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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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今野緒雪

插图:響 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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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補假期間,祐巳突然接到柏木打來的電話。

說是瞳子奪門而出,直到現在都還未回家!

祐巳本來想打電話乃梨子或可南子,

問她們知不知道她可能會去哪裡,

但還沒開始找人,瞳子就這麼出現在祐巳的家裡!

她說她家就在附近,回家路上剛好撞是祐麒。

祐巳找不到時機詢問她離家出走的原因……!

而祐巳和瞳子之間的關係又會產生怎樣的變化妮……!?

聖誕夜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目錄

 未來的白地圖

出乎意料的訪客

「不知為何」背後的意義

奇妙的事件

明明是聖誕節

 薔薇的對話

  後記

  「平安。」

  「平安。」

  清爽的晨間問候迴響在澄澈的青空下。

  聚集於聖母瑪莉亞庭園內的少女們,今天也展露出天使般的純潔笑容穿過高聳的門扉。

  深色的制服包裹住她們不知汙穢為何物的身心。

  慢慢地行走、不讓裙襬凌亂、也不使白色水手領翻起,隨時注意自己的儀容是這裡的教養;當然,在這裡也不可能會有沒規炬的學生因為快遲到而奔跑。

  私立莉莉安女子學園。

  創立於明治三十四年,原本是為了貴族千金們而創立的一間深具傳統的天主教女子學校。

  這所學園位於東京都內一處綠意盎然、且有著武藏野昔日風情的地區,是所受到神庇佑、可接受從幼稚園到大學系統性教育的少女園地。

  只要在此接受十八年完整的教育,學校便能將這些千金小姐們以最嬌貴柔美的教養風範送出校園。儘管時代變遷,年號從明治到平成歷經了三次改朝換代,這裡仍是碩果僅存、還留有這種修為養成訓練的珍貴學園。

  就讀國中時,老師在社會課上給每個人各發了一本空白地圖冊。

  手裡拿到嶄新的空白地圖時,我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受。

  只有輪廓的日本地圖。

  都道府縣(註1)的邊界用虛線淡淡標示出來,只有河川繪有清晰模樣的空白地圖。

  之後,我就要在這幅地圖上孕育出山嶺。

  打造出城市與街道。

  在每一個縣裡標上縣市政府的位置。翻到不同的頁面,還可以管理氣象的狀態。

  我還未在地圖上描繪出任何東西。

  於是,我接著就要在專屬於我的空白地圖上,創造出整個世界。簡單來說,就是執行跟上帝相當的工作。

  既然如此,那就來做一個不輸給班上任何同學的美麗世界吧。

  如果是我,一定辦得到。

  當我填滿所有頁面時,肯定會完成一套作品集,一套絲毫不遜色於書店印刷出版的地圖冊。

  嶄新的空白地圖晶瑩閃爍著,就有如不斷在向自己提示──未來充滿了一切的可能性。

*註1:日本規劃縣市的行政單位,共有一都一道二府四十三縣。分別為東京都、北海道、大阪府與京都府以及額外的四十三個縣。

未來的白地圖

出乎意料的訪客

1

  Mi、Millefeuille(千層派ミルフィーユ)。

  Yu、Yumi(祐巳ユミ)。

  Mi、Millefeuille。

  Yu、Yumi。

  (唉……我不行了。)

  祐巳又在內心喃喃自語起來。

  從小笠原宅邸坐柏木學長的車子回家的路上,祐巳開始玩起永無止境的一人訶尾接龍。

  玩詞尾接龍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只是無意義罷了。出問題的是反覆這麼做的祐巳本身的精神狀態。

  等到回過神時,她發現腦海裡淨想著那些不算愉快的事情。

  為了消除那些念頭,才會無意識地玩起永無止境的一人詞尾接龍。

  玩著玩著,她的節奏亂了起來,手上的毛線棒開始不聽使喚。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沒發現自己少打了一格,就接著打起下排來;就是因為這樣,才會犯下這種失敗。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眼前的事她怎麼也做不好。

  唯一讓祐巳感到欣慰的,就是這裡是她房間,除了她自己之外,並無別人這件事吧。要是有誰看到祐巳每隔一段時間就發出嘆息,手上的毛線打了又解開、打了又解開,恐怕會以為是某種表演吧?

  「呼……」

  祐巳把毛線棒從毛線孔裡抽出來,解開一整排的毛線。那些捲成一團,看起來有如剛泡好的泡麵的毛線,從她的膝蓋一路滑落到腳下。

  明明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馬上做好的小東西,但是按照這種步調,是永遠也打不完的。

  「……就說是我自己太在意了。」

  距離那番對話,明明都已經過了好幾天。

  而清子阿姨給她們當禮品帶回家的千層派,也早就被家人平分吃光了。

  或許這不關乎時間長短。

  不,不如說,她甚至有種隨著時間增長,反而越來越被困在那番對話裡的感覺。

  面對柏木學長那充滿隱喻的話語,祐巳無法單純地用「真愚蠢」三個字,就把他所說的一切笑笑帶過,只能獨自煩悶傷神。

  祐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了解祥子學姊,或是能幫上祥子學姊多少忙。一開始面對柏木學長,她只是有種敗北感而已。但現在形式已有一點點改變,變成了更加沉重的感覺,殘留在她的心底。

  柏木學長他早就理解到了。

  那或許是更接近本質的東西,是祐巳在面對自己與祥子學姊之間的關係上,所追求的真正事物,那個連她自身也還未察覺到的答案。

  正因如此,才感到不甘心。

  當祐巳得到柏木學長給的提示,知道縱使打倒他也贏不了他的時候,早就已經輸給他一大截了。

  一直視為敵手的人對自己手下留情,還有什麼比如此軟弱無力的自己還悲哀的?

  不知發出第幾次的嘆息後,祐巳把已然變成一團拉麵的毛線球捲了回去,接著抬起頭來。

  雖然對時間的感覺已經很模糊了,不過已經到了傍晚,房裡染上了一層昏暗的暮色。

  「接下來……」

  祐巳打算開燈,把毛線等物一口氣丟在床上,站起身子。不知為何突然有些在意,於是看了窗外一眼。

  為什麼呢?

  祐巳也搞不清楚。

  總覺得有人在叫自己。

  (從外面……?)

  祐巳從二樓窗戶定神探了一探,卻被鄰居櫛比鱗次的屋頂、庭院樹木與昏暗的天色阻擋了視線,無法看清楚外頭的樣子。

  「媽--」

  祐巳快速衝下樓梯,朝廚房探了個頭。

  「妳有叫我嗎--?」

  「咦?」

  媽媽用手按住電話子機的話筒,抬起頭來。

  「--看來沒有。」

  看這樣子,媽媽剛才應該是在講電話吧。

  「我沒有叫妳喔。」

  「這樣啊,抱歉打擾妳了。」

  「不會。」

  和祐巳打過招呼之後,媽媽又繼續拿起電話聊起天來。似乎是在確認前幾天在電視節目上看到的食譜,聊天的對象似乎是妙子阿姨。

  (既然不是媽媽在叫我,那到底又是誰……)

  祐巳歪著腦袋走出廚房。

  (祐麒嗎?)

  祐巳又趕緊砰砰磅磅地跑上樓梯,敲了敲祐麒的房門。

  「祐……」

  正當祐巳想出聲叫他時,這才想起祐麒今天跟小林同學以及某人有約,早就出門去了。

  果然是錯覺嗎?祐巳折返回去,坐到樓梯上。

  「可是總覺得有人在叫我。」

  祐巳把頭靠在膝蓋上,先是「嗯--」地呻吟了一响。居然會出現幻聽,看來她確實受到了頗大的打擊。

  (還是說……)

  是爸爸回家了之類的呢?祐巳不氣餒地再次爬下樓梯,走到了玄關。

  爸爸的鞋子不在玄關裡,也就是說,他人還在事務所。

  為了慎重起見,祐巳走出玄關,來到大門邊,正好碰到派報所的人送晚報過來。

  於是祐巳收下報紙,對他說聲「辛苦您了」。

  外頭已經是一片黑暗,空氣冷澈透涼。

  她看到夜空中掛著一顆顆零散的小星星。

  找了一下月亮,卻沒有見著。

  是被雲朵給遮住了,還是說,現在本來就是看不到月亮的時間呢?--祐巳並不清楚。

  鈴鈴鈴--

  這時,祐巳宛如被電話鈴聲所召喚,趕緊跑回家裡。瞬間她赫然動了一個愚昧的念頭,想說應該是媽媽現在正在講電話,才會沒有時間接電話吧?不過既然有人打電話過來,就表示媽媽她早就講完電話了吧。

  「喂?」

  等走回客廳時,一如預料地,媽媽已經早一步接起電話來了。

  「好的……好的。喔,前幾天真是多謝您了。不會、不會,沒這回事。真的很謝謝您。」

  媽媽一邊講著電話,一邊瞄了女兒一眼。祐巳猜想或許是跟自己有關的電話,於是靠近過去。結果媽媽卻接著說:「還有不知該怎麼說呢,我兒子平常好像也受到你很多照顧。」既然是「兒子」而非「女兒」,也就是說,看來打電話過來的是和祐麒有關的人。

  「祐麒他好像還沒有回家喔。」

  祐巳小小聲地,但是嘴巴張得大大地和媽媽如此說道。她本來打算就這樣走回房裡,媽媽卻說了「請您稍微等一下」然後把電話拿給祐巳。

  「……我是祐巳。」

  喂喂,老媽,妳總不會分下清楚兒子和女兒的差別吧?雖然在人生的十七年之中,她確實常常被人和弟弟弄混就是了。

  正當祐巳遲遲不去接電話的時候,媽媽突然說了一句:

  「我知道啦,所以才要給妳接。」

  「咦?」

  媽媽把話筒塞到祐巳手上,接著說:

  「是柏木學長打來的喔。」

  「--!」

  一瞬間,祐巳差點要把話筒落到地上,整個人嚇了一大跳。

  這時機未免太巧了吧。這個聽起來很耳熟的人名,正是害她直到剛才都還鬱鬱寡歡的元兇。

  總之,祐巳在那之後,拼死地不讓媽媽發現自己因為柏木學長打來的電話而動搖。這導致祐巳根本無暇思考他究竟是為了什麼事而打來。

  「喂、喂~~?」

  『喔~~小祐,不好意思。』

  他先用和平常一樣的清爽聲音和祐巳道了個歉。

  『我從來沒有打電話找妳過,妳一定很吃驚吧--』

  「喔……」

  吃驚當然是很吃驚啦。但由於祐巳正對他感到憤懣,所以是不會老實承認的,故意表現出「我跟平常一樣冷靜喔」的態度。沒錯,現在要盡量表現得很冷淡。

  「有什麼事嗎?」

  「啊……嗯。」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就好像在找適當的詞彙。像是在思考該怎麼好好表達一件不算太好的事情。

  「該不會是祥子學姊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祐巳對著話筒大叫。柏木學長是祥子學姊的表哥,要是祥子學姊或是她家發生了什麼事,由他打電話過來通知自己也不足為奇。

  『不,沒這回事,小笠原家非常平靜。』

  「是這樣嗎?太好了。」

  祐巳先是安心下來,接著納悶起「那到底是怎樣?」柏木學長並不像是會為了閒聊而特地打電話的人。

  『其實是小瞳啦。』

  「小瞳?」

  祐巳並沒有考慮到這個狀況,不過仔細思考一下,柏木學長也是小瞳的表哥。所以說,柏木學長算是中間人,而祥子學姊和小瞳處於同樣的立場。

  『看來她沒有去妳家啊。』

  「什麼意思?來我家?不,她沒來我家……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她沒去就算了,不好意思驚擾妳了。』

  「小瞳她怎麼了嗎?」

  『她到現在都還沒回家,松平家的家長很擔心她。』

  「可是現在才六點左右耶。」

  準備學園祭等活動那陣子,她們常常在學校待到很晚,直到這時間都還沒回到家也是常有的事。

  『……嗯,該怎麼說呢……總之她中午時跟家人小吵了一架,就是稍微起了點意見衝突吧。然後就奪門而出了,所以他們才會擔心吧。』

  「吵架,然後奪門而出?」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小瞳她看起來那樣……說明白點,雖然她看起來就像專門來搗亂的麻煩製造者,但她以前從未離家出走過。所以松平家的家長才會很擔心,跑過來跟我哭訴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當然她也有可能等一下就突然回家,不過我還是接下了他們的請託,問問看她有可能去找的人這樣。』

  「原來如此。」

  而福澤祐巳也是有可能的人物之一。

  「那祥子學姊家呢?」

  祐巳問道。

  『我剛才正好接到小笠原家打來的電話。』

  「喔--」

  考慮一下小瞳可能會去仰賴誰……如果她沒有跑去找柏木學長,柏木學長也應該早就考慮過祥子學姊家了。

  『松乎家說不想把事情鬧大,所以我不是打電話,而是裝作若無其事地順道拜訪了小笠原家,可是小瞳她人不在那裡。』

  「那祥子學姊她……」

  『我本來想說只把這件事告訴小祥一個人,可是剛好有她學校的朋友去她家找她玩,所以我沒有碰到她。要是有同學去找她玩,我還說一定要跟她聊聊的話,清子阿姨肯定會起疑心吧。』

  「有沒有可能她那個『學校的朋友』就是指小瞳呢?」

  小瞳她也是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就廣泛的意義而言,她也算是祥子學姊的朋友吧。

  『不,因為那個朋友是支倉同學一個人。』

  「支倉……嗯……」

  是令學姊。令學姊和祥子學姊兩人是好朋友,彼此去對方家裡也不奇怪。

  喔--原來學校放假時,那兩個人有碰面啊。

  『不好意思,給妳添麻煩了。要是妳知道二條乃梨子同學她家的電話,能拜託妳告訴我嗎?就像我剛才說的,從小祥那邊大概也問不出個所以然。』

  「既然如此,我來打電話好了。要是我知道了些什麼,再打電話跟你說。」

  『喔喔,妳願意這麼做,真是幫了我大忙。要是突然有年輕男生打電話過去,小梨她爸媽可能也會擔心吧。』

  「是呀。」

  由於小梨她借住在她姑婆家,所以正確來說並不是她的「雙親」。不過這也用不著一一糾正人家,所以祐巳只是順勢接下去說:

  「那由乃同學和志摩子同學呢?」

  『這倒是……』

  電話另一頭傳來沉吟的聲音。

  『小祐,妳覺得瞳子會去找她們嗎?我不太清楚她們跟小瞳的關係,所以不是很確定。』

  「我也不確定。」

  『那就不用打給她們了。』

  柏木學長說了,要是把事情鬧大,等小瞳回家時只會讓氣氛更尷尬而已。他說的沒錯,畢竟小瞳現在還稱不上是離家出走,只不過是還沒回家罷了。

  祐巳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一個女孩子的臉龐。

  『怎麼了?』

  「小可怎麼樣呢?」

  『小可?』

  「是啊,她跟小梨一樣,都是小瞳的同班同學。」

  跟志摩子同學或由乃同學比起來,她和小瞳更有接觸。

  『我沒聽說過耶,她是怎樣的人呢?』

  「頭髮很長,身高很高……」

  『我知道了,是有在學園祭舞台劇上演出的女生吧?我記得是……演大納言。』

  「就是她。」

  『唉……原來她跟瞳子很要好啊?』

  「那兩人彼此都說對方是天敵,可是……」

  『可是?』

  「我之前撞見那兩人走在一起的樣子。」

  『原來如此。越是本來互看不順眼的人,一旦有了契機,越是能突然拉近距離嘛。我懂了,那能請妳幫我問一下那個叫做小可的女生嗎?』

  「盡量不要把事情鬧大,對吧?」

  『拜託妳了喔。啊,我的手機號碼是……』

  「嗯、嗯、嗯。」

  祐巳在擺在電話旁的便條紙上,寫下柏木學長說的數字串後,接著就掛掉電話。

  「怎麼了嗎?朋友離家出走了?」

  祐巳掛上電話的瞬間,媽媽就如此問道。看來在祐巳講電話的時候,她一直站在旁邊偷聽兩人的對話。

  「嗯……我也不清楚,好像只是回家有點晚了,所以她家人有點擔心。」

  「這樣啊。我懂,畢竟是寶貝女兒嘛。」

  媽媽表示能了解小瞳父母的感受,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卻不覺得事態很嚴重,大概是因為現在才七點半吧。如果是晚上十點或十一點,媽媽的態度大概也會有所不同。

  「柏木學長就是上次開車送小祐和祐麒回家的那個人吧?他是個不錯的年輕人呢,不知道願不願意當妳老公。」

  「……別說笑了。」

  祐巳受不了地吐出一句。

  「等等,小祐,妳的反應很奇怪耶。如果是年輕女孩,一般都會說『呀--討厭啦,媽媽妳在說些什麼呀!別尋我開心了』然後紅著臉跑回自己房間才對吧?」

  「--」

  妳是不是看太多電視劇了?祐巳心想。

  「然後想像跟那個人的結婚典禮,在床上滾來滾去。」

  這也要看對象是誰吧?

  柏木學長不知是祥子學姊「現任」還是「前任」未婚夫,而且還是個同性戀呢。

  (要是揭穿他的真面目,媽媽大概就不會再露出一臉沉醉的表情了吧。)

  不,說到同性戀,在這年代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

  「總之,我先試著打電話問問看可能知道她去哪的人。」

  祐巳拿著寫著柏木學長電話號碼的便條紙和電話子機,衝上了樓梯。小梨和小可家的電話號碼都寫在學生手冊裡頭,而它正躺在自己房裡。

  「馬上就要吃晚餐了,打完電話就趕緊下來喔。」

  正當祐巳要握住房間門把時,樓下傳來大門被人打開的聲音。

  (是爸爸?還是祐麒呢?)

  雖然有點好奇到底是誰回來了,但祐巳心想現在得優先考慮小瞳的事,所以便走進了房間

  但祐巳才打開學生手冊沒多久,就傳來媽媽的聲音。

  「小祐--」

  「……唉,老媽真是急性子。」

  祐巳不理她,打算繼續打電話時,卻聽到樓下不斷傳來「小祐」的呼喚聲,讓人無法集中精神。

  「我說啊--」

  祐巳從門裡採出頭來,對著樓下大喊。正當她打算接著說「等我打完電話就馬上下去啦!」的時候……

  「好了啦,妳快點下樓。」

  「咦?」

  (好了啦?快點下樓?)

  看來至少能確定媽媽不是為了叫祐巳吃飯,才趕著要她下樓的。祐巳決定先下樓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反正一定是爸爸或祐麒帶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回家,所以才叫她趕快去一探究竟吧?雖然不知究竟是帶了「什麼東西」回來,不過這在福澤家是很常有的事。

  妳看,小祐妳快看。有這麼大的西瓜喔!--大概就是這類感覺。雖然現在是冬天,不可能會帶超大西瓜回來就是了。

  「小祐,快點快點。」

  媽媽在走廊上等待,用一如既往的愉悅語氣迎接,牽著祐巳走到玄關口。

  「快看。」

  站在那裡的是一如預料的--剛回到家的老弟。

  然後在他旁邊的是--

  「平安,祐巳學姊。」

  一名微微笑著,留著螺絲卷髮的少女。

  「小、小瞳……!」

  就某種意義而言,祐麒真是帶了個比大冬天的西瓜還要貴重的東西回家。

  「我在柿之木家的轉角偶然遇到她,就順口問她要不要來我們家,才把她帶回來的。」

  祐麒像是要趕緊解釋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似地,一口氣劈哩啪啦地說了一堆。雖然因為剛才柏木學長有打電話來過,所以媽媽和祐巳都沒有誤會什麼,不過客觀來看,這種情況也可以解釋成祐麒他帶女朋友回家了。

  附帶一提,柿之木家是從福澤家走去公車站牌,最先會遇到的轉角處那戶人家。祐麒也不清楚小瞳怎麼會在那裡,不過他應該有感覺到小瞳的樣子不太尋常吧?碰到這種狀況,以他的個性來說,實在不可能放她一個人回家,所以才會有點半強硬地邀請人家回來吧。祐巳猜想應該定這樣。

  「總、總之妳先進來吧。」

  祐巳這麼說了之後,小瞳便接著說…

  「這麼晚來打擾您們,實在不好意思。」

  她先是對媽媽深深一鞠躬,說聲「打擾了」,便走進祐巳家。

  「不會不會,我們家非常好客的。祐麒他朋友很常來我們家玩,祐巳的朋友願意來我們家玩,實在很教人開心吶。我們馬上就要開飯了,妳就在我們家用餐吧。雖然只是很普通的家常菜,請別嫌棄喔。」

  「不,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小孩子客氣什麼,在我做好飯之前,就請妳在祐巳房裡等一下喔。」

  不知是不是在祐巳走到一樓前的這段時間裡,小瞳有先跟媽媽做過自我介紹,媽媽好像已經察覺到她就是柏木學長在找的那位「離家出走的少女」。當然,祐巳爸媽「好客」這點可是沒有半點虛假。

  跟在小瞳後頭脫掉鞋子走進家裡的祐麒,一臉卸下重擔的模樣,露出了傻愣愣的表情。祐巳像是打暗號似地,用著嘴形對他說了聲「謝謝」。

  「啊,我的房間在二樓。」

  祐巳邊爬樓梯,邊轉過頭如此說道。小瞳則老老實實地跟在她身後。

  「由乃學姊和志摩子學姊也--」

  「咦?」

  「很常來妳家玩嗎?」

  「沒有。」

  祐巳搖了搖頭。

  「還沒有山百合會的成員來過我家呢。」

  祐巳沒怎麼仔細想過這件事,不過經她這麼一提,還真的是這樣。

  雖然祐巳以前曾經去過由乃同學家玩,但由乃同學卻沒有來過。至於志摩子同學,兩人都沒有去過彼此的家裡。

  或許是因為大家平常天天在學校見面,所以放假的時候並不會特地跑到對方家裡玩。

  「我上高中之後,小瞳妳還是第一個來我家的。」

  祐巳說完,小瞳便停下爬樓梯的腳步。

  「咦?可是祥子學姊她……」

  「她只有來到我家門口--」

  可是還沒進到家裡過呢--這麼一說,小瞳臉上的表情忽然沉了下來。

  「那怎麼行,我就不上去了。」

  小瞳露出近似生氣的表情,就要右轉走下樓梯。

  「等、等一下啦,怎麼了啊?」

  祐巳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行動,本來還以為小瞳是在說笑,沒想到她是真的打算要回家。

  「祐巳學姊的姊姊和好朋友都沒有來過,我還比她們先來妳家這怎麼成?還有祐巳學姊您也是,您到底在想些什麼呀?」

  這是什麼問題……

  「這種事沒有分什麼先來後到的吧?」

  「可是……」

  「可是什麼?」

  小瞳沉默了下來,她或許是領悟到--既然祐巳本人都沒在在意這種事了,如此堅持要離開也沒有意義吧。

  小瞳在奇怪的地方莫名地固執。

  「又不是我不讓祥子學姊或由乃同學她們來,她們只是剛好沒來過,真的只是剛剛好。」

  「剛剛好……」

  小瞳喃喃說著。

  「而且妳都已經脫鞋了,不是嗎?」

  現在才說要離開,也無法改變雙腳已踏進人家家門的事實。

  「是我大意了。」

  再說,一般人並不會在進別人家門前,還得先特地確認有誰來過才脫鞋進去吧?

  「還是說,妳覺得在別人沒先試過毒之前,進來我家很危險?」

  「……不。」

  「那不就好了。妳快進來、快進來吧。」

  不知小瞳她是不是認了,乖乖地給祐巳牽著手領上二樓。

  「請進。」

  祐巳打開房門,請小瞳進房。本來沒有預定要請誰過來,所以房間裡有些地方看起來有點雜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當作是表現出自己原原本本的一面吧。

  「隨便找個地方坐。」

  祐巳把本來丟在床上的毛線團等編織工具整團丟進簍子裡,塞到房間角落。

  「好。」

  小瞳回了這麼一句,卻遲遲不見她坐下。她站著轉了一圈,打量著整間房間的風貌,接著搬出訪客應有的禮儀,先稱讚一句「很棒的房間呢」。

  小瞳的視線接著落到了祐巳的桌子上,上頭擺著祐巳隨手扔著的電話子機,還有翻開到電話簿那頁的學生手冊。

  「您已經打電話給乃梨子同學了嗎?」

  「還沒。」

  祐巳老實地回答,反正沒必要隱瞞。

  「我還沒有聯絡任何人喔。」

  小瞳的直覺還真是敏銳,還是說她只是看到學生手冊和電話這兩件東西,就隨便猜猜看呢?

  「我正要打電話的時候,祐麒他就回來了。」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祐巳猜想她的意思應該是「沒有讓小梨擔心真是太好了」吧?小瞳像是夾帶著嘆息似地笑了出來。

  「是優哥哥他打電話過來的,還是祥子學姊呢?」

  「是柏木學長。他去拜訪了祥子學姊家,但好像還沒跟她說。」

  聽到祐巳的說明之後,小瞳點了個頭,接著輕輕坐上擺在地板上的坐墊。

  小瞳身上沒有穿大衣,而是穿著一件高領傳統大紅色連身洋裝,外頭則是披了一件灰白毛海(註2)羊毛衫。看來她真的如柏木學長所說,是沒有預警衝出家門的吧?

