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莉亚的凝望 19 In Library[今野绪雪](录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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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学园祭结束两天后的礼拜二放学时,一股沉沉的睡意袭向佑巳,这都是因为在学园祭祀隔天的休假日时,佑巳想了一堆有的没的事情,害得自己睡不着的缘故……至于佑巳和由乃挑选妹妹一事,则成了蔷薇馆里的话题。当佑巳心想也差不多该认真考虑这件事时……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而等她醒来之后,便发现祥子学姐留下一张便条纸写着‘我去一下图书馆’……

  本集是一个以书为中心的特别故事!

  作者/今野绪雪 Oyuki Konno

  1965年6月2日出生于东京,双子座,A型。以‘梦の宫~龙のみた梦~’获得1993年上半年度Cobalt小说大赏以及Cobalt读者大赏。于Cobalt文库出版的作品有:东洋风味的短篇集‘梦の宫’系列、英雄奇幻冒险‘スリピッシュ!’系列、校园喜剧‘玛莉亚的凝望’系列以及‘サカナの天’。

  “我在房间里养了好几株观叶植物,黄金葛、马拉巴栗和常春藤一如往常地朝气蓬勃。”

  “平安。”

  “平安。”

  清爽的晨间问候回响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于圣母玛莉亚庭园内的少女们,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纯洁笑容穿过高耸的门扉。

  深色的制服包裹住她们不知污秽为何物的身心。

  慢慢地行走、不让裙摆凌乱、也不使白色水手领翻起,随时注意自己的仪容是这里的教养;当然,在这里也不可能会有没规矩的学生因为快迟到而奔跑。

  私立莉莉安女子学园。

  创立于明治三十四年,原本是为了贵族千金们而创立的一间深具传统的天主教女子学校。

  这所学园位于东京都内一处绿意盎然、且有着武藏野昔日日风情的地区,是所受到神庇佑、可接受从幼稚园到大学系统性教育的少女园地。

  只要在此接受十八年完整的教育,学校便能将这些千金小姐们以最娇贵柔美的教养风范送出校园。尽管时代变迁,年号从明治到平成历经了三次改朝换代,这里仍是硕果仅存、还留有这种修为养成训练的珍贵学园。

  我想图书馆是由梦想打造的城堡。

  要是能尽量和城堡的居民——书本——成为朋友就好了。

  其中或许会有让人难看,又或是难以亲近的书本,可是一旦成为朋友,或许就能与之交往一辈子。

  请不要忘记——

  这些孩子既然生为书本,就一直在等着被谁给阅读。

  In Library-Ⅰ

  那是在学园祭结束两天后,礼拜二放学时所发生的事。

  当天由于时间的关系,大伙儿没能把戏剧中使用的所有道具都清空,于是由乃同学、志摩子同学和小梨三人一起去体育馆拿回道具,把它们整理好放到蔷薇馆一楼后,并在大家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一股沉沉的睡意袭向佑巳。

  “佑巳同学?”

  踏上二楼的步伐也渐渐变得缓慢,走在自己前面不远的志摩子同学察觉到这点,于是回过头来。

  “怎么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睡觉。”

  “是不舒服吗?”

  志摩子同学将手贴在佑巳的额头上,并喃喃说了声“很正常呢”。

  “所以我就说只是单纯想睡觉罢了。”

  佑巳呼啊啊啊~~地打了一个大呵欠。

  “我说你啊,昨天没有好好休息吗?”

  由乃同学走下楼梯并加入了对话。

  虽然昨天礼拜一对全国人民来说是平常日,不过由于莉莉安女子学园前天——礼拜天举办了学园祭,所以礼拜一补假。

  可是,对自己说教“你以为学校是为什么让大家补假的呀?”的由乃同学,佑巳知道其实她昨天也没有休息,而是和令学姐出去玩了。因为今天一大早,由乃同学就得意洋洋地说什么“平常日早上的电影院空荡荡的,真是相当爽快呀。”

  “要是家人和平常一样作息的话,自己也会不好意思赖床嘛。”

  虽然志摩子同学是在帮腔,但关于这点,佑巳可是会丝毫不介意地睡下去的类型,再说福泽家的风气是可以允许这点的。

  “……其实,我睡得不太好呢。白天时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到了晚上却突然清醒了过来。这情形有点像是时差吗?”

  佑巳才刚说完,由乃同学立刻插话:

  “你不会是躲在被窝里,一个人开学园祭反省会吧?毕竟佑巳同学是那种会暗自烦恼的类型嘛。像是‘要是那时这样就好了’、‘要是当时那样就好了’之类的。”

  “……才没……”

  这回事……——无法果断否认这点还真是悲哀。说是一个人开反省会也不大正确,但是当自己快睡着时,许多事情就会涌现脑海,让自己睡不着觉。

  “我想一定是学园祭的疲劳还没有消除吧。”

  小梨一边说一边走下楼梯,绕到佑巳背后嘿地一声推着她的背前进。

  “哎呀、哎呀,谢谢。”

  “稍微轻松点了吧?”

  “何止是稍微。”

  简直是极乐世界呀。啊!这例子不太适合用在莉莉安呢,可是平常又没什么人说“天堂世界”。

  “这次演出主角,您辛苦了。”

  一年级生真是可爱。志摩子同学真好,这么快就能认到妹妹了。

  (……咦?)

  不太妙喔,这好像——

  “佑巳同学你……”

  志摩子同学喃喃说道:

  “虽然姐姐以前就常这么说,不过你的表情真的是很多变呢。”

  “咦?”

  许久不见的“百变表情”出现了?

  “被乃梨子推着背的同时,突然想起了什么讨厌的事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看你原本心情很好的样子,一瞬间脸色却沉了下来呀。”

  “……才没……”

  这回事——又再次无法果断否定了。

  这些好友们真是不容小觑。

  一走进二楼的房间,便发现里头的空间被温暖香气所包覆。

  “喔,大家辛苦了。”

  “猜想你们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就先准备好红茶等你们了。”

  令学姐和祥子学姐带着华美的笑容迎接四人。

  “红蔷薇学姐泡的茶,再加上黄蔷薇学姐的服务!”

  小梨发出欢喜的声音。如果这是蔷薇花果茶的话,那就真是“蔷薇全席”了呢,佑巳如此继续想着,才发现还真是如此,不过并没有夸张到还有蔷薇饼干就是了。

  “像泡个茶这种事我们当然还会啊,毕竟我们也当过一年级学生嘛,对吧?”

  令学姐笑了笑,如此对祥子学姐说道。

  “是啊,还要掌握姐姐们的口味,还有记住她们喜欢的茶杯等等,现在回想起来,真是拼命得有些可笑呢。”

  “总觉得教人不敢相信呢,毕竟在我看来,黄蔷薇学姐和红蔷薇学姐好像一直都是高年级学生。”

  小梨叹了一口气。确实,有时佑巳看到高自己两学年的学姐们,也完全无法相信她们曾有与自己同年的时候。

  “小梨不是早就有高年级学生的架势了吗?”

  令学姐说道。

  “咦!?绝无此事。”

  小梨赶紧挥动两手否认。

  “我是说真的,哪像我家妹妹到现在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这点我家妹妹也是一样的。”

  祥子学姐也跟着叹气。红、黄两位蔷薇学姐也真是的,真亏她们能在自己可爱的妹妹面前说这种话……不,或许正是因为人在她们身旁才会这么说。

  “想必她们两人只要认了妹妹,自然也会变得可靠……啊!”

  尽管志摩子同学是想替被当成箭靶的好友说话,可是她话才说到一半,似乎就发现这话根本没有帮到忙。

  “不可能、不可能,特别是由乃。一直静静地等着她早点报告好消息,她却根本没有要找的意思。再继续这样下去,说不定我连孙子的脸都还没见过就要毕业了。”

  令学姐不知道江利子学姐和由乃同学之间的约定,悠哉愉快地高声笑道。

  差不多再一个月,就要到期限了。等好强的由乃同学发挥真本事认到了妹妹时,黏妹妹的令学姐究竟会采取什么反应呢?——虽然是别人的事,还是不禁让人担心起来。

  “这点小佑就很有优势呢,毕竟有两位强力候选学妹,又受一年级学生的欢迎。只要小佑有那个意思,要马上认到妹妹也可以。”

  “这种事,谁知道呢?”

  祥子学姐在说什么呀,竟然这样轻易地就把话题给带过了。真不知道说“给我认妹妹吧”,平白给自己增加压力的人是谁呢?

  “说到有力的人选……学园祭结束后,那两个人真的就没再来过了呢。”

  令学姐看着小梨说道。因为小梨是称得上既是“有力人选”,又是“那两个人”的松平瞳子与细川可南子的同班同学。

  “她们最近怎么样呢?”

  “怎么样呢……那两个人好像都很忙的样子。”

  “很忙?”

  “是啊。像是前阵子佑巳学姐特地来找她们,结果两个人早就不在教室里了。瞳子是去参加社团活动,至于可南子同学似乎在做些什么事……”

  由乃同学还不等小梨把话说完,便转头向佑巳问话,脸上一副写着“兴致勃勃”四个字的样子。

  “佑巳同学,你去一年椿班找她们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去道谢,顺便去看看她们。”

  “哦——去看哪一个?”

  “哪一个……?当然是两个人都看啊。”

  虽然只有一支原子笔的酬劳,那两人还是帮忙了山百合会的工作,所以想要再次郑重地向两人道谢——佑巳是真心这样想的。

  虽然佑巳刚刚说是“顺便”,不过她早就决定好要是见到小可,打算要跟她去拍之前约好的两人合照。倘若小可没有特地要求什么的话,佑巳也只是很简单地想着,干脆直接把她拉到二年松班里,请茑子同学帮她们拍照。

  不过如果自己多说了这些话,刚才缠着问“看哪一个”的由乃同学,似乎会变得更加啰嗦,于是佑巳决定保持沉默。

  真是的……为什么大家都认定会是小可或小瞳的其中一人成为自己的妹妹呢?佑巳从来都没有指明过其中任何一人,而对方也根本不曾说过想当自己的妹妹呀。

  或许是因为有前例的关系吧?小梨在成为志摩子同学的妹妹之前,也曾经出入蔷薇馆帮忙,而去年的志摩子同学好像也是如此。

  前例、前例、前例。

  每一代的红蔷薇学姐底下,都会有一位被唤做“红蔷薇花蕾”的妹妹,而红蔷薇花蕾亦会认一个妹妹,如此代代传承。

  佑巳心想,虽然自己的情况与由乃同学不同,但也差不多是该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吧。人选当然不会只限定在小可或小瞳身上,然而也不可能将那两个人排除在外——

  可是,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就算佑巳回想自己成为妹妹的经过,那仍对自己毫无参考价值可言。

  (该不会我现在冲出房门,正巧有个一年级学生站在门外被我撞飞,然后就结下了不解之缘……什么跟什么啊。)

  怎么可能呢。

  (那不然,要试试到银杏树道的玛莉亚像前叫住一位一年级学生,然后帮她整理领结吗?)

  …………

  (话说回来,又到底是要叫住谁啊——!)

  佑巳不禁趴倒在桌子上,因为那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究竟要怎样才能在这么多一年级学生当中,选出自己的妹妹呢?要是那些人身上带着简单易懂的标记就好了。

  (就是啊……)

  再说就算找到了中意的一年级学生,也有被对方拒绝的可能性,或是对方早就有姐姐的可能性呀。

  即便对方是自由身,也有拒绝掉所有请求,选择孑然一身的人存在吧?

  就像蟹名静学姐那样。

  飘荡在房间里的蔷薇花果茶香气,带来那让人怀念的名字。

  ——犬蔷薇。

  静夜的幻影

  火柴的焰光所呈现的幻影。

  那或许是上帝怜悯即将告别人世的少女,而赠予她的礼物。

  希冀渴求却没能得到的事物,在最后的最后来到了卖火柴的少女面前。

  ——过去最爱的祖母。

  翌日早晨,少女冰冷的脸庞浮现着笑容。

  所以,就算那只是被称为梦或是幻觉的东西也无所谓。

  因为不管在别人眼中那是什么,少女确实终于获得了她长久渴望的事物。

  那么我又是在火焰中寻找什么呢?

  为了让自己在即将从这世上消失之时能够展露笑容,所必须的事物究竟为何呢?

  ◆ ◇ ◆

  那是十分寒冷的一天。

  天空并没有降下雪。

  一名少女连帽子都没带,走在逐渐变得昏暗的街道上,然而即使如此倒也不至于冻僵。因为虽然她没带帽子,身上却穿着制服、大衣、鞋子和围巾,少女并非卖火柴的小女孩。

  (胡诌的啦~~)

  干脆就下雪算了——静边走着边突然这么想。

  卷起地上干枯落叶的寒风,吹进了身体里,仿佛毫不留情地强行触动那些心中产生的小小肉刺。

  相比之下,就算会冷还是下雪比较好。要是雪花无声无息地持续落下,就会轻轻包覆起那飘舞在空气中的尘埃吧?

  “雪?”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摆在时装店门口冷杉树叶上,如针般的点点白色雪棉。旁边则有小小的长靴与星星吊饰;仿造蜡烛形状的彩色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明灭着光芒。

  这就是所谓的圣诞树,今天是圣诞夜。

  圣诞铃声响叮当、平安夜、红鼻子驯鹿鲁道夫……街道上,各家店播送的圣诞歌曲相互交杂,就像是浓稠的综合果汁般令人不舒服。

  静就像被捕蛾灯引诱的昆虫一样,悄然走进时装百货公司里。

  虽然自己无意识地走到设有书籍专柜的五楼,但也没有特别想买的书本,于是便转过身子准备回去。这时,电扶梯旁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小姐。”

  一开始还以为对方是在叫别人,所以没有停下脚步,可是……

  “我是在叫你喔,那边那位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学校外套的长发小姐。”

  一眼扫过四周,能被称为长发又身穿莉莉安外套的“小姐”,似乎也就有自己了。

  “您是叫我吗?”

  静看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隔间狭窄的占卜区摊位里,有个看面相的占卜师朝自己挥着手。是一位三十多岁左右的女性。

  “方便的话,让我帮你看看吧?”

  “不,不用了。”

  静一拒绝并正打算要走过该摊位时,一身漆黑的女子微微笑了出来。

  “我不会跟你收钱喔。反正现在正好缺客人。”

  “……”

  正好?静苦笑了一下。自己偶尔也会来这栋百货里,可是从未见过客人在这里的占卜区排队的样子。虽然这里有三个摊位,不过静对于占卜这种事还真能当事业经营这点,总是感到佩服。当然自己并不清楚是否都是同一群人在经营,而且说不定在自己没来的时候,客人或许是很多的。

  自己既没有说“不用”而向她拒绝,也没有坐上对方请自己坐的椅子,就只是那样伫立着。占卜师似乎将那解读为赞成的意思,然后擅自开始帮静看起面相。

  “明年似乎会有转机喔。”

  “是吗……”

  这让人有点惊讶。

  看来这位几乎完全不被静所信任的占卜师,多少说对了一些。还是说,那只是占卜师故意说个笼统的话乱猜的呢?毕竟无论是谁,只要每过几年都会遇到转机的嘛。

  “然后之后也会有好事呢。”

  “好事?”

  静打从鼻子哼笑。好事?具体而言是指什么事情啊?

  “我会试着去跟老爸说,要他买几张彩券的。”

  静没半点诚意地说声“值得参考”之后,便离开了那里,因为实在提不起劲继续去听占卜师那讲得天花乱坠的占卜结果。

  (最近怎么可能会发生什么好事。)

  静一边这么想,一边搭乘电扶梯下楼,途中经过二楼的时候,重新修正了自己的想法。

  那位说中自己明年会有转机的占卜师,也许说的是对的。或许明年时,会发生客观上的“好事”也说不定。可是,要是自己无法意识到那是好事,也就毫无意义。

  不管怎么说,至少现在的自己对明年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就算去思考那不久后应该会发生、名为“转机”的生活变化,却一点也无法产生任何兴奋感。

  为什么内心会是如此冷漠呢?当街道与店面越是因为清一色的圣诞节气氛而显得热闹,自己的兴致就越是低落。

  明明大楼里头有如此的人潮,静却是孤独一人。

  虽然并不寒冷,然而无法与擦身而过的人群产生共鸣这点,静与卖火柴的小女孩是一样的。

  本来在一楼正门口附近卖杂货的卖场空间略微减少,变成了专门贩售圣诞蛋糕的摊位。

  圣诞蛋糕是有其时效性的,要在打烊之前将这些堆积如山的蛋糕全卖出去,可真是无比艰难的挑战。

  “要不要来份炸鸡?热腾腾地哟!”

  身穿火红迷你裙的大姐姐,朝自己伸出以牙签插起的炸鸡块,静则扬手拒绝了。

  自己想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是无法温暖自己的心灵的。

  静买了盒火柴之后便走出大楼。

  回到家之后,静发现母亲并不在家。

  玄关和走廊的电灯是亮着的,显然她在不久前才出家门的吧。鞋柜上的花瓶旁边留有一张便条纸,上头写着“我去拿预定的蛋糕。”

  静单手拿着便条纸并往厨房一瞄,烤炉里有一只经过烧烤的鸡已经烤熟了,冰箱里也有一碗冷却的沙拉。

  当自己确认过一遍晚餐菜色,打算走出厨房时,母亲事前设定好的电锅计时器发出喀喳一声,开始煮起饭来。

  虽然配菜有烤鸡、罐头蟹肉水果沙拉,但主食却是装在茶碗里的白米,从这点看来,果然是日本人过的圣诞节。

  走进客厅之后,静从书包里拿出通知单与便条纸一起放到边柜上,接着顺便拿出一颗刚好在糖果罐里看到的威士忌巧克力酒糖,随后便一股脑儿地将身体埋入沙发里。

  等自己一坐下来,才发现别说是暖气了,根本连电灯都忘了开,可是却又提不起劲特地爬起来去开灯。

  由于从走廊上透入的光线,以及隔壁庭院里那让人不觉得是一般住宅的豪华霓虹灯,使得室内呈现一片昏暗,却反而营造出不错的气氛。

  虽然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累,可是一旦坐下来之后,就实在很难站起来。反正母亲也还没回来,静决定再这样懒散地度过一会儿,于是把巧克力酒糖的铝箔纸撕开,把糖果放进嘴里。

  “嗯?”

  当静滚倒在沙发上时,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碰到了自己的大腿。翻找了一下口袋,拿出来的是完全忘记自己刚才才买下、上头贴着百元商店标签的火柴盒。

  “六个小火柴盒一百日元吗……?”

  这算是合理的价格,还是便宜的价格呢?静不知道,因为她从未买过火柴盒这类东西。

  为什么自己会很想要这种东西呢?静把火柴盒移到昏暗的光线附近瞧了一瞧。

  想来是因为那个吧?答案就在自己手边不远的地方。

  那是学校图书馆刊‘Library’年终号,因为里头有篇“冬天想读的书”专栏,静于是在两周之前重读了许多本童话故事集。她心想,这或许是让自己买下火柴的原因。

  有‘小气财神(注:或译‘圣诞颂歌’,查尔斯·狄更斯于1843年出版的小说。)’、‘冰雪女王(注:安徒生的作品。)’、‘佛兰德斯的狗(注:为英国作家薇达1872年的作品,曾被日本改编为动画‘龙龙与忠狗’。)’……以及‘卖火柴的小女孩’这篇故事。

  过了这么久再重读‘卖火柴的小女孩’,最让自己吃惊的,是自己以前和现在对故事的解读是如此的不同。

  年幼的女主角饥饿又饱受寒冷,却没有任何人出手帮助她,最后就这样死在路上。静小的时候,只觉得这是一个很可怜的故事罢了。

  可是现在就不同了。

  要是站在少女的角度想,纵使是幻影,但在死亡前夕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事物,那么这故事也未必是个悲剧吧?——现在静会这么想了。

  那些发现少女尸体的大人们会同情地说着“好可怜”,是因为不知道那一晚在少女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少女就被她“最喜欢的奶奶”给拥抱着,肯定是相当幸福的。

  静开始会去思考关于火柴让人见到幻影,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幻影啊……”

  静将外包装的塑胶撕开,取出了一盒火柴。她从沙发上起身,坐正之后把玻璃烟灰缸拿近自己身边,在上头划开一支火柴。

  火柴燃烧得比自己所预期的还要明亮、更加炽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房间昏暗的缘故,火焰所照亮的地方,莫名清晰地浮现在自己眼前。唯独那一块,就像被区隔开来的异世界一样。

  由于火柴燃烧至柴棒中间,静便将它吹熄并放进烟灰缸里。这个因为家里没人吸烟,而总像玻璃装饰品闪闪发亮的烟灰缸,此刻被放进了一支火柴余烬。

  要说点燃火柴之前与之后的差别,就只有这样而已。

  那也是当然的,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幻影出现呢?

  毕竟幻影是怜悯少女的上帝所给她的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

  那应该不是个能送给不愁饥寒、每天都能去上学的少女的东西吧?

  “要是没吃什么巧克力酒糖就好了。”

  如果自己没吃,或许就更能去接近、揣摩那空腹卖火柴的小女孩的心情了。

  “要是我明天就要死了,上帝会给予我幻影吗?”

  神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基准,来决定要不要救赎谁呢?神会觉得那些身处在优渥环境的羔羊们,就算放着不管也无所谓吗?

  如果是这样也无所谓——静喃喃地说着并又划了一支火柴。

  这簇不像黄色也不像橘色的火焰,是太阳光照的地方。显影在其中的,是和自己身穿同样制服的两位少女身影。

  看吧?——静笑了出来。就算不靠上帝的力量,我也能用自己的能力召来幻影的。

  不,这或许不该称之为幻影。因为刚才出现在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将自己离开学校前所见到的光景,像重播录影带一样再放映一遍罢了。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一起。

  一个人是和静不同班,但同为二年级学生的人;另一位则是小自己一学年的一年级学生,这两人是姐妹。

  那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谈,然而绑在头发上的成对黑色缎带,如幸福象征般闪闪耀动。

  静把燃尽的火柴丢进烟灰缸里。就像余韵一样,白色烟雾冉冉上升。

  自己并非羡慕她们,也不是想成为她们其中的一人。

  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在意她们呢?

  那或许确实是一幅几乎光是回想,就会让人露出微笑的美丽光景,可是应该不只是那样吧?

  静又划了一支火柴。

  自己看着火焰,这回浮现在脑海里的,是一名站在玛莉亚像前,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一年级学生。

  那女孩的眼神尽管乍看如线那样细,却是强而有力,而静多少知道关于这个女孩的事情。

  她所等待的人,是她自己曾经解除过姐妹关系的姐姐。等她的姐姐出现时,这位绑着发辫的少女便深深地低下头说:

  “请收我当妹妹。”

  看吧?

