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神冥審判
第三章 神冥審判
1
去游泳池那天之後過了兩天的星期二。
我跟雷昂以全速在夜晚的街道上奔跑著。
「在這邊!」
「!」
我按照雷昂的聲音指示,一蹬鋪設過的道路。
盡全力。
盡全力。
我彎過轉角,沿著直線狂奔。
但是。
然後。
「……可惡!」
眼前的光景讓我忍不住揍上建築物的牆壁。
「……」
一旁的雷昂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在我和他的視線前方,有具脖子被切開的屍體悽慘地被丟棄在那裡。
是歐西里斯搞的鬼。
「……歐西里斯的氣息呢?」
「還很近,但正逐漸遠離。」
「知道方位嗎?」
「……抱歉。」
「不,這不是你的錯。」
雷昂低下頭,我拍拍他的肩膀,抬頭仰望上空。
在幾近描繪著圓形的月光底下,有一個飄浮在夜空中的影子。
是淚淚。
我向她打暗號。
幾秒後有了回應。
沒看見歐西里斯的身影。
我要她轉告布倫希爾德繼續待命。
化為沉默屍骸的少女映入視野角落。
臉部形成陰影而看不清。
不,是我不去看。
我實在無法直視。
「……」
雖然我差點嘆息或咂舌,但雷昂在一旁,因此我強忍住。
無法吐露的感情卡在喉嚨,讓我感到呼吸困難。
其實我好想立刻大叫出聲。
我又沒趕上──
2
隔天,星期三。
早晨醒來時的感覺糟透了。
在意識清醒的同時,強烈的後悔、對自己的憤怒還有無力感一擁而上,我不得不以灰暗的心情起身。
我抱持著這種討厭的感情進行早上的準備,離開自己的房間。
和往常一樣的四人一起上學,但除了毫不知情的國崎以外,表情明顯都很陰暗。
聽到國崎的玩笑話,我也沒力氣笑。
我就這樣走到教室,將書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
一言不發地過了一會兒後,班導匣之木老師出現,開始進行班會。
「呃~一早就有個消息要通知大家。」
匣之木老師說出這句已經成了口頭禪的開場白。
之後的話不用聽我也知道。
又出現了失蹤者。
夜晚請避免外出。
被迫聽了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的注意事項,學生們的反應也麻痺了。
有人消失了。
這種異常狀況,幾乎快成為日常。
但是,學園方還刻意隱瞞著某些事情不告知學生。
就是犧牲者的數量。
到上星期為止是一天一人,最多也是兩人的步調。
但進入這星期後,變成一天有超過十個人不見。
在今天早上為止,犧牲者終於超過了四十人。
那些人已經都死亡了。
遭到歐西里斯殺害。
當然,我們曾試圖依靠雷昂的直覺(技能),來阻止歐西里斯的暴行。
但……
那傢伙曾這麼說──
遊戲結束了。
雷昂的能力原本就無法正確捕捉到歐西里斯的位置。
而是歐西里斯距離較遠時,可以得知大概的方位,接近後能感覺到「歐西里斯在附近」這種程度的能力。
換言之,在技能發動後到實際發現歐西里斯為止,需要一點時間。
歐西里斯恐怕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
在這個前提下,那傢伙採取的對策相當簡單。
──縮短各行程的時間。
首先就根本來說,那傢伙以前的行動實在太草率了。
例如在南區綁架瑪麗亞,卻讓她移動到北區,這也是白白浪費時間。
她會讓瑪麗亞移動,大概是因為獻上活祭品的配置和順序是固定的,但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在北區尋找活祭品就行了。
除此之外,在進行儀式前到自動販賣機買果汁等等,這種疏忽也很明顯。
但是,結束遊戲的歐西里斯開始省略所有沒用和疏忽的行為。
她在進行儀式的地區裡綁架活祭品,綁架之後立刻獻上活祭品。
那傢伙改變的只有這樣。
講得直白一點,她只是變得比以前稍微認真點罷了。
光只是這樣,我們就追不上她了……
『──你很沮喪嗎,雷火?』
(巴羅爾……)
就連要回應忽然向我搭話的魔神,我也覺得麻煩。
但巴羅爾毫不介意,繼續說道:
『──別那麼悶悶不樂嘛。你們也不是完全追不上歐西里斯吧?』
巴羅爾嘻皮笑臉地笑著說道。
的確,我們並不是完全追不上歐西里斯。
有時也能及早發現那傢伙的所在處。
活祭品的儀式並非只要殺了人就好。
儀式一定有步驟,在完成所有步驟之前,要花上許多時間。
因此在我們較早追上歐西里斯的時候,歐西里斯會放棄儀式並逃走。
『──你們讓活祭品的儀式中斷過好幾次。這確實是妨礙到她了啊。』
(……就算能中斷儀式,被綁架的學生在那時未必還活著。)
其中也有學生在被割喉時中斷儀式,當我們發現時,已經快因失血過多而死亡。
而那名學生,在我眼前死去了。
『──啥?怎麼,你一直很在意那種事嗎?』
「……」
我不禁想大叫出聲,但勉強忍了下來。
對沒血沒淚的魔神闡述人類的倫理也毫無意義。
我一沉默下來,巴羅爾便嘻皮笑臉地笑著。
『──別那麼惱火嘛,雷火。有幾個人活下來了,對吧?』
「……」
確實有幾個人活了下來。
但就只是那樣罷了。
這段期間內,歐西里斯殺害了超過二十人。
「呃~那麼要開始上課嘍~……」
匣之木老師用毫無幹勁的聲音,讓班上同學們翻開課本。
我也流水作業式地打開課本與筆記本。
我拿著筆,假裝在聽課。
有些無所事事的時間流逝而過。
「……」
啊啊,可惡。
不行。
我無法保持平靜。
僅僅兩天就死了太多人。
也有學生在我眼前死去。
腦海中浮現他們的遺容。
那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寄宿著恐懼的那雙眼眸。
烙印在我的視網膜裡。
我的無力害死了他們。
我的無能害死了他們。
只有這點是不變的事實。
明明累積了十年的訓練。
為何會如此無能為力?
我的胸口彷彿快因為後悔而裂開。
啪嘰!
這時,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響。
「……」
一看之下,我捏碎了手裡拿的筆。
碎裂的塑膠劃破皮膚,鮮血滴答滴答地滴落到筆記本上。
「神仙雷火同學?」
「……抱歉,我去一下保健室。」
我這麼告知匣之木老師,不等他回答就起身離席。
雖然班上同學都注視著我的背影,但我頭也不回地離開教室。
然後我沿著走廊前進。
我一開始是走向保健室,不過在途中改變方向,走往屋頂。
『──傷口不要緊嗎?』
「反正只是擦傷,血很快就會止住。」
我跟巴羅爾聊著無用的話題,同時來到屋頂。
外面的空氣比想像中更冰冷。
我抬頭仰望天空,只見烏雲密布。
「雨……不會下嗎?」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靠在屋頂的欄杆上。
靜寂滲透全身。
都是因為陰影籠罩著遼闊的整座學園。
停不下來的學生失蹤事件。
學園方令人費解的對應。
懷疑與恐懼慢慢地滲透到空氣中。
『──嘖,這空氣真鬱悶。』
巴羅爾咂舌一聲。
他與我共享觸覺,所以也透過肌膚感受到相同的空氣嗎?
『──這麼說來,結果那臭小鬼說的神冥審判,究竟是怎樣的術式啊?』
「埃及神話本身並沒有神冥審判這個專有名詞。但是,歐西里斯在擔任冥府的審判長。從這點來推測,那傢伙大概打算把這座島嶼本身弄成冥界的法院。」
以前,瑪麗亞曾向我報告說島嶼整體的空氣變質了。
現在我能明白她的意思。
恐怕是隨著歐西里斯準備神冥審判的進度,整座島嶼慢慢接近冥界了吧。
瑪麗亞敏感地感覺到那個冥界的空氣。
將一座島嶼整個變成冥界。
以形式來說是很接近召喚術,但那已經等於是改寫一部分世界。
芙蕾雅的弗爾克范格英靈宮殿也是暫時改寫世界的「Regalia」,但歐西里斯的規模截然不同。
當然,事前準備肯定很繁雜。
那傢伙正一步步地進行準備。
『──那傢伙已經完成術式的準備了嗎?』
「恐怕還沒有。」
『──你為何能這麼說?』
「淚淚也曾說過,這種大魔法最重要的就是『步驟』。既然如此,應該可以認為活祭品的數量也很重要吧。」
倘若是日本,就是「4」或「9」這些不祥數字。
倘若是聖經,「3」是象徵三位一體的神聖數字。
自古以來,數字就蘊含著魔力,擁有深刻的意義。
「在神話中登場的歐西里斯的審判,據說有四十二尊神出席。以人類的審判來說,就類似陪審員。」
『──也就是說,歐西里斯預定獻上的活祭品,是四十二人嗎?』
「我是這麼認為的。」
犧牲者本身已經超過四十人。
但因為我們的妨礙,活祭品的儀式被中斷過好幾次。
實際被當成活祭品的大約三十五、六人吧。
『──假設是那樣好了,目前還有多少緩衝時間?』
「……大概還剩兩天。」
剩餘的時間不到十天──歐西里斯在上星期四這麼宣言。
倘若跟她宣言的一樣,那傢伙是打算在這星期內一決勝負。
那麼,日期會是何時呢?
歐西里斯這個神,並沒有提到祂特別擅長魔法的軼事。
要啟動神冥審判這種大魔法,需要準備好場合與條件。
條件就是大量活祭品的鮮血。
場合恐怕是魔力滿溢的滿月之夜。
然後,下次滿月是兩天後的星期五。
「換言之,只要在星期五晚上前阻止她獻上四十二名活祭品,暫且就能阻止神冥審判。」
我這麼說道。
我自己也不曉得是刻意或下意識,就將關鍵的部分含糊帶過。
但是。
『──話說,結果你想到「支配」歐西里斯的方法了嗎?』
巴羅爾犀利地切入。
我認命地回答:
「……還沒。」
雖然阻止神冥審判這件事很重要。
但我至今仍未找出最關鍵的「Regalia」攻略法。
假設這次能成功妨礙神冥審判好了。
那樣事情就全部解決了嗎?
非也。
只要歐西里斯還健在,無論幾次,那傢伙都會重複做相同的事。
每個月都會有滿月。
總不能每次都讓幾十個人犧牲。
必須在這次劃上句點。
但只要有「Regalia」,歐西里斯就能不斷復活。
要確實阻止那傢伙,只能攻略「Regalia」並加以「支配」。
那麼,要攻略「讓持有者在死後復活」這種能力,應該套用怎樣的「解答」才好呢?
最直接的答案,就是達成「殺掉不死者」這種矛盾。
……如果能辦到這種事,我一開始就這麼做了。
第二個方案是找出歐西里斯的「Regalia」並加以破壞。
感覺這是最實際的方案。
但正因如此,歐西里斯應該也在警戒這點。
她應該經常留意著要保護「Regalia」吧。
再說我並不曉得那傢伙的「Regalia」在哪裡。
勞亞古陸島實在太遼闊,沒辦法漫無目標地到處搜尋。
「……」
那麼,假設能找到「Regalia」的話?
到時歐西里斯也會盡全力來擊斃我們吧。
歐西里斯是至今實力仍深不見底的不死之神。
面對那樣的敵人,我們會落到沒有任何攻略法,只能進行特攻的下場。
這樣的話,第二個方案也不能使用。
如果要進行毫無勝算的特攻,倒不如傾注全力阻止獻上活祭品,讓緩衝時間延長一個月還好一點。
「……可惡。」
至少能想到阻止那個自動自殺能力的方法就好了。
只要能阻止那傢伙自行自殺,就能透過「石化」讓她無力化。
但我摸不透她那時能力的底細。
連石化的身體都能燃燒殆盡的火焰。
首先能想到的是魔法之類的東西,不過……
「巴羅爾。」
『──什麼事?』
巴羅爾也是擅長魔法的神,我向他徵詢意見。
「你可以想到什麼在石化狀態下不用詠唱,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嗎?」
『──我想想,例如符咒吧。只要事先將咒文寫在符上,就能省略漫長的詠唱。』
「但透過符咒能使用的魔法,頂多就是C等級。」
C等級程度的魔法,頂多能製造出小火球。
姑且不論只是燃燒普通的人體,那火力並不足以將人類大小的岩石塊燃燒殆盡。
但是,符咒嗎……
「巴羅爾,就算符咒辦不到,那魔導書怎麼樣呢?在強力的魔導書當中,應該也有本身就是魔法的東西吧。」
魔法師能夠將魔力灌注到自己寫的文字裡頭。
但蘊含在每個文字裡的魔力非常稀微。
因此光憑符咒,無法引發強力的魔法。
不過,倘若文字量多達一本厚重的書,就能單獨引發強力的魔法。
『──有是有,但歐西里斯持有那東西的機率很低啊。』
「為什麼?如果歐西里斯揹的背包裡有魔導書的話……」
『──魔眼引發的「石化」,就是所謂的「詛咒」。而且還是本大爺超一流的詛咒。要打破這種詛咒,需要AA等級以上的魔導書。』
「……確實如此。」
『──還有,如果是那種等級的魔導書,光是存在就會散發出存在感。本大爺的眼睛不可能漏看。』
「……這樣啊。」
巴羅爾的說明十分合理。
這傢伙說的應該是對的。
但是,如果不是符咒,也不是魔導書……
『──果然是神器或歐西里斯的技能吧?』
「果然是這樣嗎?」
『──怎樣啦?一點也不像你。倘若是平常,你明明多少會找出頭緒。』
「吵死了。不管我怎麼回想,歐西里斯都沒有自焚的傳說,或是曾操縱火焰的軼事。」
再說歐西里斯也是植物神。
祂居然會自焚而死,實在太奇怪了。
思考陷入死胡同。
「可惡……」
我下意識地從嘴裡吐出惡言。
有沒有什麼……
有沒有什麼我漏看的細節呢?