  「妳不會冷嗎?」

  「不會,我剛才是走過來的。」

  「一路上走過來?」

  祐巳坐到小瞳斜前方的地方。

  「是呀。我一開始是用跑的,但後來就累了,之後就……是呢,我一路上走過來的。」

  「原來妳是用走的啊,走到這裡。」

  「是啊。」

  「這樣啊……」

  原來如此,看來她連多加一件大衣的時間都沒有。畢竟奪門而出時,沒有人還有時間考慮交通費之類的瑣事嘛。

  雖然她說不會冷,但剛才祐巳在樓梯上抓住她手腕時,小瞳她的羊毛衫挺冰涼的…而拉住她那時,她的手也十分冰冷。

  祐巳萌生了一股憐惜之情。

  雖然不知道她家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她為何衝出家門。可縱使整件事情都是小瞳不對,祐巳還是對在大冷天裡走了這麼遠的路的她感到憐惜不已。

  「妳是特地來找我的嗎?」

  聽到祐巳的問句,小瞳搖了好幾次頭。

  「我一邊想事情,並沒有想說要去哪裡,就只是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何時已經來到這麼遠的地方。當我看到電線桿上的街區名時,想起祐巳學姊您家就在附近,有點好奇究竟是在哪裡,就不知不覺晃到這裡來了。但天色越來越暗,也快要開始看不清門牌了,要是我在那邊來回踱步,大概會被附近的鄰居叫住吧。然後正當我想放棄離開的時候,就遇到祐麒同學了。」

  「這樣啊。」

  反正最後都走到這裡來了,現在就什麼也別說,讓她受寒的身體好好取個暖,疲憊的內心休息一下吧。

  「小……」

  這時媽媽大喊一聲「開飯囉--」,祐巳趕緊把她伸出去一半的手縮了回來。

  「她好像做好菜了,我們下去吧。」

  祐巳站起來,開朗地對她說道。小瞳也點了點頭,站了起來。

  打開門扉後,從樓下飄上來的香氣直搔著鼻腔。

  祐巳砰砰砰地走下樓梯,一邊思考。

  我剛才究竟是想做什麼呢?

  要是剛才媽媽沒有出聲叫兩人下去,事情會變得怎麼樣?

  或許自己早已拉住小瞳的肩膀,緊緊抱住她了也說不定。

  依據氣味判斷,晚餐菜色是咖哩和沙拉。

  其實在柏木學長打電話來之前,媽媽就已經在燒菜了,所以這回算是偶然給小瞳遇到了好菜色。

  福澤家煮咖哩時,份量總是特別多,所以就算多一、兩個人來吃飯也沒問題,而且端出這種家常料理,客人肯定比較沒有心理壓力。所以每次事前知道祐麒要帶朋友回來的時候,冬天做咖哩和燴飯的機率非常高。要是煎牛排或是料理整條魚,有可能會碰上份量不夠或是買太多的情況,因此自然會先迴避了。

  在祐巳她們下樓之前,爸爸就已經先回家了,於是福澤家全家人和小瞳五個人一同圍坐在餐桌前。

  平常固定坐在祐巳隔壁座位的祐麒讓位給小瞳坐了,自己則坐到媽媽平常的位子上…而媽媽移到餐桌邊角去了。雖然說跟平常的習慣不同,但大家移動起來也還算順暢。

  「喔!是肉丸咖哩!」

  爸爸情緒非常高漲,因為他最愛吃肉丸咖哩了--才不是,是因為出乎預料地能跟女兒的朋友一起吃飯,讓他感到很高興。

  「沙拉的淋醬是照著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食譜做的,不知道味道如何呢。」

  媽媽也跟爸爸一樣,整個人興奮了起來。

  「每一種都很好吃喔,阿姨您的手藝真好。」

  小瞳津津有味地吃著飯,一邊吃一邊問起肉丸裡包的起司種類,或是問用來作淋醬底味的義大利黑醋(註3)添加的份量,看來並不是說場面話,而是真的合她口味吧?雖然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想試著做做看,總之她不是單單連呼幾聲「好吃」,還問起了製作的方法和材料,讓媽媽整個人顯得非常高興。

  畢竟如果是祐麒的朋友,就不太會對做法表示出興趣。男生們只會一股勁地埋頭大吃而已。不過媽媽也很喜歡看他們大口吃飯就是了。

  「這個飯是……玄米嗎?」

  「是混了玄米、大麥和白米煮的,只有做咖哩時用這種飯。」

  媽媽她說了,雖然每次都試著改變不同米的分配比率,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決定出她覺得最棒的比率。祐巳從來不知道,原來媽媽她對料理這麼講究啊。祐巳當然知道媽媽會混著玄米和大麥煮飯,卻從來沒有注意過它們的比例。

  看來媽媽是因為小瞳願意陪她聊這些,顯得很高興,就講了比平常還多的話。

  「說到白米,祐巳這孩子也真是的,之前她去她姊姊的別墅時,因為我送過去的米,害她被人家取了『越光公主』這個綽號呢。小瞳妳聽說過這件事嗎?」

  正當祐巳心想「哇!哪壺不提提哪壺啊?」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小瞳並不是取綽號的罪魁禍首,所以不需要在意就是了。但是,小瞳跟那些「取綽號的始作俑者」還有那些「背地裡暗暗嘲笑那個綽號的人」處得並不是很好的樣子。

  就如祐巳所預料的,小瞳擺出了不悅的表情說道:

  「……世上總是有些很無聊的人。」

  「哎呀,小瞳妳還真是嚴厲呢。」

  媽媽呵呵呵地笑了出來。祐巳告訴小瞳…

  「我媽媽她還挺中意那個綽號的。」

  「越光公主嗎!?」

  小瞳像是無法了解似地皺起眉頭。

  「是呀。妳不覺得比起笹錦公主或是一見鍾情公主,越光公主唸起來整個好聽很多嗎?幸好我當時是送越光米過去呢,如果是無洗米公主,那整個就是在搞笑啦,搞笑。(註4)」

  越光公主不也非常搞笑嗎?但由於媽媽她笑得十分開朗,輕鬆地說著這件事,不知小瞳是感到無奈或是其他反應,也跟著她輕輕地笑了。

  「祐巳學姊的家裡,什麼話題都能聊呢。」

  這會兒換爸爸寂寞似地笑了。

  「不,我想一定還有很多事他們在家裡都不說喔。不過他們不說的,就是我們無法了解的事情吧。」

  爸爸他一副要送女兒出嫁似地,嚴肅地如此說著,媽媽只好趕緊幫腔:

  「孩子的爸,你幹嘛講得一副要落淚似地。正是因為這樣,世上才會有朋友存在嘛。小瞳,請妳當祐巳她能好好談天的對象喔。」

  「像我這種……」

  「別謙虛了,我覺得小瞳很不錯喔。」

  聽到媽媽的話,祐巳反而擔心自己能否當好小瞳談天對象。

  要不是小瞳被祐麒帶回來,肯定不會拜訪他們家。

  而且,她也沒有說她為什麼要逃家。

  為什麼呢?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諸如此類的問題,或許只要問一下就好。

  但她不是為了依靠自己才來的,所以祐巳才躊躇著是否要進一步問她。

  再者就是,祐巳自身也感到害怕。

  「這和祐巳學姊您沒關係。」

  要是被她這樣拒絕--祐巳一想到這裡,就害怕得問不出口。

  在一片溫馨的氣氛之中,福澤家結束了晚餐時間。

  過程中,小瞳她不時笑著,也很常說話,而且也愉快地吃了不少餐盤裡的料理,作為一個客人,很完美地「被招待」了。

  就連跟她說不用麻煩了,她還是把用過的餐具拿到廚房。在這之後,她說了聲「請借我一下電話」。

  「咦?」

  由於她講得實在很平淡,祐巳反問了一次。

  「為什麼?」

  「我想我差不多也該回去了。突然打擾你們,真是很不好意思。」

  「回去?回哪裡去?」

  「回我家。多虧你們,我頭腦也冷靜下來不少。要是我再不回家,我爸媽可能會擔心到減壽。」

  這時祐巳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小瞳她很正經,而且同時也很珍視雙親…知道父母同樣也很小心翼翼地撫養她長大。

  「妳要打電話回家嗎?」

  距離電話最近的祐麒一邊準備伸手拿子機,一邊問道。

  「不。我是和他們小吵了一架才離開家裡的,所以我想比起打電話,直接回去碰面跟他們談談比較好。」

  「那妳是要打電話給誰?」

  不知道祐麒是不是在得到滿意的回答前不打算把電話拿給她,手上遲遲握著子機不放。

  「我想叫計程車。我想就算我爸媽去外頭找我了,家裡肯定也有人在的。」

  這時祐巳才想起小瞳她是走路過來的。比起坐公車到車站,再從那邊搭電車回家,直接坐車回去要快得多。雖然這可能也是部分的理由,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應該還是由於她身上沒帶回程用的交通費,這時搭計程車回去是最好的選擇。

  「我送妳回家吧。妳家在哪裡?」

  爸爸他套上夾克,拿起車鑰匙。

  「祐巳妳也過來。我想她爸媽肯定很擔心,所以我們一起過去跟他們打聲招呼比較好吧?」

  「啊,是。」

  祐巳一邊回答,一邊心想這情景好像似曾相識。

  對了,小時候忘了是什麼原因,似乎有個被爸媽責罵的朋友跑來家裡,然後大家和她一起回家陪她道歉,現在就和那時候一樣。

  畢竟所謂的父母,一旦知道有朋友在場,責罵時也會稍微手下留情的。就算等朋友回家之後又會再度生氣,但既然都是第二波或第三波了,自然不會像第一波那樣受到強烈的衝擊,受到的傷害也比較少。

  可是看來爸爸他並非擔心這類事情,而是想和他們表示,小瞳她直到這個時間都還在外頭亂晃的地點是「學校學姊的家裡」,好讓她爸媽安心。爸爸他似乎是這麼想的。

  「不用麻煩您們了。」

  小瞳客氣地說道,頑固地說「不能再給各位添麻煩了」,同時也沒說出「請您們借我交通費」。

  「妳就別在意了。而且要是讓妳這樣直接搭計程車回去,我們才擔心妳的安危呢。」

  雖然不是懷疑她,但也不曉得離家出走的小瞳會不會乖乖直接回家。畢竟她還是年輕的小女生,就算半路上突然改變主意也不奇怪。身為人父,就算被覺得很嘮叨,還是有必要親眼看到人家回到她的監護人身邊才行。

  「伯父,我會好好回家的。」

  小瞳的態度很堅決,而爸爸也不逞讓,正當此時……

  「那個……聽我說好嗎?」

  祐麒舉起手來。

  「什麼事,祐麒?」

  「我有個折衷辦法。應該說,我早就擅自決定好了。」

  祐麒一邊這麼說,一邊按下他拿在手上的電話子機通話按鈕。他好像已經事前輸入好電話號碼。所以馬上就聽到子機傳來陣陣嘟嘟聲。電話只響了一聲對方就接起來了。

  「啊。喂?拜託你了。」

  祐麒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就把電話掛掉了。

  「你剛才打給誰?」

  至少可以確定不是計程車行吧?畢竟都還沒報上地址和姓名,光是說一句「拜託你了」他們也不可能會派車的。

  「你們馬上就知道了。」

  正如他所言,大約過了十幾秒,福澤家的對講機就響了起來。

  祐麒一副沒什麼的樣子打開大門。和小瞳一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祐巳跟著弟弟走了過去,在那裡碰到了出乎預料的人物。

  「晚上打擾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那人先是謹慎地對跟在小孩子身後的爸爸和媽媽低下了頭。

  「這次瞳子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這句包含著謝罪和感謝之意的話語,令小瞳露出一副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舉手投降的表情呢喃說道:

  「優哥哥……」

  被她如此稱呼的,就是柏木優學長。

  他和福澤家的雙親打過招呼之後,便溫柔地朝著小瞳說道:

  「我是來接妳回去的。我們回家吧。」

  小瞳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這也是當然的啦。

  畢竟祐巳會知道小瞳離家出走,就是柏木學長打電話過來通知的。

  所以就算柏木學長他擔心小瞳而來迎接她,或許也不算是完全的「出乎意料」。

  在大家一起吃飯之前,兩人還在祐巳房裡等待的這段時間裡,祐麒就很聰明地事先聯絡過柏木學長了。這樣判斷八成不會有錯。

  為了不刺激到小瞳,所以在她有心情回家之前,柏木學長先把車開到家門口停在那邊等待,大概就是這樣吧。

  可是……

  「今天真是打擾各位了,改天我會再登門道謝的。」

  祐巳看著從車窗探出頭來爽朗一笑的柏木學長,心想沒想到這麼快就在自家門前碰到他,他果然是個出乎預料、難以招架的人物啊。

  「謝謝您們的招待。」

  小瞳道謝之後,便坐進了副駕駛座。但祐巳就是沒有心情老老實實地,對著願意在晚上送小瞳回家的柏木學長說出「謝謝」。

  祐巳明白,自己只是在賭氣罷了。

  光是祥子學姊的事情,自己就已經慢他好幾步了。而現在連小瞳的事情,又再次因為他而體認到自己落後的事實。她就是有這種感覺。

  「歡迎妳再來我們家玩喔。」

  爸爸和媽媽好像都很中意小瞳還有柏木學長。直到柏木學長開著紅色的車子彎過柿之木家的轉角之前,都還對著他們揮手道別。

  「小瞳是個不錯的孩子呢。」

  等全家人都回到屋裡,關起大門之後,媽媽像是了結一椿任務似地嘆了一口說道。

  「是嗎?」

  祐巳說著,卻又覺得有些得意,這究竟是為什麼呢?--祐巳捫心自問了一下,但卻得不出一個好答案。因為媽媽的聲音妨礙了頭腦的思考。

  「雖然她好像在某些地方有一點難以相處,但給人的感覺很能自立自強,而且本性也很善良,要是那樣的孩子能當祐巳的妹妹就好了呀。」

  「媽,妳真是的,說些什麼呀。別尋我開心了啦。」

  祐巳感到臉頰一片火熱,趕緊從媽媽身邊跑開、脫掉鞋子,慌慌張張地穿上拖鞋。被人看到自己滿瞼通紅,總覺得很不好意思。

  唉--可是該怎麼辦才好啊?就這樣衝到客廳的話,會撞上已經先進家門的爸爸和祐麒。

  祐巳覺得要是面向牆壁走路,反而會引起人家的注意,所以裝作沒事般地低下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媽媽冷靜地觀察著女兒的樣子。然後說了:

  「妳跟我提到柏木學長的時候,反應明顯差很多呢。」

  「咦?」

  聽到這一針見血的挖苦,祐巳不禁回過頭去。

  然後媽媽她接著說了:

  「小祐,妳還真是很不會偽裝呢。」

  她笑著露出同情的表情。

  隔天下午,柏木學長早早就來實現他那「改天再來登門道謝」的承諾,來到了福澤家。

  很不巧地,爸爸他人工作去了,而媽媽也出門買東西了。雖然祐麒人在家裡,但關在他二樓的房間裡頭,而剛好人在一樓的祐巳聽到對講機傳來聲響,就跑出玄關應門了。

  「午安。」

  來者只有柏木學長一個人。

  「我作為松平家的代表過來了。」

  祐巳一邊看著他解開紫色的包巾,拿出傳統老店的日式甜點大箱子,一邊心想「感覺比平常還講究呢」。而且他打招呼不是說「嗨」,服裝也是深灰色的西裝,脖子上打著不知是深藍色還是深綠色的領帶。附帶一提,昨晚他身上穿的是未加工染色的亞蘭毛衣(註5)--這下祐巳才了解到「代表」這個工作還真是挺嚴肅、鄭重的啊。

  「本來應該由瞳子的雙親來拜訪您們的,不過阿姨她……瞳子她媽媽似乎因為女兒離家出走受到不小的打擊。等小瞳一回家,她就整個人鬆了口氣,然後就睡到現在還沒起來。所以才想就由我來代為致謝。」

  「這樣啊……」

  「真的很感謝您們。雖然他們要是有機會,是想親自來拜訪致謝的。但我想阿姨她身體不舒服,加上他們和小瞳之間還有不少問題需要解決,所以可能暫時都不會有空。」

  「那個……你就別多禮了。」

  「別這麼說……妳還是得收下這份禮品的,不然我豈不白跑一趟,辦事不力?」

  柏木學長確認了一下裝著高級日式甜點的盒子的方向,說聲「請」之後朝著祐巳遞了出去。

  「……」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要是跑腿過來的人沒能達成任務,那就失去了來這一趟的意義了。不過既然這樣會害柏木學長難做人,她也可以選擇故意不收就是了。但這樣就太幼稚了。再說,祐巳覺得趁雙親不在家的時候,因為小孩子的任性故意把人家送來的東西退回去,事後似乎也會被責罵。因此,她只是在心底幻想計謀得逞的模樣,然後馬上打消這個念頭。

  可是,在雙親不在家的時候收下禮物好嗎?如果這是宅配送貨過來的話,恐怕得馬上拿印章收下物品了。但要是送禮過來的是別人呢?雖說至今也曾有幾次在雙親外出時收下人家送來的中元節或年節禮品,但這還是祐巳頭一次遇到宅配公司以外的人送禮過來。

  「怎麼了嗎?」

  由於祐巳遲遲不肯收下禮品,柏木學長向她搭了一聲。

  「我爸媽現在人不在家。」

  「這我一開始就聽妳說過了啊?」

  「我在想收下來是否妥當……」

  對送禮過來的人如此詢問,實在是很愚昧的事情。可是柏木學長沒露出半點無奈的表情,而是回答她:

  「有何不可呢?這純粹是松平家對於瞳子受到你們家的照顧而送上的回禮。要是小祐妳媽媽現在在家,妳想她會怎麼做呢?」

  「我想她會收下。」

  但祐巳還是有些戰戰兢兢。

  「對吧?」

  柏木學長笑了出來。

  「總之妳就先收下吧。妳媽媽應該不會太晚回家吧?」

  「傍晚應該就回來了。」

  祐巳回道。媽媽去買晚餐用的食材,所以等差下多要開始做飯的時候肯定會回家。

  柏木學長稍微轉了一下拿著盒子的那隻手,迅速地瞄了一眼手錶。

  「那就等五點吧。」

  「五點?」

  「我在到五點之前,都不會向松平家報告結果的。要是妳媽媽回家之後,覺得還是不應該收下的話,就請打我手機跟我說一聲吧。我會馬上過來拿。要是到了五點都沒人打電話過來的話,我就跟松平家說已經順利送禮了。」

  「這樣好嗎?」

  「沒關係啊,這下子妳願意收下了嗎?」

  拿著這麼重的東西還能輕鬆地站著講話,男人就是這樣。

  雖然他已經聲明--就算打倒他也贏不了他,但每當祐巳又發現一個遜色於他的部分時,就會感到很嫉妒。下次乾脆買個啞鈴回來,練練肌肉算了?

  「對了,還有要是妳媽媽到五點都還沒回來,也請播個電話給我。」

  柏木學長根本無從得知祐巳腦中正在思考著啞鈴的事,只是拿著摺好的包巾,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表現慎重地說了聲「打擾妳了」,接著便禮貌地低下頭,轉身離開了。

  「你不進來坐坐嗎?」

  祐巳穿上媽媽的外出拖鞋,追了出去。因為她想這種狀況出去送人才符合禮數。

  「哈哈哈,妳父母都不在,我怎麼可能進去呢?」

  「可是祐麒他在喔。」

  「啊,這樣啊?」

  「要我叫他過來嗎?」

  當祐巳正要回頭進玄關時,柏木說了聲「沒那個必要」,阻止了祐巳的行動。

  「我現在來這裡,純粹是幫松平家跑個腿。」

  雖然他說只要送到門口就好,但祐巳還是跟著柏木學長走到自家外頭的馬路,也就是他的紅車所暫停的地方。

  「柏木學長。」

  「什麼事?」

  祐巳對著打開車門鎖的柏木學長,鼓起勇氣直接問道:

  「你知道小瞳她是為什麼離家出走嗎?」

  這麼一問,他那平時游刃有餘的笑容突然顯得有點僵硬。

  「……就算我知道又怎樣呢?」

  柏木學長試探性地反問自己,這肯定是出於「他知道」才有的反應。要是他不知道的話,肯定不會產生任何動搖。

  「不能請你跟我說嗎?」

  既然他知道,那就有了「跟對方說」和「不跟對方說」兩種選項。根據他的選擇,事情肯定會多少產生一些不同的變化。就算他選擇「不告訴對方」,「知道卻不告訴對方」和「不知道所以無法說明」肯定是很不一樣的。

  「瞳子沒有跟妳……」

  「當時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種問不出口的感覺。」

  祐巳老實地向他坦白。她想就算她問了,小瞳肯定也不會和自己坦白。

  「即使這樣,妳還是想知道?」

  一瞬間,祐巳的腦海裡閃過了「覺得有點好玩」、「湊熱鬧」和「只是好奇」這類負面的詞彙,不過她並非這麼想。儘管她很想把這些感覺消除掉,但一把這些詞彙和她現在的心情並列起來斟酌,弄到最後,祐巳也搞不清楚兩者之間的差別了。

  祐巳非常在意小瞳,甚至還心想,要是柏木學長願意告訴自己,就算得背負那些負面詞彙的汙名也無所謂。

  「這就得看妳的心態了。」

  柏木學長說了。

  「我的?」

  「因為這是挺沉重的話題,並不是和誰都可以談的。但根據我個人的見解,如果是小祐妳的話,跟妳說也沒關係。」

  「……咦?」

  祐巳被柏木學長一臉認真的表情嚇了一跳。

  「這樣好嗎?妳一旦聽了這些話,就等於知道了瞳子的祕密。而且還是趁瞳子不知道的時候聽說的。妳先思考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什麼情況……」

  「問妳有沒有承擔這份罪惡感的覺悟。」

  「啊!」

  祐巳突然有種被什麼給敲到腦袋的感覺,腦袋隱隱作痛。

  「我……」

  她無法整理好思緒。

  雖然祐巳並下是帶著輕佻的心態發問的,但如果那是必須做好覺悟才能問的話題……老實說,她無法想像那究竟會是什麼事情。

  「為了妳,也為了瞳子好。等妳先仔細想過一遍之後,再慎重地問我吧。妳下次問我,我就會直接回答囉。」

  柏木學長留下這番話之後,便揚長而去了。

  媽媽不久之後就回到家裡。她雖然收下了糕點,但要祐巳還是跟柏木學長報告一聲,表示家裡已經收下禮品。雖然剛才他說沒收下謝禮才需要跟他聯絡,但畢竟人家送東西過來,沒半點回應也很失禮;再說,讓他等到五點也很不好意思。

  最後,祐巳拜託祐麒打了電話。

  「我完全不知道柏木學長有來,為什麼不叫我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明明人在家卻沒被通知,有種被疏離的感覺,祐麒一聽到柏木學長來拜訪過之後,就一直在一邊抱怨。

  「我本來想叫你的,但是柏木學長說他只是幫松平家跑個腿,不用叫你的啊。」

  「……他只是來送糕點的嗎?」

  「是啊。我現在要打電話給他,不然乾脆祐麒你打好了?」

  祐巳才剛試探性地把子機遞給他,祐麒便立刻拿起電話,撥了柏木學長的電話號碼,直接按下通話鈕了。

  「啊,學長嗎?嗨嗨~~」

  祐巳聽著祐麒的聲音,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

  因為她還沒有做好覺悟。

  也還未決定要不要去下這個覺悟。

  所以祐巳在做好決定之前,都暫時不想聽到柏木學長的聲音。

*註2:Mohair,安那托利亞產的安哥拉羊毛。

*註3:aceto balsamico,義大利產的一種黑醋。

*註4:笹錦、一見鍾情、無洗米皆為日本有名的稻米品牌名稱。

*註5:Aran Sweater,源自於愛爾蘭島的一種粗線編織毛衣。

「不知為何」背後的意義

1

  補假結束後的結業典禮將成為今年最後一天上學,這天同時也是聖誕夜。

  去年祐巳在這件事上疏忽大意了,完全沒有準備好要送姊姊的禮物,但今年可不同了。從學園祭那時,她就一直思考著送什麼才好,最俊,她趁期末考時買好材料,在補假的時候一口氣做好了。

  鏘鏘!今年的禮物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祐巳親手做的編織品!