  就算自己当时人不在现场,却能轻易地让影像在自己眼前复苏。这或许是因为校报‘莉莉安快报’的报道,写得好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关系吧。又或许是因为看了不少受她们影响,而纷纷跟着和姐妹复合的人,所以才会将印象重叠起来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她俩的行为带给高中部学生剧烈冲击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要将由自己还回去的玫瑰念珠,重新挂回自己的脖子上,这可是相当麻烦的。毕竟这并非从零开始,可说是从负分逆转回去。

  可是,那女孩身上看不见丝毫踌躇、犹豫。一旦有想要的东西,就不管面子或观感,直接和对方来个硬碰硬,还真是光明磊落又让人喜爱的性格呢。

  把燃烧殆尽的火柴丢进烟灰缸里,静又划了一支新的火柴棒。

  这次出现在火焰中的,是位白皮肤的梦幻美人。

  虽然她的脸庞浮现在自己眼前了,不过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关于这个人,只是因为刚才想到了先前的两位一年级学生,才顺便也稍微试着想想看的。

  所以,静马上把火焰给吹熄了。

  是的,至少自己想看的幻影并不是这个。

  那么自己究竟想看什么呢?自己到底在追求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

  静抱住头。

  明明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痛苦,渴望有谁能来拯救自己,可是却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无法具体表示出来。

  这样的话,上帝是不会对自己伸出援手的。

  对现在的静而言,没什么是可以像“卖火柴少女的奶奶,其温暖的胸膛”或是“龙龙想见的鲁本斯绘画(注:龙龙为‘佛兰德斯的狗’的男主角,又名尼洛。其在故事中非常渴望见到17世纪画家彼德·保罗·鲁本斯的名作‘圣母升天图’,在见到该画之后,与其爱犬一同死去。)那样,能够具体说出来的愿望。

  “……谁来救救我。”

  闭上双眼,捂住耳朵。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十分扰人。

  冰箱的低嚎声、电锅喀喀喀的脱线笑声,还有离自己家有段距离的大街上传来的救护车悲鸣声,再再都让自己感到不快。

  “唉……”

  这是怎么了?

  明明自己平常就不会去注意那一个个细微声音的呀。

  ‘小静。’

  明明已经拒绝了外界的声音,黑暗中却传来一道声音。

  “真希望蔷薇馆里,还能再多一位像小静一样能干的人呢。”

  这是曾经听过的声音。那是……前红蔷薇学姐令人怀念的声音。

  “哎呀,你现在不也有个能干的小蓉吗?”

  答话的是合唱团前社长。

  静想起来了,这是自己还是一年级时饿一幕光景。

  地点就在音乐教室,前红蔷薇学姐是前社长的好朋友,她常在合唱团的社团活动开始前或结束时,突然跑来找前社长聊天。虽然静没有加入对话,可是当自己在整理乐谱之类的东西的时候,自然就会听到她们的谈话内容。附带一提,“小蓉”是前红蔷薇学姐的妹妹,经过了世代交替,她现在已成了堂堂的红蔷薇学姐。

  “二年级学生啊,有蓉子一个是还有办法撑下去啦,可是……”

  “可是?”

  “我的意思是,希望一年级里也能多一个这样的人呀。”

  “哦……”

  前社长低喃着,随后便揽住静的肩膀拉了过去。

  “不过不能选这孩子喔,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去意大利嘛。”

  “哎呀,是这样吗?小静。”

  在静回答之前,前社长就从旁说道:

  “她都是这样回答,以拒绝别人提出的姐妹请求。明明就有一堆人想找她当姐妹的。”

  “这该不会只是推托之词吧?其实小静早有中意的人,只是在等她来向自己提出缔结姐妹的要求之类的?”

  怎么样呢?——对方窥视着自己的脸色。这回前社长没说半句话,而静只是暧昧地笑道:“你说呢?”。

  “什么‘你说呢?’,我该不会猜中了吧?既然如此,就请你直接清楚告诉我们,我会帮你牵线的,只要是为了可爱的小静,无论花多少功夫也值得。”

  “等等,你别随便答应要帮人牵红线呀,说不定对方早就有妹妹了,这样一来会搞得像战场一样啊!战场!”

  两位三年级学生根本不管静的意愿,自顾自地一直讨论着。

  “所以呢?那个人有妹妹吗?还是没有呢?”

  被如此逼问后,静开口说道:

  “那个……我从来没说过我有中意的人啊……”

  “什么嘛~~原来没有中意的人呀?真是无聊呢。既然如此,你看这样如何,我们山百合会的白家小鬼还缺一个喔。”

  前红蔷薇学姐像是在讲一只幼犬似地,不过静知道她是在说谁。

  “小圣应该不行吧?”

  圣。

  听到前社长将她的名字说出来,让静有种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像是心揪成一团的复杂心情。

  “因为刊的事吗?”

  前红蔷薇学姐静静地低下视线。

  当时的白蔷薇花蕾——佐藤圣学姐虽然没有认妹妹,可是却有一位透过强烈的羁绊所连系着的命运之人。

  “可是,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啊,目前排在一起比较,看来不会输给我家小祥还有黄蔷薇家小令的,大概也就只有小静而已了吧。”

  “这真是光荣,红蔷薇学姐。”

  静客套似地微微一笑,就这样离开了音乐教室。

  谢谢您这番话,可是我将来还打算出国留学——虽然静没有实际说出口,不过自己早就准备好比这还要更多的推辞了。

  这是自己没来由地相信,佐藤圣学姐今后也不会收妹妹时的事。

  就连那位刊同学都没能成为她妹妹了,到底还有谁有资格当上她妹妹呢?

  “可是却……为什么……”

  静喃喃说着,把自己拉回现实。而现在,有一位一年级学生理所当然似地陪伴在那个人身边。

  我可不是为了看到这样的未来,才延后自己去意大利读书的时程的。

  眼泪滑落脸颊,静带着颤抖的指尖划下火柴。

  带着祈祷般的心情,静向上帝诉说——神啊,请救救我。

  无论是谁,都不愿自己心中酝酿这种令人厌恶的情感呀。

  自己一直怀抱着这样的心情,是无法去到意大利的,而这样更不可能唱出什么感动人心的歌声。

  静划空了好几次,火柴才终于点燃。

  随着光芒出现的并非上帝,但或许是静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也说不定。

  “白蔷薇学姐……佐藤圣学姐。”

  “平安。”

  那个人朝自己微微一笑,迎向了静。

  “我其实一直喜欢着你。”

  “这样啊,谢谢。”

  话才刚说完,她的轮廓就破碎、崩解而去。

  “————”

  是自己拿的角度不好吗?火柴只烧掉前端部分就熄灭了。

  静立刻再划一根火柴,召唤出幻影。不久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那张端正的容貌。

  自己不知道祈祷多少次想要触摸这张脸庞了。静轻轻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反正这是梦,所以也不需要对谁客气,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

  “圣学姐,我一直很仰慕你。”

  第一次摸到的肌肤非常冰冷,表面就像石像般僵硬。

  “这样啊,谢谢。”

  当她露出笑容时,僵硬的脸颊有如沙子落下一般,逐渐地崩毁而去。佐藤圣本来就是一团沙尘,在她伫足之前,就会被风不知吹到哪儿去,而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圣学姐!”

  静赶紧划下火柴。然后接着出现的,是比刚才再稍微粗糙的佐藤圣。

  要是不小心去碰触到,又会再崩坏消失的。于是,静谨慎地靠近说道:

  “圣学姐,我最喜欢你了。”

  然后……

  “这样啊,谢谢。”

  她回给自己的永远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话语,可是静等着。火柴的火焰尚未消失,静心想,或许她还会再说一句话也说不定。

  可是无论再怎么等,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像是电视上停格的画面一样,那个人只是僵硬着,一动也不动。

  静又划了下一根火柴。

  每次当自己划火柴时,就像将自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可是无论如何,那个人都只是微笑着,以形式的礼貌道谢罢了。

  不管自己怎么划火柴,都只是重复同样的事情而已,可是静依然期待一丝可能性,继续划着火柴。

  随着静一直划火柴,她也渐渐察觉到这幻影始终没有下文的理由了。

  那是因为纵使自己在这里不断说喜欢对方,可是现实的世界里,自己却从来没有真正告白过。

  这份幻影终究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产物,静无法逼真地去想像被一个不是很熟的学妹告白之后,佐藤圣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被人告白时,她都是怎样应对的呢?

  会只是笑笑,当作是玩笑吗?

  还是会说自己已经有妹妹了,如此认真地回绝对方呢?

  抑或是——

  “圣学姐,等等!”

  眼看自己仰慕的人渐渐失焦模糊,静拼命地挽留她。可是那份没有实体的幻影,是不可能等待自己的。

  “就到此为止吧,静。”

  就像在这么说似地,对方模糊朦胧地背对自己。

  “等等,圣学姐。拜托您,把我从这里救出去吧。”

  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误闯迷失在如此深的地方,这里是内心的迷宫。

  “你明明就知道怎样做能离开的。”

  在圣学姐身形已消失的黑暗中,静看见了那原本应该看不见的嘴唇微微张开的模样。

  “我不知道。”

  静激动地左右摇着头。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迷惘,正是因为不知道才寻求帮助呀!

  “静,你究竟期待什么呢?”

  那身影完全消失了。

  “你心里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吗?”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出现。

  “————”

  环顾四周,静手上拿着一根烧到自己手指边、完全烧尽的火柴棒,而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尽管隔壁人家的霓虹灯闪烁依旧,然而冰箱和电锅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说是早就毫不在意了。

  “我回来了~~~”

  就在此时,母亲正好回到家里。

  “静,你回到家了?怎么了,怎么连个灯也不开呢?”

  随着电灯开关喀嚓的一声,眩目的光线包覆住身体。

  “你回来了呀,没什么,只是有点闷闷不乐而已。”

  静伸了个懒腰打算起身,可是手脚相当冰冷,阻碍了自己的双脚。

  “这是怎么回事?”

  母亲迅速看了眼烟灰缸里那堆烧完的火柴棒。

  “你是在玩什么‘卖火柴的小女孩’游戏吗?”

  “看得出来?”

  静一边摩擦着自己的双脚,一边说道。

  “大概吧。如果是一般的家庭,可能会怀疑是小孩偷抽烟之类的,但如果是我家的女儿,是绝对不可能的嘛。”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做那些伤害喉咙或肺的事吧?”

  “说的也是。”

  确实就跟你说的一样——静笑了出来。母亲的回答真是相当有技巧。如果是静,要是被人说什么“我相信你”,自己也只会觉得不舒服,听了也高兴不起来。

  “然后呢?有出现什么吗?”

  母亲愉快似地看着有如营火余烬的焦黑火柴堆问道,静则对她耸了耸肩。

  “会出现在我们家里,也就只有烤炉里的烤鸡,还有冰箱里的蟹肉沙拉而已了吧?”

  “还有蛋糕喔。”

  母亲将手上拿着的圣诞蛋糕盒子放到桌上,那是她在一个月前就先预定好,由附近蛋糕店所贩售的限量二十个特制巧克力蛋糕。

  “可惜,没能见到外婆的幽灵啊。”

  静一边打开盒子,一边报告此事。结果,正要去厨房的母亲回过头来说:“拜托你别说这种恐怖的事啦!”

  “妈妈,难道你不想见见外婆吗?”

  “她刚去世时,我很想见她一面呢,就算是妖怪也好。”

  “那现在呢?”

  “不会这么想了。她都已经去世好几年,要是现在还没成佛岂不太可怜了?而如果现在还在,就表示她还有心愿未了啊。”

  “心愿未了啊……”

  静摘起用蛋白糖霜做成的圣诞老人放进嘴巴里,接着合上蛋糕盒的盖子。

  “静,在爸爸回家前不可以吃吧!”

  等母亲注意到时,圣诞老人已经在嘴巴里融化了。

  “我只是在削减一个等我死掉时,可能会造成未了心愿的要素罢了。”

  “……在说什么呢,反正你只是想报复爸爸吧?你还在记恨夏天吃凉面时被他拿走的粉红面条吧。”

  “才没这种事呢!”

  “你从小就是这样,要是在人家身上吃亏,就会一直记恨着,等到对方都已经忘记的时候才报复人家呢。”

  “是吗?”

  不愧是妈妈,真是看得很透彻呢。

  “然后每次等你想到要恶作剧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是哪种表情?”

  “就是把可乐一口气喝光时会露出的爽快表情。你这孩子,现在又在计划什么鬼点子啊?”

  “怎么说是计划鬼点子呢,不要把我说得像是麻烦制造者啦。”

  然而,静想“也许真的是”。自己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就某种意义来看,可能是会扰乱某部分人心理的行为。

  但静认为,即使如此,还是更要尝试。

  因为自己已经知道了,已经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些什么了。

  自己想要的是那个人直视自己的目光,为了静一人而说出的,没有丝毫虚假的话语。

  为了得到这些东西,还是得做些什么才有效果吧?静想着这些事,就有如谈恋爱般兴奋悸动。

  “首先,就来剪个头发吧。”

  静以手指拨弄着自己的秀长发丝,并笑了一笑。

  In Library-Ⅱ

  佑巳。

  佑巳你真是的!

  (嗯……)

  不可以在这种地方睡觉啦!

  (啊!是!我这就起来。啊、不,我没有睡着。)

  真是拿这孩子没辙,不管怎么摇都叫不起来呢。

  (我就说我没有在睡觉啊,姐姐。)

  真伤脑筋……没关系,你们几位就先回家吧,我吗?我这本书还剩五页就看完了,在我看完之前就让这孩子继续睡吧。是啊,我也是这么想。

  (你们几位是指谁呀?您是在想什么?什么意思啊?)

  好的,平安。

  (平安?等等呀,姐姐,我现在马上起床。)

  “姐姐!”

  佑巳被自己悲怆的叫声给惊醒。

  “姐姐……呃……是梦吗?啊、不对,是真的?”

  这里是蔷薇馆,而姐姐人并不在这里。别说姐姐了,除了佑巳之外,根本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呃……”

  冷静、冷静,重新整理思考一下吧。

  “首先,我和志摩子同学她们一起去了体育馆,之后回到蔷薇馆里,然后喝了姐姐泡的红茶……”

  直到这里都还有印象。之后,自己的记忆从开始闲聊起学园祭一些值得注意的事项时,就显得有些含糊了。看来自己似乎没等到有结论出来,就这样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家都回家了吗?”

  洗碗槽的沥水架上,使用过的六只茶杯已经洗净倒扣于架上了。

  佑巳第一件想到的就是“得赶快去追大家才行”并站了起来,可是重新思考后又觉得不对劲而打住。

  “我记得只有姐姐有留下来等我的样子……”

  记得是要等到读完书还是什么的?

  仿佛要印证自己的记忆似地,佑巳的肩膀上披着一件祥子学姐的学校外套,而且椅子上还放着祥子学姐的书包。

  总之——佑巳放心地抚拍着自己的胸口,至少看来姐姐不是嫌自己麻烦,一个人先回家去了,看来她只是想说去一下附近而离开房间的吧。

  既然如此,她应该马上就会回来才对。于是佑巳决定一边整理自己的东西,一边等姐姐回来。

  “嗯?”

  正当佑巳要把报告用纸收进书包里时,她发现了一个东西,于是便以倒转的手势又再次翻过封面。结果,就看到自己像是一边跟周公搏斗时写下的,一堆不知所以然、有如蚯蚓爬行的线条上,夹杂着不管用什么笔写,都严谨遵守着永字八法的美丽文字。

  佑巳试着出声念到:

  “‘我去图书馆,祥子。’”

  上面的留言就只有这样,不过这样意思就已经相当清楚了。

  “原来如此,眼来姐姐是去图书馆了呀。”

  想来她一定是去还读完的书。就在此时,佑巳听见有人踏上阶梯时那微弱的叽轧声。

  “是姐姐!”

  佑巳奔到门口旁边,毫不犹豫地打开饼干门,就这样冲出房间。

  “啊——!”

  正好走至门口的人,看到自己连碰都还没碰到的门蓦地被打开,而且里面还有一个人突然冲出来,自然是发出了惊叫声。

  “啊?……呃?”

  “——”

  才想说这声音很不像祥子学姐会发出来的,而果然不是她。一名少女紧压着自己吓得差点要停止跳动的心脏,朝佑巳射出责难的眼神。附带一提,她的发型是垂直螺丝卷发……而说到这个,大家就会清楚知道是——

  “原、原来是小瞳啊……”

  “来的人是小瞳还真是抱歉啊,那么……平安。”

  “等、等一下啦。”

  小瞳一个轻巧转身就准备要走人,佑巳见状赶紧抓住她的手。

  “为什么我一开口你就马上转身要离开?”

  “因为看来佑巳学姐没什么事要找我嘛。”

  小瞳甩开手,别扭闹脾气地看向另一旁。

  “唉哟,又不是像酒店挨家送货(注:日本从前有酒店店员挨家询问所需日用品,采购送货的服务。),总而言之你先进来吧,我还能请你喝点茶的。”

  “酒店挨家送货——?”

  虽然小瞳的态度看来很不情愿,不过还是就这样被推着走进房间了。

  佑巳让小瞳坐到椅子上后,便走到流理台边准备起茶具。

  虽然自己早就做好回家的准备,但是无所谓,毕竟小瞳一直帮忙山百合会直到前天,所以她今天是自己的客人。反正茶杯只要再洗就好,如果换做是姐姐,肯定也会招待特地来的客人,不会就这样让对方回去的。

  “话说祥子姐……不,红蔷薇学姐人呢?”

  “啊?你是来找祥子学姐的吗?”

  “……不是。”

  “说的也是呢,刚才你也没问祥子学姐人在不在里面,就打算直接掉头回去的嘛。”

  佑巳一边说,一边纳闷地问道:“那小瞳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

  “我刚才偶然遇到了黄蔷薇学姐她们,那时听她们说红蔷薇学姐和佑巳学姐人都在蔷薇馆里,所以才来看一下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你再等一下吧,我想祥子学姐应该马上就会回来了。”

  “我刚不就说,我不是为了找红蔷薇学姐而来的吗?”

  是这样没错。

  “那你是为了见我才来的吗——”

  佑巳开玩笑似地问道,她丢回来的答案却很出人意表。

  “是啊!不过算了,反正我也不过就是‘是小瞳啊……’这种程度的存在罢了!”

  啊~~看来她对刚才自己的失言相当怀恨在心呢。

  “抱歉,我跟你道歉,你就原谅我吧。我刚才那样是因为我以为是祥子学姐回来了嘛。”

  “喔~~这样啊,原来佑巳学姐在姐姐面前,都是露出那种表情啊。”

  “那种表情是哪种表情?”

  “肌肉松弛的模样,非常丑。”

  “喔……是、是喔?”

  佑巳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小瞳为了报复刚才的事,所以才说这种伤人的话。要是自己不这么想,可就没办法再像那样了,今后在姐姐面前就会没什么表情的。

  “所以你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佑巳把三杯泡好红茶的杯子放到桌上,坐到小瞳正对面的座位。要是只倒一杯茶,恐怕小瞳会有所顾忌,而既然都帮自己倒一杯了,那么也准备一杯给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祥子学姐。

  “没什么。”

  “没什么!?”

  怎么、怎么,小瞳那倨傲的态度是怎么回事?佑巳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佑巳心想,要报复的话,刚才的“丑女发言”不就已经算是报复了吗?

  “我又不知道。有事找人的不是您才对吗?”

  小瞳哼地把脸别过去。

  “咦!?我、我吗?”

  “……所以我就说算了,反正也不过就是连您自己都会忘记的小事吧?”

  比起说是故意使坏,小瞳比较像是半放弃地这么说了之后,便说声“我喝茶了”,开始规矩有礼地低头喝起茶来。

  这该怎么形容呢?该说像是自己一个人被抛下的感觉吗?不要自说自话地低下头呀!小瞳!——佑巳现在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给我提示。”

  “提示?不懂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嗯——”

  综合以上几点看来,应该是佑巳本来有事要找小瞳,所以她才会来蔷薇馆找自己问有什么事情的。

  “喔!”

  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鱼网钩住了,很好,接下来只要慢慢把鱼儿拉上记忆的海岸边就好了。

  “佑巳学姐,那个……您那拉鱼网的动作是……”

  “你先等我一下。”

  现在正好拉到接近的位置,我拉、我扯。

  “啊!”

  我知道了。

  “难道是因为我放学时去一年椿班?你是听谁说的?”

  “呃,就是这样……”

  小瞳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却还是肯定了这点。看来小瞳是被佑巳那个拉鱼网的动作扯上钩了。

  “原来如此,抱歉,其实我只是为了向你们两位道谢才过去的。”

  “向两位道谢?”

  小瞳挑起了单边眉毛。

  “是啊,可是结果却变成让你来找我,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

  “倒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嗯?”

  “如果要道谢的话,之前我就已经收到原子笔和法兰克福热狗了嘛。”

  小瞳似乎有些不开心地说着。

  “还用不着您特地来郑重道谢的。”

  “可是因为我想见见你们嘛。”

  因为自己想见见她们,并且好好道谢。而且说实在,两人给予山百合会的帮助超乎预期,再说相处下来也真的很开心。

  “……那么,您见到了可南子同学吗?”

  “不,这个啊……”

  在佑巳讲出“还没能见到面”之前,小瞳便看向窗外喃喃道:

  “她……变了呢。”

  “是、是吗?”

  小可变了,这佑巳是知道的。毕竟在学园祭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就算她的价值观或是与人相处的方式有所改变,那也丝毫不奇怪。

  但是,为什么这话会从小瞳口中说出来呢?

  “红蔷薇学姐还不回来呢。”

  “对喔,这么说来还真有点慢呢。”

  两人喝完茶都已经好一阵子了,恐怕就连原本准备给祥子学姐的茶,都因为等太久而在杯子里变成冰红茶了。

  “她去哪里了呢?”

  “图书馆。”

  “图书馆?”

  小瞳纳闷了起来。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在想是刚好错过了吗……”

  “什么意思?”

  对着佑巳的问题,小瞳如此回答:

  “我刚刚就是从图书馆过来的。”

  乔安娜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练习时没办法做好的事,难道在正式表演时能做好吗?”

  虽然听起来像是回嘴,可是这样讲反了吧?大家不就是为了能在正式表演时做出最好的演技,所以才反复练习的呀。

  虽然我要反驳也不是不行,但我决定暂时当一个乖乖听学姐训话的后辈。毕竟要是反驳对方的话,后果可想而知。尽管我不认为自己吵架会吵输对方,可是练习再中断下去的话,对其他社员也说不过去。

  今天是把教室里的桌子全部搬到后面,把教室前半部的空间拿来当做练习场地。戏剧社即将在学园祭上演出的‘小妇人(注:19世纪美国小说家露意莎·梅·奥尔柯特{Louisa May Alcott}的名作。讲述四位个性迥异的姐妹,在父亲失去消息之后,互相扶持成长的故事。)’,其练习也渐入佳境了。

  低头保持沉默——这对我来说,是代表某种意义的让步。可是这似乎只越来越助长有所误会的学姐A的气焰,并且招致最坏的结果。

  顾问老师因为教师会议不在现场,而总是帮忙缓和气氛的社长,现在则因学园祭相关的事情离开教室。事情就发生在社长离开教室不久之后,饰演艾美一角的我,在念一句台词时吃螺丝,这就是事情的开端。

  “虽然我想松平同学既是主角之一,又有实力,所以可能不把练习放在眼里吧?但高中部戏剧社的程度和国中部的可不能混为一谈。不过话说回来,你本来就只是因为外表和个人特质才被选上的,跟你要求演技大概也不近人情吧?”

  在场的戏剧社社员中,有些人听到这番话后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

  原来别人是这样看我的啊?而且还不只一个,而是有三、四个人都这么想啊。

  (这样看来,我的演技也还真是了不起啰。)

  杰作!

  “有什么好笑的?”

  尽管自己多少试着要克制了,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我的笑声让A学姐相当不悦。

  “不,没什么。”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可是内心却想——这怎么能不让人笑出来呢?

  原来我只是靠外表和个人特质而被选上演主角的啊?我怎么直到现在才知道呢?看来跟国中的程度千差万别的高中部戏剧社,其选角方式也是相当特别呢!

  既然这样,这位学姐可不就正好适合演那位跟老师告状艾美事情的珍妮·史诺一角啊。可是因为演出时间的关系,艾美跟咸柠檬的那段小插曲就被舍弃了,还真是可惜呀。

  “那请问您到底想要我怎样呢?”

