

  控制室傳來指示,由美子在麥克風前面回答。

  雖然她一開始就出師不利,但並不感到焦急。

  她之前就重錄過了。

  而且今天這集很重要,要多重錄幾次也無可奈何。

  儘管讓其他人等很不好意思,但應該不至於變得像第一次錄音時那樣。

  不用擔心。不用擔心。自己不是做了許多努力嗎?

  由美子用這樣的想法鞏固自己的內心,但周圍的氣氛逐漸改變。

  變得陰暗又沉重。周圍逐漸瀰漫著危險的氣氛。

  覺得呼吸困難的由美子,用手摸了一下脖子。但上面沒有綁任何東西。

  好奇怪,太奇怪了。她邊想邊繼續在麥克風前面演出。

  然後,在反覆被要求重錄的期間。

  她總算察覺自己是因為焦急和不安才感到呼吸困難。

  不對,等一下。不用擔心,冷靜一點。

  只要遵從杉下的指示,遲早會結束。

  應該能在最後的最後展現出優秀的演技。

  只要將至今累積的一切都發揮出來,自然能得到成果。

  正因為她這麼認為,在聽見杉下這麼說時,腦袋才會變得一片空白。

  「──不好意思。請歌種同學暫時退出,先錄其他人的部分吧。」

  「咦?」

  杉下和神代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控制室內討論。

  最後討論出的結果,似乎就是以進度為優先……

  他們判斷即使繼續讓由美子演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由美子沒有發揮出他們想要的演技。

  被要求暫時退出錄音後,由美子茫然地坐在位子上。

  明明是以白百合為主的場景,卻在由美子退出的情況下錄音。

  ──此時,不安一口氣湧上心頭。

  「……啊。」

  她一直不去看。

  一直刻意移開視線。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自己已經盡了全力。能做的都做了。使盡渾身解數。

  不過在這個重視結果的世界,只能得到「那又怎樣」的結論。

  突破自己的瓶頸,讓演技達到導演們要求的水準。

  這才是原本的目標,結果自己卻在不知不覺間,改用「只要全力以赴一定會有辦法」的想法蒙蔽自己。

  怎麼會這樣?

  頭好暈,呼吸困難,宛如被困在一個狹窄的地方。

  無計可施──已經無計可施了吧。

  明明是這麼重要的一集,結果自己居然只展現出不成熟的演技。

  由美子忍耐著想要放聲大叫的恐懼,繼續錄音。

  不過,之後也只是在重複相同的事情。

  她不斷被要求重錄,控制室在沉默了一段時間後──

  「……不好意思。請歌種同學先暫時退出吧。」

  下達了讓其他聲優先錄的指示。

  然後,由美子只能在一旁看著。

  結果當天的錄音不僅進展得很不順利,還在毫無進展的情況下結束了。

  不過,即使所有場景都錄完了,大家還是沒有立刻解散。

  「不好意思,方便打擾各位一下嗎?」

  神代和杉下說著這句話,走進錄音間。

  杉下環視演員們,難得以激動的語氣說道:

  「首先,要請歌種同學留下。然後,希望其他人也能盡可能留下來。基於行程上的考量,我們剛才做出了無奈的決定,但其實我們希望能夠迴避白百合的場景獨立錄音的狀況。這集是特別重要的一集。可以麻煩各位幫忙嗎?」

  他說了這樣的話。

  一旁的神代也低下頭,說出相同的話。

  由美子瞬間覺得自己的內心要被壓垮了。

  她不僅害錄音進展得不順利,還害其他人被導演拜託留下來。

  這集就是如此重要的一集。

  然而,卻快要被她搞砸了。

  過於沉重的壓力讓由美子握緊雙手,但最後還是止不住顫抖。

  接著,其他聲優拍了一下由美子的腦袋。

  「幹嘛露出這麼害怕的表情。既然小夜澄這麼努力,那我也來奉陪吧。導演,我願意留下來。」

  她率先開口後,其他幾位聲優也跟著說道:

  「都被妳們兩位拜託了,我怎麼能夠拒絕呢。好啊,就來錄吧。」

  「只能留到下一場錄音為止喔~?唉,真拿妳們沒辦法~」

  「唉,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是很難的場景。」

  他們接連做好了繼續留下的準備。

  千佳也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待命。

  大野和森什麼都沒說,但似乎也願意留下來。

  由美子內心感動不已,差點因為和剛才不同的理由哭出來。

  她連忙低頭向其他人道謝。

  然而──

  這股溫暖的心情,立刻被塗上一層漆黑的色彩。

  「啊……抱歉,我的時間也到了。先走一步嘍。大家加油。」

  又一個人離開了錄音間。

  繼續留在這裡之後,又過了多長的時間呢。

  就連一開始還很熱鬧的錄音間裡,也隨著人數逐漸減少變得冷清。

  因為無法忍受錄音間逐漸變得愈來愈寬敞,由美子完全不敢看向螢幕和劇本以外的地方。

  最後一次看控制室時,杉下和神代正一臉凝重地和其他工作人員討論。

  由美子拚命演出,被要求重錄,然後再次演出,不斷循環這樣的過程。

  愧疚和著急等各種感情,持續在心裡累積。

  頭好暈。

  一直覺得呼吸困難。

  「喔,看來我也到極限了。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

  大野看著手錶,爽朗地說道。

  畢竟是神代動畫,大部分的聲優都很忙,願意留下的人也在表示「我接下來還有行程……」後接連離開。

  「其實我本來想陪妳到最後……」

  每當聽見別人過意不去地這麼說,由美子就會再次感到愧疚。

  這樣的狀況不斷重複。

  由美子向大野道謝和道歉後,對方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大野面朝前方,在由美子耳邊說道:

  「我說歌種啊。我和妳都是職業聲優。既然是職業的,就不能對別人說『辦不到』。我在這個業界也算是待了很久,非常清楚不認真工作的傢伙會有什麼下場。明白嗎?要一直持續下去。做好覺悟吧。妳正站在關鍵的地方。」

  最後拍了拍由美子的背後,大野就離開了。

  她似乎去控制室和杉下他們說了些什麼。

  大野的話在腦中迴響,總覺得力氣不斷從身體裡流失。

  身體沉重得不得了。感覺隨時都會倒下。

  即使如此,還是只能繼續前進。

  大野說的是事實。這不是說句「我努力過了但還是不行」就能解決的事情。

  伴隨著難以言喻的恐懼,由美子繼續留下來進行後製錄音。

  她重新讓杉下指導演技,按照指示演出。

  ……但結果還是一樣。

  她不斷重錄。

  一次又一次地重錄。

  但還是沒什麼效果,後製錄音一直沒有進展。

  周圍的人都盡心盡力地幫忙。

  剩下的聲優偶爾會鼓勵她,杉下也細心地進行指導。

  無法回報他們真的讓人非常難受。好不甘心。

  然後,又一位聲優的時間到了。

  最後只剩下由美子和千佳兩人。

  「……夕暮同學接下來還有空嗎?」

  杉下一問,千佳就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的工作不像其他人那麼多,所以沒問題。」

  這個回答,讓杉下忍不住笑了。

  「原來如此。不對,夕暮同學願意留下來,真的是非常感激。」

  說完後,他就回到控制室。

  的確,作為主角的櫻庭在與不在,可說是完全不同。

  由美子坦率地覺得感激。

  但她絕對說不出口。

  千佳站在她旁邊。

  少女完全沒看這邊,專注盯著前方的螢幕。

  她說接下來沒有工作。所以才留下來。

  雖然夕暮夕陽以前非常忙碌,但因為陪睡嫌疑的事件,現在工作大為減少。

  她對現狀充滿不安,體驗到沾滿泥巴的感覺。

  由美子得知這件事時,在心裡想著「這就是我平常待的地方。妳終於明白這種心情了嗎?」──她當時心裡懷抱著這種陰暗的感情。

  同時也產生了同伴意識。

  不過──實際上完全不同。

  自己不斷給周圍的人添麻煩,持續在毫無進展的錄音現場掙扎。

  千佳則是扮演作品的主角,威風凜凜地站在這裡。

  這陰暗的現實重重壓在由美子的肩膀上。

  留下來繼續錄音到一半時,由美子發現控制室似乎掀起了一陣騷動。

  直到杉下一臉困擾地走進來後,她才知道原因。

  「兩位,不好意思。時間到了。今天就錄到這裡。歌種同學的行程已經先定下來了,明天會另外進行錄音。」

  由美子本來想回應,但發不出聲音。

  千佳先一步開口:

  「原來如此。那我先告辭了。辛苦了。」

  「辛苦了。不好意思讓妳多留了這麼久。非常感謝。」

  千佳若無其事地離開錄音間。

  明明也必須向她道謝,由美子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她呆站在原地時,杉下嘆了口氣。

  「不好意思一直勉強妳。但我們也不想妥協。妳的演技會決定這一集的命運。白百合是主角,替白百合注入聲音的是妳。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用現在的演技妥協。希望妳能諒解。」

  「好的。」

  儘管如此回應,但自己真的明白嗎?

  雖然由美子後來又得到了許多建議,但她不曉得自己是否能活用這些意見。

  等回過神時,她已經有氣無力地走在走廊上。

  或許是其他錄音行程都結束了,走廊上十分安靜。完全感覺不到別人的氣息。

  在冰冷的空氣中,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由美子想起第一次錄音時的事情,但這次的狀況遠比當時還要糟糕。

  她覺得自己今天錄音時已經竭盡了全力。

  使出了渾身解數。

  ……結果卻是這個樣子。

  她努力到可以說「都做到這個地步了,如果還是不行也無可奈何」的程度──結果真的是無可奈何。

  「怎麼辦……」

  該怎麼辦才好。

  下次錄音是明天早上。

  儘管獲得了一點時間,但她不覺得幾個小時就能讓自己的演技突飛猛進。

  牆壁還是一樣阻擋在她面前。

  不管撞上去幾次,最後還是無法突破。

  杉下希望由美子回去能繼續反芻今天指導的演技,提高完成度。

  她對這個指示本身沒有異議。

  但這樣真的就能改善狀況嗎……?