「雷火學弟!原來你在這裡呀。」
這時突然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我抬頭一看,只見夏洛學姊正朝這邊飛奔過來。
「怎麼了嗎,學姊……妳不用上課嗎?」
「早就下課嘍。因為瑪麗亞學妹說雷火學弟不在保健室,大家分頭在找你呢。」
「……這樣子啊。」
不知不覺間,似乎已經下課了。
看來我讓大家擔心了。
「雷火學弟,你受傷了。」
「嗯?是啊。」
這麼說來,我的手受傷了。
「你不是有去保健室擦藥嗎?」
「我忘了。」
「得快點擦藥才行。」
「不要緊的,血也已經乾了。」
「不行啦,至少貼個OK繃。」
夏洛學姊這麼說,從口袋裡拿出OK繃。
「啊,消毒……」
「就說了我不要緊嘛。」
「可是……」
夏洛學姊猶豫了一會兒後,在我身旁跪下來。
然後拉起我的手。
突然伸出舌頭,用舌頭舔舐我的傷口。
「夏洛學姊!」
「現……現在先這樣忍耐一下,好嗎?」
夏洛學姊不停動著舌頭舔舐。
雖然俗話說舔傷口可以消毒,但是……
『──唔嘻嘻嘻,這真是讓人興奮得發抖,感覺真舒服啊!』
巴羅爾在這種時候也是亢奮地感到喜悅。
至於我則是完全僵住,只能甘於學姊的好意。
過沒多久,她在舔完的傷口上貼OK繃。
然後頓了一會兒。
「雷火學弟。」
「什麼事?」
「呃……你沒事吧?」
夏洛學姊一臉擔心地這麼問。
「……嗯,我沒事。」
我揮了揮貼著OK繃的手,輕輕笑了。
我覺得自己有露出笑容。
儘管如此,夏洛學姊的表情還是很憂慮……
她又客氣地說:
「……感覺能贏嗎?」
並注視我的雙眼。
我反射性地握緊拳頭。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沒出息,才會讓學姊不安。」
「咦!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喔。」
夏洛學姊連忙搖了搖頭。
然後,她輕輕握住我因為使力,在OK繃底下又開始流血的手。
「雷火學弟是為了大家在奮戰對吧?沒有人會責怪你的。」
「夏洛學姊……」
我說不出話來。
我切身感受到她的溫柔。
這時。
「……啊!對……對不起喔!我沒問過你就握住你的手。」
夏洛學姊忽然漲紅了臉,慌忙地放開我的手。
「沒關係,我不介意。」
「是……是嗎?」
臉頰又泛紅起來的夏洛學姊眼神游移不定。
「話……話說,那個神居然是不死之身,還真狡猾呢,實在太犯規了!」
她像要轉移焦點一般,硬是改變話題。
「是啊,確實很犯規呢。」
我沒有特別追究,配合學姊的話。
這讓夏洛學姊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繼續說道:
「就是說呀,像那樣燃燒之後復活,簡直就像奇幻小說裡會出現的鳳凰一樣……」
「──」
一瞬間,我停止了呼吸。
那並非像剛才一樣說不出話來,而單純是倒抽了一口氣。
「鳳凰……」
「咦?喏,就是奇幻作品中經常出現的火鳥……」
夏洛學姊有些困惑地微微歪了頭。
她似乎是對我的聲音異常低沉這點感到疑惑。
『──雷火?』
(……就是這個。)
『──啥?』
我沒有回應巴羅爾的聲音,並抓住夏洛學姊的肩膀。
「就是這個!夏洛學姊!」
「咦!咦?什……什麼?」
夏洛學姊發出困惑的聲音,同時連耳朵都紅了。
我毫不在乎這點,有些興奮地說:
「我知道打倒歐西里斯的方法了。」
這麼回答她的問題。
「什麼!」
『──喂喂,真的假的?』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勝利宣言,夏洛學姊和巴羅爾都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一直以為自焚能力是歐西里斯本身的能力。」
變成石頭的那傢伙燃燒殆盡的瞬間,聽見的鳥啼聲。
雖然當時的落敗感讓我大受打擊,沒有餘力去在意這點。
但那成了重大的提示。
現在仔細一想,歐西里斯在那時朝我們發出心電感應,說不定是為了轉移我們的注意力。
「只要能再一次殺掉歐西里斯,就能夠『支配』那傢伙。」
我找到歐西里斯的攻略法了。
「之後就剩要如何找出那傢伙……」
沒錯,這就是問題。
就算想到打倒祂的方式,倘若無法獲得直接對決的機會就沒有意義。
這兩天來,我們妨礙過活祭品儀式好幾次,卻一次也沒能發現關鍵人物歐西里斯的身影。
那傢伙是靠屬下不可視之神梅傑德的能力,消除自己的身影。
究竟有沒有辦法可以在滿月的夜晚之前,找出眼睛看不見的敵人呢……
不,轉換思考吧。
情況產生了變化。
到目前為止是歐西里斯占優勢,我們不得不處於被動的立場。
但現在可不同。
有打倒歐西里斯的方法。
既然如此,這次就換我們去取得優勢了。
不過,為了取得優勢……
「……」
「雷火學弟?」
看到我緊緊闔上眼皮,夏洛學姊向我搭話。
我沒有回答,暫時閉目沉思。
為了鞏固決心。
沒多久後,我睜開眼睛。
「夏洛學姊,請妳去叫雷昂;我去叫瑪麗亞他們。至於地點……妳能打開圖書館的書庫嗎?」
「咦?嗯,我知道鑰匙放在哪裡。」
「那就麻煩學姊了。」
我與夏洛學姊站起身,各自為了召集同伴而走往屋頂的出口。
3
圖書館。書庫。
「到齊了吧。」
我讓聚集起來的淚淚、瑪麗亞、夏洛學姊與雷昂四人坐在準備好的椅子上,我則站著開始說明。
「你突然間怎麼啦,雷火?還蹺課。」
「不是說在歐西里斯採取行動的夜晚時間前,要睜亮眼睛注意學園內的情況嗎?」
淚淚與雷昂分別提出疑問。
「我要改變方針。」
我單刀直入地開口。
「目前依靠雷昂技能的追蹤,無法捕捉到歐西里斯。因此這次要反過來讓那傢伙主動出現在我們面前。」
「要怎麼做?」
「尋找歐西里斯的『Regalia』。」
聽到這句話,大家都驚訝地瞠大眼。
「是『Regalia』支撐著那傢伙的絕對戰略。唯有這個是那傢伙必定死守的東西才對。我們要攻擊這點。」
「但是要尋找……你有什麼頭緒嗎?沒有人直接看過歐西里斯的『Regalia』是怎樣的東西吧?」
淚淚的指謫非常合理。
我們確認過歐西里斯死亡的模樣,還有復活之後的模樣。
但沒有任何人看見讓那傢伙復活的「Regalia」長怎樣。
不過。
「就算沒看過,我大概也有個底。」
「哦~是什麼呢?」
「是棺材。」
我這麼斷言。
「在神話當中,歐西里斯在弟弟賽特舉辦的宴會上,因為餘興表演,進入賽特準備好的棺材,結果被關在裡面並被扔到尼羅河。他在這麼溺死後成功復活了。」
我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
「跟歐西里斯本身的『死』也有深刻的關連,收納著王(法老)復活時的『肉體=木乃伊』,在埃及的神話、宗教觀裡,記載著最為重要的『真名』的東西──就是棺材。」
「……」
「倘若那傢伙的『Regalia』是以死後復活為主旨的東西,形狀只有可能是棺材。妳有什麼要反駁的嗎,淚淚?」
「哪有什麼要反駁的,我對其他神話的事情又不熟。」
淚淚投降似的輕輕揮動手。
「既然雷火這麼說,應該就是那樣吧?」
「不愧是雷火同學!」
瑪麗亞一臉興奮地說道。
「那麼,那個棺材在哪裡呢?」
夏洛學姊用蘊含著期待的眼神問我。
她的期待讓我有些難以啟齒。
但我還是開口說道:
「很遺憾的,我沒辦法確定。只能腳踏實地進行搜索。」
「……搜索這整座島?」
「咦~距離滿月只剩兩天了耶!」
淚淚發出哀號。
「那個……不能請淚淚學妹的……英靈?們幫忙嗎?」
夏洛學姊戰戰兢兢地詢問淚淚。
「那是辦不到的啦~英靈(那個)跟我和布倫希爾德不同,是以靈體狀態降臨到地上,所以活動範圍限定在替換成英靈宮殿的場地內。」
「啊,這樣子啊。」
「可是啊~就靠我們幾個人要找遍整座島嶼,不管怎麼說都是不可能的吧?」
淚淚這麼說道並看向我。
「是啊,妳說的沒錯。所以要縮小範圍。」
「縮小?例如歐西里斯住的北宿舍周圍嗎?」
「不……」
我搖了搖頭。
「在埃及,人們認為死者之國位於太陽沉落的場所,也就是『西方』。」
死者之國,也就是冥界。
「作為王墓的金字塔也全部建造在尼羅河的西邊。換言之,可以推測死者靈魂要回歸肉體並重生,最適合的方位是島嶼西側,也就是『西』區。」
「所以歐西里斯的棺材應該也在西區?」
「這種可能性是最高的。」
「哦~」
原本有些懷疑的淚淚也暫且信服的地點點頭。
「搜索會是一場體力勝負,所以要請夏洛學姊跟布倫希爾德交換。我希望有多點人手,所以瑪麗亞也加入搜索行動吧。還有……」
我判斷話題已經歸納出結論,向各人發出指示。
但是,就在這時。
「雷火學弟,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雷昂舉手說道。
「我們從現在起要去找那個棺材嗎?」
「是啊,剩下兩天。不好意思,學校那邊也要麻煩你請假。」
「不會,那倒是無妨。但是……」
雷昂看著我的雙眼。
「在我們尋找棺材的時候,歐西里斯要怎麼辦?」
「……」
我感覺到全身瞬間僵硬住了。
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在做出決定時,不可以讓別人看見自己的動搖。
師傅曾這麼說過。
我也認為師傅說的沒錯。
尤其是那決定伴隨著無情時──
「我剛才也說過,光憑直接追逐歐西里斯的做法,無法斃了那傢伙。」
「但若放著歐西里斯不管,那傢伙會為所欲為地殺人喔。只要我們追上去,說不定能拯救好幾個人啊!」
「就算這樣,也要先找出棺材。」
沒錯。
去搜索棺材,就表示這段期間會讓歐西里斯為所欲為。
那傢伙應該會自由地殺害學生。
應該會殺害非常大量的學生。
但是。
「歐西里斯需要的活祭品數量是四十二人。就算放著她不管,也不會出現超過那數量的犧牲者。」
「就算這樣,也不能見死不救吧!」
雷昂撞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抓住我的衣領,將我摔向塞滿書的鋁架。
「要是死去,要是被殺,人生就結束了啊……」
雷昂用忍著痛苦的聲音說道。
他的腦中還殘留著十年前那場神話戰爭的記憶。
這點我也是一樣,但他有順行性失憶症。
他的記憶停留在十年前。
也就是說對他而言,神話戰爭與那些悽慘的記憶,經常是「昨天」發生的事情。
之前……請他在我房間待機時,他相當排斥假寐。
聽說是因為他會作惡夢,發出哀號並醒來。
不難想像他的惡夢是死亡與恐怖點綴出來的內容。
搞不好他對死亡比我更加敏感。
正因如此,才會對說出「不得已犧牲」的我感到氣憤吧。
從他的「正義」來看,實在無法容許我的提議。
就算這樣。
「假如一直像這樣無法阻止歐西里斯,讓神冥審判發動的話,這座島上的所有人都會死。唯有這件事,無論如何都必須阻止才行。」
我從上方緊握雷昂的拳頭。
用力且緊緊地握住。
「雷昂,我們現在處於有多少人手都不夠的狀態。不光是搜索棺材,為了與歐西里斯做個了斷,無論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
「你要怎麼痛罵我都行,所以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
我與雷昂互相瞪著彼此,好一陣子連動也不動。
在視野的一角,可以瞄到夏洛學姊不知所措的樣子,但我的目光緊盯著雷昂。
他扭曲了表情。
從憤怒轉變成痛苦。
從痛苦轉變成哀傷。
最後像是在忍下一切似的咬緊牙關。
「……我知道了。」
他這麼低喃,並點了點頭。
「……」
對不起。
我沒有說出口,在內心低喃。
對不起。
讓以正義英雄為目標的你做出這種決定。
都是因為我比不上歐西里斯。
真的對不起。
但現在必須採取行動才行。
「我們走吧……搜索西區,找出歐西里斯的棺材。」
4
我們就這樣蹺課,前往西區。
雖說將範圍縮小到西區,但搜索面積還是相當廣闊。
此外西區有倉庫街和自由公園,還有大量空地,適合用來藏東西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那麼,要從哪裡開始找起呢?」
「首先可以省略港口和倉庫街附近,那裡曾經是雷昂與須佐之男的戰場。」
當時,須佐之男的稱霸天地神皇劍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消滅了一部分的倉庫街。
神格適合者之間的戰鬥,會產生這般嚴重的破壞。
假如我是歐西里斯,知道那些人在棺材的埋藏地點附近戰鬥,應該會設法遠離他們吧。
反過來說,可以認為歐西里斯並未在那裡現身,是因為她不是把棺材藏在倉庫街附近。
話雖如此,但線索就只有這樣而已。
「之後就只能盡量從西區的中心線腳踏實地拓展搜索範圍。」
「為什麼是從中心開始?」
「在偏向北區和南區的地方,以方位來說會變成西北或西南。但也有可能是西區這個言靈本身與歐西里斯十分契合,所以無法斷言絕對是這樣。」
儘管如此,還是只能按照可能性較高的順序,腳踏實地逐一搜索。
我們躲過偶爾來巡邏的警衛目光,開始搜索西區。
我們搜尋自然公園的草叢裡。
搜尋無人的組合屋。
搜尋堆積在空地上的建材陰影處。
讓巴羅爾搜尋是否有「Regalia」的魔力反應。
但是……
只有時間分秒流逝,一直找不到棺材。
即使片刻不休地持續調查,眨眼間太陽便西沉了。
原本應該在這時讓瑪麗亞回宿舍的。
但發現棺材的話,恐怕會演變成當場與歐西里斯做了結的局面。
到時,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她的「祝福」之力。
而且我也說過好幾次,我們太缺乏能進行搜索的人手。
雖說是非戰力,但也無暇讓她回到安全的地方。
因此我讓瑪麗亞在我身旁每隔兩小時假寐一下,與她一起行動。
沒多久時間將近拂曉,雷昂暫且回到自己房間,以備記憶重置。
等他回來時,太陽也已經升起了。
珍貴的一天過去,調查一無所獲地告終。
但我們沒空哀嘆這點。
已經星期四了。
我一邊遠望前往學園上學的學生,同時更加速在西區內四處奔波。
儘管如此,還是找不到棺材。
中午我讓瑪麗亞到學園露面一次。
這是為了請她報告連續失蹤事件的進展。
瑪麗亞大約一小時就回來了。
「加上昨晚的下落不明者……聽說犧牲者超過五十人了。」
她以消沉的聲音跟我說。
「……這樣啊。」
歐西里斯肯定已經獻上四十二名活祭品了吧。
就這樣到明天晚上,滿月升上天空的話,神冥審判的準備都已經齊全了。
這麼一來,歐西里斯就勝券在握。
無論如何都必須在今天內找出棺材,引誘那傢伙出現才行。
不過,跟我們的焦急相反,太陽逐漸傾斜。
「!」
瞬間我有些頭暈,我用手按住額頭。
雖說有累積不眠不休進行活動的訓練,但無論如何,還是會出現像這樣瞬間突然感到暈眩的狀況。
我服用勉強讓身體活動的藥。
大約再一小時,太陽就會西沉。
這麼一來,時限就剩不到二十四小時了。
焦慮侵蝕我的內心。
「啊~真是的!我受不了這樣找啦!」
這時,原本在附近搜尋草叢內的淚淚大聲叫道。
她順勢倒在草地上,賭氣地躺著。
「喂。」
「可是~要從這麼廣闊的範圍找出一具棺材,根本不可能吧。我的腳走得好痛,指甲也殘破不堪了。」
我了解淚淚抱持的白費力氣的感覺,但還是感到火大。
「在這種緊急狀態下,妳就別抱怨了。」
「可是呀~我之前也說過,西區實在太多空地了。假如那棺材埋在地下,不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嗎?」
「如果是那樣,就找找看地面有沒有挖過的痕跡!」
我不禁怒吼。
淚淚一言不發地別過臉去。
「……」
「……」
「……」
瑪麗亞他們在一旁看到我和淚淚剛才吵架的樣子,他們的視線刺向我身上。
(……可惡!)