  “我只是想告诉你,只不过是拿到了艾美一角,就别嚣张了。”

  “我并没有半点嚣张的意思。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才能让学姐您满意。”

  要是在这里掉下一滴眼泪,这位学姐大概就会心满意足,以后也会对我温柔一点了吧?自己明知道这点,心里却想着自己死都不会这么做的。

  只要自己想的话,假哭可是轻而易举,但根本没有必要为了融入她们的圈子而这么做。再说,就算假哭只是演戏,但要是被人贴上“被欺负然后就哭了”这种印象标签,那才更是让人无法忍受的屈辱,也会对今后的日子造成影响。

  “你问我要怎么做才好,我也不知道呀。”

  正当A学姐嘲讽冷笑时,门打开了,原来是中途离席的社长回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啊,你们正在练习吗?那请继续吧。”

  “那么,就从这幕一开始的地方再来一次吧。”

  学姐A像是闪躲似地背过身去,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这里打住,装做没事地继续练习下去。

  “学姐,您还没回答我呢。”

  “小瞳?怎么回事?”

  社长感觉到现场险恶的气氛,于是向我问道。然而因为我没有多做解释,所以社长接着改问学姐A同样的问题。

  “我只是稍微警告了下一年级学生,叫她不要扯我们的后腿罢了。”

  学姐A狠狠撂下这么一句回答。

  “小瞳没有扯过我们后腿吧?她的演技好到让人惊讶她还只是个一年级学生呢。”

  “那是社长你偏袒她才会这么觉得啊,她那种程度的演技,我们社里随便找都有一堆人可以演吧?”

  瞳子一边听她讲话,一边已经开始觉得厌烦了。毕竟这位学姐在乎的才不是什么演技,而只是单纯看不顺眼瞳子这个人的存在,不管自己多说什么也是没用的,想要修复这个早已恶劣的关系也是不可能的了。

  “既然如此,不如你来演艾美吧?”

  我说出口了。我用着冰冷的视线,带着非常有威迫感的低音说道。绝对不会让你再说什么,我只是靠外表和特质适合才幸运捡到艾美一角的。而那些只见过我另一面的人,像是看到怪物似地盯着我瞧。

  如果有人要求的话,就算是要演戴维斯老师还是马区阿姨,我都有自信能够演好。你所谓的“那种程度”究竟是怎样的程度,我还真想见识一下呢!

  “来吧,我刚才讲不好的台词,就请您示范一遍给我看看吧。”

  我抓起放在桌上的剧本,翻到那一页塞至学姐的胸前。

  “小瞳,不要这样子。”

  虽然听到了社长的声音,可是这点制止声是无法让自己收手的。

  “你、你一定是觉得我办不到吧!?”

  学姐A一把抓起剧本,用手指划着刚才那句台词。

  “没这回事。比起我这种货色,我想学姐肯定能把艾美演得更好的喔。”

  “那是当然的!就算没有你,我们社团也不会怎么样的。”

  哪怕是一秒,自己都已经不想和这快哭出来的学姐继续待在一块儿,于是便冲出了教室。

  明明已经觉得这事怎样都无所谓了,可是……

  这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因为想问你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都事到如今了,真不希望再有人来扰乱我的心情。

  距离那件事发生至今已经过了两天,现在多少也开始觉得,自己当时确实做得稍嫌过火了点。可是自己已经决定好要转换心情,要把那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把心思都放在山百合会的戏剧上了。

  明明已经决定好了却……

  说什么要我放弃演‘颠倒物语’,回戏剧社去。蔷薇馆的人为什么说得出这么残酷的话呢?

  虽然自己一方面也知道,她们是为了我着想。

  尽管自己当时想说怎样都无所谓而放弃了,可是我心中确实对‘小妇人’还有所留恋。

  我想要演艾美。

  嘴上说什么“比起我这种货色,我想学姐肯定能把艾美演得更好的喔”,但没有人比我更能掌握艾美这个角色了。如果要让那出戏成功演出,那么我肯定是戏剧社不可或缺的棋子。所以如果能够回去的话,还真的是很想回去——这是瞳子的真心话。

  “这是表示你们不需要我吗?”

  但是另一方面,就好像被说“山百合会不需要你”似地,自己感到相当受伤。虽然她讲了一堆好听的话,但就结果而言就是炒我鱿鱼罢了。

  真要说我在为什么事难过,大概就是觉得原来这里也不是我能待的地方吧。不过只要心想“怎样都无所谓”,也放弃这边就行了。

  可是这位特地来引渡我的人,不知道是突然想到什么,突然放弃了自己的任务,开始变得失控。

  ‘我会陪你过去的,现在就一起去戏剧社吧’?

  ‘山百合会这边的戏剧也要请你演出’?

  这个人到底在说些什么呀?最后居然还说什么‘来我家练习吧?’

  这人是傻瓜吗?

  你是为了说服我,才特地在这里埋伏等我的吧?要是不好好对我说出“炒鱿鱼”的话,回去可是会被你“最爱的姐姐”斥责的哟。

  可是,她却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对着心中没有任何企图、只是微笑的对手,自己不管说什么都还是输的。

  “我知道了。”

  我轻轻地抽开被她握住的手。

  我才不需要什么温柔的手,我又不是贝丝抱着的哀伤娃娃乔安娜。

  也差不多该回去当我的艾美了,所以——

  有道乐天的声音追上了迈开步伐的我:

  “请你要好好地睡觉、吃饭,不要有压力。如果有什么想要抱怨的话,尽管来找我就是了。好吗?”

  这人还真是的……

  是个傻瓜吗?

  面对这位与故事里不同、一点都不怕生的贝丝,我一边苦笑一边轻轻地低下头,向她鞠了个躬。

  In Library-Ⅲ

  “图书馆?是这样吗?”

  听到小瞳口中这个出人意料的话语,佑巳不禁眨了眨眼睛。抢在佑巳开口说出“那你怎么会没碰到她”之前,小瞳就已经接着说道:

  “可是从图书馆到蔷薇馆的路也有好几条,大概就是走了不同的路所以没碰上面吧。”

  “可是……”

  佑巳拿出一张报告用纸,把有写祥子学姐的留言,和自己那意义不明的文字的那张翻过去,在白纸上画起简单的图形。

  “我们现在是在这里,然后图书馆是在这里。这样一来,夹在两边之间的校舍就是——咦?”

  自己待了一年半的高中部校舍,理当是自己相当熟悉的空间,可是一旦要换成平面图时,却相当有难度。当自己在与画到一半的平面配置图苦战时,就见小瞳说了声“不好意思,校舍是像这样面向这个方位的”,如此从旁帮自己漂亮地修正了位置图。

  “对、对,就是那样。如果我是祥子学姐的话,就会照这个路线走吧,毕竟她的目的地一开始就决定好是图书馆了。”

  照路线顺序来看的话,那是从这里到图书馆最短的路径。佑巳用原子笔的另一端,在简单的地图上画出路线。

  虽然祥子学姐有时会发出一些外星人的举动或言论,然而就肉体来说她可是普通人类,当然无法穿墙或是飞越建筑物,自然也就不可能将蔷薇馆和图书馆当做两定点,在上头直接像尺画的一直线那样走过去。所以,在校舍内的移动方法,大抵是要经过走廊才能办到的。

  “瞳子我也是经过这路线,反方向走过来的。毕竟也没必要特地走校舍后面过来嘛……”

  “这点对祥子学姐来说,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是啊。”

  那么两人为何会没有碰到面呢?

  “小瞳你人刚才在图书馆的哪里?”

  “我在阅览室里,那红蔷薇学姐会是去哪里呢?”

  “她是为了还书才过去的,应该会是在阅览室吧。”

  虽然图书馆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隔间,像是会议室、书库之类的地方,可是大部分的使用者,只要使用阅览室就足够了。

  “所以这表示在你离开阅览室之前,祥子学姐人就已经在图书馆里了吗?”

  “可是,小瞳我有很长的时间都待在出入口附近的借还书柜台喔,可是我都没碰到她,而且我还有发现黄蔷薇学姐她们在图书馆里呢。”

  “原来令学姐她们去了图书馆啊。”

  既然如此,刚才的假设就不成立了。毕竟祥子学姐应该不可能比令学姐她们还早抵达图书馆啊。

  “你在来蔷薇馆的路上,有没有绕到其他地方呢?”

  要是暂时从(被认为是)最短的路径上离开,那么两人确实有可能在那个时候错过,可是小瞳却清楚坚定的回自己“没有”。

  “如果有离开去别的地方,那应该不会是我,而是红蔷薇学姐吧?”

  “会去哪里呢?”

  “这个嘛……像是教室之类的地方?”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理解了。”

  就像是步行于走廊上时,突然想起来自己忘记拿东西,于是绕到教室之后才又去图书馆。如果是这种情形的话,也能解释她为什么会这么晚还没回来了——可是……

  “就算是这样,也太慢了呢。”

  小瞳悄声说道。

  “是吗?果然小瞳你也是这么认为?”

  因为佑巳也这么想,所以不假思索地站了起来。

  从小瞳来到蔷薇馆已经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所以说,祥子学姐离开这里的时间,至少肯定是在小瞳来这里以前,而小瞳又说自己没有碰到祥子学姐,那么可以想见,祥子学姐都已经过了三十分钟还没回到这里。

  “但要是她在教室里跟同学谈事情的话,这点时间也还算正常吧。”

  “让我在这里等她,自己跑去跟同学谈事情吗?”

  佑巳在说完之后,才开始思考一件事。如果是祥子学姐的话,不知她到底会想说“让可爱的妹妹等自己,也太可怜了”,还是会想说“反正妹妹是自己人,让她稍微等一下自己也无所谓”,会是哪一种呢?

  “就算红蔷薇学姐没那个意思,也是有可能被别人留住脚步呀。要是大家正在谈重要的事情,她也不可能说什么‘妹妹还在等我,再见’吧?”

  “重要的事情……吗?”

  “我只是举例嘛。”

  嗯……

  “要不要去看一下情况呢?”

  “咦?”

  “去拯救祥子学姐。”

  “应该是去‘接她’吧?”

  “也可以这么说。”

  佑巳走到窗边,看了一下外头。无论是透过窗子看一楼的校舍内部,或是蔷薇馆的出入口附近,都没见到祥子学姐的身影。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恐怕随便就要再等个五或十分钟了。

  “那您请便吧。”

  小瞳用两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

  “小瞳我要回家了。”

  “等等~~”

  佑巳冲到小瞳身旁,抓住她的手。

  “我有事要拜托你!”

  小瞳露出一副“果然”的表情,甩开自己被握住的手。

  “我才不会在这里帮您等人喔。”

  “我知道啦!”

  “那您是要做什么?”

  “等我五分钟。”

  “五分钟?”

  “我要先整理这边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和你一起离开蔷薇馆。”

  “啊?”

  “再来我还有别件事拜托你。不好意思,可以请你在我去看三年松班教室时,在走廊的这个地方等一下吗?”

  对着刚才两人一起画出来的地图上的一点,佑巳用手指着所谓的“这个地方”。那里是最短路线上的一点,也是通往祥子学姐教室的分歧点。

  “是为了避免错过祥子学姐吗?”

  小瞳做出像是稍微考虑一下的样子,然后说道:

  “我了解了。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我就陪您吧。”

  “谢谢你~~”

  佑巳抓住小瞳的两只手,激动地左摇右晃。

  “您还有闲功夫做这种事吗?只剩下三分钟啰。”

  “呀~~!”

  于是,佑巳赶紧洗起刚才用过的茶杯。特意帮祥子学姐准备的茶,要是倒掉就太浪费了,所以佑巳一口气喝光它。由于很紧急的关系,还不小心呛到了一下。

  小瞳目不转睛地端详着这样的佑巳。

  直到上礼拜,要是发生了这样的状况,小瞳是一定会出手帮忙自己的,但是今天她却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在她卸下“帮忙到学园祭为止的助手”这个称号的现在,似乎已经在心中做好严谨的区别了。

  “虽然我这可能是多管闲事,不过考虑到错过的可能,还是在这里留一张纸条给红蔷薇学姐比较妥当吧?”

  “我不就是为了怕错过,才请你帮忙的呀?”

  “凡事都有万一。”

  小瞳看起来好像很冲动鲁莽,其实意外地谨慎呢。

  “原来如此。”

  不过她说的也有道理,所以佑巳抽了张新的报告用纸,在上头写着“我去一下图书馆”,然后便放在桌上。

  “……”

  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写下跟祥子学姐一模一样的话,真是傻瓜。可是对着她本人写说“我去接姐姐”也很奇怪,但如果写说“我稍微出去一下”,就无从得知到底是去哪儿了,有写等于没写一样。

  从蔷薇馆走进校舍之后,走廊里没半个人影,相当寂静。这时又突然变得寒冷了起来,或许是因为走廊的窗户和教室的门都紧紧关上的缘故,还留在教室里的学生们所发出的声音,几乎都传不到走廊上。所以要是边走路边大声讲话的话,就会很引人注目。顾虑到这情形,佑巳在走到约好的地点之前,只简短地与小瞳说了一、两句话而已。

  “那不好意思,就请你等我一下喔。”

  佑巳说完正打算跑出去时,后面便传来小瞳的声音:

  “您不用跑啦,我会好好在这里等的。”

  “嗯。”

  尽管佑巳这么回答,但毕竟是因为自己的事情留住人家的,所以佑巳加紧脚步快速前进。姐姐所在的三年松班是自己常去的地方,从采光窗里透出的教室内灯光,就像是在向佑巳招手,要她过去那边的样子。

  “打扰了~~”

  打开三年松班教室的门,里头还有几位学生,全都同时转过头来。

  “哎呀呀,是福泽佑巳小妹。”

  最靠近门的那位学生,原本趴在桌上,只见她边直起身子边说道。

  “平安,呃……我姐姐她——”

  “祥子同学?她不在这里喔。”

  “看来是这样呢。”

  快速扫过一遍,马上就能知道姐姐人在不在教室里了。

  “她今天不是去蔷薇馆了吗?”

  “啊,她直到不久前人都还在蔷薇馆里的,然后说是稍微离开一下,却一直都还没回来……”

  佑巳说明情形后,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声音:

  “祥子同学去了图书馆喔。”

  才觉得这声音自己听过,就看到一个人从学生堆里探出头来,那是‘莉莉安快报’的前编辑长、新闻社的筑山三奈子学姐。可是,她应该不是这个班级的人啊。

  “三奈子学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见三奈子学姐独自离开一群学生向自己走来,佑巳于是向她如此问道。

  “我也是有一些不同班级的朋友好吗?”

  “真是抱歉。”

  这也是当然的。说到三奈子学姐给人的印象,好像就是成天追着独家跑的样子。但除了新闻社之外,她好歹也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一名学生,理应会像一般人一样上课,也会像一般人一样和朋友聊天的嘛。

  “您刚刚在某个地方遇到了祥子学姐呀?”

  听到她刚才说“祥子同学去了图书馆喔”,佑巳便如此问道,然后——

  “嗯。对了……大概是三十分钟前,我在那边的走廊上偶然碰到她,记得那时她说要去图书馆。怎么?祥子同学还没回去吗?”

  “嗯……”

  “那还真的满久的呢,我听她说只是要去还一下书——”

  三奈子学姐看了下手表低语,接着便转过身朝朋友扬起手说: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急事,所以就让我先离开吧。各位,平安。”

  由于她就这样走出了教室,佑巳也赶紧跟着她离开,同时还一边观察三年松班教室里学姐们与三奈子学姐的表情,一边问道:

  “那个……这样好吗?”

  “既然听说她失踪了,我当然会很在意啊。”

  “她又不是失……”

  “总之,现在看来,我应该是最后的目击者吧?”

  就让我帮你吧!——三奈子学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但就算说是“最后的目击者”,目前称得上目击者的,也就只有佑巳自己和三奈子学姐两个人啊,毕竟小瞳说自己没有遇到祥子学姐。

  可是既然她愿意帮忙的话,佑巳也就恭敬不如从命,边走边问她事情的经过了。

  “三奈子学姐,您刚才说是在走廊上碰到她吧?”

  她刚才说“那边的走廊上”,就是指刚刚佑巳和小瞳一起走过来的走廊。看来自己没有判断错路径。

  “那你们分开的时候,祥子学姐就直接走向图书馆了吧?”

  “我就是这点不清楚。”

  “咦?”

  “我确实是在走廊上碰到她的,可是我们是在别的地方分开的。”

  是在走廊上遇到的,可是却是在别处分开的。然后从两人分开的地方,无法判断对方究竟走去哪里……这是猜谜游戏吗?

  “答案是洗手间。我是恰巧遇到她,然后两人就像这样边走边聊了一会儿,半途中我就去厕所了。”

  “厕所吗……”

  “说起来是很愚蠢的……我直到不久前都还在中庭与妹妹真美谈事情,然后天气冷了起来,就突然想上厕所。我在走廊遇到祥子同学那时,其实我是正要去厕所呢,可是既然开启了对话,话又还没说完,所以祥子同学就跟我一起到厕所里了。然后我就在隔间里,她人在外头,就那样聊着天。等刚好聊到一个段落,祥子同学就先我一步离开洗手间了。”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三奈子学姐自然是无法确定祥子学姐后来究竟有没有去图书馆了。

  “原来是这样,就是因为你在等她,她才会那么赶啊……”

  三奈子学姐深感理解地说道。不过听到祥子学姐为了自己急忙离开,还牺牲掉与朋友在厕所谈天的时间,总有种复杂的感觉。

  回到刚才的地方,看到小瞳待在和自己分开时同样的地方,以同样的姿势等着自己。

  “小瞳,我知道一件事啰!祥子学姐确实是从这条路走过去的,然后因为她半路去了厕所,所以才没碰到你的。而我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

  “新闻社的筑山三奈子学姐这么说的。”

  “哎呀!?你怎么会知道?”

  “看看现在的状况就能推理出应该是这样了吧。”

  三奈子学姐紧跟在佑巳身后,就好像在玩两人共穿一件衣服的伙伴游戏似地,还非常有精神地对小瞳打招呼:“平安,戏剧社的松平瞳子学妹。”

  “……平安。”

  小瞳笑也不笑地应道。

  “看来祥子学姐没有经过这里呢。”

  从佑巳去过三年松班又回来的时间,再看到现在的情况也大致能猜出一二。要是祥子学姐有经过这里,小瞳应该是会留住她的。

  “谢谢你,小瞳。不好意思喔,让你陪我。”

  “不会,那我先走了。”

  小瞳对着两位高年级生鞠躬,然后便往出入口走去。

  “平安。”

  佑巳挥着手目送她离开,接着正准备要朝图书馆前进时——

  “那个……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小瞳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什、什么事?”

  她的视线不是对着反问的佑巳,而是笔直看着三奈子学姐。

  “为什么连三奈子学姐也要跟着佑巳学姐过去呢?”

  “那当然是因为我很在意这件事啊,比起等到明天才听说事件的经过,还是现在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比较有趣嘛。”

  三奈子学姐笑道。

  “是这样啊?”

  “这样算有回答到吗?”

  “是的,谢谢您。”

  小瞳再次低头行礼,然后便快步走掉了。

  “请问……小瞳到底是想说什么呢?”

  佑巳显得纳闷。

  “想说什么?你刚不是有听到对话吗?”

  三奈子学姐一边笑一边往前走去。

  “我是有听到啊。”

  可是,佑巳不是在问表面的意思,而是里头似乎还有什么含义。与其说小瞳的问话里别有含义,不如说是三奈子学姐的回答更有这样的感觉。

  “先不论这些,现在比较要紧的是我可能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呢。”

  “啊?”

  ‘先不论这些’是哪些?佑巳完全没能搞清楚状况。然后,三奈子学姐从来宾专用的出入口走到校舍外,同时说道:

  “我指的是她——松平瞳子学妹。佑巳学妹你和祥子同学吵架那时,我不是还担心了一堆有的没的吗?就是还跟你讲我朋友的事情。”

  “喔喔——!”

  想起来了。记得是那个被姐姐劈腿的学生,在毕业典礼时把玫瑰念珠丢到姐姐身上,两人关系破灭的那个故事。

  “我一直有所误会,还以为那孩子会是佑巳学妹的对手呢——啊!”

  三奈子学姐话讲到一半,在看到图书馆前有一名学生后,便对佑巳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就跑了过去。

  “平安,要去图书馆吗?”

  “喔,三奈子同学。”

  佑巳不认得转过头来的人,想来大概是和佑巳毫无关系的三年级学生吧。虽然对高年级学生这样讲有点失礼,不过对方看起来是个文静可爱型的人。

  为了不打扰到她们,佑巳尽量慢慢地向前走去。然而秋天的庭院里,纵使已经放学打扫过了,还是又有许多落叶与小树枝散在地上。就算自己是轻轻地走着,仍是会发出一堆啪嚓、喀嚓的声音。正当佑巳小心闪避、踮脚走着的时候,三奈子学姐奇妙的话语不经意地传到了自己耳边。

  “我现在正好要去阅览室,要我帮你先看一下吗?”

  “不用麻烦了,反正我今天只是要还书。”

  那个人从手提包里拿出三本书微笑道。

  “比起周围的人担心,她本人倒不是很在意呢。”

  “这样啊。”

  从那两人的表情看来,似乎是很复杂的话题。不过正因为如此,佑巳也更不好现在才突然停住不动,或是改变前进的方向。

  “从她的样子看来,我想是那样没错。可是果然还是有人会用好奇的态度,来揣测我们的心情啊,要去一一向她们否认也很奇怪吧?而且,我也不习惯特地在别人面前好像一副我们感情不错的样子。”

  那个人这样说,接着做出了奇妙的行动。她把书一本本丢进图书馆入口旁的书箱里。如果现在是闭馆时间还情有可原,但现在阅览室还是开放着呢。

  “说真的,要是能不在意她就是最好的了。”

  “很难吧。”

  三奈子学姐带着有些痛定的表情说道。

  “是啊,就是很难啊。”

  等三本书都滑进书箱里后,那个人留下一句“平安”,便走向图书馆旁边,那条通往玛莉亚像的小路里了。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转角之后,三奈子学姐“唉……”地大大叹了口气。佑巳才想说究竟是怎么回事时,她才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正因为两人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才难做呀。”

  “啊?”

  就算听她说明了理由,佑巳还是不知道三奈子学姐为什么会露出这种忧郁的表情。既然她说“两人都是”,那就表示需要两位登场人物才是。假设刚才那人是其中一人,那另一号人物究竟是指谁呢?

  三奈子学姐接着说道:

  “佑巳学妹,你还记得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吧?”

  “呃……是那个……记得是跟小瞳有关的事?”

  “再更之前一点,就是那个劈腿的事情。”

  三奈子学姐弯下腰,捡起一根脚下的小树枝,正好是Y字型的,就是“劈腿”呀。

  “嗯。”

  是那个话题没错——佑巳点了点头。不过……所以呢?

  “她就是其中一名当事者喔。”

  三奈子学姐边抚着像是从同一点往左右延伸的树枝,一边说道:

  “而我想,另一个人应该就在图书馆里。”

  针对她刚才那“奇妙的举动”,这是她最有说服力的答案了。

  巧克力

  无人的老旧温室里有一名少女。

  自己等待的人就是不来。

  把左手举到眼睛的高度以确认时间的这个行为,逐渐变得越来越频繁。

  一开始是五分钟一次,接下来是三分钟一次,然后是一分钟一次。

  如果这样下去,干脆索性看着手表就好了;可是这样一来,一旦自己等的人出现时,就无法马上知道了。

  三十秒一次,只是确认一下自己的手表指针还在前进,又再度把手放下。

  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离去。她坚信自己等待的人一定会来。

  约好的地点,确实是这里没错吧?体育馆旁有个新温室,该不会是和那里搞错了吧?

  但如果在前去确认时“她”刚好来了的话——光是想到这点,自己果然就无法离开半步;而且要是随便乱跑引起别人的注意,那也很困扰。

  毕竟今天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学生们互赠巧克力的日子。所以说她……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特地约在这不起眼的地方。

  自己到底已经等多久了呢?