  「還是聯絡加賀崎小姐……可是……」

  由美子也有考慮向加賀崎求助。

  不過到今天為止,她已經和加賀崎一起調整了好幾次。

  雖然今天沒辦法來,但加賀崎一直都有盡可能參與錄音。

  由美子事先做足了準備,今天也是在萬全狀態下前來錄音。

  ……只是依然達不到需要的水準。

  她不認為繼續做一樣的事情能夠解決問題。

  當然由美子還是會聯絡加賀崎,既然她的行程先定下來了,表示加賀崎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不過她現在實在沒心情和加賀崎講話。

  由美子很怕在毫無對策的情況下回去,於是在大廳找了張長椅坐下。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就連自動販賣機的燈光都顯得刺眼。

  這裡非常安靜,聽不見任何聲音。

  由美子像是想要逃避現實般摀住臉。

  感覺就像在一片漆黑中伸出手找路。

  由美子不知道自己維持這個樣子多久了。

  直到某人在她旁邊放了一樣東西,她才抬起頭。

  「這是還妳之前的人情。」

  是千佳。

  她正低頭看向這裡。

  由美子本來想問她不是回家了,但發不出聲音。

  千佳手上拿著一個罐裝飲料。

  是熱奶昔。仔細一看,放在自己旁邊的也一樣是奶昔。

  以前由美子曾在演唱會結束後,給了沮喪的千佳一瓶水。

  她想起千佳當時曾說過「這種時候想喝甜的飲料」。

  如果是平常,她或許會笑著說「妳又買這種很甜的東西」。

  千佳默不作聲地在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坐下。

  然後開始小口小口地喝起了奶昔。

  等她喝完奶昔後,又過了一段時間。

  「我還記得妳當時說的話。」

  千佳開口說道。

  「────────」

  千佳說的是讓她欠下「之前的人情」時的事情。

  當時乙女因故無法出席演唱會,兩人因為無法徹底炒熱氣氛,感到非常不甘心。

  由美子當時是這麼說的。

  『真想成為像乙女姊姊那樣厲害的聲優呢……不,要比姊姊更厲害。』

  『總有一天……要不斷努力又努力,在很多方面都變得非──常出色……然後超越乙女姊姊吧。下次一定要成功。』

  總有一天,要成為超越櫻並木乙女的聲優。

  千佳說,她還記得由美子曾訴說過那樣的夢想。

  即使是在這個狀況下。

  即使她已經看過由美子如此難堪的樣子。

  千佳沒等由美子回應,就直接起身。

  如果不說點什麼,她應該會直接離開吧。

  由美子看著她的背影,這次腦中換響起芽玖瑠和乙女的聲音。

  『我有看過演員名單,感覺夕暮的狀況跟妳最接近。妳們的演藝經歷和年齡都差不多。在錄廣播時也曾一起合作過。從她的角度來看,妳的演技究竟如何,又缺少了什麼。如果找她問相同的問題,她應該能分享她在現場感覺到的事情,我覺得那會很有參考價值。』

  『有在意的對象很重要。我明白不想輸的念頭能夠帶給人力量。但與此同時,我也能明白小玖瑠想說什麼。因為在意彼此,就表示有在仔細觀察彼此。或許對方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雖然我已經辦不到了──但如果小夜澄之後真的很困擾,或許可以再想起這件事情。』

  向千佳求助。

  光是想像就覺得內心開始騷動,產生令人難以置信的抗拒感。血液像是要沸騰一樣。

  實在無法保持冷靜。

  不對。這樣是錯的。不該向千佳求助。

  不想輸,怎麼能輸給她,絕對不要輸給她。

  這個想法是由憧憬、嫉妒和其他各種感情交織而成,光是意識到這點就能產生力量。

  對歌種夜澄來說,夕暮夕陽就是那樣的存在。

  如果千佳陷入相同的狀況,她也一定不會向由美子求助。

  為了能夠繼續當彼此的競爭對手,這麼做是有必要的。

  這是類似自尊的東西。

  ──不過。

  不過。

  「渡邊。」

  由美子站了起來。

  在猶豫之前,她已經向千佳低頭了。

  「我想借用妳──借用夕暮夕陽的力量。我到底缺少了什麼,為什麼無法順利配音?如果是妳,一定對我的演技有一套自己的看法吧。我想聽聽妳這個同樣是聲優,並在同一個現場工作過的人的意見。請妳幫助我。」

  由美子看著地板,全心全意地問道。

  其實她一點都不想這麼做。甚至覺得不應該這麼做。

  不過,她的實力還不足以維護自己的自尊。

  現在必須不惜一切代價,老實地追求結果。

  就算會破壞與千佳之間的關係也一樣。

  她必須完成在這個現場的工作才行。

  「──────」

  可以感覺到千佳倒抽了一口氣。

  然後,她以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我做不到這種事。假如我們的立場顛倒過來,我就算撕破嘴也不會向妳徵求意見。絕對辦不到。」

  因為聲音裡不帶感情,由美子無法得知千佳現在是什麼表情。

  不管是輕蔑。

  還是厭惡。

  由美子都覺得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然而,接下來傳來的聲音卻不屬於上述的任何一個。

  「……好不甘心……」

  千佳如此說道。

  由美子忍不住抬起頭。

  千佳用手背摀著嘴巴,像是快哭出來般別開視線。

  她滿臉通紅,眼神裡充滿了不甘心。

  甚至還不悅地咬緊嘴唇。

  「我辦不到……即使是為了演技,我也無法做到這麼真摯……我、我明明!從來不曾對演技妥協過!不過,這是!即使妳能做到,我也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光是想像,就覺得胃裡好像被人翻攪過一樣。

  而且不只有現在,那種感覺以後一定也會一直持續下去。

  千佳無法接受這種事。

  不過,那只是因為……

  「只是因為妳沒必要這麼做吧。」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被逼入絕境時,能不能認真到做出這樣的選擇。」

  千佳狠狠瞪向這邊。

  然後,她非常不甘心地繼續說道:

  「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

  她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她才是被逼入絕境的一方。

  明明由美子這邊才比較想哭。

  過了一段時間後。

  千佳深深嘆了口氣。

  雖然她就這樣陷入沉默,但最後還是死心似的搖頭。

  她攤開自己的手掌,靜靜開口:

  「看在妳剛才表現出來的勇氣,我這次就坦白告訴妳。」

  她先做出這樣的開場白,然後沒有看向這邊直接說道:

  「我自從和妳一起主持廣播後,就一直在注意歌種夜澄。因為我不想輸給妳。我一直在聽妳的演技和看妳的演技。我可以很肯定地說,即使把導演和所有聲優都一起列進來,我也是那個現場最了解妳演技的人。」

  千佳說到這裡,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將臉轉過來。

  然後筆直地看向這邊,用堅定的聲音繼續說道:

  「歌種夜澄,我就幫妳一次吧。」

  「──關於佐藤的演技,有個地方一直讓我很在意。」

  千佳在由美子面前坐下後,開口說道。

  這裡是由美子的房間。

  向千佳求助後,由美子就直接把她一起帶回家了。

  千佳住的公寓離錄音室比較近。

  不過由美子家是透天厝,比較不怕吵到別人。

  千佳今天預定直接住下來。

  她似乎願意一直奉陪到明天。

  簡單吃完晚餐後,一切準備就緒。

  兩人將劇本放在中間,像是在互相瞪視般開始討論。

  「妳在意的地方是哪裡?」

  「妳太不會應付周圍的人。所以才會被老手的氣勢影響。」

  千佳淡淡說出的內容,讓由美子困惑不已。

  加賀崎以前也曾對她說過類似的話。

  所以由美子有意識到這點,並努力改變想法。

  即使回顧過去的狀況,她也覺得自己有做出成果。

  因此在認真思考過後,她提出反駁。

  「不,我覺得……沒這回事。為了不在氣勢上輸給老手,我一直都是抱持著絕對不能輸的心情去挑戰。」

  「看吧,妳完全搞錯了。」

  千佳立刻嘆了口氣,否定由美子的說法。

  這實在是讓人有點生氣。由美子嘟起嘴唇,瞪向千佳:

  「哪裡錯了?」

  「不是絕對不能輸。妳該展現給他們看的,是『看吧,這就是我的演技,認輸了吧』的態度。」

  這個出乎意料的回答,讓由美子陷入困惑。

  明明沒有被其他人聽見,她還是忍不住擔心起「萬一剛才的話被別人聽見怎麼辦」。

  因此她反射性地用驚慌失措的語氣回應:

  「不不不,等一下。妳以為我們的演藝經歷跟他們差了多少?光是想著『絕對不能輸』就已經很厚臉皮了……」

  「我啊,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在演戲。」

  千佳乾脆地說道,讓由美子啞口無言。

  她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這邊,繼續以堅定的聲音說道:

  「演藝經歷算什麼。那種東西和演技一點關係也沒有。根本不需要去想。那些人和我們之間確實有面很高的牆壁。這我很清楚。不過既然其他方面已經輸了,至少氣勢上不能輸。如果不抱持著要撲上去咬人的心態,絕對會被他們的氣勢壓垮。」

  「──────」

  這段過於直率的言論,打動了由美子的內心。

  為什麼之前都忘了呢。

  夕暮夕陽是主角。

  她身上背負著遠比由美子還要沉重的壓力。

  在那群老手當中飾演主角的壓力究竟是多麼沉重。

  不過,她依然推開那些壓力,站在麥克風前面。

  正因為這些話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才特別有說服力。

  可惡。

  明明是這種時候。

  由美子還是忍不住覺得夕暮夕陽果然很帥。

  「──我知道了。明天就這樣演吧。不管是面對其他老手──還是面對妳的時候。我都會讓你們見識到我的演技。」

  或許是從由美子的語氣聽出自己的心情已經傳達到了。

  千佳的表情稍微軟化了一點。

  不過她立刻又變得陰沉,不悅地看向劇本。

  「……可以的話,本來是希望能在有老手在的時候再讓大家見識一下的。不過既然之後要另外錄音……也不能過於奢求。」

  千佳自言自語似的嘟囔著,然後準備進入下一個步驟。

  這次她換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我就告訴容易受到老手的壓力影響的妳一件好事吧。」

  「…………」

  由美子有股不好的預感。

  每當千佳用這種方式說話時,通常都不會有什麼好事。

  「妳之前第一天就惹大野小姐生氣了吧。」

  看吧,果然是這樣。

  居然讓人想起討厭的事情。

  由美子自然露出不悅的表情。

  大野和由美子隸屬於不同經紀公司,所以當然是基於善意才會像那樣提醒她。這點絕對不能忘記。

  不過,自己的表現居然差到連平常不太表示意見的大野都看不下去。

  這件事實重重壓在由美子的心上。

  千佳像是在嘲弄由美子般,笑著說道:

  「別露出那麼不開心的表情。據說大野小姐平常可是不會提醒後輩的。」

  「我知道。我有聽說。」

  「妳知道為什麼嗎?」

  「唉……?難道不是因為平常沒有後輩的表現會糟糕到讓她想要提醒嗎?」

  千佳搖頭否定由美子的說法。

  「並不是這樣。是因為不想白費力氣。即使提醒不曉得會不會繼續待在這個業界的聲優,一旦對方放棄就會變成白費力氣──所以,大野小姐只會提醒她覺得能在這個業界留下來的人。」

  「──咦?」

  由美子忍不住緊盯著千佳。

  她認真地緩緩點頭說道:

  「我以前聽爸爸說過。爸爸曾經問過大野小姐。為什麼她以前明明經常指導後輩,現在卻很少這麼做。大野小姐當時回答『即使指導不曉得會不會留下來的傢伙也沒用,所以現在會挑選指導的對象』。」