  她趕在昨晚包裝好,也附上了小卡片,萬無一失。一旦事情準備到一個段落,就想要馬上送出去也是人之常情,不過這時得好好忍耐才行。

  絕不能一大清早就跑到人家教室找人,急急忙忙把禮物遞給她--這樣會引起騷動的。

  就算是大白天好了,也不可以挑一堆人在的時候送禮。

  所以祐巳決定,為了無論何時都能送出去,不如把禮物整天塞在自己的小手提袋裡。

  畢竟要是姊姊她先有什麼動靜,表示要送什麼東西給自己時,才趕緊說「您稍等一下,我現在馬上去拿東西過來」,那也未免太不聰明了。

  「咦!?」

  早上八點,薔薇館二樓。

  正當結業典禮和彌撒都結束,大家準備起事前預定好的內部派對時,聽到由乃同學的一句話,害祐巳忍不住放聲大叫。

  「噓!妳太大聲了啦!」

  由乃把食指伸到嘴巴前,繃緊了表情。幸好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兩人都待在有段距離的地方,而且她們自己聊得很開心的樣子,因此兩人似乎都沒注意到剛才祐巳的那聲驚呼。

  三年級生還沒過來。

  雖說是準備派對,不過其實就是等彌撒結束之後,大伙到薔薇館裡集合,一起熱鬧地裝飾房間、將點心裝盤並泡好紅茶而已。所以現在還只是事前準備而已。

  現在只是掃一掃大約放置了一星期都沒人顧的房間,把大伙帶來的食材收進冰箱裡,從一樓的房間搬幾張不夠的椅子上去而已。所以只要二年級生和一年級生來做這些,人手就已經足夠了。

  祐巳壓低音量,先向由乃同學確認一遍:

  「可是……妳說要請田中……不,有馬菜菜來參加派對……」

  聽到這主意,任誰都會大吃一驚,會發出大叫也是人之常情。

  要說為什麼,至少在一個星期前,也就是期末考最後一天那時,由乃同學根本沒提過這種事啊。

  難道……該不會其實她有稍微透露出這個訊息,但祐巳當時腦中只顧著思考補假時預定和祥子學姊去遊樂園約會,所以根本沒有察覺到?

  「所以我才要拜託妳幫我呀。」

  「幫妳?」

  最近才聽說的「有馬菜菜」這個名字,每當這個單字從由乃同學口中冒出來,總是伴隨著有如打開驚奇箱的感受。

  她把她作為「未來的妹妹」,介紹給了前黃薔薇江利子學姊。

  還說要是等升上三年級都還沒認到妹妹的話,就打算認她作妹妹。

  而這回更說要把她帶來參加自己人的派對,整件事聽起來就像在玩三段跳。

  「也就是……」

  由乃同學說了:

  「祐巳同學妳也說了,妳想請小瞳和小可她們兩人來參加這場聖誕節派對。」

  「我才沒說哩!」

  祐巳就是當事者,所以當然知道沒有「祐巳同學說想請她們來」這回事;當然她也沒有說「不想請她們來」就是了。

  「哎呀,妳聽我把話說完嘛,既然妳這麼說的話,那我也請認識的朋友來吧。好了,就照這樣進行下去吧。」

  「……這是怎樣?」

  明明就是由乃同學她自己想請,卻企圖裝成是搭順風車來著。

  祐巳也不是不懂她的心情,畢竟有馬菜菜是國中部的學生,又是至今以來和山百合會沒有半點接觸的人物。想要率先招待這樣的人參加派對,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她就是想先邀幾個大家都很熟悉的人物參加,好讓菜菜同學的存在不會變得太顯眼吧?

  「而且參加派對的人數本來就顯得有點冷清不是嗎?去年的山百合會成員有八個人,而且蔦子同學也算在內對吧?但今年只有六個人,加上蔦子同學也才七個人吧?聽說小令有和祥子學姊商量要不要再邀請誰來喔。」

  然後聽說這件事的由乃同學,就不小心說了出去,演變成「祐巳同學她……」這樣。

  「然後事情就變成說,既然如此就多找三、四個人吧。但一個人要是找好幾個人來,到時人數就會變太多了,所以要不一、二年級生商量一下,看是要請誰參加吧。」

  「喔……」

  於是由乃同學下了個指令,要祐巳趕緊邀請小瞳和小可,讓她們配合自己參加派對。

  「等過完年,三年級生會很忙碌吧。加上還有學生會幹部選舉等等活動,我想全員能到齊的機會也所剩不多了,所以囉……」

  看來由乃同學認為這是個好機會就是了。什麼好機會?當然是見見菜菜同學的好機會啦。

  可是等一下……祐巳向她確認一下…

  「呃……由乃同學……我問妳一件事,妳已經和有馬菜菜同學說好要當姊妹了嗎?」

  「還沒。」

  「但卻要帶她來參加嗎?」

  這樣不怕馬失前蹄嗎?

  「菜菜說,想要我介紹小令給她認識。」

  「喔……這下可有戲唱了。」

  既然菜菜同學想要由乃同學介紹自己給她的姊姊認識,那代表……這和世人所謂……和男朋友說「請讓我見見你父母」沒什麼兩樣吧。

  「也不是這樣,她好像只是想透過我接近小令而已。」

  由乃同學有些自嘲地如此說道。呃……打比方來說,就是比起男友,對男友的爸爸更有興趣這樣嗎?

  「等等……妳願意嗎?」

  「現在還行囉。」

  雖然光看表面,由乃同學處於相當的劣勢,但看來她還沒有認輸就是了。那麼作為她的好友,現在該怎麼辦才好呢?

  「好,我知道了。我就幫妳吧。」

  祐巳拍了一下手心,對白薔薇姊妹搭話:

  「志摩子同學、小梨,妳們那邊弄好了嗎?」

  她說是有點事想和她們談談。

  逆向推算一下得回教室的時間,估計還有將近十分鐘左右,所以四個人先抓了張椅子坐下。

  「我要說的是關於聖誕派對的事。由於人數少場面會有點冷清,所以決定要再招待幾個客人來玩。由乃同學好像有個想請的人,所以還剩下雨、三個名額。志摩子同學和小梨有沒有想請的對象?」

  「蔦子同學--」

  志摩子同學舉出了一個人名,她是去年也曾招待過的攝影社王牌。去年聖誕派對結束時,她曾說過「明年務必再邀她」。志摩子同學應該是想起了這件事吧。

  「啊,她一開始就算進來了,這是我姊姊說的。」

  由乃同學回答道。

  由於去年她幫我們拍了不少照片,主辦人這邊也很感謝她,早早就已經請她務必再來參加了。

  「那我就沒什麼人選了。小梨妳呢?」

  「……我也沒有特別想找誰。」

  小梨靜靜地回答。不過從她的態度看起來,也可說是在客氣,或是小心不要太過得意忘形。

  「既然如此,請小瞳和小可來呢?」

  祐巳這麼一提,由乃同學立刻發出了有點誇張的興奮尖叫,說「這主意真好呀!」接著再向小梨說聲「對吧?」尋求她的同意。

  「……是啊。」

  祐巳對著彷彿陷入沉思而低頭的小梨說了:

  「能不能請妳邀請她們看看呢?」

  這麼說一方面是因為從補假期間的那天起……也就是小瞳突然出現在福澤家的那天之後,祐巳就一直沒有見過她。

  另一方面是聽到柏木學長的那番話後,祐巳有一點害怕見到小瞳。所以要是和她同班的小梨願意單純替自己邀請小瞳過來,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祐巳淨是想著自己的事。

  她雖然害怕跟小瞳見面,但並非不想見到她。祐巳想要在開朗、溫馨的聖誕派對中,遠遠看著小瞳跟同班同學們彼此歡笑的模樣。

  可是……

  「我不要。」

  小梨如此回答。

  「啊?」

  什麼?由於祐巳根本沒想過可能會有「好的」或是「我了解了」以外的回答,所以打從心底吃了一驚。

  「妳剛才說什--」

  「我說我不要。」

  她清楚明白地丟下一句話。祐巳並沒有把「好啊」錯聽成「不要」,而是確確實實地被拒絕了。

  「等等!小梨!妳對學姊講話,這是什麼態度呀!」

  由乃同學站起來,大大探出身子喊道。

  可是不管對方是學姊還是什麼人物,祐巳很喜歡像這樣清楚表明自身意志的小梨。

  祐巳伸手拉住站在自己旁邊,好像還沒抱怨夠的由乃同學,總之先讓她坐回椅子上。祐巳接著筆直地面對小梨。

  老實說,聽到小梨的想法,祐巳感到相當動搖。先把震驚的心情放一邊,祐巳想要知道她拒絕的理由,因此找回了冷靜。

  「為什麼?妳和小瞳還是小可吵架了嗎?」

  「沒有。」

  小梨搖了搖頭。

  「那為什麼不願意幫我邀她們?」

  「我沒有說不想。我覺得瞳子或小可來參加派對很好,沒有什麼不妥。」

  「……咦?」

  她既沒有和她們吵架,也不排斥讓她們兩人來參加。那究竟又是為什麼呢?

  「我不希望是我去邀請她們的。提出這兩個人的名字的,是祐巳學姊您不是嗎?既然如此,就應該由您去邀請她們,這才符合道義吧?」

  「道義?」

  祐巳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種事。

  「但……」

  祐巳本來還以為小梨跟她們兩人同班,所以應該會輕鬆接下這個任務才是。可是在小梨心中,似乎只要事情扯上「道義」兩個宇,就有著祐巳所無法理解,某種無法退讓的部分存在。

  「總之,我拒絕幫忙邀請她們。」

  看到她那義正辭嚴的表情,祐巳也了解到了--無論怎麼說都無法改變小梨的決心。

  「我知道了。」

  看來還有一個人也感受到了小梨的決心,馬上就從椅子上起身。那個人就是從剛才就一直靜靜聽著大伙對話的志摩子同學。

  「那就由我去邀請她們吧。」

  「咦?」

  「馬上就要打鐘了,如果要邀請她們參加派對,盡可能早一點通知她們也比較貼心吧?」

  「志摩子同……姊姊!」

  小梨趕緊慌慌張張地追上打算走出去的志摩子同學。

  「沒有道理讓姊姊妳去,我是希望祐巳學姊她……!」

  「是誰去邀請都無所謂吧?」

  志摩子同學回過頭來,露出微微一笑。

  「乃梨子,妳不想要的話有妳拒絕的自由,但妳應該沒有權利連我的行動都要限制吧?如果妳無論如何都認為得由祐巳同學去邀情,就把理由說出來吧。這難道不也是妳所堅持的『道義』的一環嗎?」

  「--」

  小梨她噤聲不語了,接著用一種既悔恨又傷心的表情靜靜凝視著志摩子同學,眼眶裡還微微泛著淚光。

  就連祐巳都差點悲從中來跟著哭了。雖然不知道志摩子同學她是怎麼了,不過祐巳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小梨。

  小梨她無論碰到什麼事情,總是毅然決然地直接面對;就算哭泣流淚,心裡肯定也覺得自己沒有做錯,是個內心燃燒著炙熱信念的孩子。可是她現在卻非常退縮,面對志摩子同學的話語,她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抱歉,志摩子同學,我去就好。」

  祐巳按捺不住,趕緊向她如此說道。

  「那我們一起過去吧?」

  志摩子同學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地笑著。

  她剛才與小梨正面衝突時也是這樣,語氣和態度都非常柔和。正因如此,才會比歇斯底里的喊叫來得有迫力。

  待兩人率先離開薔薇館之後,小梨與她們拉開相當的距離跟在身後,而由乃同學也跟在小梨後頭。

  由於小梨就是接下來兩人要去拜訪的一年樁班的學生,所以就算不願意,她還是得走回自己的教室。

  至於由乃同學,大概是想見證整樁事情的始末吧?

  「可是,為什麼志摩子同學妳願意去邀她們呢?」

  祐巳走在校舍的走廊上問道。

  「問我為什麼?」

  「該怎麼說呢……要是我有說錯什麼請妳不要見怪,但我想……要不要邀請小瞳或是小可來參加派對,對妳來說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吧?打個比方來說……我想無論是誰來參加派對,志摩子同學妳都一樣歡迎,並用妳一貫的態度去面對他們吧?再說,要是到時候來賓只有由乃同學帶過來的人還有蔦子同學而已,倒也不至於對派對造成什麼影響吧?」

  「是呀……」

  志摩子同學先是點了一下頭,接著說了:

  「可是我想,無論由乃同學帶誰過來,那個人肯定都不好受吧。畢竟蔦子同學與其說是來參加派對的,更像是會熱中於拍照的人吧?所以實際上的客人就變成只有一位,這樣對方就太可憐了。」

  「既然如此……」

  隨便找個同年級的人來參加也行,沒必要不惜違背小梨的意願,硬是去邀請小瞳或小可過來才是啊。結果志摩子同學補充說了一句:

  「我只是相信我的第六感。」

  「咦?」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邀請小瞳過來會比較好。」

  「不知為何?」

  祐巳反問回去,志摩子同學自言自語似地說了--

  因為有時候,有些重要的事情,意外地就隱藏在那「不知為何」的感覺裡頭。

  為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呢?

  乃梨子失魂落魄地走著,一邊如此思考。

  其實她知道理由,也知道問題就出在自己身上。

  但就是忍不住說出口。

  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要她違背自身的意願,對瞳子說一些並非出於本意的話,那還不如被志摩子同學責備。

  所以現在應該要滿足於這個結果,好好接受這個結果才對吧?

  但即使想要接受,她還是難以消除心中反覆質問「為什麼?」的衝動。

  就算要拒絕,當時或許有更好的表達方式才對。就因為乃梨子不小心感情用事,才變成由志摩子同學採取行動。

  往前望去,只見志摩子同學和祐巳學姊走著走著,距離教室只剩一分鐘左右的距離了。那兩人顧著說話,未曾回過頭來。

  乃梨子究竟是希望志摩子同學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呢?還是不希望她這麼做?她連這點都弄不清楚,只是一逕走著。

  搖搖晃晃、失魂落魄地。

  被志摩子同學指出再正確不過的事而飲淚一事,也讓乃梨子感到意志消沉。

  會流淚並非因為講不過人家而感到悔恨,也不是因為被罵所以感到難過。那單純只是因為感到自己無用,而不禁流出的淚水。

  當時,志摩子同學大概早就完完全全地看破乃梨子的心情,可是直到被她直接了當地指出來之前,她都沒有確實想到那點。

  既然志摩子同學全部都知情,她當時或許也沒必要頑固地拒絕。正是那股覺得「誰都不了解我」的心情,讓她對祐巳學姊採取了反抗的態度。

  竟然讓志摩子同學不惜說出那種話,乃梨子感到垂頭喪氣。

  失魂落魄,這句話還真是相當符合現在的她。

  失魂落魄。

  「抱歉。」

  她心中的呢喃,忽然被外頭傳來的聲音覆蓋而去。

  乃梨子一時之間還無法馬上反應過來,再次失魂落魄地走了一陣之後,才停下腳步。

  「有什麼好抱歉的呢?」

  雖然很失禮,不過直到剛才為止,乃梨子都忽略了一件事。島津由乃學姊正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站在她的身旁。

  「志摩子同學和小梨妳會……呃……變成現在這樣,我想原因該不會是出在我身上……所以才想先跟妳道聲歉的。」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微微低下頭。現在的她實在讓人無法聯想到,和剛才那個攻擊性十足,大罵「對著學姊說些什麼呀!」的人是同一個人。不過這種落差正是由乃學姊的特色。

  「不好意思,我還是不清楚您究竟在道什麼歉。」

  乃梨子坦白地說。

  畢竟乃梨子認為事情會變成這樣,就像她剛才在心中反覆自問自答得出的答案一樣,她認為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所以乃梨子實在摸不著頭緒,不知道由乃學姊到底在道什麼歉。

  「說到底,說要邀請小瞳和小可來參加聖誕派對的人,其實是我。」

  由乃學姊說道。

  「什麼?」

  「祐巳同學她只是為了實現我的願望才這麼做的。」

  「這下讓我更糊塗了。」

  雖說由乃學姊會想邀請瞳子和可南子同學這件事本身就夠讓人意外了,不過乃梨子更搞不懂,為何祐巳學姊剛才要說得一副是她自己想邀人家的樣子。

  由乃學姊繼續走著。

  「所以啦,是我想邀請某個低年級生來參加派對的。」

  這早就聽說過了。這件事對乃梨子來說無足輕重,所以剛才只是淡淡地聽過,並沒有放在心上。

  「所以啦,就是--」

  「喔--!」

  乃梨子這下終於瞭解整個情況了,這代表由乃學姊找到了想要認作妹妹的學生,而且還想要把她介紹給大家認識。因為如此,才需要請別的客人參加,好讓她所邀請的對象看起來不會過分顯眼。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種時候我該說的是……恭喜您。這樣對嗎?」

  雖然不知道締結姊妹契約是不是件值得祝賀的事,不過她當初收下志摩子同學的玫瑰念珠後,同學們中是有幾個人都跑來和她道賀恭喜過,所以這麼說應該沒有不妥。

  「事情還沒有發展到那個階段啦。」

  由乃學姊輕輕地笑著,接著搖了搖頭。

  確實,由乃學姊的表情中,大約有百分之三十是屬於高興的情緒;至於剩下的百分之七十,感覺上頭浮現了「前途多難」四個文字。

  「先不管這些……所以囉……如果妳堅持由祐巳同學去邀請小瞳和小可才符合道義的話,說實在的,應該是由我自己去邀請才合乎情理。但在我說出口之前,志摩子同學就已經站起來了。所以說,真正該被責備的人是我才對。」

  「千萬別這麼說。」

  乃梨子直到剛剛都還在反省自己的言行舉止,現在突然被學姊這麼一說,有種更加坐立難安的感覺。

  「可是,妳聽我這麼說之後,對祐巳同學的反感也多少變淡了點吧?」

  在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時候,突然被對方狠狠砍中要害,乃梨子瞬時間甚至沒發現自己呆站在原地不動。她就是有那麼驚訝。

  由乃學姊回過頭來。

  「我大概知道妳的感受。要是打從一開始就是由我請妳幫我去邀請小瞳的話,我想妳就算不太情願,大概也還是會接受吧?」

  「……」

  「正因為是祐巳同學這麼說,所以妳才不高興吧?」

  乃梨子認了似地點了點頭。由乃學姊她並不是隨便亂猜,藉此挖掘出乃梨子內心的想法。她不是「大概」,而是相當準確地「了解」了自己內心的想法。

  「這樣啊……果然嗎……不過如果是這樣,小梨妳會自顧不暇,把自己弄得很累吧?」

  正如她所言。

  「所以我才會不小心擺出那種態度。」

  「哈哈哈,原來如此啊。」

  由乃學姊哈哈哈地輕笑著,接著發出「嗯--」的一聲。

  「別管就好了吧?」

  「呃?」

  「世事總是不能盡如人意呀,尤其是人際關係這種東西。換句話說,有時就是船到橋頭自然直,會成的事情就是會成囉。」

  「知道是知道……」

  「我想也是,不過這也沒辦法吧……畢竟是朋友嘛。就算人家不是有意的,還是會為這些事情感到心煩意亂吧。」

  由乃學姊說話的感覺,就好像在講自己的事情一樣。

  不,她大概有一半是講給自己聽的吧?畢竟由乃學姊是祐巳學姊的好友,就某種意義面言,她與乃梨子處於同樣的立場;正因如此,乃梨子才會對她說的話有所共鳴。

  兩人一邊談天一邊走著,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一年樁班的教室前。由乃學姊在教室後門停下腳步。

  「我總覺得……我們都還很不成熟呢。」

  「我們是指?」

  「我和祐巳同學。當然是說跟志摩子同學相比囉。」

  而站在前門的,就是她口中的祐巳學姊和志摩子學姊,而剛剛被叫出來的瞳子和可南子同學,現在人正好來到了走廊上。

  「剛才我有了切實的感受,就是志摩子同學她果然是個大姊姊吶。」

  「是的,她是很可靠的姊姊。」

  見到乃梨子不謙虛地直接肯定,由乃學姊撞了她的肩膀一下,說了句:「妳這傢伙~」

  「不過,我想由乃學姊肯定馬上也會成為可靠的大姊姊的。」

  等實際上認了妹妹,就算不願意也只得成為「姊姊」了。就連志摩子學姊一開始也是非常游移不定的,而乃梨子也沒有特別去做些什麼……是的,兩人成為姊妹,一起相處的時光才是確立彼此立場的重頭戲。所以要是由乃學姊帶來參加今日派對的人成了她的妹妹,那她所謂的「還不成熟」的部分,肯定馬上就會消失無蹤了吧。

  本來是打算激勵她才這麼說的,但由乃學姊的表情卻沉了下來。

  「關於這件事……抱歉。」

  「咦?」

  「我想要是我認了那個人當妹妹,會給小梨妳添上不少麻煩。所以我想我還是先跟妳道歉好了。」

  「再次跟您說聲不好意思……我還是不清楚您究竟在跟我道什麼歉……」

  這個時候的乃梨子還不知道,等到今天中午過後,由乃學姊和自己道歉的謎底就會揭曉了。

  身材高挑留著長直髮的少女,以及身高並不算高、綁著螺絲卷髮的少女,兩人同時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今天……嗎?」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邀請他們參加的聖誕派對,再幾個小時就要開始了。面對如此唐突的邀約,幾乎沒什麼人能夠馬上答應的(去年的蔦子同學算是例外)。

  「不行嗎?」

  「我傍晚之後有點事。」

  這麼說的是小可。畢竟今天是結業典禮,又是聖誕夜,想也知道人家可能早有預定了。祐巳是如此理解的。

  「那小瞳妳呢?」

  志摩子同學問道,而對方拋回來的答覆是:

  「我……我也有點事。」

  不知道是不是補假時發生的風波,讓她感到有點尷尬,見她刻意避開祐巳的視線,把臉朝向志摩子同學的方向。

  這下子兩個人都無法參加了吧?--當志摩子同學用眼神和祐巳同學如此示意時,小可急急忙忙地說了:

  「啊!可是,如果可以中途離席的話,我就參加。請務必讓我們參加派對。妳說是吧?瞳子同學。」

  小瞳被突然這麼一問,完全不知該對小可的發言做何表示才好,只是感到相當地困惑。

  「等彌撒結東之俊,在薔薇館集合沒錯吧?我了解了。總覺得很興奮吶。」

  「那、那個……」

  事情的發展有如無所事事地坐上腳踏車的後座坐墊,對方就突然開始加速,結果錯失了下車的時機。面對越騎越快的小可,小瞳沒有任何制止她的方法,只能被拉著向前進。小瞳看似失去了反駁的力氣,嘆了口氣低下頭來。

  但小可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有什麼東西需要我們帶去嗎?」

  「沒有,只要人來了就好,我們已經趁早上把需要的物品都搬過去了。不過派對開始前,可能還有需要妳們幫忙的地方就是了。」

  「當然沒問題,若有需要我們幫忙的地方請儘管說喔。」

  小可硬是拖小瞳下水,說到「我們」的時候還緊握了一下小瞳的手。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啦?

  「那稍後見。」

  上課的預鈐已經響起,祐巳便和志摩子同學一起返回走廊上。

  這時祐巳看到小梨從一年樁班的後門走進教室裡頭,猜測她剛才就站在那裡觀察我們邀請小可和小瞳的樣子吧?而由乃同學果然就站在門扉旁,對著迎面而來的兩人說了聲「辛苦了」。

  三人一起走向二年級的教室,由乃同學和志摩子同學同時開口說:

  「小瞳她……」

  更神奇的是,兩人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真是有一群不錯的朋友呢。」

  小梨和小可。

  不知道小瞳她自己有沒有察覺到這件事。

  不,她應該早就察覺到了,只是不想承認罷了。在祐巳眼中,就是有這種感覺。

  正當祐巳一行人準備回自己教室時,小瞳深深地朝她低下了頭。

  輕描淡寫的話,也就不過是行個禮罷了。在不明內情的人眼中,小瞳的舉動只是莫名其妙吧?可是她的想法祐巳已確實收到。

  『前幾天謝謝您了。』

  祐巳認為小瞳她用行禮,表達出了她那說不出口的情緒。

  小瞳她有點叛逆,愛唱反調,同時又在一些奇怪的地方上,表現出她的認真與纖細的個性。

  所以她才會總是在心裡築起厚厚的高牆,好去承受那些外來的、悄悄而來的攻擊--

  想到這裡時,祐巳突然豁然開朗了。

  (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擅自猜想小瞳這個人,還自以為了解人家。

  這種行為對小瞳而言,肯定只是多餘的負擔而已。

  可是……既然如此,我又該怎麼做才好呢?

  祐巳有種繼續這樣下去,小瞳會離自己越來越遙遠的感覺。

  (--覺悟?)