  身体都冷到骨子里了。

  可是她丝毫不觉得痛苦。

  这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

  如果不这样想,罪恶感好像就要压碎自己的胸膛。

  干脆下起雪来就更好了。

  要是白雪能连带将整个温室,甚至将等待她的这充满罪恶感的身体都覆盖、隐藏起来就好了。

  这样一来,或许圣母玛莉亚多少也能怜悯自己吧?

  宁子

  只要是人类,谁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然而在漫漫人生里,有时候会犯下几乎无可挽回的滔天大错。

  ※

  在察觉到这点之前的十七年间,宁子都只是作为一名平凡的女生活到现在。

  自己从国中开始成为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学生,只是普普通通地念书,普普通通地运动,普普通通地玩耍,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年,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上高中了。

  虽然说平凡可能很无聊,可是却也很重要。随着人潮前进,偶尔绕一下路是无所谓,但绝不离开大方向。这才是能够不被人生大浪所淹没的诀窍——宁子一直以来如此相信着。

  她接受朋友的邀请,就这样成了义工社的社员。因为一个在那里认识,高自己一年级的学姐相中了自己,于是在第一学期结束时,便和对方缔结为姐妹。

  纵然从姐姐那里收到玫瑰念珠时,心里自然是充满了快乐的心情,可是那份心情里或许也包含了一股安心感。因为自己认为,一年级学生们其实就是摆在架上任人挑选的商品,因此较早被买下来,才会让自己更为安心——真是的,这实在是相当错误的理解啊。

  正因为宁子是这样的人,所以成为二年级学生时,才会想说要快一点认到妹妹。

  “但你也不是谁都可以吧?”

  走在马路护栏内侧,同班的花苗同学如此说道。今天是义工社的服务日,所以放学后,宁子一行人便前往学校旁的公立图书馆。今天的行程安排是将儿童馆的小孩子们聚集起来,并念童话书给他们听。

  “果然还是个性温柔、率直的孩子比较好呢。除了这点之外,还有鼻子稍微高一点、容貌可爱的孩子好。”

  “你说的‘稍微’这点才是重要的部分吧。”

  宁子笑道。

  要是像自己同班的水野蓉子同学那样,认了一个“鼻子很高”的美少女时,自己肯定会丧失自信吧。毕竟蓉子同学本身就才色兼备,所以她或许一点也不在意吧。再说她身为红蔷薇花蕾,应该也得考虑到将来的红蔷薇候补人选,依照这点来挑选妹妹才行;无论如何,都很麻烦就是了。

  “虽然认社团的学妹当妹妹很普通,可是我们社团又很不起眼,也没什么新人愿意加入呢。”

  花苗同学抱怨着。她也是想要认妹妹却还没能遇到,可以算是宁子的同伴。

  “听说如果像是网球社,很快就会有一堆新生入社呢。”

  “我有听说。所以,也会有那种先抢先赢的感觉呢。”

  两人压低音量。因为有很多社员,所以就容易找到对象。听说也是因为容易找到对象,因而社员也跟着增加。无论是什么时代,网球社都很受欢迎,要说自己不羡慕,肯定是骗人的。

  “那么,宁子同学你有什么中意的人吗?”

  花苗同学探询似地向自己问道。

  “具体来说,还没出现‘就是这个人’的学生就是了……”

  宁子用食指缠绕着因吹风机 而受损的头发说道。

  “‘具体来说’没有,那就是‘隐约’有啰?”

  不过就是无意说出的话,花苗同学就莫名地紧抓着不放,宁子因而苦笑道:

  “你就不要期待了,那并不是实际的话题啦。”

  其实宁子从以前,就一直有个让自己觉得“我喜欢这样的人”的对象。那是一位平常早上都和自己搭同班电车的少女,穿着和莉莉安不同的私立国中制服。她总是比宁子先上电车,多半都坐在同样的位子上看书。有时看的是教科书,又或是文库书籍,偶尔抑或是电玩攻略本。

  宁子在离她稍远处抓着手环,同时眺望她的模样,随着电车摇摆。她那稍微留到肩膀下面一点点长度的短发,总是轻盈飘逸。有时她的头发会从肩膀上落下来,自己则十分喜欢她那再次把头发拨到耳后的动作。

  要是当上二年级学生,自己会想要认个像那孩子一样的妹妹。宁子一边这样想,一边便留下她一个人下了电车。事情就只是这样罢了。

  可是,当宁子升上二年级之后,她突然就消失不见了。说她“消失”可能是语病,确切来说,就是在宁子常搭的电车车厢里,见不到她的踪影了。

  毕竟到了新学期,她有可能因为升学的关系,而改上和之前不同的学校。又或者她搬了家,或是改变上学的通勤方式等等。

  总之,在以往的那段时间、那个车厢的那个座位上,换成了一位没见过、有点胖胖的叔叔坐在那里,那是宁子失去平日小小习惯的证明。

  比预定时间还早抵达公立图书馆的宁子一行人,没有到预定念童书的童书区去,而是去一般的阅览室打发时间。毕竟自己已经读熟了今天要朗读的绘本,到了这种时候也不需要彩排。再说,学校以外的图书馆书架,对自己来说可是相当新鲜。

  莉莉安女子学园国中、高中部的藏书量虽然也是相当充实,但内容毕竟比较偏向以“给十几岁的女生看的”为前提而收藏的书籍。就这点而言,公立图书馆的书籍,范围既广、内容又深、又硬,却也很柔软地将各种书类平等地排列其中,相当地刺激。

  而这里的读者也是一样。带着孩子的母亲、摊开参考书与笔记努力读书的男学生、仔细阅读编织物相关书籍的老婆婆、穿着西装的上班族……

  就在此时,宁子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因为,有别于让人写字的桌位,在一处比较像是沙发的地方,她发现了“那个女生”的身影。

  她与以往坐在电车上读书相同的姿势,认真地翻阅着相当有厚度的书籍。她身上穿的不是私立国中的制服,而是白色短衫配水蓝花朵图样的蓬蓬裙,以及一件奶油色羊毛衫。

  “你之前怎么了呢?我一直很担心你啊。”

  宁子压抑住自己想冲上前向她攀谈的冲动。如果要问理由,那是因为眼前的她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要是突然出现在人家眼前,随便和她讲话的话,她一定会吓到,说不定还会被以为是个怪人。

  那这样,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宁子自己也不知道。要是就这样离开,说不定以后就再也碰不到面了呀。

  “宁子同学,怎么了吗?”

  “对不起,呃……我有点不舒服。”

  因为自己的心跳太剧烈,宁子于是冲进了厕所里。虽然自己没有呕吐,可是却无法压抑胸口那不舒服的感觉。

  结果今天要朗读给孩子们听的故事,包括宁子被分配到的部分,全都由花苗同学帮忙念完了。

  就算宁子当时可以在童书区,坐到花苗同学的身边好了,自己的心肯定早就飞到一般阅览室里去了。要是回去的时候,她还坐在那个椅子上的话……光是想到这点,宁子就觉得冷汗直流。

  “我调查过了喔。”

  隔天早上在教室里,花苗同学如此说道。

  “林浅香同学,十五岁。听说和双亲一起住在离那图书馆约莫五十公尺的公寓里,因为离家近的关系,好像从小就把图书馆当自家书库般,常常去到那图书馆喔。”

  这毫无疑问地,是昨天在阅览室里的少女的个人资料。

  “为什么?”

  宁子只是呆呆地反问回去。花苗同学并非侦探,她到底是用怎样的伎俩,就能在那么短暂的时间里获得这些讯息的呢?再说,她又是为什么会想去调查她的事情呢?

  理由很简单。

  “昨天在图书馆厕所里,宁子同学你不是有跟我说理由吗?所以当你窝在洗手间里时,我就稍微离开一下,跑去多管闲事了呢,就只是若无其事地问一下图书馆员罢了。”

  “只要问对方就会告诉你啊?”

  自己惊讶地问道,而花苗同学摇摇头说了声“不”。

  “对方说有义务保密读者资料,不过当我问能否直接去问她时,馆员就说能直接介绍我认识。”

  “然后呢?”

  “我当然就直接问她啰,然后对方就把名字和联络方法告诉我了。”

  “这么简单?”

  就算对方是同性,要是有看都没看过的人攀谈,一个年轻女孩会这么容易就把自己的身家资料告诉对方吗?

  “你想想,我们昨天不是穿着制服吗?那就是我们的身分证明呀。毕竟若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也会比较没有戒心吧。”

  “同一所学校的……?”

  “太好了呢,宁子同学。她是我们高中部的一年级学生,而且她说她还没有认姊姊喔。”

  “咦?”

  “你表现得更开心点嘛!”

  花苗同学窃笑了一下。

  “因为你说不定能认到妹妹了啊?”

  “妹妹……”

  宁子喃喃念着。

  “是啊,妹妹。”

  见花苗同学朝她点头,自己也开始有了强烈的真实感。

  可以认那孩子当妹妹了。

  而就像是要把做梦般的事情拉到现实里一样,宁子低语了无数次的“妹妹”。

  而且花苗同学的“多管闲事”还附带售后服务。她想说顺水推舟,还特地帮自己制造了跟林浅香学妹见面的机会。

  在玛莉亚像前,宁子把玫瑰念珠挂到了浅香的脖子上,浅香则在当天提出了加入义工社的入社申请表。

  可是……

  “咦?”

  大家在义工社每月的例行会议结束后闲聊着,然而这时,浅香说了句让人怀疑起自己耳朵的话:

  “因为我是走路上学的,国中也是就读当地的公立学校,所以从以前到现在,我从没有搭公车或搭电车上学过,因此让我对于拿定期车票有些憧憬呢。”

  “小香,那你还真是很幸福呢。”

  宁子的姐姐竖起了手指说道。

  “是这样吗?”

  “塞满人的电车可是相当不好受哟。”

  “但如果是跟姐姐一起搭的话,也许……会很高兴吧。每次回家时都只能一起走到校门口而已,还真有点寂寞呢。”

  “哎呀,真是让人大饱耳福呢。”

  三年级学生们纷纷高声笑了起来。

  等会议一结束,花苗同学便说了声“你过来一下”,然后就把宁子拉到社办外头。

  “这是怎么回事啊?”

  “似乎是弄错人了。”

  宁子回答道。

  “哎呀——”

  花苗同学双手抱着头,身体往后大仰,毕竟她也算是两个人的媒人。

  “可是啊,花苗同学,我真的觉得浅香很可爱,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现在来看,我会认为是因为电车里的那位女生,才让我有机会认识浅香的,所以拜托你,别跟浅香说这件事。”

  “……说的也是。”

  花苗同学点了点头。她大概也想到要是说出这件事,只会让浅香受伤罢了。

  “那位电车里的少女是我们学校学生这种事……毕竟没有这么巧的吧,你就连着她的份,好好珍惜浅香吧。”

  “嗯,我就是这么打算的。”

  宁子点了点头,她是打从心底这样想的。

  可是,“这么巧的事情”确实就一直存在着,只是宁子以往都没有发现罢了。

  等到自己认了浅香当妹妹,在经过一个月左右的某一天,宁子在平常搭乘的车辆里发现了这件事。

  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上读着圣经。不只是这样,她的身上居然……不就是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制服吗!?

  一瞬间,宁子还以为是对搭电车上学有所憧憬的浅香,带着半好玩的心情不知从哪里搭车过来的。可是,就算可以反推回去自己平时大概都搭几点的电车,但浅香应该不会连自己平时搭乘的车厢都知道吧?

  由于宁子看着她的视线过分强烈,不知是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还是怎样,对方抬起了头来。

  就在此时,宁子才第一次从正面看到她的脸?

  她并非浅香。

  两人低下头的脸庞,明明是那样相似,可是她们直视自己的脸庞时,看来也未免也相差太多了。

  “平安。”

  她看来有些害羞地说道,然后站了起来。电车此时缓缓停在M站月台旁。

  “为什么?”

  宁子在回她招呼之前,先向她提出了疑问。

  “嗯……虽然我之前就读的是国高中一贯教育的私立中学,可是高中是考莉莉安女子学园的。毕竟之前的学校没有大学,离家里又远,所以就下定决心考来这里。”

  “你换搭车厢了吗?”

  “开学典礼不久前,有个同学脚受伤。因为离她家最近的就是我,所以才暂时陪她一起上下学的。毕竟拿着拐杖还要背书包挺辛苦的……莉莉安学生较多的车厢对她比较方便,所以就暂时坐那边了。不过,她从昨天开始终于不用拿拐杖,而我因此也就完成任务了。”

  “这样啊……”

  纵然宁子完全清楚毫无道理去埋怨那个脚受伤的学生,然而要不是那个学生受伤的话,在两个月前的四月之时,自己应该就能和她以这样的方式认识彼此了。

  她的名字叫做伴真纯,宁子也告诉她自己的姓名与班级。

  “姐姐。”

  下车来到M站北口时,浅香不知为何已经在那里。

  “啊,真纯同学也一起呢,平安……两位认识吗?”

  被这样一问,宁子和真纯于是看了下彼此。

  该说两人“认识”吗?毕竟今天还是两人第一次交谈。

  “就像是刚好搭了同一节车厢,然后就在出月台时打了招呼罢了,然后就一路边聊天边走过来而已。”

  真纯的说明并没有错误,只是省略了更之前的事情就是了。

  “哇,世界真是小呢。”

  浅香向自己介绍“这是和我同班的伴真纯同学”、接着又说“然后这位是白川宁子学姐”。

  “是浅香同学自傲的姊姊呢。”

  在两人说明彼此是姊妹之前,真纯便如此说了。

  “我听说过不少传闻,像是‘公立图书馆里命运的相遇’之类的。”

  “讨厌啦,真纯同学真是的。”

  浅香红了脸,拍着真纯的肩膀。那副模样,自己看了总觉得不是很舒服,于是宁子便忍不住开口:

  “浅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我只是想体验一下搭公车上学是什么感觉。”

  浅香像是在撒娇似地,挽住了宁子的手。

  “看来我现在是电灯泡了。”

  真纯边笑边率先离开,宁子自己却没有想要追上去的冲动。还不如说,她先离开现场,反倒让自己松了一口气。

  “你不要到处乱说奇怪的事情啦。”

  “奇怪的事情?”

  “就是命运的相遇什么的。”

  “喔,那不是我说的,是喜欢八卦的同学,觉得有趣就不管见谁都到处说的。”

  不过在那个“喜欢八卦”的同学到处散布两人之间的事前,浅香至少有先跟一个人说过“自己在公立图书馆里被看上,然后成了妹妹”吧。

  “反正也不是谎话,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是这样没错。”

  浅香缠着自己的左手,不知为何,让人感觉十分沉重。

  真纯

  她从以前就知道那个人的存在了。

  那是因为就读国三的一整年里,真纯总是意识到和自己搭乘同样车厢的“她”。

  ※

  那个人总是拉着同一个手环,望向自己这边。不过还是别自我意识过剩,认为对方是在看自己比较好;她大概只是在看自己身后的玻璃窗外、那不断变化的景色吧。

  即使如此,只要抬起头来时,肯定会对上她的眼神。所以一到接近她会上车的车站时,真纯就会从包包里拿出书本来看。

  在车站月台上,她总是站在相同的地点。那边离楼梯近,有时发车铃声大响时,甚至还能看到她慌忙冲上月台,闪进即将关闭的车门中。

  只要和她身处同一个空间时,真纯就会把视线放在打开的书本上。有时候可以集中精神看书,也有些日子是根本没有将书本内容看进脑袋里。

  在M站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自己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像是少了些什么的感觉。真纯带着这样的心情,一边搭着电车一路晃到离学校最近的车站。

  随着电车摇晃前进,自己总是在想——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年龄。唯一知道的,就是她会上车的车站地点,以及她是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学生这两件事,如此而已。

  可是除了这些事情之外,还需要些什么吗?像这样每天早上都搭着同样的电车,一同度过片刻的时光,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但说到底,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吗?每一天一点一滴地,真纯的思考确实地在往前推进。

  没错。对那个人来说,我们不过有着“只是这样的关系”而已吧,可是对自己而言,这样的形容算是正确吗?

  只是确认她从车门进来的模样,还有度过一段意识着她的存在的共同时间,接着目送她离去的背影。自己认为,除了“只是这样的关系”之外,应该还包含着在那之上的情感才对。

  每天都搭乘相同车厢的不只是她而已,像是坐在自己旁边的上班族,坐在对面的女职员,大家的条件不都一样吗?

  然而,自己在意的人却只有她而已。

  是因为她穿着莉莉安的制服吗?真纯这样思考时,觉得自己稍微接近答案了一些。

  每当想像自己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制服的样子,真纯就觉得情绪相当激越。

  入秋之后,真纯取消就读附属高中的计划,开始准备入学考试,就只打算报考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而已。

  到了春天,真纯光荣地穿上莉莉安的制服,开学典礼那天,自己比平常还要早搭乘了电车。既然是第一天上学,就要多留一点时间从容不迫地去上学,之所以要这样说服自己,其实是为了让那个人看到自己穿这身制服的样子,然而很不好意思就是了。

  一般人可能不会一一记得,那些自己没见过、也不认识的少女穿什么制服,但如果同样都是穿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制服,或许她会注意到自己也说不定。真纯心想,自己还穿不惯这身制服,所以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这模样。要是不先穿惯这身制服,让它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没有勇气穿这样出现在那人面前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纯的愿望传达给上帝了,开学不久后,班导就给自己指派了一项任务。春假时有个同学脚受了伤,所以要真纯陪她上下学。她叫做筑山三奈子,虽然她家和真纯的家位于城市边界的两头,从地址看来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可是算直线距离的话,是才相距不到一百公尺的近邻。

  “不好意思呢,才刚开学就麻烦你。”

  三奈子拄着拐杖说道。

  “要是你想去参观社团,尽管跟我说喔。”

  “放心,我也没什么让我非想加入不可的社团,等到我想加入时再去就好了。应该没有什么社团是不可以中途参加的吧?”

  “可是如果你想认姊姊的话,最好早点加入比较仔吧?要是因为我的腿伤,害真纯同学你无法遇到命运的姐姐,那就太对不起你了。”

  “哪有这种事。”

  自己以前根本没有想太多关于姊姊的事情。可是,一旦听到“姊姊”两个字,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那个人的脸庞。

  “所以我就说了,不要顾虑我喔。”

  “但是你一个人回家很不方便吧?”

  “讨厌啦,我是说我也跟你一起去参观社团呀。真的很不好意思,但这阵子真的要麻烦你照顾了。”

  因为三奈子同学是这样的人,所以很快就变熟了。她是从国中部直升上来的,因此对学校的事情了若指掌,还告诉真纯许多关于学校的事情。

  因为她说早上从后面数来的第二个车厢里,有比较多莉莉安女学生比较好,所以自己便暂时远离了以往固定搭乘的车厢;不过自己本来就觉得很不好意思碰到那个人,这样一来正好。

  不久之后,这身本来像是借来穿的制服,也渐渐跟自己的肌肤熟稔了起来。而当自己也开始能自然地用“平安”打招呼,或是对玛莉亚像合掌之时,三奈子同学也开始可以不需要用拐杖就能走了。真纯从她那边收下了道谢的话语以及美丽的手帕,便从帮她提书包的任务中解放出来。

  虽然自己本来还想说要暂时继续帮忙她的,可是她很快就加入了社团,热中于那从早到晚都很忙碌的社团工作里。她参加的是新闻社。

  而没有必要每天和三奈子同学碰面的真纯,也试着搭上自己好久没搭的那节车厢。那个人会在里头吗?自己在学校里从来没有碰过她,该不会她已经毕业了吧?

  可是,她在那里?

  而且她还知道自己的事情。因为对方看到穿着莉莉安制服的自己,询问了自己理由。

  都连续两个月搭乘满是莉莉安学生的车厢,而且也见惯学校里到处都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但真纯果然就是无法冷静地盯着她瞧。

  对莉莉安制服的憧憬——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想要穿上和她一样的制服、和她同样就读莉莉安,如此心情的体现也说不定。

  白川宁子学姊。

  真纯将她对自己自我介绍而得知的姓名,好好珍藏在心里。知道她是二年级学生之后,真纯心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期待感,然而,这份期待在出了车站之后,立刻就被打碎了。

  “姊姊。”

  同班的林浅香同学挥着手,跑到了宁子学姊身边。

  浅香同学开始相互介绍两人。尽管方才彼此早就介绍过了,但也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两人轻轻地打声招呼便道别了。

  不,真纯是逃开了。

  要自己一边搭公车,一边看着宁子学姊和浅香同学要好地上学,自己是绝对无法忍受的。

  真纯心想,干脆以后改搭别的车厢算了,自己不想再次尝到那种心情了。

  经过浅香同学的出现,真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并非是想在莉莉安女子学园念书,而是想要成为白川宁子学姊的妹妹。

  在自己改搭倒数第二节车厢上学,约莫过了一个礼拜之后的某天,自己在车厢里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为什么?”

  宁子学姊站到了真纯的旁边说道。

  “你很在意吗?”

  光是从她的这几句话,真纯就知道宁子学姊想要表达什么了。可是真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只能低头保持沉默。

  为什么要换车厢?——那是因为和宁子学姊见面很痛苦。

  你在意浅香同学的事吗?——面对这个问题,自己只能回答“没错”。

  浅香同学是走路上下学的,直到后来,才听说她好像也只有那天才从M站过来这里的。就算如此,那又有什么不同呢?

  宁子学姊的妹妹是浅香同学,而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无法成为宁子学姊的妹妹。

  当电车抵达M站打开车门的瞬间,宁子学姊只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并背对着自己。

  “要是你讨厌见到我,那我会换车厢的。”

  或许当时,要是彼此就那样离开就好了。可是,真纯却忍不住抓住了宁子学姊的手。

  “请您不要换车厢。”

  “咦?”

  “我也不会换车厢的,所以——”

  所以……

  就这样,两人的小小幽会便就此展开。

  每天早上、宁子学姊都走进真纯所搭乘的车厢里,然后会走到真纯眼前,帮忙提起她的书包。两人有时聊天,有时只是彼此相望,度过这段到M站的时光。

  离开车站之后就是搭公车。

  虽然两人会一起上车,可是却不太会交谈。要是车上有自己的同班同学,就会自然地分开,去与她们聊天。即便路上没有碰到熟人,一旦下车两人就会稍微拉开距离走进校园里。

  这并非两人讲好的,而是两人之间自然而然建立起来的规则。即使如此,真纯还是感到十分幸福。

  但是当学校一进入暑假期间,真纯就顿时变得寂寞得不得了,因为放假就等于无法见到宁子学姊。

  直到去年,一听到暑假还觉得那是可以从课业中解放出来,只要做完暑假作业,就可以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梦幻时光。像是长时间待在爷爷奶奶家里,或是看一堆电影,又或者一整天都在游泳池里玩耍。

  可是今年不管做什么,都没法让自己打从心底高兴起来。因为自己心里一定会去想——不知道宁子学姊现在在做什么呢?