『──怎麼?就連雷火也忍不住想要跟本大爺發牢騷了嗎?』
(吵死了。)
『──喔,你挺有精神的嘛。盡量掙扎吧,本大爺最喜歡人類掙扎的樣子了。』
巴羅爾在這種時候也愉快地嗤笑著。
『──不過,實際上如果被埋藏在地下,也只能投降了吧?』
(我沒有餘力去說些灰心喪志的話。)
『──唔嘻嘻嘻,你說的沒錯啊!不過,從那個傲慢臭小鬼的性格來看,應該不會做那種會弄髒棺材的行為吧。』
(……的確。)
我這麼說完,打算移動到下一個場所時。
我忽然停下腳步。
巴羅爾剛才講的話,在我內心成了疑問不斷重複。
以歐西里斯的性格來說,會做那種弄髒自己棺材的行為嗎?
『──雷火?』
(你說的話也有道理。)
在埃及,棺材並非只是收納死者的箱子,而是死者偉大的財產。
那個歐西里斯就算會浪費自己的財產,但她會隨便處置嗎?
更別提該說是象徵自己神格的「Regalia」。
「……」
當然,很難說這想法無庸置疑。
但從歐西里斯的性格倒推回去,特定棺材位置的方法值得考慮。
好,那就思考吧。
這座島上沒有值得收納王之棺材的金字塔。
如果是那傢伙,會把自己的棺材藏在哪裡?
不,這種問法不對。
作為收納王之棺材的場所,那傢伙能容許的地方是哪裡?
「……!」
這麼說來,埃及神話有一個這樣的故事(插曲)。
丈夫歐西里斯被丟到尼羅河裡的妻子伊西斯,為了尋找裝有丈夫的棺材,找遍整個埃及。
但是,據說她很長一段期間都沒有找到。
因為歐西里斯的棺材漂流到長在河邊的小樹旁,隨著樹木成長,棺材被包到樹幹裡頭,整個被藏起來了。
不過,也可以這麼想。
歐西里斯有作為植物神的一面。
假如那傢伙有操縱植物的能力。
應該也能解釋成祂為了保護自己的遺體,讓小樹成長,將棺材藏在裡面吧?
假如是這樣……
「淚淚!我記得這個西區應該有『植物園』對吧!」
「咦?有是有。」
「我們現在立刻去那裡,麻煩妳帶路。」
「不,我不曉得地點。」
「嘖……瑪麗亞,麻煩妳去拿西區的地圖來。」
「好。」
在決定搜索西區時,我事先準備了島內的地圖。
我從瑪麗亞手中接過地圖,在眼前攤開。
我立刻找到植物園的文字。
它位在我們目前所在地點的稍微北邊。
「歐西里斯在那邊嗎?」
布倫希爾德這麼詢問。
不只是她,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問我同樣的事情。
「值得過去一看。」
我轉頭看向瑪麗亞。
「瑪麗亞,『祝福』的準備呢?」
「剛才去學園時,我已經先回宿舍一趟,重新進行淨化儀式了。」
「很好。」
我靜靜地點頭。
「我們走吧。布倫希爾德警戒瑪麗亞的周圍。」
「了解。」
我帶領全員前往植物園。
因為剛好遇到放學時間,不時可以看見學生的身影。
但是正值愛玩年紀的學生似乎不會平日就想去逛植物園,我們越靠近目的地,就越看不見人影。
過沒多久就可以看見植物園。
我們躲在轉角處,先觀察設施的情況。
植物園的門是相當簡單的構造,沒有看門守衛。
看來平時就是免費入場的設施。
裡面也能看見蓋著塑膠布的溫室,似乎也有玫瑰園等等。
「……」
要找的是能夠將棺材包在樹幹中藏起來的大樹。
那肯定是從遠方看也比其他樹木高一個頭的大樹。
不過,從門外能目視的範圍來看,沒發現疑似的樹影。
這樣的話。
「首先前往溫室,總之要找出大樹。布倫希爾德在進入植物園的門後,就先變化成盔甲裝扮吧。」
因為移動中還有可能被學生或警衛看見,所以布倫希爾德仍然穿著制服。我也把槍藏在制服內側。
『──唔嘻嘻嘻,終於到這一刻了嗎?』
巴羅爾興奮地向我搭話。
『──誰叫那個臭小鬼瞧不起本大爺的魔眼。不好好教訓她一頓的話,本大爺無法消氣!』
(我會「支配」她,但不會讓你為所欲為。)
為了以防萬一,我先這麼叮囑他。
(更重要的是,別忘了那個魔眼。)
『──嗯~?已經可以了嗎?』
(如果棺材真的在這裡,那傢伙恐怕在某處監視著。應該從現在開始就多加留意。)
『──是是是,了解。啊,但使用這個魔眼的話,左右兩邊的視野又會偏移,你要小心別頭暈了喔。』
(廢話少說,快點……)
就在我話還沒說完的瞬間。
熱線從空無一物的空間突然迸出。
瞬間讓布倫希爾德不留痕跡地蒸發。
「……!」
我看到映照在左眼的影像,立刻抱住她滾上地面。
「什!」
布倫希爾德發出驚愕的聲音。
隨後,熱線通過我跟她剛才站的地方,將街道的路面溶解掉。
「雷火前輩!」
瑪麗亞的哀號。
我沒有餘力回應她。
我從皮套中拔出槍,將槍口對準瑪麗亞那邊。
「咦……」
「──!」
我對準茫然的她扣下扳機。
聖選過的純銀製轉正10轉正mm子彈發射出去,掠過她的金髮。
隨後殞落。
彷彿血液一般黏稠的某種東西在空中揮灑,弄髒了鋪設過的道路。
傳出沉重物體倒下的聲響。
只見有個從頭罩著白布的屍骸躺平在道路上。
「什麼?這傢伙從空無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現了耶。」
「那傢伙就是梅傑德神。」
我回答冒出問號的淚淚。
用白布般的東西從頭罩住全身的姿態。
因為祂趴倒在地上,無法確認有沒有眼睛,但的確是壁畫上描繪的梅傑德神的模樣。
「歐西里斯無形的護衛者梅傑德。我已經預料到若這裡有棺材,祂一定會作為守衛守在這裡。」
然後,這傢伙在這裡就表示──
「哦,居然能如此輕易擊退梅傑德。」
這時,從背後傳來聲音。
我站起身轉頭一看,只見歐西里斯就站在那裡。
那傢伙背對著植物園的門,浮現出高傲的微笑。
「那動作簡直就像能看見梅傑德的攻擊啊。是看見未來那類的能力嗎?」
「……」
雖然我沒義務特地告訴歐西里斯,但她的推測說中了。
巴羅爾第五之魔眼「預見」。
就如同名稱,是預見未來的魔眼。
能看見的範圍是一~五秒後的未來。可以任意選擇要看幾秒後。
用「預見」看見的未來會映照在變成魔眼的左眼,右眼則是看著現在。
剛才我透過左眼「預見」梅傑德的突襲,保護了映照在右眼中的布倫希爾德。
接著對於企圖攻擊瑪麗亞的梅傑德,從祂的攻擊位置推算出現在位置並開槍,擊斃了祂。
雖然時機非常千鈞一髮,但就結果來說,能擊斃棘手的梅傑德是僥倖。
「既然妳在這裡,就可以當作那個棺材一定也在植物園吧。」
「!」
歐西里斯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哦……看來沒辦法蒙混過去了呢。」
「是啊,為時已晚。」
我拔出另一把槍,將兩邊的槍口對準歐西里斯。
布倫希爾德也架起大劍,淚淚跟雷昂也進入戰鬥態勢。
但歐西里斯仍然浮現從容的表情。
「這樣好嗎?在太陽西沉前戰鬥可是違反規則喔。」
「咕,糟了!」
布倫希爾德把歐西里斯的話當真了。
的確,「禁戒」禁止在白天戰鬥。
倘若被監督者抓到違反規則,會立刻遭到殺害。
實際上,就算不在現場,天華可能也在某處監視著我們。
但是。
我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本以為槍彈會順勢貫穿歐西里斯的腦袋。
但突然從地面上伸出的藤蔓接住了槍彈。
「……」
我瞄了一眼,確認歐西里斯的腳邊。
纏繞了好幾層,變得粗壯的藤蔓從那傢伙的腳邊劃破水泥地,生長出來。
促進植物急遽生長的能力。
看來歐西里斯作為植物神,果然擁有那種程度的權能。
「哼,不管規則了嗎?」
「先發動突襲的傢伙沒資格這麼說吧。」
「考慮到梅傑德的特性,突襲是無可奈何的吧。如果要說祂那樣很卑鄙,那你也別用魔眼,放馬過來如何?」
「真是愚蠢。」
這種無聊的問答多說無益。
就算天華看到了這場戰鬥,她會殺害我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因為打倒歐西里斯,對她而言也是有利的。
原本她就用契約綁住我,打算把我利用到死。
那個老奸巨猾的最高神,不可能做這種將能幹棋子除掉的無謂行為。
跟那傢伙的祕密同盟雖然讓人不愉快,但知道監督者(宙斯)的真面目一事,讓我輕易扣下扳機。
「布倫希爾德跟淚淚也別猶豫了。要盡早擊滅歐西里斯。」
「既然你這麼說,我就服從你的指示吧。」
布倫希爾德召喚盔甲與大劍。
「我也覺得那傢伙是應該盡早打倒的邪惡。」
雷昂也將彎刀喚到手邊,狠狠地瞪著歐西里斯。
相對於幹勁十足的兩名劍士。
「老實說,我東奔西走了一整晚,已經很累了……」
淚淚這麼說道,慵懶地嘆了口氣。
「不過算了──」
下個瞬間,下起了黃金劍雨。
是她擅長的黃金魔法(Gullveig Tears)。
威力還是一樣驚人,高密度的彈幕在我們眼前製造出讓人想起黃金稻穗田的光景。
「──這陣子狀況一直不太好,就在這邊發洩一下鬱憤吧~」
『──真是隻危險的母狐狸啊。』
(我有同感。)
以慵懶的態度偽裝,之後發動奇襲。
倘若是一般情況,這光景應該會產生全身殘破不堪的悽慘屍體。
「哼,真是個毫無氣質可言的女人。」
但歐西里斯只是發出不愉快的聲音,還是一樣站在原地。
只不過,兩旁率領著手下。
「阿努比斯跟阿米特嗎?」
身穿法衣的狗頭死神阿努比斯。
罪魂的定罪者阿米特。
縱然失去了不可視的護衛者梅傑德,歐西里斯仍舊率領著強大的戰力。
剛才的黃金劍彈雨在阿努比斯用雙手碰觸的瞬間,也變得殘破不堪並瓦解。
「居然可以讓不會生鏽腐朽的黃金元素『死亡』,看來出現了一個相當高階的死神呢。」
淚淚無畏地揚起嘴角。
「雷火,那個狗頭與怪物就我們來收拾。來幫我忙,布倫希爾德。」
「是……是的!芙蕾雅大人!」
突然被指名讓布倫希爾德發出驚訝的聲音。
我思考了幾秒,考慮把兩名部下從歐西里斯身旁拉開的策略是否可行。
「交給妳了,歐西里斯就由我和雷昂來對付。」
然後採用了她的方案。
結果──
「噯噯,如果我斃了那些傢伙,可以給我獎賞嗎?」
「都這種時候了,妳在說什麼?」
「這很重要啦~主要關係到我的動力。」
「……」
為什麼淚淚這麼我行我素啊。
「我知道了。如果妳能順利斃了那些傢伙,我會考慮一下。」
「好耶~!」
淚淚刻意地高舉雙手。
「好~既然雷火都說我贏了就什麼都願意做,那我也要卯足全力嘍~」
「喂,等等。我沒說什麼都願意做。」
「女神芙蕾雅認真模式。」
她露出滿面笑容,同時召喚老鷹羽衣。
雖然是個麻煩的女神,但看來她至少認真起來了。
「……」
還有從剛才開始,布倫希爾德就不時瞄向我這邊。
該不會這傢伙也想要獎賞吧?