  柏木學長的話語,靜靜地躺在心底。

  結業典禮之後,祐巳手上拿到了成績單,上頭顯示成績提昇了不少,好到可以不用把之前先拿到的「獎勵」還回去了,所以祐巳心情還算不錯。

  當然祥子學姊應該不會因為祐巳的成績不好,而要她把之前的遊樂園約會還回去(不,想還也還不了)。不過要是成績比第一學期還差的話,該說是會感到良心不安還是無法安眠呢……總之肯定會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祐巳。」

  隔了幾天沒見的祥子學姊看起來十分有精神。當然,不只是看起來很有精神,而是一如往常地美麗。

  第二學期的結業典禮上午,將舉行大家都很熟悉的聖誕節彌撒。

  「平安,姊姊。」

  祐巳趕到先行抵達教堂的祥子學姊身邊,接著馬上一屁股坐到她旁邊的位子上。

  由於是自由參加的彌撒,因此座位不用依照學年班級排列。雖說祥子學姊可能有特地幫祐巳保留了自己身邊的座位,但即使她沒有那個意思,大家好像也覺得那個位子理當由祐巳來坐,因此特地空了下來。令學姊的身旁也有個專為由乃同學留下的位子。

  「去遊樂園玩那時真的很對不起。」

  那天之後的補假期間,她已經打過一通電話,所以這件事早該一筆勾銷了,但祥子學姊還是講究禮數地致了個歉。

  「不,我才是,還收下了您家的禮品。我們全家人已經享用掉清子阿姨手做的千層派了。」

  同樣地,祐巳那時和她講電話時,早就已經道過謝了,但她也還是重說了一次「謝謝您們的款待」。祐巳嘴上一邊這麼說,內心一邊想「這感覺好像家庭主婦們的閒談」。同時她也心想,會彼此說這種話與交際,感覺很像是成人的世界。

  「祐巳,妳媽媽好像也有打電話來道過謝過喔。我和媽媽還聊說,這樣反而更不好意思了呀。」

  「由於賣相十分美麗,我媽一開始好像還以為是蛋糕店賣的呢。」

  「妳最好別過分稱讚吶。要是我媽媽聽到了,肯定會開心到又烤出一堆蛋糕來。要是變成這樣,就要請妳負起責任。來我家吃掉它們喔。」

  「我很樂意!」

  --好開心。

  在彌撒開始前的短暫時光裡,兩人呵呵地相視而笑。只是待在對方身邊,那理所當然的幸福。

  祐巳很慶幸祥子學姊是自己的姊姊。

  也很慶幸自己是祥子學姊的妹妹。

  在兩人笑語不斷地談話之後,祥子學姊問道:

  「補假的時候,妳都做了些什麼?」

  「這個嘛……」

  如果是祥子學姊以外的人這樣問,自己肯定會回答「跟姊姊去遊樂園玩了」吧?但是由於是她本人這樣問的,還真是讓人反應不過來。

  「我寫了賀年卡,還有編織東西……」

  祐巳心想,要是她問自己編了什麼,該怎麼回答呢?要是真的問了,乾脆就現在送給她吧。祐巳有把放著禮物的手提帶一起帶到教堂。

  可是祥子學姊卻敏銳地盯上了別的單字。

  「喔……賀年卡呀?」

  「啊,不要寄給您比較好吧?」

  祥子學姊的外婆在今年初夏的時候過世了。

  可是祥子學姊說了聲「對了、對了」,然後輕輕拍了拍手。等她拍完手之後,才察覺到失態似地觀望了一下。幸好教堂裡有一群群學生們聊著天,拍手聲並沒有那麼明顯。

  「我忘記說了。要是不嫌麻煩的話,我很希望能收到妳的賀年卡。」

  祥子學姊壓低音量說著。要真有什麼「麻煩」,應該是祥子學姊而非祐巳吧?

  「寄給您沒關係嗎?」

  「沒關係啊,雖然家裡現在還在服喪期間,但我還只是小孩,也不是跟外婆同住。我雙親有說,叫我不用跟大人們一起寄『服喪中勿禮』的明信片也無所謂。」

  「這樣啊。」

  「有一部分也是因為,這是我高中最後能收到的賀年卡了吧。我是覺得怎樣都行,於是就想了一下我去世的外婆當參考。想說如果是外婆,怎樣做她才會比較高興……」

  而結論似乎馬上就出來了。

  「我外婆她晚年的時候,好像整天都在回憶她的學生時代喔。透過我,回到了她從前女學生那時的感受。她明明也沒見過妳,卻覺得妳也是她的朋友--」

  所以我想把賀年卡供在外婆的照片前--祥子學姊如此說道,最後還補了一句,說要把祐巳的擺在最上面。這下責任可大了。

  「哇--」

  祐巳一露出戰戰兢兢的模樣,祥子學姊就呵呵呵地笑了一下,然後突然進出一句「然後呢?」改變了話題。

  「小可和小瞳有說要來嗎?」

  「咦?」

  「妳不是邀請她們來參加今天的派對了嗎?」

  為什麼姊姊會知道這件事?--祐巳緊張了一下,但仔細回想,由乃同學事前曾經和令學姊說過「祐巳同學她……」,好取得她的同意,所以就算祥子學姊知道這件事也不足為奇。不如說,要是她事前不知道才麻煩呢。

  「她們說有可能會中途離席,但依然會參加。」

  「這樣啊。」

  祥子學姊如此呢喃過後,便結束了這個話題。

  祐巳開始思索起來--不知祥子學姊知不知道小瞳曾在補假時來過家裡?是不是該由自己主動說明這件事比較好呢?

  她們畢竟是遠親,親戚家的小孩離家出走,或許她早就從別人口中聽說過了。但祥子學姊既然決口不提此事,那麼祐巳也應當裝作不知情比較妥當吧?

  還是說,她根本沒有聽到任何風聲呢?既然如此,是不是跟她說一聲比較恰當呢?

  是否要把隱瞞至今的事情全說出去?柏木學長也不知道怎樣做才是正確的。

  祐巳其實是不想對姊姊隱瞞任何事情的,可是那並非己身之事,真不知該怎麼下判斷才好。

  正當祐巳還在猶豫時,神父已經走進教堂裡了,祐巳最後暫且把這件事擱在一旁。

  因為不只是祐巳和祥子學姊兩人,所有學生都在那瞬間停下嘴巴。

奇妙的事件

  彌撒約莫舉行了一個鐘頭便結束了。

  祐巳先回教室拿好包包之後,便前往薔薇館。而志摩子同學與令學姊已經先抵達成為派對會場的二樓房間裡了。

  「哇?志摩子同學在做蛋糕……」

  走在祐巳身後的由乃同學,推開打開門扉的祐巳大喊起來。

  沒錯。

  經由令學姊的指導,今年是由志摩子同學來挑戰製作法式聖誕木柴蛋糕。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呀?」

  由乃同學問向志摩子同學。

  「這個嘛……也沒什麼,就只是有點想做做看……」

  「有點……想做做看?」

  「然後令學姊就說願意教我這樣。」

  「……喔……」

  由乃同學不是挺愉快地回了一句,就這樣走到流理台準備起茶杯。

  祐巳也跟在她後頭,確認起電熱水壺的茶水溫度,心想第一杯果然還是該泡紅茶來乾杯吧?並挑選起茶葉。

  「……」

  志摩子同學雖說「也沒什麼」,但理由肯定不只這樣--祐巳心裡這麼想,而由乃同學也察覺到了這點,所以才會說了一聲「……喔」便掉頭離去。

  就是因為明年再也吃不到令學姊特製的「用市販材料迅速製作的法式聖誕木柴蛋糕」,所以志摩子同學才會想說至少要繼承這個味道,才提起幹勁來學習作法。祐巳不禁心想--恐怕今後的每一天、每當有什麼活動時,大家都會像這樣切身感受到「畢業」二字的影響力。

  桌面擺好了,茶水也好了,杯子沒問題,蛋糕還在製作中。既然已經準備到這個地步……

  「今年的七夕裝飾該怎麼辦?」

  祐巳和由乃同學面面相覷。

  「也是呢……」

  去年的前紅薔薇水野蓉子學姊很積極地掛了一堆便宜的裝飾品,今年也該準備那些東西嗎?正當兩人打算問令學姊「今年不用準備也沒關係吧?」,而把視線移到她身上的時候,從樓梯那邊傳來嘰嘰作響的聲音。

  「我們來遲了。」

  出現在房間裡的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小梨。

  「剛才手邊有點事走不開--」

  小梨一邊說明她為什麼會遲到,一邊筆直地走到祐巳眼前,接著低下頭來:

  「今天早上真是抱歉了。」

  「不會,我才是,對不起了。」

  祐巳也跟著低下頭來。

  祐巳心想--小梨肯向自己搭話真是太好了。要是兩人繼續維持早上的那種氣氛就太尷尬了。就算祐巳想要修復兩人之間尷尬的關係,但她最後依然不明白小梨心中所堅持的東西究竟為何,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該怎麼應對才好。祐巳直到剛才都還在為此事煩惱。

  「只有妳一個人?」

  「小可和小瞳馬上就會過來了。我們在半路上碰到了紅薔薇學姊,於是我就讓她們兩個和她談談,一個人先過來了。」

  「這樣啊。」

  她說剛才手邊有點事情,就是指把興致缺缺的小瞳給帶過來這件事。或許小瞳在前往這裡的路上也表現得很消極,而讓小梨和小可很難做人也說不定。

  「然後……」

  小梨先走出房間,把一個應該是剛才她開門時放在地板上的東西拿了進來。那是一個長寬五十公分左右的紙箱。

  「紅薔薇學姊要我把一個放在一樓房間外頭的箱子搬到二樓,應該就是這個箱子沒錯吧?」

  那個箱子上頭用特粗麥克筆寫了「聖誕派對用」幾個大字。

  真教人懷念的筆跡。無庸置疑,那幾個字是出自於水野蓉子學姊之手。

  就算不打開來看也能知道裡頭放了些什麼。去年製作的那些用來代替七夕裝飾的聖誕節飾品,在經過了一年的沉默之後,如今又回到了這裡。

  「喔喔!這個是……」

  「哎呀,原來它們還在啊。」

  令學姊和志摩子同學暫時停下手邊製作蛋糕的動作,跟著好奇地瞧了一下是什麼東西,隨即發出感嘆的聲音。

  既然這些東西是祥子學姊要小梨搬上來的,也就是說,大伙也不能無視這些裝飾品了。

  祐巳打開紙箱的蓋子,從裡頭取出了厚紙做的王冠和類似LED光圈的鎖頭等物品。

  真沒想到這些東西保存得這麼完好,更沒想到祥子學姊會記得這些,不知何時把它們給挖出來了。

  太恐怖了,祥子學姊。更甚其者,就是能讓她做這些事的蓉子學姊了。

  「……真是很厲害的才能呢。」

  小梨一起幫忙裝飾起這些東西。令學姊和志摩子同學繼續回去做蛋糕,至於由乃同學則是……

  「小可她們馬上就會過來了嗎?那我也差不多了。」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焦躁不安地出了房間,大概是去迎接有馬菜菜同學吧。

  「呼……」

  明明是別人家的事,祐巳卻感到有點緊張。接著,她果然就聽到從有點距離的地方,傳來一陣嘆息聲。

  「……由乃那傢伙。」

  令學姊把手撐在桌子上。再次嘆了一大口氣。

  正當由乃要去迎接菜菜而剛踏出薔薇館時,就遇到了祥子學姊。

  祥子學姊她身旁帶了小瞳與小可。

  「大家平安。」

  由乃先向一行人打了個招呼。很好、很好,這兩個人都來了,這下子帶菜菜過來的前置作業已經準備妥當了。

  「平安,黃薔薇花蕾。」

  「平安,由乃學姊。」

  小可微微笑著說道,小瞳則是丟了一個沒什麼感情的招呼回來,表現出一股「我是無可奈何才過來的」的態度。小可和小瞳牽著的手正闡明了事實。不,她們並非牽手,而是為了怕她逃走,所以小可才單方面地抓住了她的手。

  「妳要去哪?」

  祥子學姊問道。

  「我去接個人。」

  由乃這時並沒有說要去接誰,而祥子學姊也沒有再問。

  「這樣啊?辛苦妳了。大家都已經到齊了嗎?」

  「我姊姊、志摩子同學、祐巳同學還有小梨都到了……直到剛才小梨都還跟她們在一起,所以您也知道吧?」

  祥子學姊點了個頭,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地說:

  「那就先這樣吧。要是妳有在哪裡碰到蔦子同學,記得叫一下她喔。跟她說要是她再悠悠哉哉下去,派對就要開始了喔。」

  「了解。」

  雖然由乃接下任務走了出去,不過心想自己八成不會「在某處」碰到蔦子同學。

  她現在肯定被誰給抓住,在瑪莉亞雕像前或是哪裡幫人拍照。

  結業典禮的隔天就要進入漫長的假期,因此有很多人會選在這天告白或是締結姊妹契約;尤其第二學期剛好碰上聖誕節,又是今年最後的一天,不管願不願意,都會有一堆人乘興而來。

  走進校舍裡一段時間之後,由乃才發現一件事。

  對了,為什麼剛才祥子學姊會知道自己要去迎接的對象,並非蔦子同學呢?

  國中部的校舍顯得空空蕩蕩的。

  由乃打開教室的門扉,看到只有菜菜一人坐在位子上。

  「抱歉,妳等很久了嗎?」

  「是啊。」

  菜菜把視線從圖書館借來的書上抬起。身上已經穿著大衣,還帶著手套。那不是為了隨時都能動身離開,而是因為寒冷。由乃在走進教室的一瞬間就明白了。

  距離暖氣關掉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雖然走廊也很寒冷,但由於由乃是快步走過來的,因此感覺不那麼明顯。可是一個人坐在這麼廣闊的空間裡,會冷也是當然的吧?

  「妳該不會班會結束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裡吧?」

  「沒有。為了打發時間,我有去參加彌撒。」

  「咦?我沒有發現耶。」

  「我有看到由乃學姊您喔。」

  「啊……這樣啊。」

  不過由乃心想--就算剛才有發現到她的蹤影,也不會向她搭話,因此自己也沒有立場說她「見外」就是了。當時小令就坐在自己身旁,這樣還向菜菜搭話的話,精心準備到現在的「在聖誕節派對上引見菜菜給小令認識」的計畫就會泡湯了;更別提之前早在「森林裡的飯店」那裡偷跑,不小心先讓小令看到菜菜的長相了。

  「您沒有發現也是當然的,考慮到高中部的學姊們,所以國中部的學生都是坐在後面的位子上偷偷參加的嘛。」

  「啊?是這樣嗎?」

  由乃還在念國中部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參加過彌撒。在動心臟手術之前,她根本就沒有想過要長時間待在這麼寒冷的地方;當然也一直避開酷熱的場所。不過,由乃感覺那已經是十分久遠的往事了。

  「我們走吧。」

  「好的。」

  菜菜拿下手套,脫掉了大衣。

  「啊~~好緊張喔。」

  這麼說的人是由乃,並非菜菜。

  「為什麼由乃學姊您會覺得緊張呢?」

  如果是我緊張還有點道理--菜菜這麼說,一邊納悶著。她沒有漏聽由乃因為承受不住壓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咦?因為……那個……畢竟是我說要帶菜菜妳去的,當然會煩惱到底該怎麼跟她們介紹妳才好……之類的事囉。」

  「介紹給她們認識有這麼困難嗎?」

  由乃心想--她的話裡不帶嘲諷或計算,只是非常單純地提問,就某種意義而言,這反而才是罪過呢。這下子被問到的人也只能回她一個不帶有任何意圖的答案。

  「不,也不是這樣啦……」

  由乃勉強露出笑容。

  是呀,她至少還知道該怎樣跟小令介紹菜菜。

  過招啊、過招!菜菜可是一位想跟小令在劍道上過招的國中部學生。

  「也沒有到煩惱的程度啦,就只是在想該怎麼說明比較好。」

  可是待在薔薇館裡的伙伴們,並非每個人都是小令,裡頭幾乎沒有半個人有練過劍道。那些人肯定都想知道菜菜究竟是誰。

  如果由乃和菜菜之間早就約好將來要成為姊妹的話,那麼事情就簡單了,只要把她當作自己的妹妹介紹給大家認識就行了。

  但是,現在的她們究竟算是什麼關係呢?

  菜菜或許是由乃在國中部的學生裡頭,最最在意的一個人,但還有其他能夠簡潔表現出兩人關係的詞彙嗎?

  會緊張是因為不知道大家反應如何。

  會緊張是因為不知道菜菜心裡究竟有何打算。

  --唉……該怎麼辦?我真的好緊張……

  不過這些都只是由乃內心的想法,菜菜肯定無從得知她內心的糾結吧。

  「那我問妳,妳為什麼會說如果是妳緊張比較有道理呢?」 

  她認為由乃大可不用緊張,但如果是她自己緊張就很正常。由乃才想聽聽看她會這麼說的理由呢。

  「畢竟對國中部的學生而言,薔薇館是個難以靠近的地方嘛。高中部的學生會長們都聚集在那裡不是嗎?會膽怯也是正常的吧?」

  她似乎是在講些類似主場、客場的概念吧。

  「我倒是看不出來。」

  「所以,我才說『如果』是我的話另當別論呀。」

  「原來如此,妳剛才只是在說一般論啊。」

  「是呀。」

  面對感覺不到絲毫壓力的菜菜,由乃頓時感到既羨慕又嫉妒。畢竟她不覺得緊張,也就表示她只是抱著輕鬆的心情,來參加薔薇館的派對的,就只是這樣而已。

  正因如此,她才會在由乃於補假期間,煩惱了半天後終於決定打電話給她,問「妳要不要來參加派對?」的時候,連想都沒想就直接回答「我要去」。也許她根本就沒把由乃放在眼底吧。

  對菜菜而言,薔薇館舉行的聖誕派對,可能就只是她所謂「冒險」的一環罷了。

  「走囉。」

  由乃又說了一遍。

  與其說是對菜菜說的,不如說是幫自己打氣而說的。

  上吧!上吧!GO!GO!

  表示開跑的槍鳴已然響起,既然如此,也唯有一鼓作氣奔向終點的彩帶一途。

  總之,先拍一張全體成員的合照吧?

  --蔦子同學如此說道。

  祥子學姊帶著兩名一年級生走進房間,其中一個人興高采烈的,另一個人則像是被那人吸走精力似地,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正當前來迎接兩人的眾人一時之間因為不知該配合誰的步調才好、現場空氣很是尷尬的時候,攝影社的王牌就登場了。

  「各位平安。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感謝各位今年也邀我參加派對。我是最後到的嗎?好像不是呢……似乎沒看到由乃同學她人。」

  「由乃……」

  正當令學姊的臉上浮現有如拉緊琴弦的緊張神情時,曹操就帶著她的客人出現在房裡了。

  「讓各位久等了……咦?」

  不知是不是跟由乃同學本來預期的氣氛有點不同,她顯得有點怯場了。因為現在房間裡的情形,跟她抵達薔薇館之前所想像的模樣與氣氛,可說是截然不同。

  「呃……咦?」

  錯失介紹客人的時機,瞬間由乃同學的腦袋似乎變得一片空白,只能呆愣在原地不動。

  加油!由乃同學!

  被妳帶來的貴賓有馬菜菜同學,在妳重新振作之前,可是只能一籌莫展地發著愁呢。

  「……」

  縱使如此,但說實在的,在心裡不斷給她聲援打氣的祐巳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究竟該怎麼做,才能讓這詭異的空氣流動,往好的方向循環而去呢?

  小可與小瞳兩人就有如電燈的開關一般,難道該先重新好好迎接這兩人嗎?

  可是這樣一來,就等於在這段時間裡,沒有照顧到那位由乃同學所帶來,對百合會成員而言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國中生。

  真要說的話,現在所有人肯定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所以先去招呼小可小瞳就太奇怪了。

  還是乾脆一起歡迎她們好了?要是一開始大家就這麼做,那倒是無所謂,但事到如今,該怎將她們湊在一塊兒打招呼呢?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每個人都各自思索著,一邊觀察著其他人會不會提出好方案。要是有人隨便提出一個不恰當的建議,事態肯定會變得更複雜。

  正當此時,蔦子同學開口了。

  「總之,先拍一張全體成員的合照吧?」

  「咦?」

  總之?在這種情況下?--祐巳看了一眼蔦子同學的臉。

  「妳看,不是說有人可能會先行離席嗎?再說全體合照這種東西,最好是帶有一些緊張感的照片比較好嘛。還是說,之後還有誰要來嗎?」

  二、四、六、八……總共十個人,沒有人遲到。祐巳搖了搖頭之後,蔦子同學說了聲「很好」,拍了一下手。

  「先請大家排成兩排吧?三位薔薇學姊和小可,還有祐巳同學請站到後排去。沒有被我點到名字的同學請站到前排來。」

  她手腳俐落地提出指一不。

  「啊!請前排的同學稍微蹲低一點。很好,這樣就行了。」

  可是大家都很聽從她的指示,乖乖地排成兩排。一副「總之趕緊移動,好打破凝重的空氣」似地。

  雖說菜菜同學一副「這個人是誰啊?」的模樣,不過當大家緊靠著彼此、配合身高排列之時,也不自覺地彼此交談起來,頓時舒緩了現場的氣氛。

  就連小瞳也無法再堅持她那一臉不悅的態度了。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這樣的小瞳而感到安心起來,小可也稍微放鬆她那過分誇張的笑容,偷偷地吐了一口氣。

  「小可。」

  祐已沒有轉頭看旁邊,只是正對著相機小小聲地說了。

  「謝謝妳喔。」

  「咦?」

  「我是指各方面上。」

  祐巳要感謝她本來有預定要辦的事情,卻還是特意來參加。

  感謝她執意把小瞳一起帶來。

  「啊--可是……這不太像我會做的事吧?」

  小可回想起不久之前的自己,默默地說了一句。

  「嗯,是很不像呢。」

  可是,這是多麼讓人開心的事呀。祐巳趁著前排的人擋住視線時握住小可的手。

  「那我要拍囉--大家請注意我手邊的動作。啊--先來眨個眼吧?好了,很好!我按快門囉!」

  蔦子同學連按兩下快門,接著說了聲「辛苦各位了」,然後又再次按下快門,看來大伙鬆懈的瞬間也是「很棒的鏡頭」。

  祐巳和小可鬆開彼此的手,笑了一下。小可臉上的笑容和剛才有如天壤之別,十分自然,也十分有魅力。

  等為了拍攝團體照而集合起來的人群散開之後,祥子學姊說道:

  「我本來想用抽籤決定座位的,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個問題主要是針對由乃同學,並不是在徽詢全體成員的意見。

  「抽籤……」

  由乃同學看了菜菜同學一眼。除了由乃同學以外,菜菜同學在這個集團裡可說是不認識任何人,祥子學姊擔心她是不是待在由乃同學身邊會比較放心,所以才會這麼問的。

  「我無所謂。」

  出乎意料地,菜菜同學她不拖泥帶水地回答道。該說是她很有膽量,還是不為所動呢?總之以一個國中生來說,她顯得非常振作。

  不知祥子學姊是否早就這麼想了,只是靜靜看著她,滿意似地點了一下頭表示「很好」。

  「那我們就先決定好座位,接著再請各位自我介紹吧。」

  於是就如最初計畫的那樣,祐巳把撲克脾一張張蓋在桌子上。依照座位的數量與位置,剛好放了十張,花色則是從梅花A到數字10。

  接下來由乃同學把紅心A到10的撲克牌,丟進上頭挖有空洞的箱子裡,接著再用手帕罩住開口。

  「請各位從裡頭抽一張牌。」

  大家把手穿過手帕各抽一張卡,看看手裡拿的數字為何。對照每張椅子前桌上的梅花牌數字,即是該人的座位。

  「抽到任一張牌的機率都一樣,所以就先從那個角落的人開始抽吧。」

  令學姊對著菜菜同學說道。祐巳心想學姊她可能是顧慮菜菜同學是客人才這麼說的。要是依照年齡輩份來抽,菜菜同學就會落到最後一個;如果是從另一頭開始的話,菜菜依然會毆後。

  雖說有時候撿剩的會撿到福,不過比起當拿到最後一張卡片的人,還是自己去抽選比較有參與感。比起被動,主動總是好的。雖然對於較常參與這些活動的成員來說,先抽後抽可能都沒什麼差別,但令學姊的這層顧慮十分有意義。

  祐巳悄悄跟在令學姊身後,結果令學姊她說了:

  「怎麼啦?小祐妳在顧慮些什麼呀?」

  接著就把祐已拉到自己前面。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我很感激妳的心意,但我又不是最後一個。」

  「欸?」

  「妳看她……」

  祐巳手指所指的,是拿著箱子的由乃同學。

  「她總不能在中途自己伸手去抽吧。」

  「啊--」

  原來如此,祐巳用力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由乃同學好像也在進行到一半時發現了這點,露出有點凝重的表情。可是就如方才令學姊所言,抽到哪張牌的機率都是一樣的,所以就算由乃同學能搶在菜菜同學抽卡之後抽,也未必就能抽到菜菜同學旁邊的座位。不過以由乃同學的個性來看,或許她本來是想靠她的熱情,讓命運之神對她微笑吧。