  是去采访养老院,去儿童医院朗读书本,还是去参加手语的讲习,或是去参加公园的扫除活动呢?听说义工社一到暑假就会很忙碌,而在缔结为姊妹之后,就马上随着姊姊加入义工社的浅香同学,应该也一起参加了那些活动。

  真纯心想,要是当时是自己成了宁子学姊的妹妹,那自己肯定也会跟浅香同学一样,跟着她加入义工社,然后和姊姊一起参与义工活动才对。

  可是羡慕其他人是毫无意义的,毕竟不管自己如何盼望。真纯依然无法成为浅香同学。

  好寂寞,自己感到无比的寂寞,可是却又无法打电话给她。

  就算打了电话,又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如果是她的妹妹浅香同学,就算没有特别的事情,也可以毫无所谓地打电话过去,但自己和她的立场毕竟不一样。

  不过是两个早上搭乘同一班电车的人,没有什么词汇可用来形容这样的关系。

  在听说义工社有社团活动的某天下午,真纯不小心就来到了M站。

  真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既然两人的交集,就只是搭乘同样的电车的话——她在剪票口内侧看着许多行人来来往往。

  确认一下时间,差不多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可是却不觉得自己有等那么久,毕竟等待的时间,就像是献给宁子学姊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人感到如宝物般珍贵。

  终于在北口楼梯最后一阶的地方,宁子学姊的身影出现了。然后她一看到真纯的身影,便杵在原地并轻轻地开了口。

  就算是在有段相当距离的剪票口,真纯还是能清楚知道她在说什么。

  “真纯。”

  真纯点了下头,接着她开始奔跑。排开车站里的人潮,她从左边的剪票口奔至右边的剪票口。

  而宁子学姊也同样飞奔了过来,朝向真纯打算过去的剪票口跑去。

  两人都看不见周遭的事物,就在只差一点点便能碰触到彼此伸长的手之处,自动收票口的闸门挡住了去路。

  “不行啦,得放进车票、定期票,或是电子卡才行喔。”

  车站人员的笑声,让真纯觉得有如从天而降的声音似地。

  那一天,宁子学姊在M站的车站大楼里,为自己买了一副项链,因为装饰在橱窗里头的泪滴型玻璃珠太过美丽,自己一直盯着它瞧,她才会买来送给自己的。虽然是便宜的东西,然而自己还是非常地高兴。虽然非常高兴,却没办法带着笑脸对她说“谢谢您”。

  对真纯来说,这是她的玫瑰念珠。所以只要一想到浅香同学,自己就会感到揪心难耐。

  而宁子学姊也没有露出笑容。只是在回程的电车上,宁子学姊无言地紧紧握住真纯的手,两个人共同分担着罪孽。

  真纯开始讨厌起学校的活动。因为学校的活动多半是以姊妹为单位行动的,像是运动会的穿袴竞走、学园祭的校内巡礼……并非因为自己单身才讨厌这些活动,而是就算不愿意,也得再次体认到宁子学姊和浅香同学是姊妹的这个事实,这让自己感到十分厌恶。

  等快到圣诞节时,浅香同学开始带着毛线团上学,听说是要给姊姊织围巾。在编织东西的,并不只有浅香同学,有姊姊的同学们就像在彼此宣告这点一样,纷纷做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真纯同学要不要也做些什么呢?”

  休息时间里,浅香同学对着聊天对象逐渐减少的真纯如此说道?

  “可是我又没有给礼物的对象。”

  “既然如此,做给自己也不错吧?”

  其实自己有想要给的对象,但又不能将自己在浅香同学面前编织好的东西交给宁子学姊!

  “送给自己也太寂寞了吧。”

  真纯耸了耸肩,从椅子上站起身。毫不知情又幸福的浅香同学,看起来十分令人憎恨。

  “既然如此,那我送给你的姊姊如何?”

  在自己的嘴里吐出这番话语之前,还是先走为上策。

  真纯作势要去厕所,然后回头一瞧,才发现浅香同学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编织的毛线孔数,现在正拚命重打着。

  等圣诞节结束,才刚松下一口气没多久,又到了情人节。

  虽然自己没办法打围巾,但是她觉得如果是给予会在口中消融不见的巧克力,似乎就能被原谅。毕竟这世上还存在着情义巧克力这种东西。

  “今天放学后,能请您来一下旧温室吗?”

  真纯在电车里向宁子学姊说道,而宁子学姊当然知道她是在暗示什么,所以说声“我知道了”后便点了点头?

  纵然也能在早上的电车里交给她,可是真纯不想要那样。自己不会奢望说什么要在玛莉亚像前给巧克力这种话,但就算是角落也好,无论如何,真纯都想在学校里把巧克力交给她。

  浅香

  从很久之前浅香就知道了。

  知道姊姊和同班同学之间的关系。

  ※

  一开始会看到那两个人在一起,是自己调皮地在M站埋伏姊姊的时候。可是,当时自己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只不过是搭乘同一辆电车的关系。的确,当时自己只认为,她们之间确实只是那样的关系。毕竟真纯同学才刚开学没多久,就陪三奈子同学上下学,应该没什么机会能和不认识的高年级学生产生私交。

  可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浅香渐渐开始感觉到,姊姊的心里除了自己之外,还有别人存在。

  跟当初缔结姊妹契约时一样,姊姊对自己依然很温柔。不,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甚至可说是比以往还要更温柔。可是她有时露出来的侧脸,仿佛会让浅香认为若向她搭话的话可能会被拒绝。那种样子看起来,确实像是在想着别人的事情。

  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应该是在暑假之前吧。浅香在与同学们闲聊时,虽然只是一下下,可是姊姊的表情却沉了下来。那是在自己说“真纯同学她啊……”之后马上发生的事情。

  还有像这样的事也曾发生过。

  “那么,筑山同学后面的林同学,请你翻译刚才的那句话。”

  老师望向不同于浅香的方向,如此点名。

  “啊!不是林同学,是伴同学啊。”

  看到抬起头来的真纯同学之后,老师马上修正过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像了。”

  当时自己单纯地解释成,老师只是在讲姓氏而已。毕竟林和伴都只是一个汉字而已,而且两人的学号又是相连在一起。

  可是在那件事发生后没多久,真纯同学就干脆地把头发给剪短了。虽然这可能不过是偶然,但要说是什么让浅香心中产生了小小的怀疑,恐怕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吧。

  过了一阵子之后,浅香知道了真纯同学念国中时,就读的是位于同一条电车路线上,在M站前几站附近的学校。

  所以说又怎么样呢?自己没办法就这样算了。

  和浅香本来毫无交集的宁子学姊,为什么会选择浅香当做妹妹呢?——是否真有必要在那些可疑的点上,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呢?

  这些看来全是微不足道的插曲,要将全部串在一起联想思考,简直太愚蠢了。

  可是,每当真纯同学的这些小插曲一一掠过浅香的眼前时,就会勾住自己内心的纠结,一点一滴地滚落至自己的脚边。等到这些插曲越积越多,曾几何时,浅香已经没有办法抽身了。

  她试着在脑海中想像,将真纯同学摆在姊姊身边的样子。结果,就得出了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答案了,最后,一片拼图确确实实地凑了起来。

  秋天放学后,偶尔能看到姊姊一个人伫立在中庭,姊姊静静地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而那里有一名少女,也同样只是静静地向下望着,那名少女就是真纯同学。

  那是一幅相当美丽的画面,能让人联想到莎士比亚悲剧中的一幕。记得故事里,可怜的恋人们因为彼此家族的关系,于是活生生地被拆散。

  那两人都没发现浅香从别的校舍看着她们,两人互相凝视有五分钟之久后,便分开了。浅香觉得那五分钟简直有如一小时,或是两小时那样长久。

  要是去质问姊姊,向她讲明自己发现她的不忠,那么姊姊或许会和真纯同学分手也说不定。但如此一来,自己也没有办法继续维持和姐姐现在这样的关系了吧?

  这也太奇怪了。

  要当一个懂事的妹妹,悄悄地抽身离开?或是化做厉鬼似地生气面对她?——不管是哪种,浅香都办不到。

  如果姊姊是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向自己低下头拜托说声“请和我解除姐妹关系”就好了。自己可能会稍微……不,会严重地哭起来也说不定。但要是她肯这么做的话,浅香一定会愿意原谅她的。要是能看到姐姐的诚意,就算她喜欢上了自己以外的人也还是浅香最喜欢的姐姐。

  可是,姊姊却什么也没说。圣诞节时、她依然收下了浅香那个编得有些漏针的围巾,相对地,还送给了自己一份礼物——一只用串珠所描绘成花朵图案的可爱小包包。

  浅香把护唇膏与护手霜放进小包包里,每天都带到学校去。虽然她也没有积极地要到处让人看到,但她心里却默默想说,要是能让真纯同学看到就好了。

  不管是怎样的形式,浅香都无法把持住自己的心情,让自己不要刻意去突显“自己才是宁子学姊的妹妹”一事。尽管浅香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却也束手无策。

  然后,日子来到了情人节。

  浅香就像一个普通的妹妹,亲手制作了巧克力送给姊姊。她送出的是用烤过的咖啡豆取代杏仁拿来散装师的巧克力。

  微微带苦,却又香甜,那是一种难过的味道。

  中午的时候,排队依照顺序,浅香在玛莉亚像前把巧克力交给了姊姊。因为这是姊妹之间一定要做的事,所以浅香才要求要这么做的。

  通常只要自己有所请求,姊姊一定会答应。这或许是因为她多少有点良心不安的关系吧。可是浅香就装做不知道这回事,只是扮演着天真可爱的妹妹。只要姊姊不结束这样的关系,自己也就无法退出这个角色。纵使这是一个经过的时间越长久,越会变得肮脏的角色。

  太痛苦了。

  要怀疑自己最喜欢的姊姊,还要去监视同班同学。这世上,真的有人会喜欢、愿意做这种事吗?

  那天,真纯同学的手提袋里放着巧克力。就算不用特地去确认,光看她的动作就知道了。从这点就知道,浅香有多常关注真纯同学的一举一动。

  究竟是什么时候要交给她呢?——浅香一边在意这件事,一边等到了放学时间。

  她会不将巧克力交出去,就这样回家吗?正当自己这样想的时候,就发现真纯同学迅速地抓起手提包,离开了教室。

  “啊!”

  正当自己打算追出去时,三奈子同学甩了甩抹布,叫住自己。

  “浅香同学今天应该是值日生吧?”

  “啊……是的?”

  真纯同学应该只是去她负责打扫的区域而已。可是,等扫除结束之后,她肯定会去找宁子学姐。

  浅香迅速地做完教室的扫除工作,跑去偷看了一下姊姊的教室。

  姊姊正用畚箕收集着垃圾,看来真纯同学还没过来。只要在这边等待的话,她就肯定无法送姐姐巧克力。

  自己无法监视到学校以外的地方,但自己绝无法允许她们在学校里赠予巧克力。因为学校里的妹妹,是浅香。

  由于自己站在教室的前门附近,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姊姊已经从后门离开到走廊去了。她没有回头,就代表她没有看到浅香。

  自己赶紧追了上去。她一定是约好了要跟真纯同学碰面,要是她胆敢在玛莉亚像前送姊姊巧克力,自己是绝对不会原谅她的——浅香在心中如此默道。

  然而,姊姊所要去的地方,和那里完全是相反方向。她走到校舍走廊末端之后,往下去到了中庭。等稍微拉开了点距离之后,浅香也跟了上去。今天是情人节,到处都还有一堆学生留在学校里,所以相对来说比较好跟踪。

  经过校舍建筑的里侧,仍是步步向前迈进。在这之后就是道馆,然后有一条通往后门的道路。

  途中、姊姊走进了那个有点老旧的温室里。从外面看的话,只有一个人影,所以真纯同学还没过来。

  浅香缓缓地折回走道入口。如果是这里,就无法从温室看到自己,而且这里是从校舍走到温室的必经之路。

  真纯同学应该会过来吧?

  浅香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希不希望真纯同学过来。可是,自己也无法不去确认什么就这样离开此处,因为自己不想从两个人的身边逃开。

  目送了几个打算从后门回家的学生离去,时间大约过了一、二十分钟。

  正当自己开始心想她应该不会来了,说不定两人根本就没有做什么约定的时候,有个人影从校舍旁奔跑而来。

  是真纯同学。

  果然,不好的预感就是会像这样应验的。

  上气不接下气的真纯同学,一发现浅香之后,就急忙减缓脚步的速度,在自己的眼前站定。

  “平安。”

  浅香微笑地打了一声招呼。

  “平……平安。”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急呢?”

  “咦?没事。”

  真纯同学含糊带过。毕竟她也不可能说出自己是因为让宁子学姊等,所以才会这样着急。

  “浅香同学才是,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啊,我是因为和姊姊约在这里,她说等我办完事情之后,要我在这里等她的。”

  要是真纯同学敢把站在眼前这样说着的宁子学姊的妹妹推开,无论如何也要前往温室的话,那么浅香也会对她肃然起敬,重新另眼看待吧?可是,真纯同学却没能这么做。

  “是吗?”

  她只是低语了这么一句话,便掉头离开了。

  浅香心想,这样看来简直就像是自己单方面使坏,可是真正悲惨的是自己,想哭的人,肯定也是自己。

  在目送真纯同学离去之后,浅香走进了温室里。

  “浅香……”

  看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不是自己所等待的人,似乎让姊姊有些惊讶,可是浅香也毫不在意地走进温室深处。

  “我在找您。”

  “怎么了吗?”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从自己本来坐着的架子上起身。明明用不着那样着急的,反正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真纯同学也不可能突然从后面现身的嘛。

  “关于下次去公立图书馆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所以就想早点跟你说。”

  “我知道了,那去我的教室吧?”

  “去姊姊的教室?”

  “这里很冷,就一边吃浅香你给我的巧克力,一边谈吧。”

  姐姐温柔地揽住自己的肩膀,浅香则轻轻地点头应好。

  这种事情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自己的手牵着姊姊冰冷的手,浅香突然想到了真纯同学的事。

  说不定她现在正在某处看着我们。又或许,她可能在校舍的某个角落里一个人哭泣。

  将思绪隐藏在巧克力里的三人,究竟能够走到什么地步呢?

  只要没有人愿意平衡,事情肯定会继续这样下去吧?然而明明谁都不认为这样是好的状态。

  虽说不甘心,虽然心有所怨恨,但是“喜欢”的心情仍旧是胜过了一切。

  等到这份心情反转的时候,浅香也就能把脖子上的玫瑰念珠取下来了吧。

  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

  说不定就是明天、半年后,或是一年之后。

  姊姊看向了天空。

  而浅香也学她望向天空,两人的头顶上只是一片阴霾。

  In Library-Ⅳ

  “小笠原祥子同学?嗯,有来过喔,不过她很久之前就已经还书了?”

  代表分岔树枝另一端的人物,正在图书馆阅览室的借还书柜台里微笑地回答。

  “我记得……是在三十分钟之前吧……对不起,我不记得确切的时间。”

  就算不用三奈子学姊特地告诉自己“就是这个人”,佑巳也能猜出一二。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她跟刚才那位给人的感觉有点像。

  虽然自己没有刻意去问谁是谁,可是这两人的其中一人,居然就是“背地里和别人的姊姊交往的人”,而另一人就是“把玫瑰念珠丢到自己姊姊身上的人”。就算这样看着本人,还是让人不敢相信,在这两个人身上,曾经发生过那样激烈的往事。

  “还书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呢?”

  三奈子学姊朝柜台采出身子,再追问道。

  “因为刚才人有点多,所以没能马上处理。我们只好先保管人家还来的书,等到有空的时候才一口气输入到电脑里。”

  这位图书馆干部,转过头看向柜台后方。在一个像作业台的位置上堆积如山的书中,佑巳偶然瞄到里头有本和今天中午祥子学姊所看的相同书名的书。

  “……确实来过了呀。”

  姊姊确实完成了当初过来这里的目的。那既然这样,之后应该就会回蔷薇馆了。

  “你有看到祥子同学出阅览室的样子吗?”

  三奈子学姊这样问过之后,对方摇摇头说没有。

  “说的也是。毕竟当时人很多,没办法一一确认进出的人啊。”

  “不过至少在这之后,她没有来借过书喔。”

  谢谢——三奈子学姊向柜台里的人道过谢后,转头看向佑巳。

  “看来祥子同学只是来还书的呢。”

  “是啊……”

  佑巳只能呆呆地点头。现在看来这点也非常可疑,为什么要特地写‘我去一下图书馆’呢?

  “既然她是很久之前过来的,说不定早就已经回去了,不过我们还是姑且到阅览室找找吧?”

  经过三奈子学姊的这个提议,两人决定兵分两路巡逻,最后在正中央集合。要在广大的阅览室里找人,这样确实比较有效率。

  “还有十分钟就要闭馆了喔。”

  佑巳将图书馆干部的声音抛在脑后,以逆时针的方向沿着墙壁走动。佑巳一边走着,一边仔细看著书架与书架之间的通路。

  “啊!”

  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佑巳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两位很眼熟的人物。

  靠在书架侧边,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一起阅读同一本书籍的模样,简直就像一幅画。如果不是这种时候,那还真想从远处静静地眺望这幅风景一阵子呢。可是现在可没有时间悠哉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佑巳还是决定要去打扰一下白蔷薇姊妹的独处时间了。

  “对不起,志摩子同学?”

  两个人同时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哎呀,佑巳同学。”

  “先行离开真是不好意思了,对不起,佑巳学姊。”

  “啊,不会,不会,我才不好意思呢。”

  看到小梨向自己低头行礼,佑巳总之也赶紧先低头回礼。毕竟当人家要离开时,还在打瞌睡的人才是过意不去呢。

  “话说回来,两位是从什么时候就待在这里呢?”

  “我们是从蔷薇馆直接过来的喔。要说多久的话,大概过了一个钟头以上吧。”

  志摩子同学一边看时钟,一边带着无奈的表情说“书本真是魔物呢。”

  总之,既然她们一直待在蔷薇馆里的话,应该就知道祥子学姐的行踪吧?正当佑巳打算向两人询问时,志摩子同学却抢先一步,丢给了一个让自己绝望的问题:

  “祥子学姐人呢?没跟你在一起吗?”

  “啊……”

  正因为自己才那样期待,所以佑巳一不小就腿软了。多亏志摩子同学赶紧扶住了她,不然可就要一屁股跌在地板上了。

  “怎,怎么了吗?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没有,不是这样的。”

  佑巳简单地向她们做了个说明——祥子学姐给自己留下纸条便消失不见,然后说是来还书,却也花太久时间了,自己是因为担心才过来找人的。

  “该不会是瞳子吧?”

  原本一直静静聆听事情经过的小梨,突然说道。

  “刚才我在阅览室的入口偶然撞见瞳子,然后我就跟她说,放学的时候佑巳学姊特地来班上找过人这样、结果她就马上离开了图书馆……会不会像是在路上,刚好碰到往这里走的红蔷薇学姊,然后就把学姊拉去轻食堂之类的呢?很像是瞳子会做的事情吧?”

  “不,没有这可能。”

  因为小瞳那个时间不是和祥子学姊在轻食堂里喝草莓牛奶,而是在蔷薇馆里和自己喝着红茶。

  “我陪你一起去找。”

  志摩子同学阖上书本,小梨也跟着点头。

  “呃……不是值得这么大费周章的事情啦。”

  “可是,现在的情况其实就是失踪了吧?”

  不,说是失踪,其实也就是暂时找不到人罢了?

  “说不定她早就回到蔷薇馆了。”

  “那样的话不是也很好吗?”

  “可是两位正在看书——”

  “想看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先找到祥子学姊比这更重要。”

  怎么办?要是把事情闹大,结果突然就找到祥子学姊的话,到时候究竟该怎么善后才好?

  “乃梨子,总之你先把那本书放回去吧。”

  “好。”

  当小梨把那本书收回书架里时,佑巳稍微瞄到了那本书的标题。

  “‘樱班传说’?”

  “是啊,在樱亭里读到这本书时觉得很有趣,但也不好意思长时间待在人家正忙碌的摊位上,所以就问了二年樱班的人,她们是说最近会从募集者中抽选,送书当礼物。不过如果想要亲眼读这本书的话,她们说之前有捐几本到图书馆里,可以过来看看,所以我才和乃梨子来的。”

  “不过,这是不是有点不同?”

  因为佑巳也曾经在樱亭里拿来看过,所以才知道。这看起来虽像,但两本却明显是不同的书籍。

  “对,这本不是今年的喔。”

  志摩子同学边笑边用手抚过放回架上的书本。陈列在那里的书本,颜色深浅与大小都不一样,有时连标题都会有点微妙的不同,但全都是粉红色封面的本子。

  “这些全都是写着关于‘樱班’,由来的册子呢。”

  相当有趣吧?——志摩子同学说道。

  ——嗯,确实如此。

  樱班传说

  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校舍第二楼的最里边,有一间二年樱班的教室。

  年代久远的木门上带着霉斑,已经无从得知究竟是什么木材了,然而只要是利用这间教室的学生,都知道那是用樱花树做的,因为学姊们一代接着一代向学妹如此解释。

  接着,稍稍滑开这扇门扉窥视其中,可以看到现在二年樱班正进行班会到一半。

  黑板上大大地写着‘构思樱亭’这个议题,以学园祭执行干部为中心,众人热烈地讨论着。

  “那么根据多数表决,今年樱亭就决定开简餐店了。”

  樱亭。

  这是学园祭上,樱班根据传统代代传承至今的店名。就算摆摊的内容每年有所不同,只有名字永远都叫做樱亭。附带一提,去年是咖哩店。以前她们也曾办过类似乔麦面店、甜品店、戏剧小屋这类的摊位。而今年决定要做的简餐店,则是无论是过去或现在都有稳定的人气,约莫每隔几年就会摆出一次。

  因为很快就决定好了,所以这个议题也解决了……才刚这么想,不过其实接下来才是重点。

  “音乐简餐店如何呢?就是让大家可以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现场演出的那种。”

  首先是隶属于民谣社的学生提出了这个意见。

  “赞成。”

  而合唱团、古筝社的社员也纷纷举手支持。

  “那么,可以设定一个演出时间,在那个时候让舞蹈表演也一起加入,各位觉得呢?”

  舞蹈社社员像不遑多让似地赶紧补道。

  吉他配上合唱团再配上古筝与舞蹈……虽然说全部都能算是音乐,但这样一来似乎就会变成缺乏整体感的简餐店了。

  “大家不觉得在简餐店里放音乐,实在是太理所当然了吗?要出奇制胜的话,那我想索性排除一切音乐的要素也是一种想法。”

  噢!发言出现新的走向了,是围棋社的社员。

  “排除音乐那要做什么呢?难不成要放棋盘对战吗?”

  “正是如此。”

  然后,将棋社的社员也像算准时机似地加入助阵。

  “我想根据不同情形,可以放一些将棋棋盘也是不错的。”

  竞赛简餐店——樱亭。虽然大家提出来的点子是都挺创新的啦——

  “这点行不通啊,要是在比出胜负之前,都没办法让出座位的话,那客人的转桌率肯定会变差啊。”

  “那这样的话,音乐也是一样吧。”

  看来,每个人都想拿自己擅长的东西来一决胜负。就算一开始没有特别想法的学生,看着逐渐白热化的会议,也开始纷纷不服输似地加入讨论,使得情形越来越混乱。

  有绘画的简餐店(美术社)、漫画简餐店(漫画研究社)、有插花的简餐店(花道社)等等,等到乒乓简餐店(桌球社)或是编织简餐店(手工艺社)等东西都被提出来时,已经让人搞不清楚状况了,而负责统整的会议主持人也无奈地叹了一大口气。

  “大家的意见我都知道了,可是,看来这样下去是无法统一班上大家的意见的,所以我想这样如何?今天的讨论就到此结束,后天我们设置一个发表的场地,请各位用报告或是简报的形式,向其他同学大力宣传自己的想法;我会先告知学园祭执行委员,基本上我们今年要办简餐店就对了?”

  真是贤明的意见。因为大家现在都变得很激动,所以最好先让她们冷静一下比较好;而且也常常会有那种睡一觉起来之后,才纳闷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发言情形。要是等冷静过后,仍然认为自己所想的是好点子,那到时再郑重地向大家宣传就好了。

  “可以吧?”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的文艺社学生,突然像是带着满满的自信举起手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请把我算进里面吧。”

  “文艺简餐店?”