『──唔嘻嘻嘻,你還真受女神歡迎啊。』
(給我閉嘴。)
我打斷巴羅爾的胡說八道。
「要上嘍。」
芙蕾雅剛說完,黃金劍便從阿努比斯與阿米特腳邊倒著長出來。
「「!」」
「喂喂喂,不趕緊避開的話,可就成了肉串喔。」
芙蕾雅像在玩樂似的讓黃金劍不斷長出來。
雖然看來像在胡鬧,但她利用變出劍的時機,巧妙地誘導阿努比斯祂們的閃避方向。
「咕咻嚕嚕!」
阿米特好幾次想硬回到主人身邊,不過──
「太嫩啦。」
「咕嘰──」
芙蕾雅變出的黃金劍擋住祂的去路,落得白白流血的下場。
另一方面。
「嘎喔!」
阿努比斯則是祂用帶來死亡的雙手破壞成堆的黃金劍。
雖然那傢伙也試圖回到歐西里斯身邊,但是……
「喝啊!」
這時布倫希爾德持大劍砍向阿努比斯。
「咕喔!」
狗頭死神被擋住前進的路,往後跳一大步。
即使是阿努比斯,似乎也無法讓屠龍神劍(諾頓克)「死亡」。
『──她們比想像中還要有默契嘛。』
(她們原本就是主從關係。這點程度是理所當然的吧。)
看來暫且不用擔心她們那邊了。
「瑪麗亞。」
「是!」
我注視著歐西里斯,並呼喚瑪麗亞。
她也一邊警戒敵人,來到我身旁。
「奉主之名,授予神罰者神仙雷火祝福。」
伴隨著簡略的祈禱,瑪麗亞畫下十字。
然後親吻我的臉頰,讓她的聖性流入我的體內。
跟正式的步驟相比,雖然較為簡易,但在眼前就是敵人的戰場上,無法期望更多了。儘管簡略,也足以提升戰鬥力。
「離遠一點,瑪麗亞。」
「好的。祝武運昌隆。」
瑪麗亞點點頭,與我們拉開距離。
那麼──
「──」
「──」
「──」
原本插在地面上的黃金劍慢慢化為魔力粒子逐漸消失時,我與雷昂跟歐西里斯對峙。
已經沒有妨礙者了。
「傷害了瑪麗亞的罪過,要請妳在這邊贖罪。」
「還有被妳殺害的人們的份!」
「這是最後的餘興了。你們就儘管瘋狂舞動,讓朕看笑話吧。」
儘管被我與雷昂用槍口和刀尖相對,歐西里斯仍高傲地放話。
橘紅色夕陽照耀著的最後一顆黃金粒子,此刻,消失無蹤。
那似乎成了暗號。
我們為了咬破歐西里斯的喉嚨,朝那傢伙等著迎戰的植物園飛奔而去。
5
我──芙蕾雅在半空中飛舞,同時將獵物逼入絕境。
「快躲呀!不加油點的話,就要變肉串嘍~」
「咕嘎!」
阿努比斯避開黃金劍雨。閃避。閃避。
純白法衣的衣角被割破,已經變得殘破不堪。
祂有時會露出犬齒瞪著我看,但祂的獠牙搆不到空中。
另一方面,我的黃金魔法也不足以收拾掉阿努比斯。
原因在於野獸的敏捷度,還有無論有沒有生命,牠都能賦予死亡的能力。
其實我原本打算趕緊結束這場戰鬥,但意外地陷入膠著狀態。
我們一邊戰鬥一邊移動,回過神時,已經進入了植物園內部。
但前進方向偏離了雷火剛才說的目標溫室,我們現在位於受到細心照顧,花朵繽紛綻放的花壇附近。
雖然花朵受到戰鬥影響而凋零散落,但這點事根本無所謂。
「好啦,布倫希爾德,快點繞到祂背後。」
「請……請再稍等一下,阿米特實在太纏人……!」
布倫希爾德發出像是哀號的藉口。
雖然她試圖追上阿努比斯,但被稱為阿米特的怪物襲擊她的背後。
「咕咻嚕嚕嚕!」
「嘖!」
每當遭到襲擊,布倫希爾德就得轉身迎戰,錯失可以收拾阿努比斯的大好機會。
「妳真的很遲鈍耶。妳這樣也算是擁有勝利的盧恩符文的女武神?」
「非常抱歉!」
「只有謝罪特別傑出呢。」
「~~」
聽到我的嘆息,布倫希爾德啞口無言。
天啊,真的是。
雖然布倫希爾德在女武神當中,個性算是格外認真。
但逗弄這女孩實在太有趣了。
「好啦~有時間道歉的話,不如趕緊斃了這些傢伙吧。」
「遵命!」
「呵呵。」
她明明說過不再當我是主人了。
儘管如此,還是會順從地聽我的命令,這是騎士的天性嗎?
「喝呀!」
布倫希爾德的劍壓吹散花朵。
感覺管理這邊花壇的人,明天來看到會發出哀號呢。
不過,我會把這裡弄得更亂七八糟就是了。
我才不管那麼多。
姑且不提這些。
「咕嚕!」
阿努比斯一邊吠叫,一邊將黃金劍歸為塵土。
我觀察祂的樣子,推測對方的能力。
(就外觀來看,能讓對象死亡的只有雙手。而且限定手心嗎?倘若是人類,在被碰到的瞬間似乎就會立刻死亡呢。)
雖然我不像雷火那麼了解神話,但祂是神格幾乎都特別強化死亡的神吧。
當然也有相符的強度。
但是。
「老實說,不是我的菜呢。」
我並非只是不喜歡祂的狗臉。
祂明明擁有那麼強大的力量,卻被當成那個歐西里斯的跑腿小弟這點不符合我的美感。
「男人得再稍微自以為是點才行呢。雖然不曉得阿努比斯(祢)是不是男人。」
我將手高舉到上方。
瞬間,創造出千把劍。
黃金頂篷在夜空中閃耀發亮。
(唉,怎麼,原來已經到晚上了呢。)
我一邊這麼心想。
一邊俯視眼下的阿努比斯。
「咕……」
阿努比斯很害怕我地躲到樹蔭避難。
我嘆了口氣。
「夠了,請祢去死吧。祢這種貨色,我也不想當成寵物。」
發射(shoot)。
千把死亡劍雨撲向區區一隻狗。
「唔哇啊啊啊芙蕾雅大人──」
「?」
好像也聽見了布倫希爾德的聲音,不過算了。
這段期間,黃金劍也持續彈到地面,掀起驚人的塵煙。
已經無法從上空確認阿努比斯的身影。
(跟以遠距離魔法戰為主的我對打,很不利呢。雖然祂的神格似乎挺高的。)
就在我抱持著這樣的感想,同時分心想知道雷火他們那邊情況如何時。
突然有個影子衝破塵煙跳上來。
「咕嘎啊啊!」
是阿努比斯。
祂是怎麼到空中來的?
(我懂了。祂是讓樹木彎曲,利用其反作用力……!)
要說現場能利用的東西,就只有這個而已。
居然能立刻想到這方法……
「我太小看祢了嗎?」
「咕嘎啊!」
宛如子彈一樣飛過來的阿努比斯氣勢驚人,就算現在才用老鷹羽衣閃躲,似乎也躲不了。
「芙蕾雅大人!」
注意到狀況的布倫希爾德從地上大喊。
但是,僅此而已。
她什麼也辦不到。
而我也束手無策。
阿努比斯用力抓住我的雙手手腕。
「死亡」同時流入我的體內。
「芙蕾雅大人!我現在立刻過去!」
布倫希爾德又如此大喊。
咦?什麼?要來我這邊?
其實不來也不要緊……
掉以輕心。
犯下失誤。
被敵人的秒殺技一招逆轉。
真是愚笨。
愚笨的女神。
就是這樣,才會敗給雷火和須佐之男吧。
乾脆就這樣被殺掉還比較適合。
她該不會──是這麼想的吧?
「噯,小笨狗,不可以這麼用力抓淑女的手喔。」
「咕嚕?」
聽到我的聲音,阿努比斯困惑地發出咕嚕聲。
灌注了死亡的對象若無其事地向祂搭話這點,似乎讓祂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我嘆了口氣。
「我可是女武神的女王──死亡勇者的支配者。」
女武神身為女神的同時也是死神。
這是當然的。
因為女武神的任務就是挑選值得成為英靈的勇者,為了讓那個勇者死亡,操控戰場的命運。
「祢以為我只是個長得可愛的女神嗎?真遺憾,我也擁有身為死亡女神的一面喔。」
我微微歪頭,朝阿努比斯溫柔地露出微笑。
作為向死者餞別的微笑。
「死神不可能殺得了死神吧?」
下個瞬間。
憑空產生的黃金劍從四面八方刺穿阿努比斯,將祂變成怪異的藝術品。
阿努比斯的手慢慢失去力氣,才想說祂放開了我的手腕,就順勢朝地面頭上腳下地掉落。
「真是的~都瘀青了~」
我揉了揉手腕。
在最後一刻受了多餘的傷。
居然用這種無謂的掙扎弄傷女人的身體,真是差勁透頂。
還是說,那隻狗該不會當真以為能打贏我吧?
打贏身為北歐神話女帝的我。
(假如是這樣,我也太被瞧不起了呢。)
話說回來,要這麼說的話──
「布倫希爾德,妳該不會以為我會輸吧?」
「咦!啊,那個……」
「就算敗給雷火,又被須佐之男技術性擊倒,也不代表我本身變弱了喔。」
「……!」
我明明說了理所當然的事,布倫希爾德卻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這丫頭真是的……之後要不要瞞著雷火教訓她呢?
「話說,小心後面。」
「欸?咦?哇啊!」
布倫希爾德連忙擋住從背後襲擊過來的阿米特的獠牙。
雖然因為態勢相當不利而差點被壓垮,但她勉強反彈攻擊,與阿米特拉開距離。
我無聊地眺望著那幅光景。
「好啦~快點打倒祂吧~」
「是的!呃、您不會協助我嗎?」
「咕咻嚕嚕嚕!」
阿米特的爪牙襲向布倫希爾德的背後。
「咕!」
她在轉身的同時用諾頓克擋住攻擊並彈開。
(那隻阿米特,外表雖是怪物,卻是貨真價實的神獸呢。以殺怪物的武裝來說算最高等級的「屠龍神劍」起不了什麼作用,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我從空中眺望著布倫希爾德的戰鬥,同時隨意地進行分析。
就雷火所說,那個阿米特的強度好像會與敵人罪狀的嚴重程度成正比變強。
因為這個特性,那個雷火似乎也被折騰得很厲害。
的確,祂跟雷火非常合不來呢。
但是。
「喝呀!」
「咕嘰!」
布倫希爾德一擊砍向阿米特的背後。
不需要協助我之後,雖然進度緩慢,但她的劍穩紮穩打地開始壓制阿米特。
雖然她說在遊樂園戰鬥時,曾一度撤退過。
但原本布倫希爾德跟阿米特就沒有那麼合不來。
「對手是騎士道傻瓜的那個丫頭,制裁罪過的神獸也起不了作用呢。」
要是沒有該制裁的罪過,阿米特也無法發揮特性。
之後就是靠純粹的實力較量戰鬥了。
「到此為止!」
布倫希爾德伴隨鋒銳的氣勢衝向對方懷裡。
「咕咻嚕嚕嚕!」
擁有獅子與河馬身軀的鱷魚頭部發出咆哮。
那成了臨死前的慘叫。
「喝啊!」
筆直奔馳的劍光,將阿米特的軀體一刀砍斷。
鮮血四濺,花瓣散落。
「呼……」
布倫希爾德安心地吐了口氣。
被鮮血與花瓣點綴的那道身影,就宛如一幅圖畫。
「那丫頭從以前開始,真的只有在戰場上才會閃耀美麗的光輝呢。」
我嘆了口氣,降落到地上。
「結束了,芙蕾雅大人。」
「好好好,辛苦妳了。」
布倫希爾德向我報告顯而易見的事情,我隨便地回應。
那麼,總之這邊是結束了。
「芙蕾雅大人,我們趕緊回到神仙雷火他們那邊吧!」
「咦?不用那麼急吧。反正神冥審判得等到明天的滿月才能啟動吧?」
將一整座島化為冥界的大魔法。
我在北歐神話中也是數一數二的魔法神,而那是連我也無法輕易發動的SS等級魔法。
而且歐西里斯似乎不是特別擅長魔法的神。
離冥界較近的西邊方位。
遵照神話準備四十二名鮮血的活祭品。
就算完成了這些事前準備,還是需要用來啟動大魔法的魔力。
為了供給這樣的魔力,需要等到滿月的夜晚──我也覺得雷火的見解是正確的。
換言之,在今天之內發現歐西里斯的時候,就表示我們已經勝券在握了。
同時要對付雷火與那個雷昂,很難想像歐西里斯能夠撐到明天夜晚……
怦咚!