  祐巳抽了牌,接著令學姊也抽了。最後一張紙牌就落到了由乃同學身上。每個人都在看自己以及站在身旁的人手上的卡片。不過就算數字比鄰也不見得座位就是在旁邊。

  所有人都已經抽完牌,祐巳走回桌邊。

  「那我現在要翻開桌上的卡片了,首先是這個座位--」

  由於桌子是橢圓形的,所以無論從哪裡開始揭曉都無妨,不過姑且還是從比較狹長,也就是所謂「壽星席」的部分開始。這一個是梅花4。

  「請拿到紅心4的人來這裡。」

  「……好的。」

  由乃同學舉起手。最後一個抽籤反而是第一個確定座位的,這還真是諷刺。如果按照由乃同學的思考模式,她現在肯定覺得喪失掉了一個樂趣--等每個人的座位慢慢揭曉,一邊興奮期待著「要是能坐到那個位子就好了」的樂趣。

  「接下來請拿到3的人過來。」

  祐巳逆時鐘地走著。

  「好的……」

  小瞳用著和由乃同學不分軒輊的消沉語氣回道。現在,由乃同學的右手邊已經有人坐了;至於剩下的左側,將在最後揭曉。

  「下一個是……」

  祐巳把手指伸向撲克牌,一邊心想「會是5嗎?」祐巳手上的卡片數字就是5。雖然沒什麼根據,但前幾天小瞳才去過祐巳家裡,不知為何,她總默默擅自心想那可能是命運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可是……

  「--梅花7。」

  可是那種「不知為何」的感覺落空也是常有的事。

  祐巳猜想可能是5的座位其實是7的,那是志摩子同學手裡的卡片數字。

  志摩子同學身旁的6號座位是小可的,而再更旁邊的2號則是祥子學姊的;至於剩下的另一個「壽星席」,也就是8號的位子是--

  「我的。」

  由菜菜同學坐上了那個座位。

  (明叫菜菜(註6)卻坐8號席,真耐人尋味。)

  對於腦海中浮現出的詰問,祐巳憋住笑意,這才看見坐在對側的由乃同學受到打擊趴在桌上的模樣。

  這是不用等抽到最後一張卡片,就已經確定菜菜同學不是坐在由乃同學身旁的一瞬間。而且就算兩人坐的位置是正對面,就距離而言也是最遙遠的。

  諷刺的是菜菜同學的旁邊就是5號牌,也就是祐巳的座位。

  (要是能交換位置的話,還真是很想讓由乃同學換過來。)

  可是這麼做的話,抽籤決定座位就沒有意義了,既然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說「我想坐在XX同學旁邊」。

  雖然祐巳很同情由乃同學,還是繼續把工作做完。祐巳身旁的9號卡片座位是令學姊的,而再旁邊則是10號的小梨。最後的座位,也就是由乃同學左手邊的A座位是蔦子同學的。

  (真是不盡人意吶。)

  所謂的抽籤,就是一場平等公正的活動。而不盡人意的部分,就是讓蔦子同學抽到了A號撲克牌。

  要是她抽到了別張卡片,就還能用「正如攝影社王牌(Ace)抽中XX卡一般」,來為剛才的詰問做一個完美的總結。

  等所有人就座,大家拿起紅茶乾杯,派對就開始了。

  「首先請各位做侗簡小的自我介紹並闡述一下近況。考試補假前後這段時間有碰到什麼事情的人,請趁機在此報告一下。當然,不想說的事情可以不用說,那麼就開始吧。」

  祥子學姊看了周遭一圈,像在表示「要由哪一邊開始好呢?」的時候,蔦子同學便趁勢舉起手喊道「我先來!」

  「如果大家同意的話,那麼就由我先來吧。」

  「哎呀,蔦子同學還真是積極呢。」

  「要我老實說的話,我只是想趕快講完自己的部分,然後自由地拍照。那個……還是說在大家做完自我介紹之前,都不能離開座位呢?」

  祐巳從蔦子同學剛才一直不停按著空氣快門的舉動中,就隱約知道她從剛才起就想架起相機,早在那邊蠢蠢欲動了。

  可是……

  「是呢。在大家做完自我介紹之前,請妳乖乖待在座位上吧。」

  但是立刻被冷冷否決了,祥子學姊真是嚴厲。

  可是既然她都已經自告奮勇了,所以還是由蔦子同學先做自我介紹。

  「我是二年松班的武嶋蔦子,隸屬於攝影社。呃……今年加上去年,這是我第二次參加薔薇館主辦的聖誕派對。由於剛才紅薔薇學姊已經表示許可了,我打算等自我介紹的時間結束,就來貫徹盡責地當我的攝影師。大伙可能會聽到我一股勁地按快門的聲音,還請各位不要介意。沒有得到被攝者本人的許可我是不會將這些照片公布出去的,請勿操心。啊!考試補假前後這段時間,我身邊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以上。」

  「沒有類似認了妹妹之類的事情嗎?」

  祥子學姊質問道。就某種層面上來說,有種代表全體成員詢問的味道,畢竟薔薇學姊與薔薇花蕾們都很在意內藤笙子同學和蔦子同學,現在究竟進展到哪裡了。結果蔦子同學說了:

  「沒有。」  

  蔦子同學斬釘截鐵說完之後便坐下了,空留一群人發出失望的嘆息聲。

  由於採順時鐘的方式,下一個就輪到小梨站起來。

  「我是白薔薇花蕾,二條乃梨子,興趣是鑑賞佛像。之前一直心想等期末考結束後,要進行一場鑑賞佛像的小旅行,可是錯過去的時機就一直拖到現在。讓我重新深深感到做任何事情前都必須要規劃好才行。」

  看她沒去成期待已久的旅行,態度卻相當地豁達。雖然不知她是為什麼沒去成,不過也許不久之後又會計畫要去了吧。畢竟從明天開始就放寒假了。

  小梨講完之後,接下來輪到令學姊了。

  「我是黃薔薇支倉令。嗯……有什麼好說的啊……我隸屬於劍道社。不過今年似乎會有不少其他該做的事。我的名字依然還在社員名單裡,所以有可能不時露臉進行口頭或劍技指導。啊!對了。最近因為一些巧合,我交到了一個比我還要小的男朋友了。結束。」

  「男朋……!?」

  聽到這個無法漏聽的詞彙,祐巳看了一眼由乃同學。志摩子同學、小梨、小可還有蔦子同學也是。總之,大家的視線都不是集中在令學姊身上,而是紛紛看向由乃同學。

  不過說到備受注目的由乃同學……

  看來她早就已經從令學姊口中聽過事情經過了,並沒有什麼特別激動的反應。

  她只是一臉「這個話題已經聽膩了」的樣子,做出一副「跟我沒有任何關係」的表情死命瞄向別的地方。

  「請問那位男友幾歲呢?」

  祥子學姊向令學姊問道。與其說是在詢問,不如說是在幫她接話,好讓她有臺階下。

  「大概十歲左右吧。」

  「--啊?」

  也就是說,令學姊只是輕率簡潔地報告自己認識了一個年紀小的男性朋友。但是對於不清楚實際情形的人來說,很難掌握對方實際的年紀為何,所以才會受到相當的驚嚇,赫然以為令學姊出現了候選的戀人。

  在此,祥子學姊為了平衡雙方不一致的感受,才會詢問「他」的年紀。

  「十歲……」

  現場的氣氛一瞬問轉為「什麼嘛~~」的模樣。但是在大家心想「什麼嘛~~」之後,又立刻出現「不對,等一下喔!」的反應。

  不,等等!就算他現在才十歲好了,過十年之後就是二十歲。等到那時候,令學姊也才二十八歲……兩人在一起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可是當事人似乎完全沒有那個意思,只是輕浮地哈哈笑說「我怎麼可能跟小學生交往嘛」。這樣看來,果然是沒可能在一起吧?

  可是……

  既然如此,這代表特地幫令學姊搭腔接話的祥子學姊,事前已經聽她提過這件事了吧?跟嫉妒心有些不同,祐巳只是感到很感慨,心想--祥子學姊和令學姊之間的友情,跟姊妹之間的情感不同,以另一種形式深深地聯繫著呀。

  「好了,下一個換小祐了。」

  令學姊一邊坐下,一邊做出擊掌交棒的姿勢,所以祐巳也伸出手來拍了一下擺在眼前的手,自然地站了起來。

  「呃--我是二年松班的福澤祐巳,是紅薔薇花蕾。呃……」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傷腦筋,祐巳想不出接下來要說什麼。

  好友們平常就常說她很不會做自我介紹。這下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好呀!接著坐在右手邊的令學姊小小聲地給了提示:

  「放假時發生過哪些事。」

  「啊!放假時發生過哪些事……放假時、放假時……」

  正當祐巳努力試圖回想,眼神飄忽起來時,就跟小瞳對到眼了。但小瞳離家出走這件事,可不是能隨便講出去的事。

  「你們去過遊樂園了嗎?」

  志摩子同學隔了一張桌子問道。

  「啊!去了、我們去了!然後回家時順道去了姊姊家裡作客,還收到了禮品--千層派。是姊姊的媽媽親手做的,非常好吃呢~~」

  這下子好像放假期間的回憶,都被「非常好吃呢~~」給概括而去了,祐巳感到有點不好意思。不過從大家的眼神裡傳來的暖意,表露出「那真是太好了」的意思,所以祐巳也接了「以上」兩字結束介紹。

  等輪過祐巳之後,就換可謂主軸的有馬菜菜登場了。

  「我是國中三年級生,名叫有馬菜菜。非常感激您們這次招待我來。」

  當她說出「國中」兩字時,周圍的人們並沒有什麼劇烈的反應,因為從她身上穿著不同的制服這點,大家早就已經看出來了吧?

  「要說為什麼我這位國中生能在這裡和大家同席而坐,是基於一些巧合,我剛剛好認識那邊那位島津由乃學姊。聽她提起派對的事情,我便強烈拜託她讓我參加,所以才會在這裡的。」

  又再次出現了!--「一些巧合」。

  雖然祐巳不知道令學姊究竟是碰上怎樣的巧合,才會認識那位年紀比較小的男性朋友。不過如果是由乃同學和菜菜同學認識的「巧合」,祐巳可是很清楚。

  由乃同學對前黃薔薇鳥居江利子學姊發出豪語,說要介紹妹妹給她認識,結果把自己搞得無路可退。當她死命逃離江利子學姊的追趕時,把剛好出現在眼前的女生假裝是自己的妹妹介紹給學姊認識。而那位女生就是菜菜同學。

  但要是說出這些事情,就會東窗事發了,所以菜菜同學才用「一些巧合」來帶過這些細節。「一些巧合」實在是個極其便利的詞彙。

  正當祐巳心裡想著這些事情時,菜菜同學已經開始在為自我介紹收尾了。

  「我輩份較低,也不是很瞭解高中部的事情,可能會有一些不太合宜的舉動,到時請各位寬宏大量地原諒我,並加以指導。」

  以一個國中生來說,還真是相當有禮會說話。她在大伙的一片佩服之中,行了一個禮坐下。

  接下來是祥子學姊的自我介紹。

  「我是紅薔薇小笠原祥子。這個嘛……剛才祐巳已經說過去遊樂園玩的事情了,跟她一起去的人當然是我。當天其實發生了一點小意外,不過還是相當開心喔。我打算下次還要再去。不如下次請大家一起去怎麼樣呢?」

  「求之不得。」

  在祥子學姊講完「怎麼樣呢?」之前,蔦子同學就已經精神百倍地回答了。還真是個好懂的人呀。如果是蔦子同學,肯定不是想跟大家一起玩樂,而是打著如意算盤,想要拍攝大伙一起遊玩的樣子吧。

  「好是好,不過如果妳要來,必須限制拍攝的底片張數喔。」

  「咦!?」

  「要是妳光顧著拍照,那就不有趣了吧?」

  祥子學姊笑了,還說:「還是乾脆規定不可以帶相機去好了?」不過祐巳心想--要是事情真變成這樣,蔦子同學這下應該會開始研究起盜攝方法才是。

  接下來換小可。

  「我是一年樁班的細川可南子。在學園祭上獲邀參與演出山百合會的戲劇。成了我一個非常美好的回憶。我在那之後馬上加入了籃球社,過著日日夜夜都在追著籃球跑的生活。但我總覺得身高好像又變高了。不過我挺害怕的,所以不敢去量。」

  這個時候該笑嗎?--祐巳煩惱著該做何反應才好,但看到小可本人臉上是滿面的笑容,所以也沒什麼顧忌地放聲大笑起來。這樣啊……身高又變高了啊,然後很害怕去量。不過身為籃球選手,越長越高不是一樁好事嗎?

  「我是白薔薇,藤堂志摩子。最近因為一些巧合,開始對做蛋糕產生了興趣。」

  志摩子同學口中的「一些巧合」,應該只是她無意識加上的。可是會讓她對做糕點產生興趣,究竟是怎樣的「巧合」呢?正當祐巳陷入思考時,小瞳站了起來。

  「我是一年樁班的松平瞳子,隸屬於戲劇社。」

  「就只有這樣?」

  小可對著已經打算就座的小瞳問道。不過小可不是在責備她,而是有點像是給她建議,請她不如再多說一點給大伙聽聽。結果小瞳她--

  「『小少爺。我這樣就行了。』」

  小瞳在短暫的瞬間,突然換了一個表情說道。

  祐巳沒能馬上掌握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但不久後也終於察覺到她是在表演某齣戲碼裡的一幕。

  她的視線微微朝下。小瞳現在在與比她還年幼的誰--大概是「小少爺」講話。

  季節是冬天,小瞳全身寒冷,手上拿著的是購物用的提籃。

  (妳就別客氣,拿去吧。我今晚一看到像妳這般可憐的人,就一直心想要把這個給妳。)

  祐巳的腦中突然浮現起這句話。與此同時,在小瞳的身後,彷彿出現一片歐洲的街景。

  我知道了!是『小公主(註7)』!

  「『哎呀,在這個聖誕夜,您打算施捨東西給貧窮的孩子吧?真是謝謝您。小少爺您還真是親切的人呢。』」

  小瞳臉上浮現出微笑,伸出手來收下某樣東西。大概是錢幣吧。眼前似乎還能看到那位小少爺滿足點頭的情景。

  小瞳目送著心情很好、坐進馬車裡揚長而去的小少爺遠去,接著呢喃著說:

  「『真是沒辦法啊。我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也總是餓著肚子,所以才會被人當成可憐的孩子吧……』」

  她想要勉強地笑出來,卻又抑制住這份衝動。真是逼真的演技。啊--多麼可憐的莎拉啊!

  可是……!

  「妳看這樣子如何呢?可南子同學。」

  啪擦。

  小瞳就有如關掉電視機電源一樣,突然從莎拉.克璐變回普通的日本高中生。

  「因為我沒什麼特別好報告的事,所以就用演戲代替招呼了。讓各位見笑了。」

  她用毫無笑容的表情向眾人鞠一個躬,這才真的坐下了。回神的觀眾們,也就是參加派對的人們紛紛報以掌聲。

  小瞳果然是很厲害的女演員,才不過短短兩分鐘的時間,就把觀眾拉近了她的舞台世界裡。

  「氣氛被炒得如此盛大,接下來出場的人還真是不好辦呀。」

  由乃同學一邊抱怨一邊起身。

  「我叫島津由乃。島是日本列島的島,津是以出產甜栗聞名的天津的津,由是自由的由,乃是乃木大將的乃。不是染井吉野櫻花的那個吉野(註8)。」

  為什麼事到如今還要說明自己姓名的漢字啊?--祐巳一邊聽一邊如此心想,但後來才想到,由乃同學是為了參與者裡的某一人,也就是「為了她」才這麼做的。

  她從剛才就一直盯著坐得離她最遙遠的菜菜同學。而菜菜同學也不辜負由乃同學的期待,一邊聽著她的說明,一邊在好幾個段落發出笑聲。

  由乃去年也這麼想過--小令和志摩子同學共同製作的簡化法式聖誕木柴蛋糕,縱使她們說是偷工減料過的,卻相當美味。

  由於無法起身吃東西,大伙只好跟坐在身旁的人閒話家常,所以由乃也只能無可奈何地戳起蛋糕。但即使她心想就不能快點輪到自由時間嗎?也不想要最先把蛋糕吃完,畢竟這樣一來自己的意圖好像會被人看穿。

  --小由(由乃「同學」或是「學姊」)一副想立刻跑到菜菜同學身邊的樣子--大概。

  不過老實說,除了她以外,根本沒有人在考慮這種事情。大家都很和樂愉快地聊著天。

  看看坐在右手邊的小瞳,正在跟志摩子同學談著嚴肅的事情,氣氛實在讓人很難中途插話。

  而把視線平行移到另一邊,能看到小可和祥子學姊在說些什麼。那邊看起來不像是在講什麼嚴肅的內容,但可惜的是座位有段距離,無法清楚聽到她們在談話的內容。

  由乃只好放棄,這回看向左邊。坐在左手邊的蔦子同學早就解決了她的蛋糕,正準備拿出相機。她看來心情大好,真不知道她本人有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哼歌呢?

  而再看過去,小梨、小令、祐巳同學還有菜菜,連坐在一起的那四個人談得十分盡興愉快的樣子。

  菜菜也真是的。

  「咦--真的嗎?」

  她忽然說道。由乃心想,說什麼「真的」嘛。

  (唉--唉--)

  由乃覺得一點也不有趣。因為她覺得--什麼嘛,就算沒有自己,菜菜也無所謂呀。

  她們到底在聊些什麼,聊得這麼開心?

  要是真的在意,只要走過蔦子同學,直接參與她們的話題就好了。但由乃就是很不想這麼做。

  途中祐巳同學一邊說著「由乃同學……」一邊看向這邊。

  她的樣子並不像是在叫自己,而有點像是在問「由乃同學妳知道嗎?」或是「由乃同學妳也來一起聽嘛」的感覺。也就是說,她是特意為自己製造一個加入話題的機會。

  所以說,想要加入談話,只能趁這個機會了。

  可是由乃已經在鬧彆扭,所以才會浪費地無視好友伸過來的援手,裝作沒有聽到。由乃的感覺就像是「都事到如今了,就算沒法單純加入大伙的小圈圈裡也無所謂」。

  不知為何,由乃有股衝動想要大喊,便試著喊了一聲「有人想要續杯嗎--?」

  只有一瞬間,大伙停下了嘴巴,四處有人舉手說著「我要--」、「拜託妳了--」。

  然後大家又會繼續快樂地聊天下去吧--正當由乃這麼想時,菜菜說了一聲「我來幫忙」,便跟在朝著流理台前進的由乃後頭。小梨本來也正打算起身過去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所顧慮,看到菜菜之後便坐了回去。

  「妳好像挺開心的嘛?」

  雖然知道這是帶有諷刺的說法,但由乃就是忍不住說出口。菜菜似乎沒有察覺到那句話裡的諷刺之意,只是面帶笑容地說「是啊,很開心呢。」

  「那不是挺好的嗎?妳正聊得愉快,還讓妳來幫忙,真是不好意思呀。」

  內心陣陣作痛,她止不住自己不悅的惡意。由乃心想,自己還真像一棵仙人掌啊。

  「啊,可是我剛才就一直想找您說話了,所以是個好機會。」

  把茶杯收過來的菜菜天真無邪地說道。

  「咦?」

  「沒辦法嘛。很可惜,我和由乃學姊的位子距離很遠呢。」

  「和我?妳想和我說話嗎?」

  聽到菜菜的這番話,由乃有種身上的仙人掌刺,被她巧妙取下來的感覺。

  這份愉悅到底是什麼呢?

  是「想要跟我聊天」?還是「很可惜」?原來菜菜也是有好好在注意我?

  可是由乃這時在心裡努力說服自己--不行不行,絕對不可以沉醉在她這番話裡。

  「是啊,因為我一直很想問問由乃學姊一件事。」

  不知道菜菜本人有沒有自覺,她實在很擅長讓人感覺有如坐雲霄飛車一般,先是興高采烈地,然後再給人一記重擊。

  「請問您什麼時候才會跟支倉令學姊提起我跟妳說過的那件事呢?」

  --看吧?

  果然不該先高興的。

  由乃粗暴地把茶葉塞進茶壺裡頭。

  在祐巳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會場裡已經沒了小可的蹤影。

  等吃完蛋糕,大家也在不知不覺中換了座位,活動進入了算是自由娛樂時間的時候,也就沒有注意到誰跑到哪裡去了。畢竟想上廁所的話,得出薔薇館走到校舍裡頭才行,所以前前後後都有人離開房間,不久之後又再回來。也因此就算一兩個人消失,也不會有人說些什麼。

  所以祐巳會發現小可不見蹤影,只是單純的偶然罷了。

  在晉級制的遊戲勝負中早早落敗的祐巳,手邊剛好沒事,便打算稍微洗一下那些用完的茶杯。等她去回收它們時,才發現有一個茶杯一看便知幾乎沒有人用過,而它擺在小可最早坐的6號座位的前方。

  這麼一說,小可人去哪裡了呢?看了一圈周圍,依然不見人影。

  房間角落有座被大家的物品堆積起來的小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它似乎變得比剛才還小了一點。不,本來交互支撐的大衣外套與手提包,現在看起來有點像是要崩塌的樣子。沒錯,正有如山崩一樣。

  「她已經先回去囉。」

  大概是發現到祐巳的眼睛正在尋找小可,祥子學姊靠了過來,在耳邊悄聲說道。

  「她好像本來就有事情要辦呢。說是跟她媽媽有約,為了避免打擾大家的興致,所以才選擇不打招呼偷偷離開的。她從一開始就已經先跟我這麼說好了。不過還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呀,我也沒發現到就是了。」

  祥子學姊輕輕整理崩塌的行李,就好像打從一開始便沒有小可的物品似地,堆起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小山。

  「為了避免打擾大家的興致……?我想不是這樣,小可大概是不想被小瞳--」

  祐巳把視線移了過去。而小瞳正一臉認真地、小心翼翼一地抽著疊疊樂,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是啊……」

  祥子學姊點子一下頭。

  「要是小瞳知道小可要離開,大概也會一起離開吧。因為這樣小可才不打算說的吧。畢竟好像是小可強行把小瞳帶來參加派對的。」

  「是啊。」

  小可是想讓小瞳留在這裡。

  雖然一開始邀請她們的時候,小瞳說她也有預定要辦的事。但小可大概是從一開始就看穿她只是在找藉口推辭吧?所以她才認為不該讓小瞳跟自己一起離開--雖然這些只是祐巳的想像,不過她就是這麼覺得。

  到頭來,為什麼小瞳一開始打死都不想來呢?

  現在,小瞳她正歡笑著,明明就把疊疊樂的塔給弄垮了,卻在笑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小瞳才拿下她臉上不愉快的表情呢?

  至少在大伙做自我介紹那時,她的模樣可稱不上愉快。雖然她在扮演莎拉時,臉上有浮現起微笑,但在表演完的瞬間,就臭著臉說了:「妳看這樣子如何?」

  那麼大伙吃蛋糕那時呢?

  祐巳只記得她在和志摩子同學談話,兩人獨自聊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她給人的感覺……跟心情好不好無關……對了,是給人一種很認真的感覺。

  那兩人當時到底談了些什麼呢?

  「妳別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我們現在正在開派對吧?」

  祥子學姊拍了拍祐巳的肩膀,走回大伙玩遊戲的行列裡。

  「那麼就剩小梨和小由的決戰啦!」

  疊疊樂已經被收了起來,地上擺著用模造紙(註9)急就章做成的扭扭樂遊戲盤。真正的遊戲王將會被贈予麵食堂的四張餐券。

  其實這個東西是期末,也就是去年三月時,大家在整理一樓的房間時,從平常沒在使用的桌子抽屜裡發現的。由於不知這是什麼時代的哪位學姊留下來的東西,大伙心想以後或許有機會用到,於是保管到現在。

  就算是這種簡陋的遊戲,由於賭上了優勝獎品,所以由乃同學和小梨都準備卯足全力大展身手,把袖口給捲了起來。

  還真熱血呀--祐巳心想,不經意地往下一看,注意到距離模造紙扭扭樂盤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啊!」

  有一塊疊疊樂的木塊掉在地上。應該是疊疊樂崩塌的時候滾到那邊去的吧?小小的木塊一被誰踢到,很輕易就會不知飛到何處。

  「嘿咻。」

  祐巳才剛彎腰伸手要去撿,就有一雙室內鞋擋在眼前。抬起頭一看,發現站在那裡的人是志摩子同學。

  「上洗手間嗎?」

  她的腳尖對著出入口,也就是通稱餅乾門的方向,於是祐巳如此問道。

  「是啊。」

  志摩子同學也是早早就落敗的遊戲參賽者之一。

  「等等,我也要去。」

  把木塊擺到桌上,祐巳趕緊拿起手提包追了過去。祐巳可沒有搞混要送禮的對象,只是在祥子學姊確實收下禮物前,她在自己身上下了一個指示--手提包得寸不離身才行。

  「怎麼了嗎?」

  志摩子同學在樓梯旁等著,看到從房裡飛奔而出的祐巳笑了出來,還說:「妳不用這麼著急,我又不會逃跑。」

  「……為什麼呢?」

  祐巳平常一個人也能上洗手間,而且現在又不是真的非去不可。

  所以現在能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祐巳的目的並非洗手間,而是打算去上洗手間的「志摩子同學」。

  沒錯,一定是因為她想要跟志摩子同學說話才這麼做的。

  「抱歉,我好像……」

  但志摩子同學究竟是想跟她談些什麼呢?祐巳一時之間想不出來。

  嘰嘰軋軋、嘰嘰軋軋。老舊的木造樓梯發出腐朽的聲音。嘰嘰軋軋、嘰嘰軋軋。祐巳一邊思索著答案,一邊跟著走下了一樓。

  「是小瞳的事嗎?」

  志摩子同學一邊打開薔薇館的門,一邊說道。

  「咦?」

  祐巳表現出驚訝的反應,志摩子同學便說了:

  「哎呀?我搞錯了嗎?真是對不起。」

  祐巳先讓志摩子同學過去,接著也走了出去,關上大門。在進行這動作的短暫瞬間,祐巳搞懂了一件事。

  「不,沒錯。」

  那就是,志摩子同學說的一點也沒錯。

  「是嗎。」

  如果說祐巳想要問的是小瞳的事情,那可沒有半點奇怪的地方,是輕易就能確定的結論。

  從中庭抬頭望,天空呈現一片淺灰色,不知這是陰天之故?還是早早就已邁入傍晚時分了?