  不知从哪里传来开玩笑似地声音。

  “是的、可是我并非只是想设置一个展示自己作品的地方喔。”

  “那是怎么样呢?”

  “我想请各位一起做一本,只有樱班同学才有办法制作的本子,就放在摊位那里供人翻阅。”

  文艺社社员转身环视全班同学。

  “我想在大家做简报之前,先向大家广征有关于樱班传说的故事、诗歌或论文。”

  “樱班传说?”

  “没错。高中部各个年级六个班里,为什么只有二年级有樱班呢?相反地,为什么一年级、三年级里有李班,而二年级却没有呢?我想大家应该多少也想过这个问题吧?”

  被这样一说,学生们开始七嘴八舌了起来。

  “是因为只有这间教室的门是用樱花树做的吧?”

  “是因为这个班级里曾经有位叫做佐仓(注:音同樱花。)的有名老师吧?”

  四面八方传来了声音。

  “看吧,大家这下不是也多少都知道一、两个传说嘛?请大家把这些写下来,用文字来说这些故事。”

  听到这个鼓励参与的呼吁,教室里因而呈现“好像有点有趣”的气氛。不管怎么说,年轻女孩子就是喜欢这类话题。

  会议主持人看了一下手表确认时间。

  “如果还有谁想补充的,可以趁现在。”

  环视一周,似乎已经没有这样的人了。

  “那么请各位在下礼拜的这个时间进行各种简报,可以吗?”

  确认所有同学都举手同意之后,担任会议主持的学园祭执行干部便朝自己这里说道:

  “那么老师,请您进行放学前的班会事项。”

  樱花中的魔物

  这片与那片是双合镜。

  那互相替换的心灵的一部分,呼唤着我的内心。

  摇动树枝,让花办飘落。

  如果你察觉到了我的信号,请你一定、一定要来见我。

  ※ ※ ※

  “白雪同学?”

  怎么了?——同班同学们回过头。

  “不,没什么。对不起,我马上就过去。”

  白雪的水手领翻扬,同时踩过了樱花花办,追向自己那一小群同学。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跟同学们已经相距足足十多公尺了。

  “是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面对歪头纳闷的同学,白雪只回了一声“没什么。”

  虽然是有让自己在意的事情,可是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她就这样直接转头望向后方,然而答案当然也不可能出现在后头。

  那是大家在晨祷之后回教室的路上,才走出教堂不久时,白雪就觉得好像有谁叫她,因而停下脚步,就只是如此而已。

  可是,环顾四周后却发现根本就不见任何人影,在那里的,只有傲然盛开着树枝几乎无法支撑住众多花朵的一棵樱花树而已。

  “白雪同学真是的,还在遛达。”

  “是沉醉在樱花景色里了吗?”

  随着少女们的呵呵笑声,白雪也跟着轻轻一笑。

  沉醉在樱花里——这么一想,竟意外地符合自己的心境,真叫人不可思议。

  就算回到了二年李班,白雪对于那道叫住自己的声音,还是在意得不得了。不,应该说随着时间经过,那声音占据自己心中的比重就越来越大,等到第四节课开始的时候,别说是抄笔记了,白雪甚至连教科书也不翻开,净想着那道声音。如果是沉醉的话,应该会随着时间的经过而清醒才对的啊。

  午休时间,白雪突然像是被什么给催促着似地,飞奔回去那个地点,她实在很想确定自己究竟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引住。

  “是谁?”

  站在今早被人叫住的地方,白雪换自己开口呼唤对方。

  然后……

  “是谁?”

  就像回声一样,一道声音回应了她,白雪像是失了魂似地再次呼唤:

  “你在哪里?”

  “就在这里?”

  白雪找了一下传出“这里”的声音的地点附近,便在那里发现了她的踪影。

  在向旁边延伸的粗大树枝上,有一个轻巧坐在上头,露出天真表情的少女。

  她身上穿着莉莉安女子学园的制服,可是和白雪身上穿的又有些不同。

  “你是谁?”

  这次换少女问自己。

  “……我是白雪。”

  既然眼神对上了,就没有办法不回答对方。

  “喔,我叫做白妙。”

  白妙开心似地微微笑着。她褐色的长直发,几乎长及她所坐着的树枝上,肤色简直犹如透明到可以看透至另一侧般非常地浅。

  不,不是看起来像,而是真的穿透了过去。

  ——魔物。

  一瞬间,白雪想到了这个词汇,她不应是存在于这世界上的东西。毕竟普通的人类肌肤,视线是不可能穿透并看得见身后朵朵樱花的。

  白雪迈出脚步跑开。

  “啊!白雪?”

  自己的身后传来白妙那文静的声音。难道她还不明白她自己究竟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远,可是等到回过神来,白雪才发现自己已经奔回教室里面。

  “怎么了?”

  一位同学像是感觉到什么似地,把她吃到一半的便当盒盖上,急忙跑到白雪的身边。

  “你脸色很差喔。”

  是百代同学,她平常就是莫名地对这类神秘现象特别了解的人。

  “我刚才看到幽灵了。”

  “幽灵?”

  “我不确定,说不定是魔物。”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根本不会相信自己现在说的话。可是百代同学却连笑都没笑地,听完白雪述说整个事情的经过。“这样啊,然后呢?”在她如此回应自己的过程里,白雪的内心也渐渐冷静下来了。

  “这也不是什么愚蠢的事情喔。”

  在讲完刚才所见的东西,还有讲完刚才听到的声音之后,白雪低语说道:

  “可是透明人类这种事情,也太诡异了吧。”

  但是这位喜欢超自然现象的朋友,依旧是笑也不笑。

  “你说很诡异,可是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

  “可是……”

  “白雪同学。”

  你觉得怎么样呢?——被同学这一催促,自己便点头承认了。

  “你相信我吗?”

  “我还觉得如果是骗人才比较好呢。”

  朋友认真地回答道。

  “首先是早上吧?当时周遭明明有很多人的,可是却只有白雪同学你一个人注意到对方。不只是这样。然后等你又回去一次现场时,这次换你主动叫对方是吧?这下……有点不妙了呢。”

  “不妙……?”

  “不管对方是魔物、幽灵、妖怪还是鬼,总之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有所联系,是相当危险的事情。白雪同学你也不会一一去记住那些混杂在一堆人群里的人吧?可是,要是你撞到了某个人,要是那个人拿着像是冰淇淋之类的东西,弄脏了你的衣服,彼此就会留下印象了吧?”

  “是啊。”

  “再加上,如果那个人对你行礼致歉,从钱包里拿出钞票对你说‘这是清洁费用’……”

  “不能收下吧。”

  “嗯,然后事情就会演变成‘请收下’、‘我不能收’这样的推托戏码吧?然后等到推托半天,终于得出结论之后,到那个时候,对方早就已经不只是‘在街上擦身而过’的人了吧。”

  “而是把冰淇淋沾到我身上,还打算赔我清洁费用的人。”

  “是啊。要是改天又在哪里碰到的话,白雪同学应该也会想说‘啊!是那个人’吧?可要是对方没有把冰淇淋沾到你身上,下次就算碰见,没有发现是撞到的人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听完百代同学的这番话,白雪感到自己背脊发寒。

  “你究竟想表达什么呢?”

  “就是对方已经记住你了。”

  “如果被对方记住了,会怎么样呢?”

  “既然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东西,又有什么目的,那就无法想像对方会做什么,可是你得小心一点才行。”

  “那该怎么办?”

  “千万不要去那个地方。听你说起来,她是坐在樱花树的树枝上头吧?有可能是樱花的化身,又或许是被困在樱花树上之类的东西。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是没有办法离开那里的,只要你不过去那边就没事的。”

  “可是这里是学校,不可能不再去到那边啊。”

  “既然如此,至少在樱花盛开的期间不要去。”

  “……能办到吗?”

  “得要办到才行啊!还有,要是之后她不知道从哪儿跟你说话的话,也绝对不要回答她喔。如果任凭她怎么叫都没人反应的话,她可能会以为是自己认错人就放弃了。虽然或许有点困难,可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这么做是必要的喔。”

  “我会试试看的。”

  当自己点头答应时,白雪是真心想要照百代同学的指示去做的,可是到午休时间结束,第五堂、第六堂课也上完,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而去时,自己心里却产生一种十分悲戚的感觉。

  从教室里能看到樱花,明明就不是那棵樱花树,而是别株樱花,可是每当风儿吹拂过树枝,花办发出飘落的声音时,就好像听到有人在呼唤“白雪、白雪”。

  白妙正在呼唤自己。

  白雪无法忘怀,当时自己向白妙报上名字时,白妙那副笑容。

  “等一下要决定学园祭里要摆什么摊位,请各位打扫完之后回到教室里集合喔。”

  学园祭执行干部提高音量说:“要是没办法决定好的话,大家也别想去参加社团活动喔!”学园祭根本就还是半年以后的事情,可是听说为了和其他班级进行内容调整,所以各班得事先提出自己班上的决定才行。

  教室里留下一片称不上“是”还是“讨厌”的回覆声,同学们纷纷心不甘情不愿地前往自己负责的打扫区域,而白雪也跟着大家一起离开了教室。

  然而白雪却想不起自己要打扫的区域,明明想不起来,自己的双脚却擅自走动了起来。也没有必要特地问自己将前往何方,因为目的地除了那里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的地方。

  “白妙,你叫我吗?”

  站到那棵樱花树前,试着呼唤她,接着枝头之间便浮现了白妙的身影。

  “我没有,是白雪你叫我不是吗?”

  白妙说着不可思议的话语。

  “上课的时候,白雪你不是摇晃着樱花树枝,‘白妙、白妙’地呼唤着我吗?所以我才来这里的呀。”

  “上课?你有上课吗?”

  “是啊,这里不是学校吗?”

  “——是这样没错啦。”

  因为自己从未想像过魔物上课的模样,于是不禁笑了出来。

  “真失礼呢!你笑什么呀!”

  由于白雪觉得好愉快,便决定再多继续这个话题一会儿。

  “那白妙你是几年几班的呀?”

  “二年樱班。”

  栖息在樱花树上的魔物读的是樱班。故事编得太过头了,让人觉得相当有趣。

  “白雪呢?”

  “我是二年李班的。”

  话才说完,便换成白妙呵呵呵地笑了。

  “我们学校才没有李班呢。”

  按着,她开始折起手指数算樱班、藤班、菊班、桃班、松班、桩班。

  六班里有五个班级和自己认知的一模一样,可是不知为何,只有一班不同,那就是李班和樱班。

  “二年李班的白雪同学,你可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喔。毕竟你看看你,整个人那么透明。”

  “透明的应该是你吧?”

  “哎呀,那这样的话,我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吗?”

  “分界线是这棵樱花树吗?”

  开玩笑地这么说了之后,白雪开始认为或许这么说也有可能。

  虽然自己至今以来都相信,自己身处的地方才是现实。可是,能够肯定断言这就是真实吗?毕竟只要自己还待在自身所处的世界里去考虑事情,那么就无法去相信自己以外的世界里的常识。

  只要想说这是白妙为了混淆自己而编造的谎言就好了,这样想是很容易,可是——

  “你该不会是魔物吧?”

  “有魔物会带着玫瑰念珠吗?”

  白妙把手伸进自己的衣襟里头,从里头拉出玫瑰念珠,然后将之从脖子上头取了下来。为了让白雪看清楚,便把它放在手上递向白雪。

  白雪伸直了背脊望过去,那毫无疑问是玫瑰念珠,而且还跟白雪自己的十分相像,是闪烁着金光的玫瑰念珠。

  就在此时,白妙手上的玫瑰念珠滑落了下来,为了防止它掉落,白雪伸出手要去接住它,而白妙也伸出手以防它滑落,两个人就在瞬间碰到了彼此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

  “啊!”

  两人同时叫出声来。

  一股冲击力从手边传到全身,有种疼痛又灼热的感觉,让人在麻痹的同时脑筋一片空白。

  就在这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然后接着下一秒,又有一道和刚才不同的冲击力袭击而来。

  碰咚!

  “好痛……”

  等到痛苦的感觉稍微减缓,能够判断事情状况的时候,这下她才知道那是自己的身体用力撞到地面的声音。虽然地面散落着一地的樱花花办,就像地毯一样,但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作为软垫的?

  “真是的,这是怎么回事啊!”

  拍掉沾在制服上的尘埃和花办,不经意地看了一下手表。

  “糟糕!还得去讨论学园祭的事才行。”

  当自己打算奔跑离开时,室内鞋就踢到了一个东西,那是方才掉到地上的玫瑰念珠。

  “啊!对了……”

  她想起自己就是为了捡这串玫瑰念珠,才会从树枝上摔下来的。可是她早已忘记,那里原本还有一名少女。

  回到教室之后,就见到百代同学一脸怒气地等待着自己。

  “听说你翘掉打扫工作了?你去了哪里呀?该不会是……”

  “我才投有呢,只是突然有点不舒服,到厕所里休息罢了。”

  “是吗?如果是这样就好,绝对不可以去樱花树那边喔。”

  “好,我已经亲身体验过百代同学你给我的警告了。”

  “亲身——?”

  尽管百代同学因感到可疑而反问,但她后半的话语被学园祭执行干部的音量给盖了过去。

  “啊!白妙同学回来啦?看来全班同学都到齐了,那就开始讨论吧。”

  要讨论的是二年樱班将在学园祭上摆什么摊位。

  当这名执行干部写黑板时,她一不小心就把“樱”字给写错了。本来木字旁应该是在左边的,可是她却不小心先写到了上头。

  “啊!你刚刚差点要写成‘李’对吧?”

  班上同翠见状便笑她。因为那干部直到上个学年度都还是一年李班的学生,于是她有点害臊地重新写了一遍。

  “对喔,为什么只有二年级有樱班呀?你知道原因吗?”

  坐在隔壁的同学悄悄地问着自己。

  “谁知道呢?”

  白妙微笑地歪头纳闷,并用手指拿下黏在自己肩膀上的樱花花办。

  就在二年樱班的教室里。

  樱门

  “霞同学~~”

  咿轧地拉开那扇不好拉阖的门,学生走进了教室里。

  现在是午休时间,大家都吃完了便当,懒洋洋地休息着的时候。

  “霞同学她不在喔。”

  “那有人知道她去哪里吗?老师说有关于日志的事情想要问她……唉,这门真讨厌呢。”

  虽然能打开是好,不过这回变成是关不起来了,要是不在这个上了年纪的木门底下抹上蜡,这门根本就不听使唤。

  “好像是已经腐烂到内部了,所以也差不多得换新的门了吧。”

  三名学生合力嘿地一声,用力关上门扉。从升上年级开始在这间教室里念书,至今也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大家也都习惯了。

  “对了,刚才说到霞同学嘛。她什么也没说就默默离开教室了,所以我想她应该是在那里吧?”

  “啊~~那里啊——”

  走进教室里的学生像是想到什么似地,用拳头拍了一下手掌心。大家也渐渐习惯霞同学她一到较长的休息时间,就会悄悄离开教室这件事了。

  “去找她也不是不行,可是打扰她感觉也不太好呢。”

  “因为会妨碍人家谈恋爱嘛。”

  “每个人都各有自己的兴趣、喜好——不过就算是这样……”

  学生们纷纷点头说着“是啊”,然后看向了窗外。

  “跟植物幽会,到底有什么好玩的呢?”

  ※ ※ ※

  就算是身为同班同学的自己来看,霞同学仍是一位有些奇妙的少女。

  她外表看起来跟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就是非常普通的大小姐,要说的话算是可爱的类型。成绩还不错,而且在与人交际方面,也绝对不算差的。所以班上的同学也才会都跟她相处得满好的,也不觉得她在班上会被他人排挤或是讨厌。

  只是,霞同学有一项十分不寻常的兴趣。

  她疼爱着校园里的一棵樱花树,而且其程度实在不能说是正常。

  不管是早上还是晚上,只要一有时间,她就会前去看那棵樱花树。她会抚摸树干木纹、对它说话,并靠着树干度过时光。虽然大家一开始都诡异地看着她,可是在这情形持续一年多之后,大家看到也不过只会说声“喔,又开始了”如此而已。毕竟,不仅是花朵艳丽盛开的春天,除此以外的季节,她也都用着一样的模式与樱花树度过两人时光。所以,这下子大家也只能认为她是真心爱着那棵樱花树了。

  听说在去年,一进入树叶上开始出现毛毛虫的季节,她就找来帮自己家里整理花园的植物专家,要他在那棵樱花树周围,还有周边的树上喷洒杀虫剂;还说樱花自己说了,不喜欢化学药品,所以要用天然的材料做杀虫剂之类的。班上的同学也觉得有趣,因而流传开来。

  总之,对霞同学来说,这棵樱花树就像是人类一样,或者该说,她对樱花树注入了比对人类还要多的爱情。既然霞同学觉得这样很幸福,旁人便决定静静地守护着她便可。

  可是某一天,霞同学发生了异状。

  那一天午休的时候,霞同学就跟平常一样,轻悄悄地离开了教室,结果过了一个小时都还没有回来。开始担心的我们在取得老师同意之后,便派了几个人去找她。毕竟从以前到现在,她都未曾因此而上课迟到过。

  大家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接着我们就在樱花树的旁边,发现倒在一旁的霞同学。

  虽然我们马上就将她送去医院,然而她始终只是昏睡不醒。因为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所以肯定是生了什么病,却完全无从得知是什么病。

  听说当时霞同学那人脉、势力都很广的父亲,似乎从日本各地找来了各个名医,来为霞同学诊断,但别说是发病的原因了,就连她所染上的病名,都没有半个医生能够确切地说出来。

  等到医生们纷纷放弃他的女儿之后,霞同学的父亲便改找占卜师或是祈祷师来看她。

  这些人跟医生们不同,听说能够立刻断言原因为何,也可以立即施行收惊的仪式,可是这些仪式根本就没有出现半点功效。所以,根据他们的理论,霞同学就是被蛇、狐狸、猫等一等这类的东西给附身,并且将会继续沉睡下去。

  现在霞同学的爸爸只能待在已然变得消瘦的女儿身旁流泪,但在某天,一名上了年纪的尼姑前来拜访他。

  “我听说您的千金生病了。”

  至今不知来过多少位没效却还收下礼金的人,这位父亲以为又是一个来骗钱的家伙,听说他似乎就给了她金子,直接要她打道回府。好像是因为这位父亲已经不想再让女儿被人洒盐,或是在床边插满蜡烛,又或是身体上被人画上奇怪的图案了。

  然而,这位尼姑言明自己既不会收钱,也绝对不会碰自己女儿一根寒毛就能医好她,因此霞同学的爸爸便决定先听听尼姑怎么说。

  尼姑的指示只有一个,就是要人砍倒那棵可谓霞同学恋人的——樱花树,就这样而已。

  这位父亲决定孤注一掷,他认为反正就算把樱花树砍倒,也不会马上让女儿的病情恶化,至于没效的话则是本来就没效的吧。

  但问题不只是这样,毕竟这棵樱花树是生长在学校里头的,不是别人想要砍就能随便砍的。

  于是,相传这位父亲最后跑去拜访了校长,还跟对方下跪的样子。因为他早就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所以便毫不保留地,直接向对方说明了来意。

  他说自己很爱女儿,要是就让她这样死去未免太可怜了。只要能救他女儿,就算花掉他所有的财产也无所谓,还说就算拿自己的命去换也在所不惜。

  学校也被他那深爱自己孩子的亲情所感动,纵使知道这是异教徒尼姑所提出的建议,还是答应让他砍了樱花树。想来他们也并非相信只要这样做,霞同学就能够得救,应该只是无法就这样见死不救罢了。

  可是、就在砍掉樱花树的那瞬间,霞同学醒过来了。

  霞同学的父亲非常地高兴,想要找那位尼姑报以赠礼,可是她人已经不知道消失至何处了。

  身体恢复健康的霞同学约莫一个月之后,就又开始上学了。不可思议的是,她完全不记得有樱花树那回事。

  那棵被砍伐的樱花树,最后成了二年李班的门。

  而霞同学一有空闲,就会靠在那扇门扉上。

  樱花葬

  在皎洁月光下,一个人默默地挖掘着樱花树树根。

  洞挖得越深越好,可是拿着这个整理花圃用的小铲子,究竟要挖多久才能挖到自己要的深度呢?

  深夜的学校,有如世界的尽头。

  花办有如粉雪一般飘落。停下手边的动作抬头一看,眼前是美丽繁盛的樱花。

  自己已经不需要那个会拿梳子,帮自己梳掉缠在头发间的花办的人了。

  樱花呀!

  你就吞下我的思念,有如发狂一般地撒下美丽花办吧。

  ※ ※ ※

  今天早上,八重同学难得迟到了。

  从教室的窗户见到的樱花,还不至于到满开的地步,现在看起来大概是已经开了七、八分的样子。

  “汽车的轮子陷在沟里了,所以才迟到了。”

  第一堂课过了三十分钟之后才出现在教室里的八重同学,等到午休时间之后,向着围在“己桌旁的同学们说明自己迟到的原因。

  “哎呀,那还真是灾难呢。”

  “那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教室里充满了一股怜悯的气氛,但是唯独富士子一个人,以不同的目光看着圈圈里的中心人物。

  “好像很开心?你说我刚才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我吗?”

  当午休时间里,只剩两人独处时,富士子将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如实说出,八重同学听了之后有点惊讶似地睁大了眼睛,接着说“我还真是……”,然后又微笑道“敌不过富士子你呢。”

  吃完饭后一起到讲堂后面散步是两人平日的消遣,因为这里是最适合讲悄悄话的地方了。

  “是啊,虽然那的确是场灾难,不过也发生了一些很棒的事喔。”

  八重同学一五一十吐露。

  “很棒的事?”

  “有一位亲切的人帮我们将陷入沟里的轮子抬出来呢。”

  富士子直觉敏锐地认为对方是一名男性。

  “年轻吗?”

  “我不知道年纪,可是……是吧,差不多二十岁出头左右吧。要我形容的话,有点像是大户人家的书生气质喔。”

  “然后呢?”

  “就只是这样啰。”

  八重同学耸了耸肩。

  “毕竟只要有人帮忙把车轮从水沟里抬起来,车子就能继续前进了嘛,而且我不赶快来学校也不行啊。”

  “不赶快来也不行啊……嗯?”

  原来如此,事情虽然“只是这样”,可是八重同学却因此而对他抱持了好感。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一般来说,在自己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愿意向自己伸出援手的人,看起来总是会加分不少嘛。

  “然后司机告诉他说之后想向他回礼,询问他姓名与地址,可是他却什么也下说,就那样离开了。”

  “哦~~不知道他是教养好,还是故意耍帅呢?”

  “是啊?”

  八重同学微笑着,从制服口袋里拿出黄杨木梳,帮富士子梳头。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就是这样。因此,对于八重同学那隐约浮现的“悸动感觉”,富士子也就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就读的学校一直是女校,搭乘家用车往返住宅与学校之间。说到家人以外的异性,就只有佣人、老教师或是父亲的客人而已,要不是发生这类意外,基本上是不可能遇到什么脸红心跳的事情。

  不管怎样,就像理所当然似地,每个人的命运就是要与父母决定的对象结婚。既然无法奢望小说里描绘的爱情故事,那么就一下下子也好,稍微点亮心中的温暖灯火,应该也不至于受罚吧?

  像是回礼似地,富士子也解开八重同学的头发。那是一头直顺乌黑留齐至背后的美丽头发,用梳子轻轻刷过,那些像是风儿的恶作剧而缠在她发上的花办,便飘然地在空中划着圆圈落至地面。

  从那天之后,八重同学偶尔会显露出忧郁的模样,尽管富士子相当在意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却不打算自己主动问她。因为她认为,等到时机成熟,八重同学自然会跟自己说明。加上之前曾经听人说过,八重同学的父亲投资股票失败一事,因此就更无法开口询问了。

  “富士子同学,我该怎么办才好?”