  由美子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內心也大為動搖。

  一股寧靜但強烈的衝動襲上心頭。

  自己真的符合那個條件嗎?這部分還無法確定。

  不過,由美子對那句話產生了很大的興趣。

  假如大野看好她是個能在業界留下來的人。

  那再也沒什麼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

  不過,確實是有一些其他的跡象。

  那就是由美子以前在廣播上聽到的「只會和能留在業界的人一起玩樂」的發言,以及她在洗手間內開心地說過的話。

  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由美子不自覺地握緊雙手。

  她希望真的是這樣。

  「順帶一提,我在第一話就被她罵過。」

  「…………」

  這傢伙。

  千佳將手放在單薄的胸部上,得意地如此說道,讓由美子對她產生了殺意。

  總覺得這件事的珍貴度突然下降了。

  而且這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夕暮夕陽當然能在這個業界留下來。

  不過由美子實在提不起勁說出這件事,只能自暴自棄地回答:

  「別被人罵還那麼開心啦……不過妳是為什麼被罵?」

  「不告訴妳。」

  「這傢伙……」

  千佳像是在報平常的一箭之仇,刻意捉弄由美子。

  就在由美子考慮加以反擊時……千佳攤開手掌。

  她用柔和的表情說道:

  「妳看,就連在老手中,也有人覺得妳很有實力。這不是很令人振奮嗎?」

  「……的確。」

  這傢伙真的是。每次都在絕妙的時間點發糖。

  就在由美子感到啞口無言時,千佳繃緊了表情。

  看來要進入正題了。

  「我希望妳抱持著要給老手好看的心情演戲。這是第一個心態的問題。不過還有另一個理由。就是希望妳的演技能有所突破。」

  「有所突破……?」

  不解其意的由美子像隻鸚鵡般複誦後,千佳立刻探出身子。

  她將手放在地板上,將臉湊了過來。

  「我覺得妳的演技有點太顧慮別人了。不知道是因為想讓周圍的人看清楚,還是不想亂了陣腳,總之就是缺乏決心的演技。妳會自己踩煞車。壓抑自己的演技。」

  「才沒這回事……」

  「就是有。因為我一直在聽,一直在用同樣的方式演戲,還有一直主持廣播,所以才會知道。」

  或許是講得太熱衷,千佳沒注意到自己把臉靠得太近了。

  她凝視著由美子的眼睛。

  繼續說服。

  「我希望妳能挑戰一次將油門踩到底。全力展現出足以讓煞車壞掉的演技。我想親眼見識。不是為了讓人看清楚,也不是刻意去演,而是更加狼狽,用靈魂表現的演技。我覺得杉下音效指導就是因為隱約看見了妳的這一面,才會選上妳。」

  千佳用動聽到讓人害怕的聲音說完後,輕輕往後退。

  「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比妳好用的聲優要多少有多少。」

  千佳聳肩說道。

  「囉唆……」

  抱怨歸抱怨,由美子也覺得能夠理解。

  演藝經歷只有三年的自己,演技不可能比其他聲優好。

  也很難說是因為她的聲音,比誰都適合配白百合。

  杉下認為白百合是「足以左右作品評價」的角色。

  之所以把這個角色託付給歌種夜澄,應該是在試鏡時感覺到了什麼。

  而且千佳說的話,和加賀崎的說法本質上是相同的。

  不要刻意去演。

  用靈魂表現。

  不同的地方在於加賀崎是在常識的範圍內提出建議,千佳的建議卻是完全脫離常識,企圖破壞原本的歌種夜澄。

  千佳總是不迎合別人,獨自貫徹自己的道路,所以這個建議確實很有她的風格。

  「──我知道了。我就演給妳看。渡邊,妳願意聽嗎?」

  由美子打算試著相信看看。

  相信自己憧憬的夕暮夕陽。

  她拿起劇本,直視千佳的眼睛。

  千佳驚訝了一下,但立刻靜靜地笑了。

  隔天早上。

  由美子和千佳一起走進錄音室。

  她心裡充滿了不安、擔憂和焦慮。

  如果這樣也不行該怎麼辦,這心情就像是在窺探一個陰暗的洞穴。

  不過,千佳每次發現她動搖都會拍她的腰。

  只能上了。

  和工作人員打完招呼後,由美子就被杉下叫了過去。

  「不好意思,還麻煩妳另外找一天過來。」

  「不。我才不好意思讓你們多花時間。」

  由美子一低下頭,杉下就表現出猶豫的樣子。

  他靜靜看著這邊,

  最後清了一下嗓子開口:

  「歌種同學,白百合是很重要的角色,因此試鏡進行得非常不順利。雖然有幾位聲優能拿到八、九十分,但我們想要的是能拿到一百分的聲優。」

  「是、是的。」

  「和那些聲優們相比,妳一開始頂多只能拿到六十分。」

  「唔。」

  冷靜想想,確實應該是這樣沒錯。

  不過,被人當面這麼說還是很難過。

  特別是現在狀況還不怎麼順利。

  「當然,妳之後非常努力。我覺得妳有努力過,也確實做出了成績。但依然不到特別優秀。明明可以一開始就挑選九十分的聲優,我們卻還是選了妳。妳知道為什麼嗎?」

  由美子一時語塞。

  按照話題的走向,即使不特別說出來,腦中也自然會浮現出答案。

  不過她還是很難親自說出口。

  臉自然地開始發燙。

  但她轉念一想,這就是千佳之前說的。

  必須抱持著要給周圍的人好看的心情上。

  「──因為你們認為我能展現出一百分的演技。」

  「不對。」

  居然不對。

  好丟臉。真是太丟臉了。怎麼會這樣。早知道就不講了……

  不過……那種講法本來就會讓人這麼想……搞什麼……那到底是為什麼……

  由美子板起僵硬的臉後,杉下輕聲說道:

  「是因為認為妳能展現出一百二十分的演技。」

  「────────」

  「不好意思,我這不是在給妳壓力。我平常也不太會說這種話。只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妳知道,有一群人將一切都賭在了妳的可能性上。」

  由美子啞口無言地僵在原地後,千佳也來跟杉下打招呼了。

  「早安。今天請多指教。不好意思勉強大家讓我參加。」

  千佳低頭行了一禮。

  她預定會和由美子一起進錄音間錄音。

  杉下之前說過「希望能夠迴避白百合的場景獨立錄音的狀況」,是因為不想降低演技的溫度、臨場感和一體感。

  果然旁邊有沒有其他演員,會造成很大的差距。

  所以有千佳在真的是幫了大忙。

  不過,杉下的笑容看起來怪怪的。

  「啊,夕暮同學,妳真的來啦。」

  「?是的……昨天我問今天能不能來錄音的時候,不是說可以嗎?」

  「呃,當然是沒問題。真的是幫了大忙。只不過……」

  就在他準備說些什麼的時候。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有兩個人進入了控制室。

  是大野和森。

  「咦……妳們兩位也有要獨立錄音的部分嗎?」

  這兩位出乎意料的訪客,讓由美子忍不住驚訝地問道。

  大野一聽,就將手放在由美子頭上弄亂她的頭髮。

  「笨蛋,只有妳需要獨立錄音。只是既然要錄音,我們也在會比較好吧。所以就來了。我昨天有先跟杉下先生說,如果最後還是錄不完再通知我。而我們這些愛管閒事的阿姨今天又剛好沒行程……所以就過來了。」

  說完後,大野看著千佳笑道:

  「不過沒想到連主角也是這麼想的。」

  站在後面的森也跟著點頭。

  看著兩人的身影,由美子心裡感動不已。

  她們明明都很忙,卻為了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大野小姐──」

  「等等,妳別誤會。我們可不是為了妳。是為了作品。如果歌種無法好好發揮演技,大家會很困擾。我之前也有說過吧。製作動畫是團體作業。」

  在由美子開口前,大野就搶先說了一大段話。

  森在一旁低喃:

  「根本是典型傲嬌角色的台詞。」

  「妳說什麼?吵死了,別講得這麼順口啦。不如說妳還比較擅長配傲嬌角色吧。」

  兩人對彼此意外地不客氣,讓由美子放鬆了肩膀的力氣。

  她們的體貼真的讓她很開心。再也沒什麼比這更光榮的事情了。

  不過,不能只是被她們感動而已。

  「大野小姐、森小姐,謝謝妳們。今天請多指教。」

  或許是對由美子認真的回應感到意外,大野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只簡短地回了一聲「喔」,然後就像是在掩飾害羞般別過臉。

  雖然不明顯,但森也跟著輕輕點頭。

  由美子和千佳互望彼此,一起點頭。

  來展現自己的演技吧。

  展現給三個自己憧憬的聲優看。

  錄音開始了。

  四人站在麥克風前面。

  按照森、由美子、千佳、大野的順序排列。

  眼前的螢幕正在播放昨天已經看了好幾遍的影像。

  集中精神。集中精神。

  由美子想起千佳昨天對自己說的話。

  將油門踩到底,展現出能將夕暮夕陽遠遠甩在後面的演技吧。

  「等一下,那個笨蛋還沒來。我們在剛才的洞窟分散了。艾瑪!通訊還沒恢復嗎?」

  「我已經在做了。櫻庭、櫻庭!聽得見嗎?」

  螢幕上出現蘇菲亞和艾瑪的臉部特寫,森和大野依序演出。

  下一個場景,是櫻庭驚訝的表情,千佳展現出令人震驚的演技。

  在一個巨大的圓頂洞窟內。

  櫻庭操縱的機兵Phantom被獨自留在那裡。

  洞窟激烈震動,逐漸崩塌。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後製錄音時不會有任何背景音樂或音效。只會聽見演員的聲音。

  不過,看著洞窟逐漸崩塌的景象,由美子確實聽見了那個聲音。

  她緩緩開口。

  發出即使平淡,依然能讓人感受到鄉愁的聲音。

  「我來見妳了,櫻庭。」

  「白百合……又是妳嗎?」

  與櫻庭對峙的,是操縱機兵Empty的白百合。

  兩人的視線隔著螢幕交會。

  「──櫻庭!聽得見嗎?快點逃離那裡!洞窟就快崩塌了!」

  「──妳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妳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嗎?妳想死嗎?」

  「我知道……不過,事情或許沒這麼容易。」

  櫻庭看著前方操縱機體,讓Phantom拔出了劍。

  Empty也同樣拔出了劍。

  即使不斷有岩石從上方掉落,白百合仍靜靜宣告:

  「──到頭來,我還是連一次都沒贏過妳。這次也一樣。雖然正常對決贏不了……但如果解除機體限制,或許會有機會。」

  「……別說蠢話了。如果這麼做,機體的溫度會持續上升,這樣機體和駕駛員都不可能平安無事──」

  櫻庭說到這裡,才猛然驚覺。

  「……白百合。妳該不會……」

  「沒錯。不管是贏是輸,我都到此為止了──一決勝負吧,櫻庭。」

  白百合的話,成為戰鬥開始的信號。

  接下來是激烈的動作場景。

  兩台機兵都發揮超越極限的速度,展開了猛烈的攻防戰。

  崩塌中的洞窟仍持續晃動,每當有岩石墜落地面,就會發出刺耳的聲響。

  在人造鋼鐵碰撞的聲音、機兵的腳踩踏地面的聲音,以及機體激烈衝突的聲音環繞下,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辦得到……辦得到辦得到辦得到……我這次一定能追上櫻庭……!」

  白百合像狗一樣大口吐著氣,睜大眼睛喊道。

  她的表情緊繃,但還是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喜悅。

  眼神裡充滿了期待的光輝,聲音也能以純真來形容。

  激情的聲音裡摻雜著興奮。

  宛如一個緊緊握著遊戲手把,只差一點就能突破困難關卡的孩子。

  另一方面,櫻庭則是非常冷靜。

  她表情苦悶地環視周圍,努力掌握狀況。

  「別東張西望!看這裡啊!」

  Phantom挨了白百合一擊,就這樣被打飛。

  「唔……妳真的是個……無藥可救的人……!」

  櫻庭呻吟似的說著,讓Phantom衝向Empty。

  雙方繼續展開激烈的搏鬥,白百合的機體性能又進一步提升。

  相對地,白百合──由美子──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機體內的溫度持續上升,已經不是人類能夠忍受的狀況。

  體內的水分已經流乾,握在手中的操縱桿燙到讓人受不了。周圍充滿了皮膚被燒焦的臭味。好痛苦。白百合張開嘴巴,拚命吸氣。

  感覺──意識即將消失。

  不過,再撐一下。

  再撐一下就好。

  白百合睜大眼睛,專注地看著前方。

  「再一下……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從喉嚨深處吐出的氣息,發出可笑的嘶啞聲。

  就連吸進去的空氣都很熱,喉嚨痛到像是快燒起來。

  白百合不自覺地發出呻吟。

  啊,好想追上櫻庭……!

  妳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回答我啊,櫻庭……!

  「唔……」

  在Empty的猛攻之下,Phantom被迫跳向後方。

  「不准逃……!」

  白百合發出已經不成聲的呼喚,Empty也跟著跳了起來。

  Empty一口氣拉近距離揮下巨劍,櫻庭勉強用自己的劍擋下。

  雙方繼續交鋒。

  鋼鐵互相敲擊的聲音十分悅耳。甚至讓人覺得能夠聽一輩子。

  呼!呼!白百合大口喘氣,以顫抖的聲音發洩內心的感情。

  「櫻庭……!我現在、現在就要把妳……!」

  「…………唔。」

  ──哎呀。

  由美子察覺了一件事。千佳的演技失誤了。

  這個場景是即使被白百合的氣勢壓制,依然狠狠瞪回去的櫻庭的特寫。

  所以必須發出剛毅的聲音。

  但千佳剛才的聲音摻雜著恐懼。那是用來表現害怕的演技。與作畫不符。

  不過,就算失誤也沒關係。

  因為只有自己的部分要另外錄。

  由美子腦中瞬間閃過這些想法後,繼續集中精神演戲。

  戰鬥仍在持續。

  就結果而言,是白百合輸給了櫻庭。

  即使透過解除限制提升機體的性能,櫻庭還是技高一籌,最後是Phantom的劍貫穿了Empty。

  連同白百合的身體一起。

  Phantom的劍貫穿機體和白百合的身體,深深刺進岩壁裡。

  櫻庭一臉悲傷地低頭看向白百合。

  白百合像是想要觸摸櫻庭的臉般,用Empty的手摸了Phantom的臉。

  「我希望……妳能看我一眼……就只是……這樣而已……」

  「白百合……」

  「妳終於……願意看我了……」

  在低聲說出這句話的同時,Empty的手用力抓住Phantom的手臂。

  櫻庭露出驚訝的表情,白百合則是吐著血開心地呻吟。

  從Empty身上傳來警報聲。

  那是極為可怕,震耳欲聾的嘶吼聲。

  「我要帶妳下地獄……!一起前往地獄吧……這樣、這樣妳總算、總算……!」

  「!放、放開我……放開我……!」

  Phantom拚命掙扎,想要逃離Empty。

  貫穿白百合的劍持續晃動,讓白百合發出痛苦的喘息聲。

  超乎想像的疼痛讓她睜大眼睛,嘴巴也因為陌生的感覺用力張開,發出彷彿會讓喉嚨壞掉的聲音。

  不過,即使正在體驗內臟被人翻攪的感覺。

  她仍以清澈的眼神注視著前方。

  機體內的溫度急速上升,即使感覺身體逐漸被融化。

  她仍露出喜悅的笑容。

  視野開始被染成紅色。

  白百合被Empty產生的火焰燃燒著身軀,發出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淒厲的慘叫聲,Empty自爆了。

  洞窟內充滿了激烈的爆炸聲,所有的一切瞬間崩毀。

  ………………

  ………………

  ……咦?