  兩人一邊並排走向校舍,祐巳一邊問道:

  「剛才妳和小瞳兩個人,一臉認真地聊了些什麼吧?因為我有一點點在意,所以才想問問罷了。」

  「哎呀……別露出這麼嚴肅的表情嘛。」

  志摩子同學笑了起來。既然她本人都不這麼覺得了,可見不是什麼重要的內容?可是她們看起來也不像在聊什麼有趣的事情。

  「如果妳們聊的是私事或是祕密,那麼不用跟我說也沒關係--」

  要是對方不願意,祐巳當然不會硬逼人家說出來。可是志摩子同學卻輕輕地搖了搖頭。

  「只是小瞳單方面地問我一些問題,而我給了她一些我個人的意見罷了。我想應該不會對小瞳的隱私造成什麼侵害啦。所以就算跟妳說,應該也不會造成什麼大礙就是了。」

  「可是……這麼一來,志摩子同學妳自己的隱私呢?」

  聽到祐巳的疑問,志摩子同學微笑了一下。

  「沒什麼關係呀,我又沒什麼非得隱瞞祐巳同學妳的事。」

  走進校舍裡,志摩子把身體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開始娓娓道來:

  「小瞳是問我以後是否會繼承家業啦。」

  「家業?」

  「我家是寺廟嘛。」

  志摩子同學是佛寺住持的女兒。聽小梨說,還是間規模挺大、歷史挺悠久的佛寺。

  「那妳想繼承嗎?」

  「我跟她說了『我不清楚』。」

  「妳不清楚?」

  「是啊,這是我內心真正的想法。」

  不清楚的事情就是不清楚--這是志摩子同學給出的答案。並非是逃避,而是純粹、正直的回答。比起硬是去下結論,或是說一些空泛的一般論調,志摩子同學的回答要來得誠實多了。

  「我這麼說之後,小瞳又繼續問了。說那要是我不繼承的話,那間佛寺會怎麼樣。」

  「會、會怎樣呢?」

  祐巳完全不了解寺院的運作情形,雖然是有聽說過佛教的寺廟,會和類似施主那類比較麻煩的人物們有所牽扯啦。但要是志摩子同學不繼承家業,那間代代相傳的佛寺就得拱手讓人?會是像這樣的情形嗎?

  「這個嘛……真不知道會怎樣呢。」

  「這樣也無所謂嗎?」

  志摩子同學那一開始讓人覺得相當誠實的發言,現在卻讓人越來越不安了。用飄渺的表情說「真不知道會怎樣呢」,讓人不禁想問「這樣不要緊嗎」!?

  「雖然我想總有一天得確定,但現在還沒得出結論。」

  啊,原來她還是心想總有一天得認真決定呀。祐巳心想。

  「就算我打算繼承寺廟,就現實而言,也不可能是由我來當住持吧?而是會招同宗派且有和尚資格的人入贅,請他來當住持。可是……我們家的狀況本來就已經有點複雜了,要是有第三者出現,事情肯定會變得更複雜吶。」

  「住持的太太是天主教徒……」

  「啊,這也是一點呢。由於我雙親寵我的關係,所以現在就算我這位住持的女兒是天主教徒,也沒有什麼人說閒話就是了。不過如果是和尚的太太,卻還信仰不同的宗教的話,那確實有點奇怪呢。」

  「--」

  人想要信任一宗教都是個人自由,但就算知道這點,果然還是會覺得那種關係很反常。而且何止「有點」,是「非常」反常。

  「所以,要是我哥哥願意繼承就好了,不過那個人就是不想繼承,才會從爸爸身邊逃開的。」

  「咦……志摩子同學妳有哥哥嗎……」

  志摩子同學看到祐巳突然瞪大眼睛,苦笑了一下。

  「看來我從來沒有跟祐巳同學妳提過呢。對了,前幾天乃梨子也才嚇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還一直以為妳是獨生女。」

  「因為他平常都不在家裡,所以才沒提到他吧。不過我是有哥哥的。我跟小瞳這麼說之後,她就露出有點洩氣的表情吶。由於我不是獨生女,所以沒辦法成為她的參考對象吧?」

  參考,也就是將自己置入別人的狀況裡頭去思考。

  「不知道小瞳家是不是有什麼狀況呢?」

  「可能吧,可是我沒問她。」

  由於自己並非獨生女,對小瞳來說便已不構成重要的參考了。這樣的志摩子同學,似乎是想避免只問人家的煩惱,卻不能提供建議的狀況。

  「這樣啊……難怪不會找我談吶。」

  雖然祐巳也有弟弟,不過她父親的設計事務所規模並不是很大,就算沒有人繼承也沒多少人會感到困擾的。

  要是剛才坐在小瞳旁邊的是令學姊,小瞳也有可能像剛才問志摩子同學一樣,問令學姊「會不會繼承道場」。但令學姊一看就像是會繼承的樣子,所以也許不會特意去問她吧。

  雖然由乃同學也是獨生女,不過她爸媽的工作並不是那種需要有人繼承的類型。

  至於祥子學姊……對小瞳面言,祥子學姊是她的親戚,但正因為距離太近了,所以反而無法當作參考吧?而且就算祥子學姊放棄掉一切,也有深受小笠原家歡迎的柏木學長可以當後盾。

  「就算不能當作參考,如果是祐巳同學妳,總是可以陪她談談的吧?」

  志摩子同學說道。

  「……很困難呢。」

  到頭來,自己到底想不想聽小瞳說她的煩惱呢?而且,自己真的是能夠陪她談這些事情的人選嗎?祐巳感到很困惑。

  「不可以焦急喔。」

  「嗯。」

  聽到志摩子同學的話,祐巳點了點頭,繼續邁開腳步。

  窗外沒有半點陽光,沒有開燈的走廊遠處顯得灰暗朦朧.

  好像走著走著,會被吸進哪裡去的樣子。

  上完洗手間回到薔薇館之後,才發現剛才似乎發生了一場大騷動。

  打開二樓的餅乾門的瞬間……

  「小令,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就只有我一個人不知情啊!」

  門內傳來由乃同學的尖銳喊叫。

*註6:菜菜日文發音同「7(nana)」。

*註7:『小公主(Little Princess)』為法蘭西斯.霍森.柏納特(Frances Eliza Hodgson Burnett)於1888年刊行的兒童小說,講述本在寄宿學校讀書的女主角莎拉.克璐面臨父親的死亡與破產,才初次體會到世間的人情冷暖,貫徹她謙虛且誠實的生活態度,最終被父親的朋友收養的故事。

*註8:日文中「吉野」與「由乃」都讀成「yoshino」。

*註9:日本印刷局發明的和紙。主要為製圖所用與製作公告版。

明明是聖誕節

  從扭扭樂遊戲裡可以看出一個人的運氣、判斷力、體力與身體的柔軟度。

  (最一開始的第一個還沒問題,接下來的三個就難了。我這個人可說是完全沒有具備玩它所需的能力啊。)

  知道遊戲大會的決戰項目是扭扭樂的時候,由乃就已經做好覺悟,心想自己有百分之七十五的可能性會輸。

  雖然不是在自誇,但由乃可是直到高一那年的冬天之前,從來沒做過任何像樣的運動。獲得健康的身體之後才慢慢習慣,慢慢累積出這一年的體力。由乃十分清楚自己有多無力。說到柔軟度,也是一樣差勁。

  (如果是冷靜沉著的小梨,則有著確實的判斷能力。)

  關於體能與柔軟度,既然她能順利修完公立國中的體育課程,也就表示一般人有的能力她都有。雖然沒聽她說過自己的拿手科目是體育之類的,不過至少應該是比運動白痴的由乃還要好。

  小梨的弱點是運氣!她那被天氣擺了一道,最後沒有考到第一志願的過往,實在是太有名的故事了。

  (現在就來借借天地之母--聖母瑪莉亞的力量吧。)

  --呃,那個優勝獎品有這麼吸引人嗎?不就是麵食堂的餐券?

  但由乃無論如何也想要贏取勝利。這並不是因為她瘋狂喜愛拉麵,單純只是因為個性不服輸罷了。

  用模造紙急就章做出來的扭扭樂盤上,描繪的不是有色的圓形圖案,而是撲克牌上頭的花樣。也就是紅心、方塊、梅花、黑桃這四種圖案。

  由於沒有輪盤,就規定改成讓參賽者從洗好的撲克牌裡面一次抽一張卡,再把手腳擺到抽到的花樣上頭。附帶一提,奇數是左邊,偶數是右邊,而A到6之間的數字是手,7到K則是腳。也就是要是抽到紅心4,那就得把右手擺到紅心圖案的扭扭樂盤上。

  「好了,由乃同學,接下來是從上數來第幾張呢?」

  由於她們的手腳都忙著按在圖案上,所以便由祥子學姊代替玩家抽取她們所指示的卡片。

  「第、第十張……」

  「一、二、三、四……第十張是黑桃5。請把左手擺到黑桃圖案上。」

  「咦?不會吧。」

  離自己最近的黑桃,位於比她右手現在按的位置還要再右邊的地方。

  「嘿!」

  她交叉起胸前的雙手,想辦法讓左手按到黑桃上頭。可是也差不多要到極限了。

  「從上面數來第五張,拜託了。」

  小梨平淡地說著。難道這孩子都不會感到疲累嗎?還是說只是因為她比較年輕呢?

  「紅心8,請小梨把右腳擺到紅心圖案上。」

  「好的。」

  由乃嫉妒地看著小梨俐落地把右腳移過去,而勉強擺出姿勢的身體已經開始發出悲鳴,兩手已經在發抖了。

  (我不行了。)

  正當由乃要翻倒在地上時,從旁邊傳來「啊」的一聲,接著又聽到「砰」的一聲。

  「……不會吧。」

  仔細一瞧,小梨的身體狠狠地撞到了地板。

  由於事前沒有任何徵兆,一開始還真讓人不禁懷疑她是不是故意的。可這遊戲又不是非得讓學姊贏不可,而小梨臉上也露出相當不甘心的表情,所以她應該沒有手下留情才是。

  發現由乃正在觀察自己的小梨,故意不對到臉龐似地背過身子。

  (我知道了。)

  她是不喜歡被人看到弱點,所以直到完全不行之前,都還要故意裝作「沒事」,才會這麼做的。

  「兩人幾乎是同時倒地的,要分出勝負實在有點困難呢。」

  親臨現場的見證人--祥子學姊、小令、蔦子同學、小瞳以及菜菜圍了一圈起來,開始商議結果。妳們以為這是相撲競賽的審議嗎?

  最後她們好像得出了結論,由祥子學姊宣告給兩人聽:

  「因為兩人幾乎是同時倒地的,所以重玩。」

  「反對!」

  小梨與由乃同時舉起了手。只不過是個拉麵券,難道還得重新經歷一次那麼痛苦的活動嗎?她可不要!

  「--我就知道妳們會這麼說,所以就算兩人優勝吧。」

  麵食堂的四張餐券被對半贈予兩人。

  兩人互相褒賞彼此的鬥姿,緊緊握了一個手。反正最後也沒有輸,所以由乃心情相當舒爽。

  她甚至還想去實行那一直擱著沒做的請求--「安排讓菜菜與小令交手」--這也不壞。

  「小令、小令。」

  由乃抓住菜菜的手,慢慢走到小令身旁。

  「菜菜她說,想找一天跟小令妳比試比試呢。」

  小令稍稍抬起頭來,回答速度快得令人感到意外:

  「好啊。是劍道嗎?」

  為什麼啊?

  為什麼小令可以正確無誤地得出解答,而沒有誤以為是在說編織、做蛋糕或是比誰讀大波斯菊文庫的速度比較快呢?

  「寒假時也可以來我們家玩玩喔。雖然不大,但我們家有座道場。」

  而且她為什麼能如此輕易地邀請不怎麼認識的女生去自己家啊?

  「那、那個!小令?也用不著這麼趕吧?」

  人家剛才是說「想找一天」,所以就是「某一天」嘛!小令!不用訂一個確定的日程,說一個更模糊隨便的日期就好啦。

  「菜菜年底和年初也有很多預定事情要做吧?總不能在人家忙碌的時候請她過來吧,等新年過後,大家都比較不忙亂的時候,讓她偶爾趁著社團活動的空檔時間裡過來如何?」

  「可是我覺得用學校的式道館不太妥當耶。」

  小令今年有很多事得做,實際上已經從劍道社引退了,而菜菜也還不是劍道社社員。

  確實,以個人意見來說,她說得很有道理。不過也用不著這麼古板嘛。不過這種地方正是小令的特色。

  「那等春天過後,也就是菜菜升上高中之後呢?等妳讀大學了,趁著有空的時候也是可以偶爾來指導一下學妹的嘛~~妳不會這樣想嗎?」

  我真是提出了個好主意啊!--由乃心想。要說為什麼的話,由乃就是不想讓菜菜和小令之間的距離忽然拉得太近。

  等到春天之後,菜菜就有可能變成由乃的妹妹了。那兩個人感情要變好的話,就等那之後再慢慢說吧。

  可是……

  「指導學妹?等畢業之後?……我可沒有那個意思喔。」

  小令面無表情、冷漠地回答。

  「為什麼啊?小氣鬼!」

  「才不是小氣。只是依據實際情況判斷,那是不可能的啊。如果我上的學校跟莉莉安女子大學一樣,和高中部的校地是相通的倒另當別論。」

  「…………咦?」

  由乃不太明白她究竟在說些什麼,為什麼要去就讀莉莉安女子大學的小令,會說「如果跟莉莉安女子大學一樣」呢?

  「可是小令妳不是從以前就一直……」

  說要去念莉莉安女子大學嗎?還說要一直待在我的身邊。她不是一直這麼說的嗎?

  砰咚、砰咚,心臟激烈地跳動著。

  「我沒有提出優先入學的申請書。」

  「等、等一下!」

  怎麼回事?現在是怎樣?由乃腦子裡一片混亂。

  (冷靜!總之大家先冷靜一下!)

  冷靜地思考一下,答案應該很快就會出來了。

  (剛才小令說她沒有提出優先就讀莉莉安女子大學的申請書,對吧?)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會去讀我們學校的大學。」

  小令像是咬緊牙根,但又相當平淡地說了。

  「騙人。」

  「我說真的。」

  從客觀的角度來判斷,小令所說的內容才是井然有序、符合脈絡的。

  用三段論法解釋的話--

  高中部學生想要優先就讀莉莉安女子大學,就必須提交申請書才行。小令沒有提交申請書,所以,小令不會去就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看吧?

  不過正因為是小令切身的事,所以由乃是不可能客觀冷靜地去判斷情況的。

  「祥子學姊!小令她說……!」

  由乃趕緊衝了過去,緊抓住祥子學姊,並說「小令她說了一些詭異的事!」要是現在不獲得某個人的同意,自己的腦袋大概就要壞掉了。

  「小由,妳冷靜點。」

  「您叫我……」

  怎麼冷靜啊?--正當由乃打算說出口時,她才發現一件事。那就是祥子學姊非常冷靜。

  不會吧?--不會吧!

  「祥子學姊,您知道這件事嗎?」

  「是呀。」

  祥子學姊帶著一貫冷靜的態度,用些許同情的表情點了一下頭。

  由乃從祥子學姊身邊退開,倒退了幾步。她實在無法掌握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就如同不小心闖進異世界一樣。

  語言完全不通。該不會其實小令與祥子學姊的身體,早就被外星人占據了吧?

  如果不這麼想,她實在無法承認現在的狀況。

  為什麼祥子學姊會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明明就是跟小令有關的事啊!

  明明就是跟小令有關的事啊--!!

  「該不會由乃學姊您……」

  從背後傳來菜菜的聲音。

  「還不知道這件事嗎?」

  「……妳說什麼?」

  由乃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子。她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連才剛加入這個圈子的菜菜,也被外星人占據身體了呢?

  「所以說……」

  這回,她看了一下小梨,心想該不會連小梨也知道吧?

  當由乃從她的表情中得到「肯定」的瞬間,心情也瞬間從驚訝轉變成憤怒。

  真是讓人無法置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由乃大叫了出來。

  「小令,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就只有我一個人不知情啊!」

  等祐巳和志摩子同學上完洗手間,走回薔薇館二樓時,才發現不知何時現場已經發生一場大騷動了。

  「小令,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就只有我一個人不知情啊!」

  由乃同學大吵大鬧著。

  至於是為了什麼呢?祐巳好不容易從響徹房間的尖銳聲音裡聽到幾個單字,像是「大學」還有「小令」,這下大概也猜到原因了。

  「祐巳同學、志摩子同學。」

  發現兩人回到房間的由乃同學,露出惡鬼一般的表情朝向這裡而來。

  「妳們早就知道了嗎?」

  祐巳點了點頭,志摩子同學則搖了搖頭。看志摩子同學的樣子,應該是連由乃同學的問題都沒能掌握住,根本不知道她究竟在問什麼。

  於是由乃同學只面朝回答知道的祐巳,再次問道:

  「什麼時候?」

  應該是問我什麼時候知道這件事的吧?--祐巳簡單地答道:「剛才。」

  由乃同學應該是問自己「是否早就知道」還有「是何時知道」令學姊要去就讀別所大學吧?而那當中也包含著相當的責難意味,也就是「為什麼沒跟我說啊!」的感覺。

  「我是在剛才吃蛋糕的時候,聽令學姊本人跟我說的。」

  關於這件事,只能用「剛剛好坐得很近才會聽到」來說明了。

  「我是不知道由乃同學知不知道這件事啦。不過聽說這件事之後沒有馬上跟妳說,也是因為心想妳不可能不知道。這是我擅自認定了……關於這點,我向妳說聲抱歉。」

  然後,由乃同學突然小小地「啊」了一聲。

  「我知道了,那時候妳們就是在聊這個吧。祐巳同學,妳有一瞬間看了我一眼吧?」

  「我有嗎?」

  真是很抱歉,但她實在不記得。

  「嗯,我有看到,真的。本來還想說妳可能是在叫我……這樣啊……原來是吃蛋糕那時啊?既然如此,那也是無可奈何。我沒有理由責備妳,畢竟那時我有發現這點卻沒有問妳,我也有錯。」

  顯而易見地,由乃同學的憤怒消退了。

  「可是最過分的就是小令妳!」

  詢問完,並決定無罪釋放好友的由乃同學,再次把怒火指向令學姊。她彷彿要揪住令學姊般,大力拍打著她的手臂。

  「為什麼我是最後一個啊!為什麼!」

  「……」

  志摩子同學也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正確來說,至少由乃同學不會是最後一個。不過對由乃同學而言,倒數第二跟最後根本沒差。只要不是第一個知道的,第幾順位都一樣。

  「為什麼不跟我說!」

  令學姊只是默默承受由乃同學的瘋狂連打。等到最後由乃同學也打累了的時候,令學姊回答道:

  「因為妳沒問我。」

  在場屏息吞口水觀望的人,都輕輕地暈了一下。「因為妳沒問我」?沒有告訴由乃同學的理由就只是這個嗎?

  由乃同學絕不會對這個理由感到滿意的。

  「我怎麼可能問啊?畢竟妳從以前就一--直跟我說妳要讀莉莉安女子大學啊!」

  「也是……抱歉。」

  「……算了。」

  由乃同學放下拳頭,反正不管再怎麼槌打,都無法改變令學姊的決定了。既然無法改變,就好好聽她的理由--由乃同學心裡應該是這麼想的吧?

  「妳為什麼想考別的大學?」

  「因為我想讀莉莉安沒有的學系。」

  「什麼系?」

  「我想要去學體育。」

  「體育……」

  令學姊讀體育。祐巳覺得這是一個任誰都會同意的選擇,不果反過來說,就算她選擇讀家政系,大家也會覺得很符合她的作風。

  「雖然我還不知將來要不要繼承家業,但想盡量以某種形式和道場相關事物維持聯繫,這樣一來便可培育下一代。再說,好好學習那些與發育和身體機能有關的知識,總不會沒用處吧?最重要的是,我想學。」

  「比起莉莉安的家政系,更想學體育嗎?」

  「家政只要當作興趣就行了。畢竟從以前到現在,就算沒人拜託我,那也是我一直以來會做的事啊。」

  「……也是呢。」

  由乃同學終於綻開笑顏,並緊緊盯著令學姊瞧。

  「像這種事情,比起今天這種狀況,我更希望妳和我單獨談過。如果妳好好跟我解釋,我也不會反對啊。」

  「抱歉。」

  令學姊輕撫著由乃同學的頭。

  不知道她們是覺得不管周圍有沒有旁人都無所謂?總之,那兩人已經完全陷入旁人看了會覺得有些難為情的「兩人世界」裡了。

  「雖說比起等到人家告訴我這件事,現在這樣已經算好了。但我還是想最早知道這件事嘛。」

  「抱歉。」

  這不知道是令學姊今天第幾次說「抱歉」了,她就有如只會說這句話的九官鳥一樣。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

  由乃同學把額頭靠在令學姊肩膀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但看到兩人的模樣,讓祐巳不禁也有一種想哭的衝動。不過令學姊發出的微微鼻息,或許跟眼淚沒關係也說不定。

  畢竟對祐巳來說,黃薔薇這對姊妹的狀況,並非和自己毫無關連。

  就像由乃同學有著令學姊一樣,祐巳也有一位明年春天就要畢業的姊姊。無論是令學姊還是祥子學姊……不,無論在哪個時代,所有的二年級生都是抱持如此的心情,將三年級生們送出校園的。

  或許這場名為「畢業」的姊姊一大盛事,對所有人都是平等到來的。可是,根據每位姊姊畢業後的選擇與出路的不同,給予各自妹妹們造成的心理負擔也是差之千里。

  即使待在同一個校區,也並非隨時都能見到。就算這樣,還是給人一種只要想見面,隨時都可能見面的安全感。或許那只是份淡淡的安全感,還是能讓人感到輕鬆。

  祐巳不禁叫了出來。

  「那姊姊您呢?」

  「……我怎樣?」

  祥子學姊訝異似地反問。本來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黃薔薇姊妹身上,這下所有人都把焦點轉移到紅薔薇姊妹身上了。

  可話都說出來了,也無法停止,祐巳繼續說道:

  「姊姊您畢業後的出路呢?」

  「我?」

  「您也還沒告訴我。呃……我也沒有問您啦。只是我跟由乃同學不同,並不是因為猜想您大概會怎麼做才沒去問的,我完全無法料想到您會做出怎樣的決定,所以怕得不敢問。」

  「祐巳。」

  「可是趁著這個機會,我就問您吧。呃……請您跟我說吧。請問姊姊您畢業之後有何打算呢?」

  就算她說要考別所大學,我也絕對不會感到動搖--祐巳如此告訴自己。事前做好心理準備的話,受到打擊的程度肯定比由乃同學小吧。

  「……這種事情,我本來是想找個更安靜的地方,和妳單獨談一談的。」

  祥子學姊嘆著氣,說了一句像是由乃同學剛剛才說過的台詞。

  「對不起。」

  「不過沒關係,就像妳說的,這是個好機會。我會……」

  好了,來吧!--在祐巳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前,她已若無其事地回答了:

  「……就讀莉莉安的大學喔。」

  「……這樣啊?」

  她說要讀莉莉安的大學--

  「咦--!?」

  「姊、姊姊,您會選擇優先入學嗎?」

  「為什麼如此震驚?還是說,我跟妳待在同一個校地裡,會讓妳感到困擾?」

  「當、當、當然不是!」

  雖說同樣都是震驚,不過祐巳感到的是開心的震驚感。但在由乃同學面前還是得節制一下,不能表現得太高興才行。

  「我和令不一樣,並不打算去學什麼只有別家大學才能學到的學問。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也不會有任何不便,才做這個決定的。」