  走在平时散步的道路上,八重同学终于开口了。

  “我……好像谈恋爱了。”

  “恋爱!?”

  富士子之前一直以为是她家里的事情,所以根本没做好心理准备。

  “就是帮我们拉出车轮的那个人,我在前往裁缝教室的路上,在街上偶然遇到他,然后就……”

  从那之后,八重同学几乎每天都跟那位男子碰面。对双亲说是去学插花、学泡茶还是学什么的,其实就是去约会,而且还塞了封口费给陪伴自己过去的年轻女仆人。

  “我是直真的喜欢他,你说我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呀?”

  “该怎么办才好?也不能怎么办吧?”

  从八重同学口中吐出“恋爱”两字个,十分奇怪。富士子自己才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显得万分狼狈。然后自己思索了半天终于想到的话语,也只是一些老生常谈似地说词罢了。

  “八重同学你是有未婚夫的喔,不是已经决定好,等你读完高中之后,就要跟那个人结婚的吗?”

  “那是父母决定的对象啊!”

  “可是,也是经过你同意才订下婚约的吧?”

  “那是因为……”

  八重同学像是不管一切似地说道;

  “我以前从不晓得恋爱是什么,所以才会答应的啊!”

  在自己的朋友里,看见了自己从未见过的女人脸庞,这让富士子感到战栗。

  “那八重同学你又希望从我这边听到什么答案呢?你希望我跟你说‘你就解除婚约,然后我祝你跟这位新出现的人获得幸福’?这样吗?我这样讲你就会满意了?”

  “你不要这样说嘛,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呀!就是因为不知道才问你的呀。”

  八重同学当场蹲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脸庞。富士子只是站着,静静地凝视那飘落在朋友头发上的樱花花办。

  “现在还来得及喔,反正现在谁也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所以,跟那个人分手吧。

  只有从未谈过恋爱的人,才有可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我知道了。”

  八重同学如此说着并站了起来,缓缓地迈出了步伐。

  可是,富士子不懂她说的“我懂了”所指为何,而最终也还是没能向她询问那句话的意思。

  当天夜里?

  富士子的家里接到了一通电话,是八重同学的母亲打来的。

  说是傍晚的时候,八重同学离家出走,就这样失踪了,要是她有来富士子家的话,请务必留住她这样。对方只是迅速地讲完这些,然后马上就挂断电话,大概是还要继续打电话给其他同学吧。

  要是把事情闹大了,要再来上学就很难了吧。可是在富士子挂上电话之后,又重新思考了一遍,或许现在的状况根本是十分急迫,早就无暇顾及学校的事情了。

  但事情如果是这样,八重同学会逃去那些自己父母会到处联系的同学家里去吗?

  不,中午的时候,八重同学才跟自己有所争执,两人分开时是尴尬的,所以她不可能来找自己。

  回到房间里,打开预习用的教科书,八重同学的事情却挥之不去。富士子想起中午她那走投无路的表情,不禁握紧了拳头。

  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干什么呀?

  自己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要那样死命反对,就算没办法替她加油,应该也有其他更好的说法。

  叩!

  玻璃窗传来微弱的声响。

  “八重同学!?”

  富士子飞奔至窗边。为了怕被家人听到,她悄声地拉开窗户,随即果然看见八重同学站在外头。

  “幸好富士子同学的房间就在一楼。”

  因为富士子家离学校近,所以八重同学至今也来家里玩过好几次。

  “刚刚你家有打电话来——”

  “是啊。”

  八重同学的长发剪成了俐落的短发,就像男孩子一样。不,不只是头发,她身上穿的也是男生的衣服。这样一来,如果在街上碰到八重同学,肯定会认不出来是她,因为看起来就真的像个少年似地。

  “是因为白天我说的话……?”

  富士子一这么说,八重同学随即摇头否认“不是的。”

  “跟富士子同学你无关,只是被父亲发现了。”

  “被父亲发现了……”

  这可是最糟糕的状况了,不过已经被发现,应该也有反制的手段呀。

  “既然都被你父亲知道了,为什么不干脆说服他呢?要是你父亲知道这件事足以让女儿离家出走,应该也会谅解吧?”

  可是八重同学说:

  “没用的,我家的事业失败了,似乎有很多债务,所以他们才想让我早一点结婚。”

  八重同学未婚夫的家,似乎是拥有银行、百货公司等等,经营范围相当广泛的家族,听说他们答应会帮忙八重同学的父亲重振事业。

  “那这不就是为了公司,而要将八重同学你……”

  “虽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只要我结婚,就能够帮助我父亲以及其下的员工的话,那也未尝不可,但是……”

  可是,就是办不到呀。

  “因为知道恋爱是怎么回事了?”

  富士子如此一问,八重同学像是有些吓一跳似地张大了眼睛,接着笑着回答“嗯,是啊。”

  “我爱着那个人,甚至愿意舍弃我的双亲,而他也说愿意为了我舍弃一切私奔。”

  虽然这是早已预料到的答案,但实际听到八重同学她这样说,所受到的打击却还是出乎意料的大。

  “你不会是希望我留住你,才跑来找我的吧?”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难道你不怕我到时候会跟大人说‘八重同学曾来找过我’吗?”

  “不会的。”

  八重同学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嘛……虽然你或许会为了我着想而告诉他们也说不定。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论如何都非见你不可,毕竟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再见面了。”

  “一辈子……”

  富士子如此低语时,眼泪已然扑簌簌地从眼眶里落下。

  “不要哭。”

  八重同学拉起富士子的手心,让她握住黄杨木梳。

  “这个就送给你,反正我的头发都变这么短了。”

  富士子感觉这简直就像是遗物一般。

  “我才不要这种东西呢。”

  富上子越过窗户,抱紧了朋友。

  “不要走。”

  自己并非违反道德,或是往后会吃苦这类的理由要留住她的。

  而是因为一辈子都无法再见面了。

  喜欢的人将从自己的人生中消失,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所以才恳求她留下来。

  “谢谢你。”

  八重同学把手绕到富士子背后,安慰似地拍了几下。

  “拜托你,不要走,待在我身边呀!”

  可是富士子早已相当明白,就算自己这样慰留她,也不可能改变八重同学的心意的。

  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离开了。

  要不然,干脆就在这里掐死八重同学吧,只要这样做,八重同学就不会到任何别的地方了。

  既然同样都是一辈子见不到面。

  这跟死去又有什么不同呢?

  “八重同学。”

  富士子加重手腕的力量,用力抱紧了她。

  八重同学或许想都没想过,自己的同学在紧抱着她的同时,脑海中居然是在想那样的事情吧。

  隔天学校里似乎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学生跟男人私奔了。虽然光是这样,就已经是十足的丑闻了,可是大家还加油添醋了一堆不知该说是夸张还是老套的传闻。比如像是男方早在之前就已经被特高(注:特别高等警察。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特有的警政官阶,顶头上司为内政部,负责监视、捕捉与政治有关的嫌疑人物,与一般警察不同。)盯上了,不然就是未婚夫悬赏要那两人的脑袋等等,而传闻似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传遍了校园。

  那一夫,富士子并没有去上学。

  自己早就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大骚动了,加上身体懒洋洋的毫无气力,让她一动也不想动。

  事前便知道八重同学失踪的双亲,明白女儿是受到了打击,所以也不多说什么就让她请了假。不过,有部分原因或许是自己在一大早,就被佣人发现衣服沾满泥巴地回到家里。母亲向亲戚打了电话,还拜托对方帮忙介绍认识的精神科医生。

  尽管照实全盘托出也可以,但真实听起来还比较欠缺说服力,所以最后便仍决定保持沉默。

  如果说自己在大半夜为了挖洞而跑去学校,又有谁会相信这种事呢?再说富士子也没有办法确切地用语言来说明,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只是,当时就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那样做。就算只是一秒而已,自己也没有办法把八重同学的遗物留在身边,所以才去埋葬它的,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过,这件事在之后引发了一点点小骚动。

  由于学校里有棵樱花树底下的泥土松软隆起,老师们便试着去挖看看,结果就在底下发现了黄杨木的梳子。

  经过查证之后,大家确定那是八重同学平日随身携带的东西,因而又在校园里引发了一阵骚动。

  大家流传八重同学是被樱花吃掉了。

  因为这谣言听起来充满幻想又美丽,深受大家喜爱,于是一下子就传开了。

  樱花树之所以会绽放出如此美丽的花朵,一定是因为树根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至于那是什么,没有人知晓。

  “我问你,你觉得八重同学真的是被樱花吃掉了吗?”

  就像偶尔想起这件事似地,同学如此问向自己。

  “谁知道呢?”

  富士子透过花朵散尽的樱花枝头,望向了晴空。

  死去而无法相见,和活着却无法相见,有着绝对的不同。

  自己坚信,八重同学现在肯定也在某处抬头看着这片蓝天。

  ※ ※ ※

  “‘樱班传说’?这是什么时候的?”

  拿起绘有樱花花办的粉红封面书册,鹿取老师如此问道。

  “这是今年的,正在考虑要不要放在学园祭的简餐店里……还挺有趣的喔。”

  回答的是山村老师。

  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教职员室里,现在是午休的片刻时光。

  刚好从座位后头经过的四谷老师,这会儿也停下脚步“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种话题啊,每四、五年就会有一次又被吵起来。”

  “感觉就像是奥运或是润年呢,不过这又是为什么?”

  山村老师就这么坐在椅子上转动着,在地板上滑动了约莫两公尺后,将手伸到塞浦档案夹与书本的柜上。那里有好几本即使尺寸、厚度都不同,可是封面全都是粉红色的书册。她抽起一本放在最边边的册子说道:“喔,果然上一次的是四年前的呢。”

  “毕竟这些学生,是在之前已经热烈讨论过这件事的学姊们离开之后,才入学进来的学生啊,所以会弄这个也很自然,毕竟她们都相信自己的版本才是最原始的啊。”

  四谷老师愉快似地摇晃着肩膀。

  “喔喔!原来如此。”

  “鹿取老师你那个时候呢?”

  山村老师对着鹿取老师问道。这两人都是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的校友,尽管两人无意排挤别人,然而这并不是男性老师有办法参与的话题。

  “我也不太清楚呢,我不是樱班的,所以没有印象。”

  “其实我也一样呢。”

  两位校友说着“真是有点可惜……”,看来这两人心里似乎从以前就相当羡慕樱班了。

  “不过说真的,为什么只有二年级有樱班呀?有谁知道是为什么吗?”

  山村老师如此问道。

  “不就是因为教室的门是樱花树做的吗?”

  鹿取老师如此表示。可是,如果按照这个理论,那是杉树做的门就应该要叫做杉班,有桧木做的门就得叫做桧班才对。

  “那是因为战争时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啊,你是说空袭的时候,因为学生们刚好在樱花树底下,所以才逃过一劫的那个传说?可是若当时战争的情形那样激烈的话,学生们早就被疏散了不是吗?”

  不过,我也不知道当时的真实情形究竟如何啦——四谷老师笑道。这时,本来正在做别的事情的老师,也纷纷一脸好奇地聚集了过来。

  “我曾听过”个传闻,说是因为学园祭上曾经演过跟樱花有关的戏码。记得是叫做‘华盛顿’(注:砍倒樱桃树的美国首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故事。)吧?”

  渥美老师如是说。

  “如果要说这个的话,应该是藤原赖之傅说(注:崎玉县里有所赤石神社,里头有颗传闻树龄七百年的“面南之樱树”,该树有着与恋爱相关的传说。传说元弘二年(西元1332年)时候,因醍醐天皇的命令与亲王随行至此的藤原赖之居住在神社前。当他为了排解寂寞扶摸着樱花之时,遇到前来赏花的桃香公主,两人便爱上了彼此。两人在该处种植了一颗樱花,相约明年春天一同赏花,但隔年赖之便前往京城。随着岁月流逝,那珠樱花奇异地朝着赖之所在的南方开花,传说是桃香的思念造成的。)吧?”

  出言订正的人是坂本老师。

  “听说栖息在那间教室里的座敷童子(注:日本传统妖怪的一种。),名宇就叫做小樱喔。”

  保科老师这么说。

  “我曾听人说过,是因为教室的名牌不小心被人写成了樱班……”

  仓田老师如此表示。

  总而言之,在大伙吵吵嚷嚷地讨论过后的结论就是——

  “这间教职员室里,没有半个老师知道事情的真相。”

  真是的。

  山村老师把今年的‘樱班传说’放进书架里最边边的角落里。

  就像这样,传说还会继续增加下去。

 In Library-Ⅴ

  1+1+1-1+2=4。这是什么数字?

  答案是参与寻找祥子学姊活动的人数。

  先从佑巳和小瞳两个人开始,接着三奈子学姊跟着加入,然后小瞳脱队,现在又换上志摩子同学与小梨加入,一共有四个人。

  “我们会负责看书架间通路的,佑巳学姊您就看书桌那边吧。”

  “好、好的。”

  听着小梨那让人不觉得她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明确指示,佑巳下意识地就予以回应。不过虽然是这样,可是都到了闭馆前十分钟了,坐在书桌前悠哉阅读或念书的学生也已经寥寥可数了,但既然还能看到有人的头从椅背上探出,也就只能乖乖地一个个去确认群子学姊是否有在里头了。

  当佑已决定走向排列在阅览室中心里的书桌区而折返时,才发现有人挡在自己眼前。

  “听说祥子学姊人失踪了?”

  首先是站在前方的由乃同学说道。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令学姊带着一脸不同于以往的严肃表情。

  才想说4加上2就会变成6的时候,就发现还有一个人加了进来。

  “因为在玛莉亚像前碰到了黄蔷薇学姊她们……就变成……”

  小瞳在向黄蔷薇姊妹们说明事情经过,把她们也卷了进来后,因责任感作祟也跟着一起过来了,然后……

  “而且看来像是什么事件呢。”

  对这种事情莫名灵敏的新闻社山口真美同学,以及摄影社武岛蔫子同学就像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那里。

  “那个……各位同学……”

  共计九人,根本是一大票搜索队啊。

  “我知道佑巳同学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不需要这么多人帮忙对吧?可是你听我说!我们——我是指我和姊姊啦……有遇到祥子学姊喔!”

  由乃同学口中吐出了出人意表的话语?

  “有遇到?在哪里?”

  “就是在这里,在阅览室里。我们有跟前来还书的祥子学姊说话喔。”

  “咦!?”

  这肯定是到现在为止最新的目击情报。

  “记得祥子那时说,她把你一个人留在蔷薇馆里,得赶紧回去才行之类的喔。但是却……她究竟是去哪里了呀?”

  看到令学姊不安的表情,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起来。

  “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时就算被由乃催促,果然还是该等祥子一起离开图书馆才是。”

  “所以你是在怪我啰?我说我口渴了,然后明明是小令你自己问我,要不要去轻食堂喝苹果汁的吧!”

  “我又没有说是由乃的错,我只是……”

  “停!”

  茑子同学介入姊妹之间。

  “姊妹要吵架请到外头去。”

  被警告之后才回过神的黄蔷薇姊妹,就像是知错似地异口同声地说了“对不起”,并乖乖闭上嘴巴。

  “可是,为什么祥子学姊她不跟由乃同学你们一起离开图书馆呢?她不是都已经还完书了吗?”

  佑巳直截地把疑惑的部分问出。既然都说得赶快回去,那又为什么还会待在阅览室里呢?

  “那是因为……”

  由乃同学开口说着,看来她似乎心里有谱。

  “那是因为我说……你看,不是有本唯独该本颜色不同的书吗?我就说,是为了给小令看看那本书才过来的,然后祥子学姊好像也产生了兴趣,所以就要顺便去看看,然后就走到里面——”

  “那本书啊!”

  想到是什么东西的佑巳,顿时小跑步地冲了出去。目的地是日本古典文学专区,在那里有一本很像是大家所说的那本书。

  当大家轮流借阅学园祭戏剧上要演出的‘颠倒物语’一书时,佑巳、由乃同学和志摩子同学都有察觉到一件事,明明是同一个系列的书籍,不知道为什么,却只有一本的颜色不一样。

  “……不在这里。”

  佑巳来到目的地的书柜前喃喃说着。

  约莫一个小时之前,也就是由乃同学和令学姊来到这里时还在的那本书,现在却在书架上留下一本书大小的空隙,就这样消失了。

  “书跟祥子学姊一起——?”

  ‘万叶集’、‘竹取物语’和‘方丈记’都好好地躺在书架上。

  却只有‘枕草子’不在书架上。

  图书馆的书

  那真的只是一件偶然。

  没想到已经有人在里面而踏了进去,就在校舍里侧的温室。

  美纪在那里发现了一只沉睡的妖精。

  当然了,因为她和自己穿着相同的制服,所以她毫无疑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且也能马上就认出来,她是那位备受许多同学仰慕的三年级学姐。

  有传言说她是以前贵族末裔的一位千金大小姐,或者像是有位就读隔壁花寺学院的未婚夫,另外还有像是有位二年级的妹妹等等……如果只是传闻,美纪当然知道不少。

  可是,她是那样离尘世如此遥远的存在,甚至几乎要叫人忘却现实似地,真的在一瞬间会让人以为是妖精那样地超现实。

  这或许是因为她身旁那些盛开的红蔷薇。

  排列着许多盆栽的台子角落里有个空位,而她就躺在那旁边,被各种植物们守护着,发出睡眠的鼻息。长长的黑发平直而秀丽,有如挂在坛上的毛毡一样,像是顺着阶梯状棚架似地,光艳地披泄而下。

  真是太美丽了。

  美纪忘记自己原本走进温室的目的,只是着迷地看着她的身影。

  温室里十分温暖,她的脖子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汗珠。

  那天的第四堂课,美纪班上是上体育课,内容是游泳。

  “冲刺!”

  体育课结束后,她与安美同学两人像竞赛一样,往校舍奔跑而去。

  游泳过后的适度疲惫感,让全身感觉轻飘飘的。每当奔跑时,便随风弹起的沉重发丝,还有束缚着脚边的百褶裙褶皱,都像是在梦境里舞蹈一般。

  “啊!”

  美纪的右眼突然感觉有些疼痛,她当场蹲了下来。

  “美纪同学,你怎么了?”

  安美同学发现不对劲之后,又跑了回来。

  “有虫。”

  有只虫子飞进自己的眼睛里了,美纪用手帕按住自己的右眼。

  “我看看?”

  “好痛,我没办法睁开眼。”

  “那我想你或许去冲一下水比较好吧?我记得……那里面应该是有水的——”

  安美同学回头所指的地方是温室,可是美纪从未踏进那里头过。

  “我知道了,那我就去冲水,安美同学你就先回去吧。”

  “可是……”

  “得赶去轻食堂才行吧,我洗好眼睛之后马上就过去找你。”

  安美同学今天是负责分配面包的,她的工作就是必须在午休时间去把同学们订购的面包拿回教室才行;而两人之所以会赶紧换好衣服冲出更衣间,也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不起,那我就先过去啰。”

  安美同学把美纪带到温室入口附近之后,又快速地奔往校舍的方位消失了身影。现在已经逐渐可以在路上看到,那些本来还悠悠哉哉换衣服的同班同学们了。

  美纪打开温室的门,感觉里头的空气在湿度或温度上都比外头的空气要高一些。

  “水在哪……”

  尽管温室的规模并不是很大,但里头种植着几乎跟美纪一般高的树木,又有一堆摆放着盆栽的棚架与吊盆,所以视线并不是很好。

  当美纪走在自己不习惯的场所里,一边迷路却仍一边缓缓前进的时候,她发现了那一个人。

  沉睡的妖精。

  自己到底凝视了她有多久呢?即便没有用水冲洗自己的眼睛,小小飞虫都跟着眼泪流了出来,约莫是过了这样久的时间。

  即使如此,美纪还是无法动弹。

  只要时间还允许,她想要就一直这样下去。

  然而,温室外头传来少女们的嬉闹声,终究还是将妖精吵醒了。

  在她眼睛突然睁开的一瞬间,她起身问道:

  “现在几点?”

  在美纪回答“现在十二点三十七分”之前,她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手表确认。看来她刚才似乎不是在问美纪。

  “糟糕!第五堂课要开始了!”

  “那个……”

  美纪才想说现在又还没有超过一点,不需要这么慌张吧?结果她一边说着“我睡过头了”,同时猛然冲出温室。

  “那个……”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而到处乱跑的那个人,又再次奔回到美纪的眼前。

  “出口……是在那边喔。”

  看来她似乎是刚睡醒,还搞不清自己现在的位置。她露出掩饰尴尬的笑容,对自己留下一句“你也得快点才行,你看,都已经超过一点半了。”,这回她终于离开温室了。

  “不,我就说了现在才十二点三十八分啊……”

  但是美纪的话语已经传不到她那里了。

  而她刚刚睡觉的棚架上,一本书册就这样留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啊……”

  美纪脱下手表,颠倒过来看了之后喃喃说道。

  “怎么?你手表停了喔?”

  刚好经过美纪桌子前方的安美同学,往美纪的手心里头瞧。

  明明现在正好是第五堂课刚结束的午休时间,根本没有必要特地拿出手表去调整、确认现在是十二点半,所以会被这样误会也不奇怪。

  “对了,关于安美同学仰慕的那个人……”

  反正她来得正好,美纪便决定问问安美同学。

  “我仰慕的那个人?”

  “就是那个……三年级学生,头发很长又光滑柔顺的那位……”

  “喔~~你是说清学姊?斗

  “你叫她清、清学姊吗?”

  美纪反问了回去。因为在莉莉安女子学园里,一向习惯要用“名字”加“学姊”来称呼自己的学姊才是。

  安美同学耸了耸肩。

  “那只是我擅自在心里叫的啦,反正其他还有很多人也喜欢她,所以至少在称呼上,我想跟别人有些区别嘛。放心,反正永远不可能会有机会轮到让我直呼她名字的一天啦。”

  确实正如安美同学所说的,在心里想要怎样叫对方,或许可以说是个人自由。

  “然后呢?清学姊她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她是念哪一班。”

  “三年松班啊。你刚才那声‘啊,没什么’是什么意思呀?好让人在意喔。”

  “抱歉,其实我刚才在温室里与她见面了。”

  “见面!?”

  安美同学瞪大了眼睛。看来似乎会演变成巨大的误会,所以美纪赶忙否定。

  “不是见面啦,是看到了而已。”

  “你没跟她讲到话吗?”

  “她问了我时间。”

  “然后呢?”

  “然后在我回答她之前,她就焦急地离开温室,但我想她应该是搞错时间了。”

  如果是没有写上数字的手表表面,就算指针指在十二点三十七分上,猛然一瞧确实有可能看成超过一点半。清学姊手表的时针和分针的长度,应该也不是相差很多吧。

  “然后呢?美纪同学你后来怎么样了?”

  “就洗洗眼睛,回教室来了。”

  然后吃便当,上第五堂课,而现在就在安美同学的眼前。

  “为什么你没有追上去呢?”

  “我为什么要追上去呢?而且追上去又要跟她说什么?”

  “例如……这个嘛……嗯……该说些什么才好?”

  就连在心中默默称呼她为“清学姊”,如此仰慕着她的安美同学,也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不过是小小粉丝的美纪,又能有什么反应呢?