這時,島嶼整體傳來一陣脈動。
一股呼吸困難的感覺壓迫全身。
與此同時──
──我體驗到了「死亡」。
6
時間稍微倒轉。
與芙蕾雅、布倫希爾德分開之後沒多久。
我一邊解除全身的限制,一邊逼近歐西里斯。
我從右邊。
雷昂則從左邊。
歐西里斯一步也沒動。
也絲毫不打算撤退。
相對的,有巨大植物的根部緩緩上升,護著她的左右兩邊。
推測是樹根的物體將植物園內鋪設整齊的石板路劈成碎片,逐漸生長成異常的大小。
植物的根部和藤蔓就像擁有意志一般,朝我們襲來。
「嘖!」
我將槍彈射進侵襲而來的植物。
一部分因槍擊而斷裂。
但是,對於生長速度比消失更快的植物,槍擊沒什麼效果。
「……!」
我立刻往後跳。
隨後,有新的樹根從地面冒出來,企圖抓住我的腳踝。
「把據點設置在植物園,是為了這個嗎?這裡對植物神(歐西里斯)而言,就跟備有大量兵器的堅固城池一樣。」
『──看來似乎是那樣。本大爺們就像要衝進敵人的胃袋裡一樣啊。』
巴羅爾愉快地分析戰況。
這我已經習以為常,所以暫且不管。
「巴羅爾,『預見』之魔眼的發動時間還剩多久?」
『──這也要看你的狀態,但頂多五六分鐘吧。』
「這樣啊。」
「預見」之魔眼破解了梅傑德的奇襲,但我還沒有解除魔眼的發動。
理由用不著多加說明,當然是為了對歐西里斯戰。
剛才的樹根奇襲,也是靠「預見」識破的。
在戰鬥中是無與倫比的優勢,但隨著身體限制的解除,對肉體造成的負擔相當大。
「……」
光是像現在這樣站著,指尖等處的微血管也接連冒出血來。
但這樣也靠瑪麗亞的「祝福」,算是減輕了不少。
不過,要繼續戰鬥不成問題。
能做好萬全準備迎戰的機會,本來就比較少。
能像這樣按照計畫引誘出歐西里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錯過這次機會就毫無勝算了。
「……」
我瞬間確認雷昂的所在處。
「唔喔喔喔喔!」
他靠彎刀亂舞,將樹枝藤蔓根部、葉片都切得粉碎。
那劍舞還是一樣美麗且凶猛,讓人看得入迷。
歐西里斯的攻擊也比較集中在他身上。
那攻擊密度大概是我的十倍吧。
那傢伙在警戒著哪一邊,顯而易見。
不然我也無暇像這樣稍做休息。
雖然知道自己被輕視。
但就算那樣我也無妨。
她越是小看我,我就越容易趁虛而入。
我一蹬大地。
再度突擊。
「……哼。」
歐西里斯彷彿在說沒用一般,用鼻子哼了一聲。
左眼的魔眼預見未來。
樹根從地面發動突刺攻擊。
我穿過縫隙閃躲。
從左邊撲來的藤蔓發動橫掃攻擊。
我趴下閃躲。
從上方降下的消化液。
我丟外套擋住,從底下鑽過。
淋到消化液的外套在眨眼間溶解,變得破爛不堪。
那大概是食蟲植物的消化液,但沒想到連使用在衣服上的化學纖維都能溶解……這也是受到歐西里斯之力的影響嗎?
比想像中更棘手。
但我上前。
「──!」
我一蹬猛然襲來的樹根,大步地跳躍。
歐西里斯的視線稍微看向這邊。
我一邊將槍口對準她的眉頭。
「雷昂!」
同時大喊。
「嗯!」
雷昂看準歐西里斯分心的一剎那破綻,將逼近的植物牆切成碎片。
他的彎刀與我的槍口同時瞄準歐西里斯。
如果她阻止雷昂,就由我上。
如果她阻止我,就由雷昂上。
其中一邊會殺掉歐西里斯。
靠「預見」發現的絕對必殺時間(Killing Time)。
這樣就結束了──
在我確信能做個了結時。
「有誰在嗎?」
第三者的聲音。
「「!」」
我跟雷昂不禁動搖,轉過頭看。
只見應該是在巡邏島嶼的警衛走進植物園的入口。
我沒有時間思考。
「!」
我跳了起來。
並撲向那名警衛,讓他低下頭。
幾乎就在同時,宛如圓木一般的藤蔓通過我的頭頂。
但是「預見」看到藤蔓會從我頭上揮落,發動第二次攻擊。
憑槍擊無法完全應付。
儘管我知道這點,還是將槍口對準藤蔓,試圖掙扎的瞬間。
雷昂的彎刀將險些揮落的藤蔓劈成兩半。
他也以拯救這名警衛為優先。
眼睜睜地錯失擊斃歐西里斯的機會。
「……」
「……」
一瞬間的視線交錯。
「!」
我不禁移開視線。
雷昂順勢飛過我頭上,在後方著地。
「你……你們是怎麼回事啊,唔!」
「……」
我在警衛開始吵鬧前先打昏了他。
然後我站起身,但無法轉頭看向雷昂所在的背後。
『──你是傻子嗎,雷火?』
巴羅爾這麼痛罵。
『──為什麼要救那傢伙。無視他不就好了嗎?』
(……吵死了,我怎能見死不救。)
『──哼,現在還說這些?為了找出歐西里斯的棺材,你已經對昨天的犧牲者見死不救了。就算再多死一兩個人,又有什麼差別。』
(……!)
要憑感情反駁巴羅爾的話很簡單。
但同時也存在著認同他這番話的自己。
為了打倒歐西里斯,我選擇了犧牲某些人。
但為何到了現在,比起打倒那傢伙,我卻以救人為優先?
這樣的話,昨天犧牲的人們到底算什麼?
昨天反對我計畫的雷昂就算了。
他擁有救人的權利。
但我沒有。
唯獨我在那個瞬間,必須以殺掉歐西里斯為優先才行。
我好想痛扁自己一頓。
我讓雷昂接受出現犧牲者這件事。
卻拒絕有人在自己的眼前死掉。
多麼卑鄙的傢伙啊。
真令人作嘔。
可惡。
「雷火學弟。」
這時,雷昂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他的臉。
「不可以放在心上。」
「雷昂……」
「救人是理所當然的喔。」
雷昂這麼說道,並對我露出笑容。
他絲毫沒有責怪我。
我用力握緊槍把。
「……!」
自責跟後悔都晚點再說。
此刻就集中在眼前應該做的事情上吧。
我們再次與歐西里斯對峙。
回過神時,太陽已經即將西沉。
過不了幾分鐘,夜晚時間便會來臨。
「怎麼啦?以最後的餘興來說,實在不夠起勁啊。」
歐西里斯挖苦似的揚起嘴角。
「那樣磨蹭的話,時間眨眼就流逝嘍。」
「閉嘴,歐西里斯。」
我將槍對準歐西里斯。
「只要在迎來明天的滿月前擊斃妳,神冥審判就不會發動。這麼一來,就是我們贏了。」
「……明天的滿月……?」
歐西里斯露出疑惑的表情。
「……?」
那反應是怎麼回事?
難道說。
我誤會了什麼嗎?
但是,歐西里斯沒有作為魔法神的一面這點不會錯。
操控植物終究是她身為植物神的權能。
這樣的話,她果然還是必須借助滿月之力,才能彌補魔力……
「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看到困惑的我,歐西里斯呵呵笑著。
然後她指向變暗的天空。
「在夜晚閃耀的不只是月亮吧。」
除了月亮外?
在夜晚……
「!」
我看向西方的天空。
太陽已經不見蹤影,紅色餘暉也正要消失。
與此同時,可以看見某樣東西。
──獵戶座。
在眾多星座中特別知名的星座。
可說是其星座特徵的三顆二等星並排。
通稱「獵戶腰帶」。
獵戶座的這三顆星星與其南方,在埃及被稱為「薩夫(Sah)」。
在古代埃及跟歐西里斯被視為同一人物。
假如那些星星會給予歐西里斯力量──
「!」
我一蹬地面,飛奔而出。
以冬季星座著名的獵戶座,並非在春天就看不見。
春天能看見獵戶座的時間是……
日落後沒多久的西方天空。
必須在那個星座完全出現前,早一步殺掉歐西里斯才行。
但是。
比我奔跑的速度更快。
太陽西沉。
夜晚到來。
「是朕的勝利。」
歐西里斯沐浴著繁星之力,模樣產生變化。
變成冥府的審判長,且是冥界之王的姿態。
她的時間來臨。
死亡時刻來臨。
她的世界來臨。
死亡世界來臨。
終結即將開始。
她會結束一切。
「神冥審判──開庭。」
響起歐西里斯的聲音。
隨後。
「唔哇啊啊啊!」
首先,與我並肩奔馳的雷昂發出尖叫。
他連護身緩衝都沒有,在地面上翻滾著,當場痛苦地打滾起來。
「呀啊啊啊啊!」
之後躲在遠處的瑪麗亞也發出哀號。
我轉頭一看,只見她用雙手按住自己的喉嚨,露出痛苦的表情倒在地面上。
「嗚咕咕咕……」
剛才救出的警衛也翻起白眼,口吐白沫。
在我掌握到這些情況時。
我的四肢被撕裂了。
「啊……嘎……!」
過於強烈的劇痛讓我停止呼吸。
視野忽明忽暗,迸出火花。
腦袋灼燒起來。
思考被斷成碎片。
「啊……」
從喉嚨發出聲響。
不成聲音。
發生……什麼……
啊……
燒焦的眼球勉強在視網膜上映照出影像。
是我的右手在地面上被拖拉的光景。
我原本的右手被人用繩子綁住手腕。
繩子前方繫著的是……牛?
啊啊,可惡,我懂了。
這是──車裂之刑。
用繩子綁住罪人的手腳,然後將繩子捆在牛身上。
之後拿火燙牛,讓牛隻暴動,就如字面上的意思,撕裂罪人手腳的死刑法。
這也被稱為五牛分屍之刑,在世界上也認為是特別殘酷的處刑法,記錄在歷史上。
失去四肢,變成「不倒翁」的我,呈現瀕死的狀態並看向上方。
「啊。」
可以看見刀刃。
巨大的斷頭刃。
──斷頭台。
在法國革命時,作為人道的死刑法普及,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處刑器械。
透過自由落下的巨大刀刃來砍斷罪人頭顱的構造,會讓受刑人在一瞬間斷氣,被認為是比以往的方法更沒有痛苦的死刑法。
不過。
鐺──刀刃掉落下來,我的人頭落地。
「……」
只剩下頭顱在地面上滾動的我,注視著自己脖子的剖面。
雖然斷頭台被譽為人道的死刑法,但一般認為被砍斷頭顱的人,其實在斷頭後可能暫時還保有意識。
雖然是沒有確切的證言,幾乎算是傳說的軼事。
但以我的情況來說,還有著意識。
這是因為傳說是真實的嗎?
還是說……因為這是幻覺呢?
我心裡明白。
在植物園戰鬥的我,突然被送上斷頭台很詭異。
這種情況是幻覺。
我明白這點。
但是。
「嘎……啊……」
強烈的痛楚灼燒著喉嚨。
可以聽見灼燒肉的啪滋聲響。
煙霧燻到眼睛。
手腳沒有自由。被綁住。
而且火焰在我腳邊旺盛地燃燒著。
──火刑。
把人活生生地燒死,甚至不需要說明,單純且殘酷的死刑法。
比起全身燒傷而死亡,主要死因似乎更偏向因濃煙而窒息死或休克死亡,但在到達死亡前的過程中,伴隨著非比尋常的痛苦。
這種難以忍受的痛苦,實在不像是幻覺。
「啊……啊…………」
倘若內心不保持堅強,可能會就這樣喪命。
但若是保持正常,就會一直看見幻覺。
釘十字架。
刺成肉串。
烹刑。
猶大的搖籃。
銅牛。
鼠刑。
毒蛇刑。
鋸刑。
水泥鞋。
活埋。
死。
死。
死。
死。
……感覺腦袋要發狂了。
說不定已經發狂了。
不行。
就算面對難以忍受的痛苦,也不能屈膝折服。
因為從剛才開始,這個聲音就在耳朵深處迴響。
「你承認自己的罪過嗎?」
詢問。
不,並非詢問。
這是威脅。
聲音的言外之意這麼說著。
只要你認罪,就讓你解脫──
也沒說明那個「罪」是什麼,只是強迫你承認。
「咕……嘎……」
為了不放掉自我,我不停止思考。
這肯定就是歐西里斯的神冥審判造成的幻覺。
那麼,所謂的神冥審判是什麼?
倘若對照到目前為止的現象,自然會明白答案。
換言之,這是歐西里斯式的「神明審判」。
──神明審判是在法治國家前的世界各地使用的審判方法。
將手放到沸騰的熱水裡,沒有燙傷就是無罪。
讓人握住加熱過的鐵,故意讓他燙傷,如果在幾天內痊癒就是無罪;倘若化膿就是有罪。
把人綁住雙手後沉到水中。沉下去就是無罪,浮起來就是有罪。
讓人服用毒藥,倘若沒死就是無罪。
在篝火上行走,倘若沒燒傷就是無罪。
昔日信奉神的人們相信「神會幫助正確者」這種道理,進行了這些偏離常軌的審判。決鬥審判也屬於這範疇。
這些手法、論點後來也濫用在魔女審判上,奪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歐西里斯的神冥審判也一樣。
倘若認罪,恐怕在那瞬間就會被賦予真正的死亡。
反之,就算不認罪,遲早大概也會因為精神無法忍受而喪命。
無論選擇哪邊,都只有死亡在等著。
這就是──
「這就是……妳的做法……嗎……歐西里斯……!」
『──笨蛋,這種事從之前就很清楚了吧。』
這時,在腦內響起我以外的聲音。
是巴羅爾。
「巴……羅……爾……」
『──看來對於待在雷火精神深處的本大爺,那個神冥審判似乎也沒有效果呢。』
巴羅爾愉快地嗤笑著。
『──不過,只要你認罪,這具肉體就會死亡。就算放著本大爺不管也無所謂嗎?』
「巴……羅……爾……」
我拚命擠出聲音。
『──唔嘻嘻嘻,什麼事啊,雷火?』
「快來……幫我。」
『──要幫什麼?』
「之前……你曾使用過千里眼……吧。用那個讓我看……現實的景象……!」
『──你要戰鬥嗎?在這種狀態下?』
巴羅爾故意這麼問。
的確,我的狀態無法好好戰鬥。
雖然經歷過忍受拷問的訓練,但根本沒有忍受真的會致死的劇痛的訓練。
實際上,就算脫離這種幻覺,也不曉得我能否戰鬥。
儘管如此。
「那當然……了。」
『──唔嘻嘻嘻。』
巴羅爾聽到我的回答,龍心大悅。
『──那你就讓我見識一下人類(Milesian)的掙扎吧,雷火。』
瞬間,視野翻轉過來。
「──」
可以看見土。
是花壇的土。
我難看地倒在地面上。
在視野的角落也看到雷昂倒落在地。
他似乎還活著……但精神層面只不過是八歲小孩的他,能忍受到什麼地步?