  「我知道了!恭喜您!」

  「真傻。我現在只提出了申請,距離發表合格名單還有好一段時間呢。」

  「我知道!」

  但是根本用不著等合格通知,她也等於已經考上了嘛。畢竟那是成績排名越前面的人能優先入學的制度,以祥子學姊的成績,不管她想讀哪一個學系,肯定都是任她挑的。

  「不要因為我不考其他大學就一直賴著我喔。新年過後就要由妳們自己加油看著辦了。」

  「我知道!」

  這已經不知是祐巳第幾次說「我知道」了。

  雖然在浪漫程度上不如黃薔薇姊妹,但紅薔薇姊妹依然營造出「兩人世界」,讓旁人不知所措吧?--祐巳稍微回過神來看向四周。

  不過旁人並沒有如她預想,一直注意著兩人的動向。大伙只是乘著興頭說了幾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早早聊起別的話題了。

  「模造紙破掉了,該怎麼辦呢?」

           「這個嘛……總之先拿大型膠布把背面貼起來吧?」

  「咦?還要繼續使用這個遊戲盤嗎?」

     「只剩一些熱水了,要再煮嗎?」

         「幫忙收一下空茶杯--」

    「綠茶的溫度……」

        「考試科目……」

  各種話語交錯重疊,有如蘇格蘭格紋一樣。

  現在是辦完遊戲大會,無所事事的喧囂時刻,偶爾會出現如同亮片閃爍的現象,那是蔦子同學的閃光燈。

  喧囂的空間。

  每個人都各自聊著天、四處走動,看起來卻像是有秩序地喧鬧著,這有點像學生們走在通學路上的模樣。遵循著聖誕派對的名義身處於這個空間裡頭,大伙都盡責地扮演好出席者的角色。

  祐巳覺得非常愉快,無所事事地注視著現場,眾人的模樣並不會妨礙自己的視線,就好似繪有抽象圖樣的美麗包裝紙。

  但裡頭有個人,就是無法融入房內的氣氛之中。

  她一一拒絕被捲入喧囂。

  祐巳看到小瞳獨自一人悄悄離開房間。

  「……小瞳。」

  祐巳追著那「悄悄離開房間的小瞳」,也跟著悄悄走出了房間。

  好不容易「悄悄地」離開房間,要是現在快速衝下樓梯就毫無意義了。祐巳盡量不發出腳步聲,靜靜地走下樓梯,所以等到她追上小瞳,已經是離開薔薇館走進校舍裡頭的時候了。

  腳步聲與開關門扉的聲響,肯定會讓人察覺到有個人跟在自己後頭的。但小瞳沒有回過頭來,打定主意要無視自己似地逕自向前走去。

  「等等!」

  祐巳叫住對方。

  這時小瞳才終於停下腳步。但縱使她回過頭看向祐巳,臉上卻是一副默然的表情,就好像她早就知道追過來的人是誰似地。

  「妳要回去了嗎?」

  她身上穿著大衣,也拿著包包。祐巳等於是抓住一個怎麼看都像是要回家的學生,提了一個很愚昧的問題。

  「是啊。」

  小瞳點了點頭後,繼續走了出去。

  「之前不就說可以中途離席了嗎?」

  「也是。」

  祐巳快步趕到她身旁,和她肩並肩走著。

  「而且可南子同學不知何時早就先走了。」

  她怨恨似地呢喃著,像是在表達「真希望她先跟自己說一聲」。

  「嗯,是呀。不過小瞳妳慢慢來也沒關係嘛。」

  「我不是說過我有事要辦嗎?」

  「嗯,對喔。」

  兩人不發一語走了一會兒後,小瞳像是麻醉藥終於消退似地開口說道:

  「為什麼您要一起跟來呢?還是說祐巳學姊您也要回家了嗎?別跟我說您今天就只帶了那個小提袋來上學。」

  「哈哈……怎麼可能。」

  祐巳可是還帶了大衣、圍巾以及別的包包來上學的。

  「我只是有點想跟小瞳妳一起走走罷了。」

  「也不管我的心情嗎?」

  「給妳造成麻煩了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祐巳愉悅地繼續走著。

  「可是我也不感到歡迎。」

  「原來如此。」

  小瞳依舊是個嚴厲的人。

  祐巳和小瞳兩人並肩走在沒什麼人的昏暗走廊上,在一年級生的鞋櫃等小瞳換好鞋子,一起走出校舍大門。

  小瞳把剛才穿在腳上的室內鞋塞到手提包裡好帶回家。看到這種不經意的小動作,讓祐巳聯想起一件事--果然從明天開始就要放寒假了啊。

  「您還真的只是陪我走一走呀。」

  小瞳低語說道。

  「咦?」

  「我本來以為您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呢。」

  想一起走走--祐巳會這麼說並跟著她,是因為不想讓小瞳一個人回家。

  是因為想要待在她身旁。

  是因為不想要就那樣離開她。

  為了不讓走開的小瞳遠離自己,只能跟著她走。所以祐巳才會對她說「想要跟妳一起走走」。

  「啊……談話啊。嗯,那就聊一下天吧?」

  具體而言,祐巳並沒有什麼非得跟她談不可的事情,但這也不代表祐巳沒半點話想跟她聊聊。

  真實的小瞳就在這裡,對祐巳而言,正是如此一切才有價值。

  每當小瞳不在身旁又想起她的事情時,祐巳就會有種被人緊緊揪住胸口的感覺。

  這大概是因為最近記憶中的小瞳總是低著頭,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還有那雙冰冷的手的緣故吧?

  她明明就知道理由。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有沒有什麼是我能幫上忙的?」--腦中卻只能浮現這類無止盡的自問自答,而這些問題,不管在心裡怎麼追究也不會有解答。最後總是只能得到「我根本什麼也辦不到」的結論,變得意志消沉。

  在兩人沒見到面的那段期間,祐巳一直擔心著--她會不會現在也在哪裡發抖呢?會不會在某個不知名的街道上徘徊呢?

  所以她本人願意出現在祐巳眼前,就該謝天謝地了。就算出現在眼前的小瞳擺出一張臭臉,還是能看到她身上穿著大衣,也知道她沒有迷路。

  「不過令學姊還真星讓人大吃一驚呢。」

  祐巳思索著要講什麼,最後選了一個輕鬆的話題。也就是不久前才發生,符合時宜提出的話題。

  「祥子學姊會留在莉莉安學園,對祐巳學姊來說,想必是可喜可賀的事吧?」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小瞳的話中帶刺。這種講法不就像只有祐巳一個人在瞎高興嗎?

  可是小瞳講話帶刺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正因為她個性不坦率,才會老是針對祐巳所講的每一句話提出質疑。

  祐巳重振旗鼓,繼續說下去:

  「感覺三年級生都確實朝著自己描繪的未來邁進……對吧?」

  這樣如何?照一般來說,應該沒辦法反擊了吧?可是……

  「又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能按照自己所規劃的道路前進。」

  小瞳如此說道。

  「……咦?」

  「我的意思是,一個人想成為怎樣的人,跟現實狀況還是有一定的落差。」

  「小、小瞳?」

  祐巳心想,她這並不只是在反擊。從小瞳的表情中,可以感到她並不是為了向外界反抗或是挑釁才這麼說的,而是她自身凝聚的某種力量致使她如此回答。

  小瞳她並不是想和誰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是在正視那從自身湧現出來的話語。

  「落差?」

  例如呢?--祐巳拋出問題。小瞳或許會說些什麼。

  「以前讀國中的時候,社會課上要大家繪製空白地圖……」

  「嗯。」

  「我拿到嶄新的空白地圖時,有一種好幸福的感覺。」

  小瞳淺淺地笑了一下。她是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所以笑了,還是回頭去看當時的自己感到好笑呢?--祐巳不知道是哪一種情形。

  「只有輪廓的日本地圖。都道府縣的界線是用虛線淡淡標示出來的,只有河川有清晰模樣的那種空白地圖。之後,我就要在這幅地圖上孕育出山嶺,打造出城市與街道,在每一個縣裡擺上縣市政府;一旦翻到不同的頁面,甚至可以管理氣象。我覺得在空白地圖前,我就有如上帝一樣,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操作世界。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地圖上頭純淨潔白,一絲不染的緣故。」

  不管是否與當時小瞳的心情完全一致,祐巳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空白地圖具有一種振奮人心的奇妙力量。

  「可是隨著課堂前進,漸漸填滿頁面之後,我才終於發現一件事。那就是事情絕不可能完全如我所意地進行。我本來下定決心要做一本不會輸給任何人的地圖,但成品卻眼我腦中想像的東西完全不同。我本來想做一本不輸給外頭出版社印刷出來的精美地圖,但是畫出來的東西,卻怎樣都無法超越小學生的水準。」

  小瞳的臉蒙上了一層陰影。

  「本來閃爍發亮的純白地圖,卻漸漸失去它的光輝,再也無法復原了。那都是因為我在上頭畫圖。」

  祐巳無法對她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然後一笑置之。對國中時的小瞳來說,這肯定是一件讓人絕望的事情。只不過這碰巧與她對空白地圖的情感一致,所以才會用這個例子來解釋的。

  「當時發生過什麼事嗎?」

  以為自己辦得到,最後卻無法做到;或是事情出乎預料地順利進行。人們在小時候,總有一天得面臨這個不得不承認的事實。但小瞳的情形則--

  「就連一本空白地圖都是如此。所謂的人生,是不可能如意進行的。我只是領悟到這件事罷了……可是……」

  在祐巳還無法掌握住她的轉折語後要接什麼時,兩人已經穿過圖書館旁的小徑,曾幾何時,兩人已經走到位於銀杏樹道前的瑪莉亞雕像附近了。日正中天時,學生們會在瑪莉亞雕像前來來往往,或是止步互贈禮物,或是收授玫瑰念珠。但現在,這裡已經沒有半個人影了。

  「早知道無法畫出完美的地圖冊,不如乾脆在上頭塗上粉紅的花朵,或是黑白點點算了。」

  小瞳有些自嘲地說道。

  粉紅?點點?--突然冒出一堆和空白地圖毫無關連的詞彙。

  「如果我那樣做了,大概會被老師當成問題兒童,而社會課的成績也會變差吧。但那樣一來,或許就能完成一本專屬於我的美麗地圖冊了。可是,我連這也辦不到。」

  她講的話實在是太跳躍,祐巳無法抓住她的脈絡。可是從中祐巳了解到幾件事--小瞳應該是在為她將來的事情煩惱。由於她小時候經歷過的絕望,和她現在面臨的狀況有些重疊,所以才在擔心會不會又受到挫折吧?

  祐巳在腦中考慮著詞彙。現在究竟該說些什麼才對呢?真希望有誰能告訴自己答案。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小瞳呢?

  「小瞳。」

  小瞳察覺到祐巳的視線,突然回過神似地背對自己,快步走掉。

  「……我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請您忘記這件事吧。」

  就有如從夢境中驚醒一般,她表現出自己剛才所說的那些話很奇怪、很有問題似地。

  但祐巳不可能辦到,既然聽都聽了,就不可能裝作沒聽到。

  和小瞳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

  該怎麼辦才好? 

  才自以為稍微了解小瞳一點,但小瞳內心深處現在卻跟著她的身子一起,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該怎麼做才能停下她的腳步呢?

  該怎麼做--?

  「小瞳!」

  祐巳喊叫了出來。

  小瞳轉過身子回來。

  兩人直視對方,而瑪莉亞雕像正好就在彼此之間。

  祐巳說了:

  「妳願不願意當我妹妹?」

  這就是祐巳所想出的答案。

  「……啊?」

  大概間隔了五秒之後,小瞳才如此反問。

  「我……不行嗎?」

  祐巳大聲問道。

  如果是我,無法成為小瞳的助力嗎?

  「祐巳學姊……」

  小瞳就那樣站住不動,祐巳接著走到她身邊,而小瞳用她的大眼緊緊盯著祐巳的舉動。

  玫瑰念珠就在身上--祐巳突然想到這點,把它從脖子上取了下來。這是一年又兩個月前,祐巳從祥子學姊那裡收到的,一串珍重的玫瑰念珠。

  小瞳的嘴唇微微上揚:

  「真是謝謝您,祐巳學姊真是位親切的人吶。」

  「咦?」

  「--妳以為我會這麼說嗎?」

  雙手拿著剛剛褪下的玫瑰念珠,祐巳全身動彈不得。

  小瞳的表情看起來是在笑,但又不是真的在笑。那是無法以一言蔽之的笑容。就好像無數激烈的不快感混雜在一起,為了不讓它們爆發出來,而用笑臉做成的面具蓋住它們似地。

  有種顫慄感,不,是一種全身都凍結的感覺。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可不是莎拉那種好孩子。如果您想進行聖誕夜的施捨,請找別人去施捨。」

  「小瞳--」

  施捨?祐巳並不是抱著這種心態才提出姊妹申請。可是無論說什麼,現在的小瞳也聽不進去。

  「聽到我那番未經大腦的話,才讓祐巳學姊您一時鬼迷心竅。關於這點,我向您道歉。總之,我不會收下您的念珠的,請您收回吧。」

  她說完想說的話,低下頭來。

  「那麼我先失禮了。」

  這下子她真的要離開了,祐巳已經無法追上去,也沒有叫住她。

  反正現在不管說什麼,都無法傳到小瞳的耳裡。

  小瞳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她跑過銀杏樹道,穿過大門,離開了學校。

  然而祐巳看不到小瞳的那個模樣,因為周圍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所以無法看到小瞳的身影。

  把她不願收下的玫瑰念珠掛回脖子上的時候,有一種冰涼的感覺。才走出建築物不久,體溫卻好像都被外頭的空氣給吸走了。

  要假裝沒發生任何事情,回到派對之中與大伙一同歡笑,祐巳覺得實在有難度,可是又不能就這樣站在這裡不動。

  自己根本沒穿大衣就走了出來,現在天色也暗了,要是一直站在越來越冷的空氣下,恐怕會著涼感冒。

  再說,她沒跟任何人說就悄悄離開了。要是過了一段時間還不趕緊回去,大家也會擔心吧?

  祐巳走向校舍。

  只需要重複把腳伸出去的動作就好了,如此一來,對時間的感覺也會逐漸消失而去。

  「祐巳。」

  祥子學姊站在薔薇館大門前。

  「我想只要在這裡等妳,就有時間獨處了。」

  祥子學姊也沒有穿大衣。她和祐巳一樣,只在手臂上掛了一個手提袋。

  「您說……只要在這裡等我?」

  祐巳問道。祥子學姊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這裡等的呢?她知道祐巳跑出去追小瞳的事嗎?

  「這個。」

  「啊!」

  祐巳馬上就知道祥子學姊從手提包裡拿出來的東西,就是聖誕節禮物。不用打開也知道裡面是什麼。和去年一樣的,包裝好的薄盒子。

  「是手帕吧?」

  「不要想說跟去年一樣,沒有新意喔。我今年自己在上頭加了點東西。」

  打開來看看--被她催促著,祐巳拆開包裝,裡頭有一條純白的手怕。

  邊緣繡有華麗的蕾絲這點跟去年一樣。可是名字縮寫的S字樣上頭,還有一個用粉紅繡線刺上的Y字。並非把S一字給去掉,而是讓兩個字都能清楚呈現,漂亮地重疊起來,看起來就好像某種商標似地。

  而英文字母的周圍還有一圈……

  「薔薇……紅薔薇。」

  用卷線繡(註10)刺上的,好幾個紅薔薇的花朵圖案。那一片片花辦,全都是姊姊她親手針一針刺上的。

  「謝謝您。」

  祐巳緊抱住手帕。能夠收到這麼棒的禮物,該怎麼說呢……對了,還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啊!

  「對了,我也有東西要送您。」

  這下才想起有這回事,伸手翻了翻手提包裡頭。祐巳從裡頭拿出一個包裹,遞出去並說聲「請」,祥子則發出「哎呀」的一聲,像是沒有預料到似地。該不會她還以為今年的回禮也只是一條緞帶嗎?

  「雖然做得不是很好,但這是我努力編織的。因為姊姊您常常在看書……」

  祐巳拿出一個毛織書套。為了也能套在圖書館借來的書上,祐巳決定做成精裝書的大小。有點老成的抹茶色當底,用紅色編織了一個花紋在裡頭。這跟編毛線衣那種高難度的東西不同,只要維持直線織下去就好;既然沒有袖子或衣襟,自然也跟計算加減孔數無緣。不過,要分別用雙色的毛線編織還是挺難的。

  「這是……薔薇吧?呵呵,我們還真是投緣。」

  祥子學姊笑了出來。

  「謝謝,我想冬天和夏天都能用吧。」

  「夏天……應該會很熱喔。」

  不管怎麼說,都是用毛線織的嘛。祐巳也笑了出來。不過如果是祥子學姊,她真有可能這麼做。想像一下祥子學姊滿身大汗,手上拿著針織書套走路的模樣,讓祐巳感到有些開心。祐巳一邊笑,不知為何,眼前卻濕潤起來,視線也跟著模糊。

  「怎麼了嗎?」

  問話的祥子學姊,看起來就像水裡的倒影一樣,全身閃爍著光輝。

  「姊姊,我……!」

  本來明明在笑,卻突然哭出來也太詭異了。所以祐巳死命忍住,以防淚水滑落。

  可是祥子學姊並沒有提到淚水云云,只說了一句直指核心的問題:

  「妳跟小瞳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祐巳才能省去說明自己為何哭出來的經過,直接說出:

  「玫瑰念珠……她沒收下我給她的念珠。」

  「這樣啊。」

  祥子學姊只是點了點頭。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又不是同情她,才要給她念珠的。」

  那時,祐巳是打從心底想要認小瞳當妹妹的。

  為什麼會這樣想呢?是因為喜歡小瞳的某些特質嗎?雖然無法用言語說明,但這件事是再肯定不過。

  如果套用志摩子同學的說法,那就是--「不知為何」

  不知為何,就是有種感覺--小瞳是自己的妹妹。

  可是,祐巳卻沒能傳達給她知道。

  這一切只是祐巳的自我滿足罷了。

  直到剛才都還在身邊的小瞳,有如幻影似地從眼前消失而去。

  事情是不可能如此順利的--小瞳的負面感情,現在更像是火花一般,濺灑在祐巳的心裡。

  「又不是只有小瞳一個一年級生。」

  祥子學姊碰了祐巳的肩膀。

  「可是……!」

  「也是呢。不然妳就不會把玫瑰念珠遞給小瞳了。」

  祐巳同意,一切正如姊姊所言。如果能夠覺得誰都無所謂,那會有多麼輕鬆啊。然而,一旦覺得非小瞳不可的時候,便已經無法拋棄情感,覺得誰都好了。

  比小瞳還坦率的人多的是,還有許多開朗、充滿朝氣的人、冷靜的人,又或是溫柔的人、有趣的人,或是純真無瑕的人。

  但非得是小瞳才行。

  只要那個人不是小瞳,那麼就只是一些無意義讚美之詞的組合排列罷了。

  「既然如此,只要不放棄便行了。」

  祥子學姊說了。

  「我被志摩子拒絕的時候,心想就算不是志摩子也無所謂喔。」

  「咦?」

  「但被妳拒絕時就不同了呀。覺得憑著一股氣勢、拼上自尊也非得讓妳收下下可。」

  頭髮被溫柔地撫摸了一下。

  「我可是很努力了喔。所以現在祐巳妳才會在我身邊,不是嗎?」

  「……啊……」

  (妳給我記住了,我一定會成為妳的姊姊的。)

  祐巳拒絕她第一次提出的姊妹申請之後,祥子學姊追上了走在銀杏樹道上的祐巳,並用高聲如此宣言。那個時候,她果然是懷著這種心情嗎?

  「才不過被拒絕一次,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

  「挺起胸膛,被人拒絕不是什麼丟臉的事情喔。」

  「是!」

  祐巳一邊回答,一邊茫然思考著--為什麼祥子學姊的眼中也會跟著流下淚水呢?

  「不過還是很難過吧。」

  祥子學姊用手指抹去眼底的淚珠說道,所以祐巳也覺得不用再逞強了。

  「是的。那個……我果然還是想哭一下,可以嗎?」

  「好啊。」

  祥子學姊張開雙手,讓祐巳靠在她的胸膛上。

  「嗚哇啊啊啊--……」

  祐巳緊緊抓住姊姊的手臂,放聲大哭起來。

  不知究竟是感到悲傷、悔恨還是惋惜、生氣,抑或是痛苦。儘管哭得不明所以,但祐巳像是要一口氣把那些混雜在一起的情緒吐出來似地,嚎啕大哭了一場。

  薔薇館二樓房間的燈還亮著,但現在無論給誰聽見都無所謂了。對現在的祐巳來說,必須全心全意沉浸在哭泣裡,哭到無暇去管那些事。

  聖誕快樂。

  從遠方穿來鐘聲。

  雖然聖誕老公公沒給自己帶來一位妹妹,不過還有能夠承擔痛苦的姊姊陪在身邊。還有一位願意伴著自己哭泣的姊姊在身旁,這點也讓祐巳流出了更多的淚水。

  聖誕快樂.

  空氣好冰冷。

  淚水以外的水滴碰到了臉頰。

  --是雪。

  雖然世上或許真是「無法事事盡如人意」,但祐巳想懷抱著這個想法,那就是--「世上也不盡然全是些不如意的事」。

  聖誕快樂。

  明明是祝賀耶穌誕生的日子,眼淚卻停不下來。

  聖誕快樂。

  怎麼辦?

  沒想到姊姊送的聖誕禮物,居然會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註10:刺繡技法的一種,將繡線繞好幾個圈圈之後,將針穿過中間的繡法。

薔薇的對話

  還真是一如往常巨大的家啊--令抬頭望著高聳的門扉,如此作想。

  不是巨大,而是「超巨大」才對吧……

  如果要表現出莉莉安女子學園的學生應有的優雅,或許該說「氣派」比較好吧。不過令覺得比起「非常氣派」一詞,形容小笠原家宅邸時還是使用「超巨大」較能確切表現出語感的差異。

  能和住在這裡頭的公主成為朋友,真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啊--令一邊思考一邊尋找著對講機,不過來拜訪這間豪宅的客人是騎著淑女腳踏車來,這也未免太不協調了。

  總覺得平時穿越這道高聳門扉的,無論是高級洋車還是國產車,都應該是價位高得會讓人下巴掉下來的汽車吧。由於令對汽車一點都不了解,所以沒辦法說「例如XX牌」,像這樣一一舉出名字。還真是可悲。

  (啊!找到了、找到了。)

  她按下終於找到的對講機按鈕。

  『請問是哪位呢?』

  從機械中傳出一道聲音,那是並非祥子也非清子阿姨的女性嗓音。大概是在他們家幫傭的人的聲音吧?