  不,自己是有采取行动的。

  虽然就那样留在现场也不是不行,可是美纪还是把那本被遗留在现场的书本带了回来。

  那是囊括了日本古典文学的系列作中,收录着‘枕草子’的一册。尽管看她把‘枕草子’当枕头睡在植物堆里,看起来未免太过刚好,让人不禁莞尔,不过要是考虑到这点再次去回想的话,或许不该称呼当时的清学姊为妖精,而该说是复活于现代的清少纳言(注:枕草子的作者。),如此的比喻还比较吻合吧。

  浅紫色的高雅封面上,贴着莉莉安女子学园国中、高中部图书馆的标签。不管是大小还是厚度,都是尺寸刚好适合拿来当枕头的精装书。

  虽然知道得快点还她才行,可是却接着上了第五堂课。如果要说借口,那就是因为自己不晓得她的班级。

  可是,现在知道她读三年松班了。

  美纪看了一眼教室的时钟,距离第六堂课开始还有七分钟。要是赶一点的话,现在去三年级的教室再回来,也只要五分钟就行了。

  “所以说,现在就……”

  “抱歉,美纪同学,等我上完厕所再回来继续听你说喔。”

  “啊!安美同学。”

  想要叫住她,安美同学却早已经快步冲向走廊了。

  “还想说要邀你一起去三年松班呢……真是的,那我现在只好自己过去了。”

  对低年级学生来说,高年级学生总是仰慕的对象,又是恐怖的存在。即便是一群人走在她们的教室前面,还是会感到有点紧张的,更何况是独自一个人,要去拜访一名几乎是第一次见面的三年级学生,这对一年级学生来说,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可是,美纪还是来到了三年松班的教室前。这本本来应该在清学姊身上的书本,现在就在自己的手上,感觉越来越沉重。

  “那个……不好意思。”

  美纪一边紧张着,一边对站在出入门旁边的学生开口。

  “嗯?”

  然而,自己的紧张感似乎跟对方毫无关系的样子,她只是非常公式化地反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

  “一年桃班的诸部同学?没听过的名字呢……”

  纳闷地来到走廊上的人,无疑是那位刚才在温室里撞见的高年级学生。在她制服的肩膀附近,还可以看到午睡的痕迹所造成的白色脏污。

  “对不起,我记得我确实在哪里见过你的样子,呃……你叫诸部学妹?”

  “我姓祝部,名字是祝部美纪。”

  “祝部?是那个祝福的祝吗?听起来真是很吉祥的好名宇呢,你的祖先以前是从事主祭之类的职业吗?”

  “是的,听说很久以前是的样子。”

  光是听到姓氏的发音就能准确讲对汉宇的人,这还是第一位。当然,能因而推敲出我家祖先职业的,也是第一人。看来清学姊她不光是家里有钱、人长得漂亮,还相当博学多闻的样子。

  “那么,美纪是那个御神酒的美纪吗?(注:两者发音一样。)”

  “我的名字是平假名,但听说是从御神酒一词取来的。”

  “真棒呢。”

  虽然在温室里头时,美纪就有点这种感觉了,但实际这么近地见面、讲话之后,美纪觉得她确实给人一种柔软又具备社交性、容易相处的感觉。美纪开始觉得,比起以前远远看到她时,现在给人一种更与人亲近的感觉。

  “祝部学妹,不好意思,如果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情,可以请你等放学之后再来一趟吗? 我现在刚好想去一个地方。”

  美纪猜想她大概是要去厕所之类的。自己也不是有什么急事要找她,只不过是要把书交给她就可以解决了。

  “那个……这本书。”

  美纪递出了‘枕草子’,结果——

  “哎呀!”

  清学姊的眼睛迸出了光芒。

  “我知道了,我是在温室里见到你的吧。”

  “没错。”

  “谢谢你,还让你特地帮我送来。要是被人送到图书馆里,到时候可就要被图书馆干部训话了呢。我想要好好谢谢你,要怎么谢才好呢?”

  “不用了,不用麻烦,反正我也没想要什么。”

  “那么要是等你有想到什么,任何时候都可以告诉我喔。”

  她居然说了任何时候,也不知道有没有再碰面的机会。

  而美纪只是静静地低头鞠躬。

  “不好意思,在您有急事时打扰您。”

  可是,清学姐却摇摇头说:

  “我本来是想要去温室的喔,不过聿亏有你的帮忙,让我不用再跑那一趟了。”

  那温柔的笑容,被第六堂课的上课钟声掩盖了过去。

  不知为何,自己终就没有向安美同学讲这件事。

  这或许是因为安美同学一直以来仰慕着清学姐,虽然自己和她的对话时间也不到五分钟,可是两人还是有了交谈,正因为对此事有罪恶感,所以所以才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向她报告这件事也说不定。

  从那天起,美纪几乎每天放学后,都会到图书馆的阅览室去。

  因为也许会碰到去还书的清学姊,然而并不是这的期待感让自己提起步伐迈向图书馆的,不如说自己不想在图书馆中碰到她还比较妥当。

  美纪只要能在日本古典文学系列中,确认‘枕草子’一书仍被借出而空着的缝隙就够了,虽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某天,‘枕草子’回到了书架上。在发现这件事的同时,美纪便将它从书架上抽了出来。这是为什么呢?自己只是突然心想,要是被别人借走可就不得了了。

  把书拿去给图书馆干部办好借阅手续,并塞入自己的手提袋里后,美纪总算安心了下来。自己以往根本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想阅读‘枕草子’过。

  美纪把从书店买来的书套包在‘枕草子’外,因为她不想被别人看出这本书是图书馆的书,也不想被人知道这本书是‘枕草子’。

  在第一学期的期末考结束,从明天起暂时要放温书假的这个时期,学生们纷纷解脱了。

  方才前往打扫区域的安美同学,急急忙忙地又跑回教室,有些兴奋地说道:

  “我拿到黄蔷薇学姊的签名了!”

  “咦~~!?”

  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们团团围住安美同学。本来正想要去图书馆而正巧走到走廊上的美纪,也赶紧走了回去。

  安美同学她那崭新签名本的第一页里,写着斗大清晰的黄蔷薇学姊全名、日期,以及像是座右铭的文字。

  “我提起勇气跑去教室拜访她,并跟她说‘请帮我签名’,然后啊……虽然我有点惊讶,不过她很爽快地就帮我签名啰!”

  安美同学要说的是,如果去跟即将毕业的学姊们要签名纪念,要是很受欢迎的人,竞争率也会跟着提高,再说学姊不来学校的日子也会变多,可能就越来越难拿到手。就算运气好要到了签名,说不定也只能拿到一行急忙乱签的名字而已。从这个层面来考量的话,现在去跟学姊要签名,不仅没有竞争对手,对方也有可能觉得好玩而写上不少东西。似乎是因为这类理由,安美同学才决定今天去要签名的。反正就算被拒绝,明天就放温书假了,即便是黄蔷薇学姊,肯定也会忘了这位一年级学生长什么样子吧。

  “然后,我就顺利拿到手了!”

  安美同学得意似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真好,看来我也要去拜托看看吗?”

  在同班同学们蜂拥的羡慕眼神之中,“你过来一下”美纪抓住了安美同学的手,把她带到教室的角落去。

  “安美同学,你……不是喜欢清学姊……?”

  如果要拿签名的话,好歹第一页也要是清学姊的签名吧。

  “清学姊?喔~~清学姊太难亲近了嘛。其实我从以前就觉得黄蔷薇学姊也不错。这样一来,我对黄蔷薇学姊的好感度也一下子提升了不少呢!”

  “是这样的感情吗?”

  “就只是这样的感情啊,反正我们也只是一大票仰慕者的其中之一,粉丝的好处就是可以随时更换喜欢的头号明星嘛!如果是姊妹就没办法这样了。”

  “原来是这样啊……”

  “咦?怎么了?干嘛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

  “失望?”

  “放心啦!美纪同学你和我是朋友,不可能会发生腻了就拆伙这种事情的。”

  “是啊。”

  “你要去哪里?一起回家吧?”

  “抱歉,我要去图书馆,你就先回家吧。”

  美纪只拿起了手提包,便离开了教室。

  “美纪同学!真是的,我会等你的嘛!”

  虽然安美同学叫住自己,可是美纪却不想回头理会她。

  自己开始搞不清楚了。

  总之就去图书馆进行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延长书籍的借阅时间。

  因为还有温书假的缘故,‘枕车子’一书的还书时间延长至结业典礼那时,可是自己却没有自信能在结业典礼之前把书还掉。

  这并不是因为自己还未读完,或是当天没有时间去图书馆,单纯只是心情上的问题而已。

  不想要马上就回到教室,便在校舍的周围漫步。

  不想要见到安美同学的脸。虽然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生什么气,可要是不先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自己好像就会一不小心就对安美同学说些过分的话也说不定。

  在自己打发时间,没有目的地徘徊时,看到对面走来一个自己曾经打过照面的人。

  “哎呀。”

  那个人也注意到了自己,停下脚步。因为看她手上提著书包,想来是正要回家吧。

  “……清学姊,啊!”

  等到自己说完之后,美纪一脸糟了的样子,捣住自己的嘴巴。不知不觉当中,自己已经习惯用安美同学的叫法称呼她了。

  “没关系的,不是在学校时,我的家人或亲戚也常叫我清或是小清的。那么……祝部……对了,是祝部美纪同学吧?”

  “清学姊,你刚才心里想到的,应该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御神酒的酒瓶吧?”

  “你直觉还真敏锐。”

  清学姊露出华美的笑容。正巧这里就是在玛莉亚像前,她那美丽的脸庞,有如圣母玛莉亚的微笑一般。

  “你有想到什么吗?”

  我是指回礼的事——清学姊说道。

  “‘请收我当妹妹’,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吧?”

  虽然自己只是半开玩笑地说着,清学姊却露出十分认真的表情。

  “是的,抱歉,因为我已经有妹妹了。”

  “那么,请您替我签个名吧。”

  “签名?”

  “请签在这本书上。”

  “书……?”

  因为书本上头套著书套,所以清学姊应该无从得知这是哪本书才对。

  “可以啊。”

  为了不让她发现这是图书馆的书,美纪把封面翻开之后,用手指向书本的空白页,告诉她“请签在这里。”

  “只要写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吗?”

  清学姊接过书本。

  “是的。”

  美纪回答的同时,内心亦十分紧张。要是现在清学姊取下书套……不,光是翻开一页纸张,她就马上会看到纸张上头盖着表示其为图书馆书籍的印章了。

  就算自己对于偶然遇见的一年级学生所阅读的书籍内容毫无兴趣,总也是会在意自己要签名的书是什么样的书籍吧?

  清学姊会去看书名吗?

  然而,清学姊除了空白页之外,没有再翻开其他页面,也没有取下书套。她只是从书包里拿出钢笔,用漂亮的字迹在上头签下了她自己的名字,并在右上角加上一笔“给祝部美纪同学”,然后将书本还给自己。

  “十分感谢您。”

  美纪紧紧抱住书本,深深地低下头致谢。

  “不客气。”

  “清学姊,再见。”

  美纪不是说“平安”,而是对她说了“再见”。

  而清学姊也回自己一声“再见”。

  接着,两人就在玛莉亚像前,各自朝着左边和右边的道路离去。

  回到教室之后,看到安美同学坐在美纪的椅子上看著书。

  “我不是说了我会等你?”

  察觉美纪进到教室,安美同学抬起头并轻笑着站了起来。

  “嗯,回家吧。”

  美纪拿起挂在书桌旁边的书包。很不可思议的,不知何时,自己刚才对安美同学的那份不快感已然消失。

  “你怎么了?眼睛很红喔。”

  安美同学探头看着自己的脸庞。

  “刚才有虫跑了进来,不过现在已经弄掉了,没事的。”

  “美纪同学,记得你之前也是有小虫飞进你的眼睛里呢,你真是虫子喜欢的类型啊。”

  “哎呀,真过分!”

  美纪拍打着安美同学的肩膀,不知为何觉得真是好笑。

  尽管因为这样,美纪的心中已经算是有了个了结,但却还是无法完全地忘怀、结束这件事情。

  因为等美纪回到家不久后,看到自己做的好事而感到十分地震惊。自己居然会像这样,把属于学校财产的图书馆书籍给弄脏。

  就算上头的文宇很是美丽,但是对美纪以外的人来说,这单纯只是涂鸦罢了。没错,不过就像是打翻墨水弄脏的东西。

  自己烦恼了一个礼拜之后,最后跑到书局买了该系列的‘枕草子’,拿去赔偿图书馆。

  “只不过是弄脏而已,没有必要特地重买的呀。虽然不知道是弄得多脏,不过只要你把书本带过来,我们就能帮你判断是要修缮或是买新的啊。”

  图书馆干部有点无奈地说道。不过就是因为美纪无法把书带过来,所以才会直接买新的啊。

  总之如此,‘枕草子’平安地回到它的系列作品集里去,只是她重新买的是修订本,封面的颜色和以前有些不同。

  并不是浅紫色,而是粉红色的。

  每当美纪来到这个书架前,内心就不免感到揪痛。

  可是为了不要忘却这件事情,自己偶尔也会来这里确认一下。

  就只有这么一本颜色不同的书籍。

  恐怕这份疼痛是一辈子都不会消失的吧。

  即使从这学校毕业。

  就算往后结婚、生子,也不会消失的。

  ※ ※ ※

  “咦?”

  站在日本文学的书架前,志摩子同学喃喃说道。

  “怎么了?”

  佑巳本来站在离那里有段距离的地方,欣赏着其他类别的书籍。不过因为对志摩子同学的反应有兴趣,所以便拿著书走到她身边一探究竟。

  毕竟自己本来就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非读不可的书才来图书馆的,不过就是带着——要是能找到一些对制作学园祭戏剧小道具有帮助的书籍就好了——这样的心情,和朋友一起来到图书馆阅览室的。

  “我之前都没发现,你看,只有这一本书的颜色有些微妙的不同吧?”

  “喔~~真的耶。”

  最近志摩子同学好像热衷起阅读日本古典文学,契机大概是从祥子学姊那里轮给佑巳、小梨,接着才到志摩子同学手上的那一本书,至于现在那一本书在——

  “我来借书啰。”

  从今天开始,由乃同学就是那本书的新借书人。

  “你不是来报告换自己借书的吗?干嘛露出那样厌恶的表情呢?”

  尽管自己这样问她,可是心里早就有谱了。由乃同学的脸上明显地写着——除了教科书之外,居然还要去看古典文学,这真是非我本意啊!——的表情。如果这是近代文学,有着武士间的打斗场面的话,恐怕她就会兴奋地看下去了吧。可惜这些书是中古文学,想来那些穿着十二单衣(注:日本平安时期女性装束中最正式的一种,由十二层布料组成,十分繁重。)的公主们,是没有什么机会挥刀砍剑的。

  “不用勉强自己借书啊。”

  直到方才都还是这本书的借书人的志摩子同学,对由乃同学说道。

  “可是,不是只有祥子学姊和由乃同学而已,就连小梨也借过这本书了吧?我又不想落后你们的话题啊,再说要是我拖拖拉拉的,到时候小瞳或小可就可能会把这本书借走了。”

  “这样啊。”

  佑巳心想这很像由乃同学的作风呢,毕竟她不喜欢输给别人,又是一个一旦稍微有被同伴排挤的感觉,马上就会有剧烈反应的人。

  “话说你们刚才说什么‘真的啊’?”

  由乃同学瞧了一眼志摩子同学拿在手上的书本。

  “只有这一本颜色不同。”

  “咦?真的耶。”

  “是‘枕草子’呢,或许就只有这本因为什么理由,买了新的来替换也说不定。”

  破损、脏污、遗失……世上总会有各式各样的灾难降临在书本上头,更不用说学校图书馆的书籍,还有经过许多学生转手后的历史。

  “‘枕草子’……咦?”

  “怎么了吗?佑巳同学?”

  “是什么呢?我刚才好像想起一件事。”

  “想起了什么事呢?”

  志摩子同学问道?

  “对了!我家也有这本书。”

  “这本?”

  由乃同学把自己刚借的书举了起来。

  “不是,是另一本‘枕草子’。我记得自己是在找柜子里的东西时,发现这本书的。”

  “柜子里头?不是在书架上吗?”

  “嗯,我本来还想说,妈妈她是有这么讨厌古文啊?所以当时看到了也没多说什么。”

  “既然讨厌的话,应该就不会留下来吧?而且为什么你觉得是你母亲的?”

  名侦探由乃马上开始推理了起来。

  “奇怪,是为什么呢?喔,对了!因为上头有写名字啊,上面写着‘给祝部美纪同学’几个字,祝部是我妈妈娘家姓氏。”

  “记得佑巳同学的母亲叫做美纪嘛。啊,那该不会佑巳你的爸爸就叫做佑一或是佑太郎吧?”

  “……”

  可惜说错了,是佑一郎。

  “既然上面写了‘给祝部美纪同学’,那应该就是礼物了吧?”

  “啊!对喔。有有有,我渐渐想起来了。记得上面还有另一个名字喔。呃……记得是叫什么呢……是菊(Ki)……清子(Sayako)。啊!一般来说是念作清子(Kiyoko)吧?”

  自从认识小笠原清子阿姨之后,每次看到“清”这个文字,佑巳就会不小心念成清(Saya)。

  “记得佑巳同学的母亲也是这里的毕业生吧?说不定你家的那本书,本来还是图书馆的呢。”

  “怎么可能。”

  虽然佑巳当场只是笑了笑,可是她心中却产生了“该不会真的是……”的疑惑。

  正在此时——

  “是清少纳言的‘清’字,真棒呢。”

  志摩子同学微笑说道:

  “能从叫做这名字的人手上收到‘枕草子’当礼物,真好呢。”

  In Library-Ⅵ

  “姊姊她人绝对在这里面!”

  佑巳强而有力地肯定。

  “你的根据是什么呢?”

  令学姊问道。

  “因为那本书不在这里。”

  “但要是祥子她把书借了出去,当然就不在这里啰。”

  “姊姊她没有借书。而且她也不像是会没办理借阅手续,就擅自把书本带出去的人。”

  “所以你才会觉得她应该在图书馆某处看书?但也有可能是祥子学姊以外的人把书借走的吧?”

  “如果是这样吋话,她应该早就回到蔷薇馆里才对,要是有人先把书借走,姊姊之后才过来的话。一定就会放弃找书而直接回蔷薇馆吧。而要是有人在姊姊来过之后,才把书借走,那代表她早就达成一开始的目的了,至少那就表示书已经不在她手上了。”

  “原来如此,光是确认只有一本书籍颜色不同还无法满足,于是就把那本书抽出来,去到别的地方开始读,你是这个意思?”

  佑巳点了点头。

  “可是佑巳同学你还在等她呀?”

  “志摩子同学你不也说过?书本是魔物呀!”

  本来只打算看一页的,结果一翻开就停不下来。再说祥子学姊是个总是随身携带书籍的爱书人,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总之,她绝对就在这里面!”

  既然做妹妹的都如此断定了,本来打算去图书馆外头搜索的第二探索队便折返回来,大伙一起集中在阅览室里找人。

  而距离大伙找到祥子学姊,是在那之后没多久的事。发现地点正如佑巳的推理,就在阅览室里头。

  一听到找到人的消息,大伙纷纷赶了过来,而在大家看到那个状况之后,每个人都喃喃说出了同样的话。

  “……真是不敢相信。”

  想不到祥子学姊坐在给读者翻阅、调查书籍用的桌子旁边的椅子上,头就靠在隔壁座位的椅子,身体呈现横向的姿态。一瞬间还让人担心是不是身体不适,然后便发现她发出规律安稳的鼻息。她那看来幸福的睡脸,显示出她只是打了一个瞌睡罢了。

  “虽然看她很干练俐落的样子,果然还是累了吧。”

  “与其说是她想要睡觉才变成这个姿势的,还比较像是本来坐得好好的,然后倒向了一旁呢,再说她脚也还踏在地板上。”

  “她大概早就筋疲力竭了呢,她翻开的页面还停留在目录上呢。”

  大伙恣意地观察,并发表着感想。因为平常很难有机会看到这样的祥子学姊,所以就有点像是享受在这当中的感觉。

  “各位、请你们就此放过她吧。”

  看到姊姊渐渐变成众人的观赏物,护姊心切的佑巳便挡在大家的眼前,张开双手遮蔽大家的视线。

  “哎呀,谁叫佑巳同学你不快点叫她起床,是你自己不好呀。”

  “是我……要叫她吗?”

  “除了你以外,还会是谁来叫她起床啊?好了,快要到闭馆时间了,你动作快点。”

  因为被大家点名了,尽管感到相当惶恐,还是决定接下这个叫醒小笠原祥子学姊的任务。

  “那么,我就失礼了。”

  佑巳干咳了几下之后,轻轻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姊姊。”

  “嗯……?”

  “您该起来了?”

  佑巳摇了摇她的肩膀,接着祥子学姊像是感到刺眼似地,睁开双眼后说道:

  “……好奇怪呀?”

  “啊?”

  “我刚刚明明在叫佑巳起床呀。”

  什么时候立场对调了啊?——祥子学姊一边这么说,一边起身。看来她好像还没睡醒,而且也还搞不清楚这里是哪里的样子。

  这里是图书馆里。

  祥子学姊伸了一个懒腰之后,看了下周围的情形。

  “哎呀?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呀?”

  看到站在佑巳身后那一大票的熟识脸庞,祥子学姊轻轻地笑道:

  “简直就像‘一根大萝卜’(注:俄国民间传说。农家里长了一个巨大的萝卜,农夫一个人拔不起来,而纷纷找来邻居帮忙,帮手越来越多的故事。)呢。”

  后记

  大家好,我是今野。

  这一本文库将成为第二册番外篇集。也许用‘续百变礼盒’或是‘百变礼盒2’来比喻的话,就比较简单易懂吧。这本书是集结我在2004年里于Cobait杂志发表的故事而成的。

  发表的顺序是二月号的“巧克力”、四月号的“樱班传说”、八月号的“图书馆的书”以及十二月号的“静夜的幻影”,加上我另外写下的“乔安娜”以及用来连接各篇故事的黏胶部分的(是动画的声优们这样说的)“In Library”。这些篇章合起来构成了‘In Library’这一本书(In和Library中间没有the喔)。

  我之所以会想到要用图书馆当做这次的故事背景,是当我在杂志上写完“樱班传说”之后,考虑接下来要写什么东西时所想到的点子。不管怎么说,反正总有一天要把这些故事统整起来。写‘百变礼盒’的那个时候,自己还没有特别想过要怎么做,只是想说既然有共通点、关键字的话,那就可以漂亮爽快地塞在一本里头。虽然有点晚,然而当时已经把两篇写好的作品摆在一起考虑过了。虽然“巧克力”的故事发生在学校外头,可是也有图书馆;至于“樱班传说”是以册子里的故事为主题,“就是这个!”于是我突然就想到这个好点子了。接着就拿“图书馆的书”当做连结的桥梁,还有“静夜的幻影”里的主角静,也是图书馆干部。

  说到跟图书馆有关的回忆……

  记得我以前就读的国中,该图书室所发行的小册子就叫做“莱伯利(图书馆的谐音)”。我不记得是我国二还是国三的事情了,有位朋友S同学是图书室干部,我记得以她为主要成员,图书室总会发行一些内容不错的刊物,排版也相当漂亮,留白部分也像是家庭餐厅的电视广告的打油歌一样,写着“莱伯利”的主题歌曲这类东西,充满了玩心,而且里头的内容也相当有质量。总之,就因为我有这层印象,所以才会把莉莉安女子学园高中部图书馆干部所发行的图书馆通信本,也取名叫做“莱博莉”。(不过,虽然我手上没有留下当年的刊物实体,却还是记得相当清楚……真是不能小看小孩子的记忆力呢。)

  为了写这本文库里的小说,又(重)读了好几本书。要是一、两个人在读完我这本文库,而想去图书馆或是书店的话,那就是我的幸福了。虽然有点可惜,一般来说市面上没有叫做“樱班传说”的书册,不过里头出现了好几个现实里可以找到的书名喔。

  您是否也读过其中的几本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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