至少他不可能繼續戰鬥了。
剛才發出哀號的瑪麗亞也很令人擔心。
她也跟我接受了同樣的訓練。
雖然應該比普通的一般人還能忍耐,但究竟能撐到何時呢……
夏洛學姊或許因為跟巴羅爾同樣的理由而沒事,但布倫希爾德和淚淚不要緊嗎?
就連天華和姬子(須佐之男)也無法斷言她們平安無事。
國崎、櫛鉈學姊和同班同學們呢?
這座島上的人們還倖存著嗎?
我不曉得確切的事情。
唯一確定的是──
除非我打倒歐西里斯,否則這種地獄就會持續下去。
「……!」
我撿起掉在眼前的槍,抬起沉重的身體,站起身來。
歐西里斯……還在。
從剛才開始,彼此的距離就沒什麼變化。
是那傢伙沒有動而已嗎?
還是說那種種的幻覺,以現實時間來說只過了一瞬間?
「……」
死亡幻覺至今仍在右眼深處持續上演。
當然,那種劇痛也是。
只是站起來的行動,變成無止盡的苦行。
儘管如此。
「哦?」
歐西里斯發出覺得有趣的聲音。
她用有些驚訝的眼神,注視站起來的我。
「要從冥府底層站起來嗎?還真是堅強啊。」
「要死的……是……妳。」
「死?你說朕會死?」
歐西里斯大笑。
「會死的是你,螻蟻之輩。」
歐西里斯用冰冷的眼神靜靜揮動手。
這時。
沙沙……沙沙……
有什麼東西從地面爬出來。
那是……人骨?
但並非普通的人骨。
化為白骨的手拿著武器與盾牌,用沾著泥土的骨頭腳直立在地面上。
那是成群大量的白骨。
『──那什麼啊?』
(大概是死靈兵。)
將死者當成冷酷無情的士兵召喚出來並使喚。
因為神冥審判發動而加速了島嶼的冥界化,她甚至變得能無條件使用這種妖術嗎?
她究竟打算玩弄人類到什麼地步……
「妳這垃圾……」
「區區下民好像在胡扯什麼呢。」
歐西里斯揮手下令。
死靈兵們遵照那傢伙的意思,朝我衝了過來。
「咕!」
不能把動彈不得的雷昂他們牽扯進來。
我甩掉汗水,雙手緊握住槍,突擊成群的死靈兵。
7
這時,另一方面。
學生宿舍北宿舍。
「……?」
我──須佐之男感受到自己的皮膚騷動著。
接著是這個刺鼻的臭氣。
(有誰打開了黃泉之門嗎?)
最近一直覺得有令人懷念的氣味,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就在我這麼心想時。
「──!」
突然流入腦海中的死亡影像。
我的精神被以眾多手法輪番殺害。
「嘖……!」
天羽羽斬!
我用愛劍揮砍周圍一帶。
幻覺被徹底燒燬,現實景象在一瞬間復原。
但死亡幻覺立刻又包圍住我。
這種幻覺並非隸屬於魔的法術嗎?
縱然稍微砍退幻覺,但天羽羽斬的防火效果很微弱。
儘管如此,我還是一邊慢慢砍退幻覺,一邊在現實的室內前進。
因為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然後。
「撫子!」
我發現倒在洗臉台前的撫子。
「呼……呼……呼……」
撫子反覆著淺淺的呼吸,浮現出苦悶的表情。
我咂舌一聲。
這種幻覺果然不只是針對我,也侵蝕了撫子。
「天羽羽斬啊!」
我用天羽羽斬砍退折磨撫子的幻覺。
「唔……姬……子?」
「妳沒事吧,撫子?」
我抱起撫子,同時這麼詢問。
她一臉蒼白且氣喘吁吁。
被迫接連體驗那種悽慘的死法,這不是一般人類能承受的。
但是。
撫子將顫抖的手輕輕伸向我的臉頰。
「太好……了……姬子……妳沒事呢……」
「──」
撫子溫柔地微笑著。
即使在這種狀況,這位姊姊大人仍在擔心妹妹嗎?
不斷冒汗且流著淚。
露出彷彿隨時會死掉的表情。
儘管如此。
縱使宛如能輕易折斷的花朵。
(多麼美麗……)
我讓撫子的身體輕輕躺平。
「撫子,抱著這把劍,絕對別放手。」
「姬……子?」
「……」
我讓撫子將天羽羽斬抱在胸前,站起身來。
這麼一來,天羽羽斬暫時會幫忙保護撫子吧。
相對的,我失去防火的保護,精神被死亡幻覺吞沒。

「呼……」
我深吸口氣。
那終究是幻覺。
就算不依靠視野,只要讓五感變得敏銳,就能分辨出真正的氣息與虛偽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我能清楚感受到這個幻覺的源頭發出令人懷念的氣味。
這是彼岸特有的臭氣。
是不存在於現世的世界氣味。
與我統治的根之國同樣的空氣。
(這個臭氣的源頭是……西邊嗎?)
從那邊飄來更濃烈的空氣。
我依靠著自己的鼻子,從房間窗戶跳到外面。
8
西區,植物園。
我用槍托擊碎死靈兵的下顎骨。
「嘎噫!」
失去下巴的骸骨發出奇妙的聲音,同時用劍揮砍過來。
「……」
我千鈞一髮地避開敵人的攻擊。
且在擦身而過時踢斷敵人的腳。
死靈兵失去平衡倒落地面,但儘管在地上爬行,仍然對我揮劍攻擊。
『──更豪邁點用槍斃了他們不就好了?』
(子彈不夠。再說槍彈對死靈兵沒什麼效果。)
死靈兵的數量龐大。
而且仍在不斷增加。
死靈兵就跟外表一樣,是只有骨頭的士兵。
他們沒有要害,除非物理性地讓他們無法行動,否則他們會一直襲擊過來。
「……」
歐西里斯確信神冥審判能讓她獲勝,一方面也是因為這些死靈兵的存在吧。
至少身體狀況極佳的話,也不會苦戰到這種地步。
但要一邊不斷受到死亡痛楚的苛責,同時忍受這龐大的物量攻擊是困難到極點的事。
與精神的磨損成正比,體力消耗十分激烈。
「別做無謂的堅持,真煩人。」
歐西里斯不愉快地說道,接著宛如棍棒一般粗的藤蔓襲擊過來。
「咕!」
雖然是大動作的一擊,但現在的我要閃開也很艱辛。
「咕啊!」
藤蔓掠過肩膀,我連同身體被撞飛。
我以背部被摔向地面,但我無視痛楚,站起身來。
用掃堂腿處理隨後朝我聚集過來的死靈兵。
對敵人的反擊幾乎是反射動作。
長年來讓身體習慣成自然的累積,勉強保住了這條命。
不過。
「你還真頑強啊。」
歐西里斯這麼說道。
「確實很像螻蟻。那麼,我這麼做的話,你要怎麼辦?」
「……!」
我立刻明白那傢伙這番話的意思。
一部分的死靈兵襲向倒落在地的雷昂等人。
「可惡!」
我無視肉體的傷,盡全力前往雷昂身邊。
肌肉霹哩霹哩地發出不祥的哀號,皮膚破裂,鮮血噴了出來。
我甩開神經碎裂的劇痛,抓住雷昂制服的衣領,將他從成群的死靈兵裡頭救出來。
我拉著他,更進一步跳躍。
「!」
我瞄準企圖殺害瑪麗亞的死靈兵。
也沒空去在意剩餘的子彈數了。
我破壞企圖刺殺她的死靈兵們的肩膀與大腿骨。
而且在著地的同時踩碎頭蓋骨,徹底封住想要咬她頸動脈的死靈兵的行動。
「……咕呼!」
我吐出血。
這是包括感覺器官在內,一直解除全身限制的代價。
全身已經沒有不發出哀號的地方。
明明什麼也沒做,皮膚卻裂開,手腳和軀體都沾滿鮮血。
會吐血就表示也傷到肺部了吧。
而且像要對我落井下石一般。
「嘎啊啊啊!」
我聽見了哀號。
是剛才解救的警衛的聲音。
不,已經不是了。
我剛才沒能救到他。
他被死靈兵刺穿胸口,發出臨終前的痛苦慘叫,死去了。
「……」
「咕哈哈哈哈!」
歐西里斯嗤笑著。
彷彿看到了愉快的表演。
「這就是你對生命的優先順序嗎?也對,比起陌生人,還是女人比較重要啊。」
「……這麼無聊的行為……妳只是為了揶揄我,才殺人的嗎……!」
「無所謂吧。反正大家都會死。」
「──!」
我咬牙切齒到就快咬碎臼齒。
「唯獨妳這傢伙,我絕對饒不了……!」
「哦,這次換饒不了嗎?」
歐西里斯冷笑。
然後。
噗滋──
「嘎啊……!」
尖銳的根部前端貫穿我的腳。
大腿開了個圓形的洞,鮮血宛如噴水般流出。
「咕……啊啊……!」
我按住傷口,咬緊牙關地呻吟著。
雖然想透過身體操作來止血,但因為神冥審判的效果與精神瀕臨極限,無法順利操作。
膝蓋一軟。
歐西里斯眺望著悲慘地跪地的我,咯咯笑著。
「所謂的饒恕是強者的權利。弱者就算吶喊這句話,也跟喪家之犬的遠吠沒兩樣。」
「歐西里斯……!」
「那麼,你以那種虛弱的狀態,能徹底保護所有重要的事物嗎?」
伴隨著歐西里斯的嘲笑,死靈兵一擁而上。
能以目前的狀態撐過這種攻勢嗎?
不,在想能否撐過之前,敵人的死靈兵是無限的。
不論我怎麼破壞,遲早一定會達到極限。
既然如此,要突破死靈兵之牆,猛攻歐西里斯嗎?
要拋棄瑪麗亞與雷昂?
但除此之外,別無勝算。
最糟的二選一。
選擇其中一邊,大家都會死。
選擇另外一邊,會失去兩個人。
「……」
不對。
就合理的見解來說,已經得到結論了。
如果是憑最後的勝算或確實全滅選擇,應該選的除了前者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這根本不是二選一。
答案已經確定了。
只是我無法選擇而已。
只是我無法選擇憑自己的意志,對那兩人見死不救而已。
『──唔嘻嘻嘻,你要怎麼做?』
巴羅爾嗤笑著。
即使在這種時候,魔神感覺還是很愉快。
我的苦悶似乎讓他無比愉快。
看到我無法選擇應該選的選項,他打從心底覺得有趣。
「可惡……!」
用不著被你嗤笑,我也知道自己該做的事。
我知道。
我知道的……
「……」
但是……腳掌彷彿黏在地上似的無法離開。
混帳。
我將槍口對準距離最近的死靈兵。
「別浪費子彈。」
「只能開槍了。」
我同時聽見兩種心聲。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迷惘?
可惡……我真的是……太愚蠢……了……
就在我無法扣下扳機,僵在原地時。
這時。
從後方飛來的法蘭西戰斧(francisca)粉碎了死靈兵的頭蓋骨。
「!」
我還來不及驚訝,周圍的死靈兵便接二連三地粉碎。
而且變化造訪到腳邊。
遭到嚴重摧殘的花壇和泥土變成黃金石板路。
這時我總算察覺到情況,轉頭看向後方。
「淚淚!布倫希爾德!」
借用英靈肩膀的淚淚與布倫希爾德就站在那裡。
「那聲音是……雷火呢……看來似乎趕上了。」
淚淚氣喘吁吁地露出微笑。
從她的樣子來看,顯然也受到神冥審判影響。
但她仍大膽無畏地揚起嘴角。
「可別太小看我芙蕾雅大人喔……歐西里斯。」
然後淚淚舉起顫抖的手,對英靈們發出號令。
英靈軍團一齊開始進軍。
「哼,沒沒無名的小配角要提供娛樂是嗎!」
歐西里斯也再度命令死靈兵們突擊。
英靈軍對死靈兵團。
眨眼間我便被吞沒在那混亂的漩渦中。
但是,戰鬥開始沒多久,立刻有幾名英靈出現,要保護我跟雷昂等人。
「霍格尼……!」
「……」
我低喃似曾相識的英靈名字,但沒有得到回應。
他只有僅僅一瞬間稍微轉頭看向這裡。
但那個眼神讓我了解到他們是被派來保護我們的。
「咕咕……!」
我暫且集中精神止血。
然後檢查全身。
雖然充滿問題,但不影響行動。
「……」
我調整呼吸,同時站起身。
然後環顧戰況。
(……情況不太妙啊。)
『──是啊,死靈兵比想像中還強。』
如果是以骸骨構成的士兵──死靈兵這點程度,人類的魔法師也能創造出來。
但這些死靈兵是冥界神的尖兵。
代表就算同樣是死靈兵,也跟人類魔法師創造的不死者性質相異嗎?
死靈兵雖然個體比不上英靈,卻能靠數量和纏人程度將勝負打成平手。
(恐怕島嶼冥界化也有影響吧。死靈兵還有歐西里斯本身的能力值都提升了,而且……)
『──母狐狸的狀態糟透了,光是維持那些英靈就分身乏術了吧。』
淚淚消耗到無法一個人站立。
即使現在打成平手,但時間繼續流逝的話,說不定會被死靈兵團壓垮。
就算不是那樣,時間流逝也關係到島上人們的生死。
「……」
剩餘的魔眼還有一次。
有一次就足夠了。
「要上嘍,巴羅爾。」
『──唔嘻嘻嘻,這樣才對嘛。』
我丟掉沒剩幾顆子彈的彈匣,換上新的彈匣。
「雷昂跟瑪麗亞就拜託你了。」
「……」
我這麼拜託沉默的英靈(霍格尼),衝進戰場。
鑽過英靈與死靈兵的劍戟空隙,只一心一意地向前。
目標是用長得巨大的植物重疊交錯來打造寶座,並坐在上頭的歐西里斯。
那傢伙像是厭惡粗俗的戰鬥,一個人從高處睥睨著戰場。
「──」
「──」
這時,歐西里斯與我對上視線。
我看見那傢伙咂舌了。
她一揮手,就有五隻死靈兵朝我襲來。
雖然我試圖迎擊。
但在那之前,英靈們便擋住了死靈兵的攻擊。
他們也收到要保護我的命令嗎?