  由美子看向劇本。下一句台詞應該是艾瑪的「櫻庭……?櫻庭!」才對。

  不過,錄音間內一片沉默。

  此時,由美子想起之前聽到的指示。

  由美子──白百合的台詞到這裡就結束了。

  其他人的錄音早就結束了,所以不需要繼續念台詞。

  然而,控制室也沒有傳來任何指示。

  由美子困惑地看向旁邊,發現千佳和大野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千佳緊盯著螢幕,用力咬緊嘴唇。

  她憤恨地瞪著螢幕,就像看到殺父仇人一樣。

  甚至還發出咂舌聲。

  大野將手扠在腰上,無力地垂下頭。

  她板起臉,閉著眼睛蹙起眉頭。

  嘴裡嘟囔著「唉,真是的」。雖然應該不是在模仿千佳,但她也跟著咂舌。

  ……這奇妙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請問……?」

  由美子戰戰兢兢地看向控制室,包含杉下在內,所有看著這裡的工作人員猛然回過神。

  杉下立刻下達指示。

  「不、不好意思。沒問題。辛苦了。」

  「咦?」

  杉下乾脆地給予肯定,讓由美子大吃一驚。

  剛才那樣?就可以了?這樣沒問題嗎?

  就在由美子不知所措時,某人輕輕將一樣東西放到她的脖子上。

  她驚訝地回過頭,發現森將一條手帕抵在她的脖子上。

  「妳流了很多汗。」

  「咦?啊。唔哇,真的耶。這怎麼回事?」

  由美子同時對兩件事感到驚訝──

  森給自己手帕,以及自己居然流了這麼多汗。

  全身都是汗,呼吸也很凌亂,簡直就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而森不知為何,居然辛勤地替她擦汗。

  就在由美子對這個不可思議的狀況感到困惑時,她發現杉下走進錄音間和大野說起了悄悄話。

  「……杉下先生,剛才也有錄我們的聲音嗎?」

  「啊……這個嘛。我們姑且有把所有的麥克風都打開。」

  「夕暮那個害怕的聲音沒問題嗎?導演該不會因為想用那個聲音,就說要重新修改作畫吧?真的沒問題嗎?」

  「已經太遲了……他剛才邊講電話邊出去了……」

  「哎呀……可是那個人本來就是這樣……」

  就在由美子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裡時,森已經讓由美子握住自己的手帕。

  「這條手帕送妳。」

  「哇。等、等一下,森小姐?」

  森沒等由美子回應,說了句「大家辛苦了」後就準備離開。

  由美子原本打算伸手叫住森,但先被大野拍了一下肩膀。

  她不知為何露出了苦悶的表情。

  「……歌種,妳現在幾歲,入行幾年了?」

  「咦?我今年十七歲,入行第三年了。」

  由美子老實回答後,大野的表情變得更加扭曲。

  她搖搖頭,發出自暴自棄的聲音。

  「啊~啊!所以我才討厭年輕人!實力總是一下就突飛猛進!這樣誰還做得下去!大家辛苦了!」

  大野吶喊完後,簡單打個招呼就立刻離開錄音間。

  「森!我們去喝酒吧!今天要喝一整天!一起大醉一場吧!」

  「現在還是白天。而且晚點還有工作吧。」

  「啊,的確……那先去吃飯吧。我們接下來是要錄同一場吧。妳晚上有空嗎?」

  「是有空啦。」

  「那先去吃飯和錄音,然後一起喝酒!OK嗎?」

  「好好好。」

  「真是的。我們年輕的時候,還要更加……」

  兩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

  原來她們平常會一起吃飯和喝酒啊……嗯……真令人羨慕。

  由美子心不在焉地看著兩人,所以在被杉下搭話時,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

  她連忙轉身,然後發現杉下臉上帶著柔和的笑容。

  「歌種同學。辛苦了。妳真的進步很多……我現在發自內心慶幸自己選了妳扮演白百合。」

  「謝、謝謝誇獎……?」

  儘管像這樣回答,由美子心裡還是缺乏現實感。

  剛才那是……稱讚吧?應該沒有什麼言外之意吧……?

  周圍的狀況不斷產生變化,只有她一個人還跟不上。

  事情不斷有所進展,等回過神時,由美子已經和千佳一起走在走廊上。

  由美子向走在前面的千佳搭話:

  「噯~那樣真的就可以了嗎?一下就結束了耶。我今天來之前還做好了相當的覺悟……結果現在還不到中午。」

  「……………………」

  「真的沒問題嗎?我有好好演嗎?我太專注在自己的演技上,根本沒有餘力注意其他事。妳覺得我演得怎麼樣?噯,渡邊。」

  「……………………」

  「喂。幹嘛忽視我。姊姊……該不會,我演得很差嗎?妳在生氣嗎?噯,渡邊──」

  「又來了!我真的很討厭妳這種地方!」

  千佳煩躁地跺腳,轉過來時的表情明顯是在生氣。

  原本就很銳利的眼神變得更加凶狠,語氣裡也充滿了憤恨。

  「音效指導都說可以了,這樣就夠了吧!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不要再問我了。」

  千佳咂了一下舌後,就大步往前走。

  「她是怎麼了……」

  千佳異常的反應,讓由美子嘆了口氣。

  明明她昨天還表現得很親切。為什麼突然變成這樣?

  那傢伙果然讓人搞不懂。

  由美子在心裡抱怨完後,千佳再次回過頭。

  這次語氣不像剛才那麼情緒化,她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佐藤,妳要把Phantom看到最後一集喔。」

  「啥?不用妳提醒,我也會看完啦。」

  「Phantom有兩季。在最後一集前,我一定會超越妳的演技。」

  千佳拋下一句「我想說的就這些」後,就繼續快步往前走。

  由美子愣了一下。

  不過她立刻回過神,急忙地追了上去。

  雖然由美子這時候還不知道。

  不過今天錄的這集播出後。

  「白百合的演技超好」這件事將掀起一陣話題,但這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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