無論是不是都無所謂。
我一蹬大地,鑽過集團之間。
歐西里斯已經近在咫尺。
「不管擊潰幾次都會爬上來嗎……好吧。」
她瞇起雙眼。
「既然如此,朕就親自用朕的特別審問來制裁你吧。」
「!」
我在歐西里斯採取行動前,盡全力跳躍。
我踩在構成寶座的藤蔓上,一口氣往上跳起,將槍口對準歐西里斯。
那一瞬間,我的意識被扔到了彼方。
9
我待在從未見過的房間裡。
白色牆壁。
白色天花板。
白色門扉。
白色燈光。
沒有窗戶。
沒有東西。
我一個人。
「這房間是怎麼回事……?」
我低喃。
喃喃自語。
這時我察覺到異常。
我的耳朵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我試著開槍,但也聽不見槍聲。
又是幻覺嗎?
恐怕是這樣吧。
但性質跟之前不同。
我不明白敵人的意圖。
歐西里斯到底想做什麼?
「哥哥。」
「!」
突然有人這麼呼喚我。
明明到目前為止都沒有任何聲響或氣息。
我架著槍轉過頭看。
站在那裡的是──
「天華……!」
「哥哥。」
開朗的笑容。
呼喚我的聲音。
無庸置疑地是天華。
不過……
「為什麼……妳那副模樣是……」
站在那裡的天華十分年幼。
雖然現在的容貌也相當稚嫩,但是不一樣。
在我眼前的天華還要更加年幼──是十年前離別時,還只有五歲的天華。
「哥哥,你怎麼啦?」
天華微微歪了頭。
「搞什麼啊,歐西里斯……讓我看這種東西,到底……」
我猜不透敵人的目的。
就在我煩惱不已時。
「哥哥,這是什麼?」
天華伸出手,將手指插入手槍的槍口中。
「!」
「好痛!」
我不禁把槍收回。
「真是的~你做什麼呀,哥哥?」
天華含著自己的手指,同時這麼抗議。
「呃,抱歉……」
我不禁道歉。
還是一臉茫然。
這是幻覺。
我這麼說服自己。
(巴羅爾?喂,巴羅爾。)
我呼喚魔神,但沒有回應。
完全只有我的精神被囚禁在這種幻覺裡嗎?
這就是歐西里斯的特別審問。
她究竟想對我做什麼?
這時。
「哥哥。」
虛幻的天華又向我搭話。
明明無視她就好了,但我總忍不住看向她。
「哥哥為什麼要戰鬥呢?」
天華這麼問我。
這果然是幻覺。
小時候的天華不可能會問我這種事情。
但是,在這個無聲的房間中,她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深深侵入我內心。
深入到就算我想無視她,也沒辦法無視。
「為了奪回妳……奪回天華。」
所以我會忍不住回答。
「奪回?從什麼手上?」
「從害我們遭遇這種事的眾神(垃圾)手上。」
「哥哥要收拾掉那些傢伙嗎?」
「沒錯。」
「哥哥會來解救我嗎?」
「沒錯。」
「那麼──」
天華張開雙手。
「──來救我呀。」
一瞬間。
白色房間喀啦喀啦地崩塌。
「!」
這次是似曾相識的景色。
十年前的神話戰爭。
我居住的城鎮變成瓦礫的日子。
我沒能拯救天華的日子。
砰咚!
有什麼東西降落到瓦礫堆上。
這光景我也有印象。
十年前,從我身邊奪走天華的神。
宙斯。
「那個不錯嘛。」
宙斯不懷好意地嗤笑,指著天華。
「給我。」
「……!」
跟那天同樣的話。
宙斯就跟那時一樣,來從我身邊奪走天華。
這是幻覺。
我明白這是幻覺。
但是。
但是……!
「別開玩笑了!」
我反射性地將槍口對準宙斯。
在我內心深處生根的憎恨,無法允許天華再次被宙斯奪走。
然而。
「啥?」
宙斯的身影消失無蹤。
下個瞬間,滋噗……她的手臂刺穿了我的胸口。
「嘎呼!」
「我說了我想要。閉上嘴乖乖給我。」
宙斯在吐出血的我耳邊低喃。
神對人類的傲慢態度。
「──!」
就連現在的我,也無法從那天的宙斯手上保護天華──感覺就像聽人這麼說,我內心的某種事物抓狂了。
「嘎啊啊啊!」
我發出怒吼。
這時,我已經失去理智了。
10
「雷火!雷火!」
我──淚淚呼喚著他的名字。
說是這麼說,但我跟他之間有一段距離。
我的聲音無法傳遞給他──儘管如此,我還是忍不住大叫。
因為逼近歐西里斯的他突然失去力氣,掉落到地面上。
所幸寶座的藤蔓成了緩衝物,之後有一尊英靈接住他,所以應該沒受傷,但恐怕並非沒事。
歐西里斯對他做了什麼。
「嘖……」
雖然我拚命抵抗,但神冥審判的影響果然很強烈。
儘管我勉強確保住視野,但各種死亡至今仍在腦海內盤旋。
雖然現在還能撐住,但若是掉以輕心就會立刻被吞沒。
我不擇手段,甚至試著使用了「Regalia」,但出乎意料地跟歐西里斯的死靈兵團陷入苦戰。
照這樣下去,恐怕無法擊斃歐西里斯。
要說能擊斃她的……果然還是只有擁有祕技的雷火吧。
雖然我不曉得那個祕技是什麼。
(畢竟他說要是我們成了敵人的俘虜就傷腦筋了,所以不肯告訴我們呢……也罷,如果敵人像我一樣擁有偷窺記憶的方法就不妙了,我是可以理解。)
只不過無論如何,雷火都必須先到達歐西里斯的身邊。
我命令英靈們支援他,到中途還進行得挺順利的。
但是雷火遭到歐西里斯神祕的攻擊(?),現在一動也不動。
「已經結束了嗎?雷火……」
『沒錯,不知哪來的不知名女神啊。』
「……!」
這聲音是……
「是歐西里斯呀。怎麼?妳是來做勝利宣言的嗎?」
『局面發展至此,朕也有些空閒啊。這是最後的消遣了,陪朕玩玩吧。』
「還真是從容呢……」
我不禁露出苦笑。
(雷火面對眾神(我們)的時候,總是抱持著這種心情嗎?)
不過,那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就是了。
「要是表現得太從容,可是會被雷火趁機擺一道喔。」
『那個人類嗎?沒用的,那傢伙已經被囚禁在過去的罪孽裡了。』
「過去的罪孽?」
『朕的特別審問,是連綿不絕地讓那個人看見自己最懊悔的過往罪孽(心靈創傷)。就算是能忍受任何痛苦的人類,也無法忍受自己的軟弱。他的內心遲早會崩潰,然後接受朕的制裁。』
「……」
我暫時陷入沉默。
然後。
「呵呵……」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嗯,我覺得妳說的話是對的。」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克制笑意。
「可是啊……結果那只不過是眾神(我們)的感覺呢。」
『……』
「雷火(人類)很纏人的喔。」
畢竟他為妹妹煩惱了十年,甚至還來到這種地方。
我跟歐西里斯都太小看人類的執著了。
「是妳的計謀會順利達成,還是雷火的執著會顛覆局面,值得一看呢。」
11
「嘎啊啊啊啊!」
我遭到宙斯殺害。
遊戲就此結束。
時間倒轉回到一開始。
說是這麼說,但並非回到那個白色房間。
而是回到那個瓦礫堆前。
「那個不錯嘛。」
宙斯又講出相同的話。
「給我。」
「……!」
那就是暗號。
我架起槍。
保護背後的天華,並迎擊敵人。
宙斯的行動每次都會改變。
剛才她用「雷霆(Keraunos)」不留痕跡地消滅了我。
「嘎呼……」
這次是身體被撕裂。
接著是身體被縱向劈開。
接著是頭被砍斷。
接著甚至連是何時死掉都無法認知。
不斷重複。
不斷重複。
看不見終點。
戰鬥。
遭到殺害。
戰鬥。
遭到殺害。
一直戰鬥,就一直遭到殺害。
已經連這裡是哪裡也不曉得。
戰鬥已經成了義務。
只為了戰鬥存在的活人偶。
名為神仙雷火的鬥爭機械。
壞掉又被修復,壞掉又被修復。
持續無限循環。
儘管如此,我還是不會停止戰鬥。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哥哥為什麼要戰鬥呢?」
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要繼續做難受的事情呢?」
「難受……?」
「你看,你的手又斷掉嘍。」
「……」
「死掉了。」
「……」
我的確已經死了。
景色又再次復原。
「那個不錯嘛。」
宙斯的台詞。
開始的戰鬥。
自動戰鬥的我。
「還要戰鬥嗎?」
再次提問。
「還要……?」
「已經夠了吧。」
「已經夠了……?」
「停止戰鬥吧。」
「停……止?」
「哥哥很努力了喔。」
「努力……?」
「讓自己解脫吧。」
「……」
「啊,又死掉了。」
「……」
景色復原。
堆積在我眼前的瓦礫牆壁。
站在上面擋住去路的宙斯。
「那個不錯嘛。」
又是相同的台詞。
那傢伙的手指指向這邊。
「……」
我沒有回應任何話。
這時,忽然有雙手從背後繞住我的脖子。
是天華的手。
「好啦,放下槍吧。」
她溫柔地對我耳語。
彷彿真的在慰勞我一般。
她說已經夠了。
說我很努力了。
要我獲得解脫。
她溫柔地接受我的十年。
多麼舒適的感覺。
好開心。
好開心。
天華的聲音。
天華的柔軟。
天華的心意。
都讓我感到舒服。
只要就這樣放下槍,就能把這個瞬間化為永遠。
我知道。
我明白的。
這樣就好了。
「天華。」
「嗯?」
天華對轉頭看向她的我露出微笑。
啊啊,多麼像個天使啊。
真的就像那時一樣。
我與妹妹平穩的日常。
美麗的日常。
跟那時同樣的微笑與安穩就在眼前。

所以我用銀色子彈射穿了天華的臉。
天華的頭砰的一聲炸飛,手臂從我的脖子上滑落。
我俯視著就那樣掉到地面上的妹妹,開口說道:
「我的天華不可能說那種話。」
那是類似信仰的確信。
「我的天華不可能放棄與我再次重逢,說什麼可以在這裡停止戰鬥。」
我在此刻停止一切努力,就表示天華也放棄與我重逢。
天華不可能容許這種事。
這是不可能的。
對她而言──或者說對我而言也是──應該沒有比我們兄妹重逢更強烈的願望。
即使我的身體被撕裂。
即使我的內心已經死亡。
我,還有天華,應該都會命令我戰鬥。
必須是這樣才行。
倘若不是這樣,就沒有回報。
我就是為此奮戰十年。
只為此活了十年。
(是啊,沒錯……明明如此,我卻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再次確定這個世界是幻覺。
與此同時,映照出十年前風景的「空間」產生龜裂。
風景像玻璃一般,喀啦喀啦地碎裂散落。
隨後。
『──唔嘻嘻嘻,你總算察覺到了嗎,雷火?』
「巴羅爾。」
對於再次開始聽見的魔神聲音,我毫無情感地做出反應。
「你到目前為止上哪去了?」
『──被彈出去了啊。你本身對妹妹的眷戀,把你的精神鎖在這個幻想空間。』
「……」
的確,直到剛才確信為止,我對妹妹昔日的幻影感到困惑,稍微被奪走了心魂。
想要跟這個妹妹再多相處一會兒。
自從宙斯出現後,覺得必須保護那天的妹妹才行。
儘管一直覺得這是幻影,但內心說不定有大約1%覺得必須停留在這裡。
『──但是,你徹底否定了這個幻想,因此產生了與我連線的空隙。真是會給人添麻煩。』
「吵死了。」
我要巴羅爾別在炫耀他有多辛苦。
「趕緊斃了歐西里斯吧。」
『──好好好。那麼,要再次把眼睛連上外面的景象嘍。』
12
視野與認知回到現實。
我橫躺在地面上,被幾尊英靈保護著。
「……」
我躺著環顧周圍。
歐西里斯所在的藤蔓寶座……稍微有點距離。
但那傢伙還待在那裡。
只要知道所在處就足夠了。
我運用全身的力氣站起身。
同時飛奔而出。
快到無論是我方的英靈,或是敵人的死靈兵都無暇反應。
我無視全身的傷,衝過戰場。
「……」
歐西里斯看到我,露出非常不愉快的表情。
我清醒過來就讓她那麼意外嗎?
還是她看不順眼呢?
我想兩者都有吧。
「已經沒什麼好說了……你只要平平凡凡,理所當然地去死吧。」
歐西里斯用摒除了感情的聲音說道。
瞬間,所有死靈兵都朝我過來。
無論被英靈揮砍或擊碎都毫不在乎。
所有死靈兵只一心要前來殺我。
覆蓋這片戰場的殺意,有一半以上是針對我一個人。
很好──
「強行通過!」
我不會放慢速度。
用滑行般的步法穿過敵人的縫隙。
用最小的動作。
交戰保持在最低限度。
我不以打倒死靈兵為目的,只管鑽過他們之間。
我沒空理會小嘍囉。
我的目標只有歐西里斯。
「哈……!你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到達朕的腳邊嗎?就讓你明白渺小的人類連這種程度的願望都休想實現吧!」
伴隨著歐西里斯的怒吼,植物的根部一齊從這一帶的地底冒了出來。
由於那傢伙的權能,被迫異常成長的草木和樹根化為怒濤朝我襲來。
那股氣勢有如一道牆。
在植物牆的阻擋下,連歐西里斯的身影也看不見。
而且綠色海嘯從四面八方加速變高,同時逼近過來。
植物就覆蓋並包裹住我,有如巨蛋,試圖把戰場一口吞下。
彷彿要壓垮裡面所有的敵人和同伴。
「嘖!」
去路完全被擋住,我也只能停下腳步。
就在我思索著該如何跨越這難關時──
「喝啊啊啊!」
某人掀起盛大的破碎聲與沙塵,將群聚的藤蔓和樹根一併撕裂,並在此登場。
「呼嗯……彼岸氣味很濃郁的地方是這一帶嗎?」
「姬子!」
突然闖入的人讓我有些驚愕。
「那聲音是雷火嗎?正好,現在是怎麼回事?」
須佐之男閉著眼睛。
看來她是依靠視覺以外的感官來到這裡。
「須佐之男……妳來這裡做什麼?」
「沒什麼。好像有個瘋狂的神把彼岸召喚到此岸,所以我只是來跟那傢伙較量,看誰比較夠格當黃泉之王。」
「……」
的確,須佐之男是根之國──也就是日本神話中接近冥界的世界之王。
就算這樣,她居然說要決定誰比較夠格當王?
因為這種理由出現在這裡?
不,現在理由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
至少在這個瞬間,我跟須佐之男的利害關係是一致的。
「須佐之男!妳朝我指示的方向發動稱霸天地神皇劍!」
「啊~那我辦不到。」
「為什麼!」
「不巧的是我手邊沒有天羽羽斬,這樣就無法召喚天叢雲劍。」
「……!」
為什麼在這種關鍵時刻沒帶天羽羽斬啊!
我內心湧上一股想怒吼的衝動,但現在就連怒吼的時間也覺得浪費。
「那麼,妳能像剛才那樣在牆壁上開洞嗎?」
「牆壁?這麼說來,我剛才好像踢破了什麼呢。那牆壁是用什麼蓋的?」
「是植物的樹木和樹根。只不過,因為敵人的權能被強化了不少。」
「哈,你說用草木蓋的牆壁?」
須佐之男一笑置之。
「這種程度,根本用不著拿出劍。你就把我被稱為荒神的原因,牢牢地烙印在眼底吧!」
須佐之男自信滿滿地這麼斷言後,深深吐了口氣。
然後。
「喝啊啊!」
下個瞬間,須佐之男宛如射出去的子彈一般,衝進敵人群中。
闖入她前進路線的人,無論是英靈或死靈兵都平等地化為塵芥。
「!」
我鑽過碎裂飛散的手腳和骨片之雨下,也跟在須佐之男後面。
她就像在無人荒野中前進一般,撞飛所有東西,在戰場上拉出一條嶄新的直線。
而我只是跑過那條直線。
過沒多久,須佐之男到達綠色牆壁前。
「喝呀!」
她就這樣不費任何力氣地衝撞上去,從正面破壞了牆壁。
只憑僅僅一擊,就破壞了厚達好幾公尺,由藤蔓、樹根和魔力複雜地交纏起來的牆壁。
而且簡直就像朝城牆射擊一噸級的大砲一般,不光是她穿破的地方,還把周圍的牆壁都捲了進來,使其崩塌。
「!」
我穿過綠色的圍牆。
眼前就是歐西里斯打造的寶座。
「喝啊!」
須佐之男的強勁臂力折斷寶座的基礎部分。
「嘖!」
我的視野捕捉到歐西里斯咂舌的模樣。
「──」
我解除所有器官的限制。
掉落下來的寶座殘骸的掉落速度。
所有事物的未來位置。
到歐西里斯面前的最短路徑。
我看透所有我應該採取的行動,噠、噠噠地把瓦礫和植物碎片當成立足點,在半空中飛奔而上。
「──啥!」
歐西里斯注意到我。
但為時已晚。
我用雙手的槍朝歐西里斯射擊四發子彈。
腦袋、兩邊胸口、下腹部。
「封印術式。」
刻畫出十字的槍痕奪走神之力。
「……」
歐西里斯就這樣瞠大雙眼,仰面倒下。
我跳過她,在崩塌的寶座上著地。
「……」
我俯視倒下的歐西里斯臉龐。
『──喂喂,這就是你說打倒歐西里斯的方法嗎?』
(給我閉嘴。)
過沒多久。
歐西里斯的身體轟的一聲冒出火焰,開始燃燒起來。
自動自殺能力。
藉由這個連封印術式也不在乎就發動的能力,歐西里斯會再度甦醒。
跟之前不同,這次是活生生的肉體,因此火焰燃燒得很旺盛。
眨眼間人體的形狀便逐漸瓦解,肉烤熟的氣味刺激著鼻子。
「……」
直到歐西里斯的身體燃燒殆盡為止,我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團火焰。
13
「哼,真是白費功夫。」
朕──歐西里斯唾棄地說道。
雖然這條命已經因為魔眼使的槍彈斷氣,但死亡是無法切斷朕的意識,毫無意義的事情。
朕正俯瞰著自身肉體燒燬的模樣。
逐漸燃燒殆盡的容器。
注視著那光景的魔眼使。
他最後的攻擊包含了什麼奇怪的把戲──大概是封印系的術式。
他那樣就想阻止朕自殺嗎?真是膚淺。
話雖如此,還是得讓他得到反抗朕的報應。
肉體燃燒殆盡。
與此同時,「Regalia」發動。
朕的靈魂被拉到溫室那邊。
朕藏在那裡的「Regalia」──不朽不滅的神靈柩裡頭,已經開始重新構成肉體了。
與死亡前分毫不差的肉體容器。
神靈柩將朕的靈魂固定在那容器當中。
在短暫的時間內達成復活的奇蹟。
這就是朕終極的「Regalia」。
「那麼,去教訓一下那些愚者吧。」
島嶼的冥界化隨著時間流逝,正在進行。
伴隨冥界化的進行,身為冥界神的朕的能力值也跟著提升,死靈兵變得更不容易死亡,神冥審判的強度也會更加深。
換言之,時間經過越久,朕的力量就會像指數函數一樣增長。
雖然剛才被攻其不備,但那招已經不管用了。
把那個突然闖入的黑髮女人,跟魔眼使一起玩弄至死吧。
「嗯……?」
朕打算離開棺材時,突然有種異樣感。
胸口好熱。
而且是非比尋常的熱。
「──!」
朕還來不及做什麼,剛復活的肉體突然燃燒起來。
「嘎!」
燃燒。
燃燒。
融化。
熔解。
肉。
骨頭。
心臟。
「~~」
朕無法呼吸。
肺部跟呼吸道都已經燃燒殆盡。
眼球的水分蒸發。
(這……是……怎麼……回事……)
首次嚐到的痛苦。
對付那個叫雷昂的小鬼時,常常是立刻死亡。
因為我一直放水,好讓自己能立刻死亡,所以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基本上會在朕死亡後才燃燒肉體──為了滿足神靈柩的能力發動條件,需要讓肉體消失。
活生生地自焚只有一次。只有那晚的遊樂園。
當時朕全身石化,痛覺並沒有發揮功能。
所以真正體驗到活生生地被火燒,此刻是第一次。
「咻……咻……」
喉嚨深處響起空氣穿過的聲音。
有種大腦被燒焦的感覺。
思考。
崩潰。
消失。
「──啊!」
回過神時,朕待在棺材裡頭。
看來在朕昏過去時,肉體已經燃燒殆盡,重生了新的肉體。
「剛才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朕將手貼在額頭上,發現自己明明才剛復活,卻汗流不止。
雖然心跳暫時無法平息,但冷靜下來後,頭腦也慢慢清醒了。
朕的確對這個身體施加了用來自動自殺的機關,但那並非朕明明還健在,卻會擅自發動的東西。
既然如此,答案只有一個。
「幻覺嗎?」
是那個魔眼使。
他打算報復朕的神冥審判嗎?
真是瞧不起人。
「朕絕不輕饒。」
朕將手放到棺材蓋上──忽然停住。
「……慢著。」
假設剛才的狀況是幻覺。
魔眼使是何時發動了那個魔眼?
那傢伙接近朕,是最後發動槍擊那時。
假如那時他並非開槍,而是對朕發動魔眼的話,朕為何會在棺材裡……倘若沒有被槍擊中,照理說「Regalia」應該不會發揮功能。
反過來說,如果被槍擊中並非幻覺,而是真的,那傢伙是何時對在棺材裡復活的朕發動魔眼的?
或者到目前為止的一連串事件,都是幻覺嗎?
不,不對。
從哪邊到哪邊是幻覺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問題在於那麼做有何意義。
「……!」
這時,這次換朕本想推開棺材蓋的手燃燒起來。
火焰眨眼間蔓延到全身,那種地獄般的痛苦再次折磨朕。
「啊啊啊啊啊!」
思考熔解。
不該期望自己能冷靜。
全身遭到灼燒的劇痛奪走了一切。
朕能做的事,只有祈禱自己盡早從這種痛苦中解脫。
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啊!」
朕醒過來。
連忙確認自己的身體。
沒事。平安無事。
(沒有燒起來……)
就在朕這麼心想時。
簡直像在嘲笑朕一般,全身再次開始燃燒。
「~~」
從喉嚨迸出了尖叫。
又經過了一段時間。
不,朕不曉得。
時間的感覺已經消失許久。
除了自己的身體燃燒起來的感覺之外,朕變得無法理解一切。
死掉。
燃燒。
死掉。
燃燒。
死掉。
燃燒。
也不曉得重複了幾次。
朕活到哪邊,又是從哪裡開始死亡,就連這點也模糊不清。
但朕從未習慣痛楚。
「啊……嘎……!」
朕因為難以忍受劇痛而亂動時,不經意地被拋向外面。
看來似乎是朕不小心踹開了棺材蓋。
可以得知燃燒的身體翻滾掉落。
沒多久掉落到某處地面。
「──」
有什麼東西映入視野角落。
是鞋子。
某人就站在朕的身旁。
「嗚……啊……」
朕抬起頭。
只見那個魔眼使就站在那裡。
「感覺如何啊,歐西里斯?」
魔眼使用冷淡的聲音說道。
「你這……傢伙……」
「聲帶沒事嗎?那麼,就留下那裡。」
「……!」
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留下那裡?
那種命令的語調是怎麼回事……
不對。
他命令了誰?
「你對朕……做了……什麼?」
「我並不是對妳做了什麼。」
魔眼使這麼說。
「我只是『支配』寄宿在妳心臟的火鳥罷了。」
「!」
支配……魔眼嗎!
魔眼使對驚愕的朕開口說道:
「冥府的審判長歐西里斯──我之前太拘泥於這個頭銜了。無論阿努比斯、梅傑德或阿米特都是妳在冥界的屬下們這點,也妨礙了我找出答案的思考。」
「……」
「你除了冥界的屬下之外,身上還寄宿著另一隻別的神獸──也就是據說寄宿在妳心臟的神鳥貝努。就是也可說是鳳凰的原型,會從火焰中重生的不死鳥。」
魔眼使淡然地陳述。
雖然一直認為他是個很了解朕屬下的人,但沒想到他也知道貝努鳥的事情……
貝努鳥是與朕的心臟達成某種同化的神鳥。
那正是自動自殺能力的關鍵。
「妳將自己的死亡,或是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設為觸發點,命令貝努鳥燒燬自身的肉體。原來如此,倘若是這樣,就算在變成石頭後,確實也能把自己燃燒殆盡。」
「……你……反過來利用了這點……是嗎?」
「沒錯。」
魔眼使點頭。
「我『支配』正在灼燒妳肉體的貝努鳥,命令牠每當歐西里斯復活就燒死她。」
「……」
貝努鳥和梅傑德被朕設定成就算被敵人打倒,只要身為主人的朕死亡,就會與朕一同復活。
沒想到他會利用這點……
「好啦,妳要怎麼做,歐西里斯?只要有『Regalia』,無論幾次妳都會被活生生地燒死。倘若妳承認敗北,我就讓妳從那種痛苦中解脫。」
「……咯咯。」
看到誤以為自己占了優勢的魔眼使,朕不禁失笑。
「要投降的……是……你。」
「什麼?」
「你忘了……朕的神……冥審判嗎?」
的確,朕現在不斷嚐到被燒死的痛苦。
但是,遭到死亡痛苦折磨這點,魔眼使和他的同伴們也一樣。
之後就是看哪邊能撐到最後,但這也是朕較為有利。
「朕可是不死之王……遲早會忍受不了的……是你們。」
只要有不朽不滅的神靈柩,朕的優勢絕不會動搖。
雖然遭到出乎意料的反擊,但就算條件相同,勝負還是……
這時。
「歐西里斯。」
魔眼使在朕面前單膝跪地。
他將嘴湊近倒下的朕耳邊。
然後……
「妳的王牌神冥審判,已經結束了喔。」
這麼說道。
「……啥?」
「就像在神冥審判中,芙蕾雅辛苦地維持英靈軍一樣,要維持大規模的術式,需要相符的精神力與集中力。」
魔眼使這麼說。
「在妳遭到火刑的期間,究竟昏迷了幾次?內心混亂了幾次?」
朕才沒在計算那些次數。
但朕自然地明白了。
朕已經沒有逆轉的機會了。
「歐西里斯。」
魔眼使再次呼喚朕。
朕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的眼神還是一樣帶著冰冷的色彩。
「神在奪走人類的肉體時,神的身體機能取決於那個容器。身體能力不用說,包括大腦機能和聲質──還有痛覺也是。」
使用人類肉體的代價。
原本眾神(我們)不可能體驗到的痛楚、痛苦和死亡,都能像人類一樣感受到的缺點。
因為有這個缺點,甚至也有同胞不願意參與神話代理戰爭。
這種事情……朕原本也毫不介意。
魔眼使小聲低喃:
「想像一下在永世輪迴裡一直接受火刑的地獄吧,該死的神(垃圾)。」
「……!」
朕不禁毛骨悚然。
理應燃燒殆盡,過度炙熱的心臟瞬間凍結。
這種悽慘痛苦會不斷持續。
那光是想像就可能痛苦至死的地獄。
但朕死不了。
這種地獄不會結束。
只要朕不承認敗北。
「……了。」
「什麼?」
「……我是說……我承認。」
「承認什麼?」
魔眼使像是故意吊人胃口一般,這麼回問。
真是屈辱。一生中不曾品嚐過的羞辱,讓朕的自尊心喀啦喀啦地崩潰了。
但恐懼甚至超越那股感情,還有希望從中獲得解放的願望,讓朕的舌頭再次動了起來。
「是朕……輸了。」
「……」
即使聽到朕的敗北宣言,魔眼使也絲毫沒有發出喜悅的聲音。
他只是一臉憎恨地咂舌,用腳尖抬起朕的下顎,在俯視朕的同時,魔眼中亮起了灰暗的光芒。
「我以神仙雷火之名下令,歐西里斯啊,臣服於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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