  「我姓支倉。」

  報上名字的下一秒,就傳來祥子的聲音。

  『啊!是令喔。她說好要來我們家裡。』

  這是對家裡傭人說的。之後,她對著人在外頭的令說:

  『令,我這就開門,妳先進來吧。』

  「好--」

  令對著對講機表示了解,等不到一會兒,大門就自動開啟了。

  「打擾了……」

  令推著腳踏車定進宅邸裡頭。

  (一如往常是座森林啊。)

  距離建築物還有一段距離,等順利穿過大門之後,令再次跨上座位,踩下腳踏車踏板。

  (一如往常是座公園,還有城堡。)

  要是繼承這一切,要付的稅金恐怕也高得嚇人吧?--騎著破爛腳踏車的人就是會做一些破壞氣氛的想像。

  令把愛車停在右手邊的停車場角落,將鑰匙塞到牛仔褲的口袋後,從腳踏車籃裡輕輕拿出紙袋,走向建築物。

  站到玄關門口打算伸手去按門鈴時,祥子就從裡頭走了出來。

  「歡迎。」

  華麗的笑臉前來應門,公主登場了。她身上穿著睏脂色的高領毛衣,配上白、紅、黑交錯的格紋長裙,肩膀上披著灰褐色的披肩。

  「身體還好嗎?」

  她看起來比預料中的還要有精神,所以令這麼問道。

  「是呀,已經完全沒事了。好到在外頭碰面也沒問題了。但是令妳打電話給我的前一天,我正好去玩了一趟,把身子搞壞了,所以家裡給我發了一條補假期間禁止外出的命令。我閒得發慌,妳肯來玩真是太好了。」

  「禁止外出令?妳爸媽說的嗎?」

  「我雙親都說沒關係,問題是我爺爺。」

  「他真的很疼妳呢。」

  「太誇張了啦。」

  快進來吧--祥子撐著門扉示意要自己進門。令說了聲「打擾了--」,便踏進玄關裡頭。

  「覺得無聊的話,怎麼不找小祐來玩呢?」

  不知是不是因為騎腳踏車的關係,一進房子裡突然就開始流汗了,令接著把夾克脫掉。

  「我不好找她呀。畢竟我就是和祐巳一起去遊樂園玩時,某次要站起來時突然貧血的嘛。」

  「怕她會在意……對吧。」

  從小祐的個性上來看,由於祥子是和自己出門時感到不舒服的,甚至被下令禁止外出。事情發展成這樣,就算小祐根本沒有半點錯,肯定還是會覺得必須負起責任。

  「所以我被禁止出門這件事,要對她保密喔。」

  「了解。」

  她要令脫掉步鞋換上拖鞋。當令照著做的時候,祥子的媽媽--也就是清子阿姨--便從裡頭走了出來。

  「令同學,歡迎妳,好久不見了。」

  「別來無恙,阿姨。」

  這位阿姨給人的公主氣質,也該加上「一如往常」四個字。她既年輕又美麗,是比祥子還要華美的女性。雖然有點失禮,但實在看不出來她是有年值高中的女兒的人。

  「妳也聽到祥子說她閒得發慌了吧?請妳待久一點吧。」

  「好的,謝謝您。」

  「午飯呢?」

  「我已經先吃過了。」

  都已經快要三點了,不過要是說「還沒吃」的話,這個家肯定會立刻端出豪華豐盛的午餐吧?而且還是非比尋常的量。還記得以前被她們請客的時候,看到桌上排了多到讓人啞口無言的數道菜時,實在是嚇了一大跳。正因有過這個經驗,令今天才故意挑了一個不會被請客的時間過來。

  「令同學,妳今天是怎麼過來的呢?」

  清子阿姨非常愛社交,就算面對女兒的朋友,也不會只打聲招呼就放任兩人不管。她的個性就是不和對方說上一兩句話就不會罷休。

  「我騎腳踏車來的。我家離這裡的直線距離意外地近吶,要是我搭公車轉搭電車又轉搭公車過來,不僅是繞遠路,換車也會花上好一段時間嘛。」

  令在地圖上確認路徑時,本來是打算挑一條最短路徑過來的,可想不到那條路上有一堆陡坡,反而弄得更累。不過在好天氣裡騎腳踏車穿越那些不熟悉的小巷子,感覺真是心曠神怡。

  「令同學騎腳踏車的模樣肯定非常帥氣吧。」

  「……我騎的是淑女車喔。」

  「淑女車是什麼?」

  「就不是競賽用的那種,而是媽媽去超市購物時騎的那種腳踏車。前面有個車籃,後頭還有座位的那種。」

  「這樣感覺才棒。」

  清子阿姨的審美觀有點奇特,她有憧憬庶民產品的傾向。

  「媽媽,好了吧?您就別管我們了。令,到我房間裡來吧?」

  祥子收了尾,令才終於被解放。雖然跟阿姨聊天是滿開心的,但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得站在玄關前閒聊一、兩個小時。

  「啊!這個給妳。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是我今天早上烤好的。」

  令把伴手禮連著紙袋一起遞給清子阿姨,接著小笠原母女露出有些詭異的表情,面面相覷起來。

  「怎麼了嗎?」

  我說了什麼不當的話嗎?--令感到不安地確認了一下,祥子像是試探似地問了一句:

  「裡頭該不會是……千層派吧?」

  千層派?為什麼覺得是千層派呢?

  「是用乾燥水果做的奶油蛋糕喔。怎麼了嗎?」

  聽到這番話,清子阿姨的表情豁然開朋般明亮了起來。

  「那真是太好、太開心了,謝謝妳。那我們趕緊來享用吧!等一下我會送茶過去。」

  她小小地雀躍起來,拿著裝著奶油蛋糕的紙袋走進裡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正當令感到納悶時,走在前頭往樓梯前進的祥子說了:

  「我們家現在一聽到千層派三個字就會胃痛吶。」

  祥子的房間就有如公主應有的房間一般,非常寬敞又豪華。

  公主歸公主,這裡並非掛了充滿輕飄飄皺褶的窗簾,配上粉紅花紋壁紙加泰迪熊的那種充滿少女情懷的房間。祥子的房間有著象牙色的牆壁,配上紅磚色的窗簾,充滿了成熟的色調,是間有品味且優雅的成人房間。

  就算是尚能稱作小孩的令,也發現房間裡擺了許多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古木製成的家具。

  「……」

  對了,這間房間到底有幾坪啊?可以輕易擺設那附加頂蓋的床、書桌、大型平台鋼琴以及茶几,更別提裡頭還有祥子專用的浴室。

  「請坐下吧。」

  祥子一邊說,一邊收起擺在桌上的某個圓圈狀的物體。

  「刺繡?」

  稍微瞄到的那個圓形物體是刺繡框。這也是令的興趣之一,而且她手藝相當不錯,不可能看錯。

  「是啊,稍微刺了一點。」

  「借我看。」

  「現醜了,我沒辦法像妳一樣手巧。」

  雖然祥子有點扭捏,還是把刺繡框拿給令看。

  「我也沒有那麼常刺繡啦。」

  令接過東西,一邊展露燦爛的笑容。白色手帕上開滿了小巧的紅薔薇。這種刺法……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卷線繡吧。

  「做得不錯啊。」

  「真的嗎?」

  被人稱讚之後,祥子開心地笑了。能讓公主露出這種表情,有著這前世修來的福分的人是--

  「送小祐的?」

  「妳看得出來?」

  「這當然囉。」

  祥子非常迷戀小祐。雖然平常不會表現出來,但其實她疼愛小祐疼愛得不得了。正因為是好朋友,所以只要觀察一下馬上就能看出來了。

  那和戀愛情感不同。

  令覺得她們兩人的關係,正可用以前祥子的姊姊--水野蓉子所說的一句話來總結,也就是「自從認小祐當妹妹之後,祥子開始會露出美麗的表情了。」

  祥子藉由小祐的存在,開始往好的方向改變了。

  「謝謝款待。」

  「我們都還沒『享用』妳帶來的甜點呢。」

  「說的也是。」

  正當兩人相視而笑時,忽然傳來敲門聲。是清子阿姨送茶過來了。

  「讓妳們久等了。」

  阿姨把令烤好的奶油蛋糕切開裝盤帶了過來。

  「啊,不好意思。」

  「我剛才先偷嚐了一口令同學烤的蛋糕,真是非常好吃呢。」

  「不敢當。」

  就算只是恭維,聽到人家這麼說還是很開心的。

  「下次請妳教我一下妳是怎麼做的吧。」

  「啊,我會寫好食譜送給您的,馬上就--」

  話講到一半,令才發現祥子面露難色,對著自己打暗號。

  「--馬上就寫給您恐怕有些困難,我到時候再給您吧。」

  「當然好,拜託囉。」

  「好、好的。」

  祥子等清子阿姨離開房間之後,聳了聳肩說道:

  「妳願意接話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否則我們家下次可會變成因為奶油蛋糕而胃下垂了。」

  看來阿姨她最近是做了過多的千層派,結果給家人和傭人們添了麻煩吶。原來如此,這樣的話,奶油蛋糕的食譜還是拖久一點再給她比較保險吧?

  「然後呢?」

  祥子啜了幾口茶之後,接著挑起話題:

  「妳不是有話想跟我說嗎?」

  「咦?」

  被她這麼一說,令先是嚇了一大跳,不過最後還是「嗯」地一聲,承認她說的沒錯。令確實有想要問祥子的事情才來的。

  「真虧妳知道呢。」

  「我當然了解囉,妳不可能沒有任何理由就跑來說想要見我吧?不過要是妳沒有特別的理由,就只是想來見我,我會很高興就是了。」

  「……抱歉。」

  「彼此彼此。而且妳覺得有事情想跟我談這點,也同樣讓人感到很開心喔。」

  祥子吃了一口蛋糕之後,說了句:「真美味。」

  「葡萄乾、杏仁、梅乾和鳳梨。」

  她用手把蛋糕掰得小小塊的,開始一一指認裡頭的乾燥水果名稱。

  「這些就是全部?」

  「還有無花果。」

  「喔……無花果,聽妳一說還真的有呢。」

  不知是不是感到滿足了,祥子用叉子叉起蛋糕塞進口中,令一邊看著她的動作,一邊說道:

  「我最近思考了很多事。」

  「嗯。」

  當中也有些無法釋懷的事情。

  其實結論可能早就出來了,可是卻不知該不該下最後的決斷,這或許是因為她下意識地想為自己保留一個一旦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的地方。而現在不如乾脆把話說出口,使自己無路可退。

  「要妳單方面聽我傾訴,妳不會覺得我有點自私嗎?」

  「我覺得還好啊。」

  祥子說了:

  「反正妳在跟我談話之間,就會整理好妳的心情了對吧?」

  我就是為此才陪在妳眼前的--祥子真會說出這些感人的話。

  「由乃她……」

  該從何說起呢?既然祥子都願意聽我說了,毫無保留地全部說給她聽,她肯定不會責怪我吧?--令這麼想,於是接了下去:

  「認識了一個和她滿親密的低年級生。」

  「……這樣啊。」

  「國中部三年級,叫做有馬菜菜。」

  「介紹給妳認識了嗎?」

  令說「還沒」並且搖了搖頭。

  「當時處在一團混亂中,偶然見到了對方。」

  「一團混亂?」

  祥子反問過來。看來本想毫無保留地說,卻還是簡化太多細節了。令自我反省了一下。

  「啊,我之前去相親了。就是那時候的事。」

  「妳說相親?」

  這回又一口氣太跳躍了,祥子睜大眼睛露出驚訝的表情。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放假前令從來沒跟她提起這件事。

  附帶一提,距離那場相親已經過了好幾天了。那之後馬上就要期末考,又有考試補假,實在沒有時間跟大家好好報告這件事。

  「可是……該怎麼說呢,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那算相親的。我只是去和一個熟人的兒子見面罷了。我聽說他打算動由乃動過的手術,想要給他加油打氣……」

  祥子這會兒面露笑意地問道:

  「對方幾歲呢?」

  令回答:

  「十歲。」

  「我就猜是這樣。」

  祥子一副「不出所料」的樣子,呵呵呵地笑著。

  為什麼祥子能預料到對方是小孩子呢?是聽說他要跟由乃動一樣的手術,才判斷對方是小孩子的嗎?還是說,她認為應該沒有人會跟令提出相親的要求?還是她猜想如果真是嚴肅正式的相親,(扯到由乃)肯定已經演變成一場大騷動了?

  ……八成是這些因素全部加起來吧?

  「那麼,為什麼那位菜菜同學會跟相親扯上關係呢?」

  祥子催自己趕緊講下去。

  「由乃她沒有事先通知,就出現在相親會場了。那時她還帶著那個叫做菜菜的女生啊。」

  「原來如此。」

  「剛好我爸和相親對象的父親都認識菜菜,所以我也試著找了不少跟她有關的情報。」

  「……真不像妳會做的事呢。」

  祥子有點沒轍似地嘆了口氣。令也覺得情報搜查這種事,實在很不像自己的行事作風。這點令非常了解,可是……

  「誰教由乃什麼都不跟我說。」

  她也知道只要事情一扯上由乃,自己就會性格大變似地,無法確切拿捏分寸。

  「然後呢?除了名字之外,妳還知道她哪些事呢?」

  祥子探出身子。

  「有馬菜菜其實本來叫做田中菜菜。」

  令一邊戳起奶油蛋糕,一面回答。切下蛋糕後,一塊大顆的杏仁粒掉了出來。本來是想仔細切那些乾燥水果,好讓水果果粒的邊長不超過一公分的。

  為什麼只有這顆沒被水果刀切到呢?而且在把材料丟進碗裡時,還有在攪和的時候,怎麼都沒有發現呢?

  「等一下,田中菜菜是……?」

  祥子反問。

  「就是田中姊妹的老么。」

  「喔!是去年和今年都跟妳在交流比賽上交手過的,太仲女高的田中姊妹嗎?」

  「是啊,我還真是嚇了一跳。」

  不過有馬道場的主人認孫女當養女,似乎是挺有名的一件事。除了谷中爺爺和爸爸之外,支倉道場底下的門生也有不少人知道這件事。

  可是令卻不知道,也無法想像由乃會明知這點還去接近菜菜。

  「真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認識的吶。」

  「誰知道呢。」

  這點就無從得知了。就算調查菜菜的身家背景,若不直接問本人,也無從得知兩人是怎麼認識的。雖然兩人都在莉莉安女子學園上學,也不全然是毫無交集。

  「不過我猜應該是最近的事才對。」

  這是姊姊的第六感。至少在學園祭之前,由乃都還沒表現出那種感覺。再說,就因為之前她沒有半點能認到妹妹的跡象,所以才會在妹妹甄選會,也就是茶會時表現得那麼積極吧?

  「令。」

  「其實管她們是什麼時候、在哪裡認識的都好,為什麼不跟我說呢?」

  隨著怒氣發作,令用力叉下一塊蛋糕。

  「令!」

  「我知道啦!我也知道我在焦躁。反正我都快要畢業了,由乃也是該認個妹妹了!可是我啊--」

  「停止!」

  祥子輕輕地摸了一下令的額頭。

  「變熱了。」

  「咦?」

  傳來沁涼的觸感。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但祥子的掌心讓人覺得好舒服。

  「想抱怨的話,我也會專心聽妳說的。不過我想妳還是冷靜點再說比較好。」

  祥子說完這句話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令還在納悶她要做什麼時,就看到她走向房間的出入口。

  「妳那樣沒辦法吃蛋糕了吧?我去樓下幫妳拿個湯匙上來。」

  令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回過神才發現擺在眼前某個盤子上的蛋糕,已經支離破碎到無法用叉子吃了。

  令用祥子拿上來的湯匙撈著蛋糕吃著。這段期間,祥子演奏了鋼琴給令聆聽。

  「妳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嗎?」

  等祥子彈完熱身練習曲之後,回過頭問道。

  「『給愛麗絲』。」

  令轉著湯匙如此回答。

  「在鋼琴曲中……這首是很常見的曲目喔。」

  「誰教我又想不出其他的曲子。啊!我也知道『小狗圓舞曲』喔。」

  如果說出蕭邦的『XX夜想曲』或是莫札特的『XX進行曲』,聽起來會比較有品味吧。但令平常又沒怎麼接觸古典樂,所以對這些曲目都不是很瞭解。

  「……那就彈『給愛麗絲』吧。」

  祥子找出樂譜,擺在譜架上頭。不知是按照編號還是作曲家放的,或者是按照五十音排的,總之她從擺在抽屜裡龐大數量的樂譜當中,馬上就找出了指定的曲目,所以看來是有好好在整理吧?

  「那麼就按您的要求。」

  房間裡響起為世人所熟悉的旋律--噹啷噹啷噹噹啷啷啷。一首歌能成為常見的經典曲目必然有它的道理,這首歌聽起來讓人感到十分舒暢。

  有如在聆聽CD一般,令仔細傾聽著圓滑順耳的音色,感到內心也逐漸平靜下來。

  確實,只要事關由乃,令馬上就會血液直衝腦門。或許現在所需要的正是冷靜下來才是。一旦發起脾氣,就沒辦法妥善思考了。

  雖然聽過祥子彈琴好幾次,但令每次聽都覺得她彈得相當好。

  並不是說她沒有失誤,不失誤是理所當然的,應該說她的音色中有種無懈可擊的美感吧?她不斷編織出傳達到每一個角落的完美音色,令心想祥子或許是忠實地重現了樂譜本身吧?她彈琴認真的程度,甚至會讓聽眾不禁為她擔心,心想用不著這麼努力,可以彈得更輕鬆一點啊。

  如果換成志摩子來彈,情況就不一樣了。雖然志摩子也是認真且無失誤地彈著,卻有一種輕飄飄的感覺。這並不是說她指尖無力,而是她彈出來的音色就是有些不同。

  不同的人彈琴,會有不同的音色。要是自己有祥子那樣的彈琴技巧,又會彈出怎樣的音色呢?如果是現在,或許是有些動搖的音色。

  曲終之後,祥子把雙手擺到膝蓋上,看了一眼令,便馬上從椅子上起身了。這是由於她判斷令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的緣故吧?她收拾樂譜後蓋上琴蓋。或許本來就打算根據令的情緒狀態,再考慮是否多彈個兩、三曲。

  雖然有點可惜,但令今天並不是為了聽演奏會而來,所以她決定先放棄這次的機會。

  祥子這時已經走了回來,坐到對面的座位上了,所以令說了:

  「我打算放棄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咦?」

  「雖然不知道現在還來不來得及,但我打算考別所大學。」

  祥子露出被擺了一道、不知所以然的表情。

  「可是,妳不是已經把申請書交出去了嗎?」

  現在早就過了提出優先入學申請的報名截止日期。那天令還在猶豫,所以她依照本來的預定,把申請書遞了出去。

  「我打算在結業式那天跟老師說,請老師幫我取消。」

  「這樣啊。」

  祥子輕輕地點了點頭。她現在八成發現了吧,這才是令今天特地來找她談話的主要目的。

  「小由她--」

  小由她知道這件事嗎?--祥子用眼神問道。雖然嘴上像在問「小由知不知道」,看起來卻是早就得到「她肯定知道吧?」的結論了。

  由乃不可能不知情。

  確實,只要是和令有關的事,無論是什麼事,由乃都得是第一個知道的人才行。

  可是令卻搖了搖頭。

  「我沒跟由乃說。」

  「為什麼?」

  每次被問到畢業後的出路時,令都明明白白地表示大學也要在莉莉安就讀。所以只要她不說出口,由乃自然會以為令要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吧?

  「我很害怕由乃。」

  「害怕?」

  「是啊,很害怕啊。」

  老實回答之後,祥子微笑了一下。

  「妳不會是在講她很兇這件事吧?」

  不愧是好友,還真是了解啊。

  「是啊。因為要是由乃直視我,問我『為什麼』的話,我覺得我的決心會受到動搖。」

  「妳下的決心,這麼輕易就能動搖嗎?」

  「我想經過我一番考量,最後得出來的答案應該是正確的。但對我而言,由乃的存在非常強大,是有可能徹底顛覆我的決定的。」

  「所以也就是說……」

  「所以有必要搶在跟由乃說明之前,就先採取行動啊。等她知道時,也沒有辦法改變什麼了。必須讓事態如此發展才行。」

  乾脆讓由乃成為最後一個知道的人更好,令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有提出申請過。」

  絕對不能被由乃察覺到自己曾經感到猶豫不決,必須讓她以為令是根據不可撼動的信念來決定出路的。令想把事情處理成--只是剛剛好沒有機會談,所以才比較晚向由乃說明。

  「但妳去讀其他大學,跟小由又有什麼關係呢?」

  祥子試探著,揣摩著令的神情如此問道。

  「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

  話說到這裡,令重新想了一遍,覺得「不對」。

  「我是為了讓這件事與她無關,才這麼做的。」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意識著由乃的存在所做出的決定。不過反正從以前到現在,令就沒有任何一個未來規劃是無視由乃進行的。

  --未來規劃。

  令想起什麼,苦笑了出來。

  「我小時候一直想當護士啊。」

  兩人至今從未聊過這類話題,令原本還以為祥子會取笑自己,可是祥子並沒有笑出來。

  「是為了小由吧?」

  「是啊。」

  由乃從小就老是上醫院,偶爾也會短期住院。常常去醫院採望由乃的令,也多少接觸到那些照顧由乃的護士們的工作內容,那時她心想,這才是上天賦予自身的使命--只要成為護士,就能待在由乃身邊,幫上由乃的忙。雖然聽起來有點可笑,不過對令來說,所謂的「病患」就只有由乃一個人。

  「在那之後則是醫生。我決定為了由乃,找出即使不動手術也能治好疾病的方法,因為她一直很排斥動手術。」

  這是她還沒認清身分,以為什麼都辦得到的時期。

  「當我知道就讀莉莉安的大學是無法成為醫生的時候,真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我是在國小高年級時知道這件事的。但要是我從莉莉安的高中部畢業,轉而就讀醫大的話,不就無法繼續待在由乃身邊了嗎?當時對我來說,那可是極端的選擇啊。我整整煩惱了兩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我不想離開由乃。我心想醫大可以等念完莉莉安大學之後再說,就留在這裡了。」

  一直靜靜聆聽的祥子,這時輕輕笑了一下。令也跟著笑了,並繼續說下去:

  「我是個讓人無法置信的自大鬼吧?我一直以為只要想做,無論是什麼事都能輕易辦到。雖然在成長過程中也有幾次失敗經驗,讓我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我以為不管怎樣,我都會待在由乃身邊這件事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可是……」

  由乃擅自動了手術,得到了健康的身體,並且還對令說「妳以後可以不用再保護我了」。

  「我本來決定一輩子都要待在由乃身邊的,最後卻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實際說出口之後,令感到胸口一陣揪痛。

  沒錯,要承認被由乃拋下的這件事,其實一直讓令感到相當痛苦。

  「一直以來,我都只注意著由乃而活,所以當由乃再也不需要我的時候,我真的不清楚自己到底該做什麼才好。認為人家對我而言是必要的,而自己對人家來說也同樣必要的人其實是我。我一直以來都在依賴由乃吧?所以我才會想,現在是離開她的時候了。」

  「所以才要去考別的大學?」

  令點了點頭。

  「我和由乃是表姊妹,家又住在附近,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分開的。所以如果不換個學校,就無法改變現狀。」

  「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妳只是為了離開小由才做這種決定的嗎?」

  「是啊!但我並不是在逃避。我的心情是很積極正面的,因為我有想做的事,那是得在外頭才能學到的事。」

  「什麼事呢?」

  「我想學體育。」

  在莉莉安學習幼教,當一個能教劍道的幼稚園老師或許也有其樂趣。但那是把自己局限在只有莉莉安女子大學這個選項中,所僅有的狹隘思考罷了。」一旦解開「陪在由乃身邊」的這個枷鎖,令肯定能看到更遼闊的世界。

  待在由乃身邊感覺很舒服,可越到後來,她越產生出「光是沉浸在那種感覺裡,往後的一生將只能依賴由乃過活」的念頭。

  這是令這一年裡不斷思考的事情。

  「可是,我很軟弱,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我拖拖拉拉地獨自煩惱,才會拖到了現在。但我後來終於發現,要是繼續這樣下去,我會輸給由乃。該說是我終於覺醒、看清現實了嗎?」

  「輸?輸給由乃?」

  「是啊。」

  由乃計畫要請菜菜來參加結業典禮,並在薔薇館舉辦聖誕派對。雖然不知道由乃會如何介紹菜菜給令認識,但令認為這肯定是她為了穩固認菜菜當妹妹的基礎而下的工夫。

  「當由乃打算離巢而去之時,我卻不肯放手,那豈不是太悲慘了?」

  「……令。」

  祥子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令的身旁。

  「幸虧妳下定決心了。」

  祥子從令的身後,輕輕地抱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對妳刮目相看了喔。」

  「我也是啊。」

  當令笑出來時,正好有人按了門鈴,告知有人拜訪小笠原家。

  那個聲音跟令在家裡所用的鬧鐘聲音有點相似。

  冬天的夜晚來得很快。

  看一下窗外,外頭已經是一片昏暗了。

  「哎呀?妳已經要回去了嗎?」

  走下樓梯之後,只見清子阿姨急急忙忙地走出來說:

  「怎麼不在我們這裡吃頓晚餐呢?」

  「不用了。今天打擾了您們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令婉拒之後,阿姨緊緊盯著令的臉瞧了一陣。

  「今天不是我做菜,不會端出什麼極端的料理喔。」

  看來令被以為是想逃離阿姨做的菜才拒絕留下吃飯的。總之,她似乎知道自己做出來的菜份量都很誇張,或是要花很久的時間。

  「並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呢?」

  「這個嘛……」

  令正在苦思要怎麼拒絕她,這時祥子就從旁幫了自己一把:

  「媽媽,令她是騎腳踏車來的,天色都暗了,不好讓她太晚回家呢。」

  「……也是。」

  聽到這充滿說服力的理由,阿姨終於放棄了。身為同樣有一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的媽媽,她總不好繼續說「但還是請妳留下來吃飯」吧?

  「最近來我們家作客的人,多半都在晚餐時間前就離開了,真是沒意思吶。令同學,下次請妳來我們家住住吧。」

  「喔……」

  看她這個樣子,下次八成不會放過自己了。下次來小笠原家時,恐怕得帶上睡衣才行了。

  「說到客人……」

  當令穿鞋子時,祥子說了:

  「剛才是哪位來訪呢?」

  「哪位?」

  阿姨反問了一遍。

  「剛才,大概是二十分鐘前左右吧?門鈴響了。」

  「喔!那是優來了。」

  他不算客人吧--阿姨笑著說。

  「原來是優啊?」

  聽到優這個人名,令一時之間還想不起是誰。不過隨著小笠原母女兩人繼續對話下去,也開始回想起一些事情來了。

  柏木優,是祥子的表哥。

  「他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才來的?」

  當阿姨還在靜靜地回想時,令已經綁好步鞋的鞋帶了,而祥子則穿著褲襪,直接套上了高跟涼鞋。

  「對了、對了,他說是來還當時送千層派時,包在上頭的包巾的。」

  「只是這樣?」

  祥子像是無法同意似地再確認了一遍。

  「就只是這樣。但是包巾這種東西,不用還也無所謂呢.」

  「那個以前借他傘,一年後才還的人,特地為了這種事過來?」

  「妳這麼一說,還真是很反常呢。」

  清子阿姨也跟著納悶起來。小笠原母女雙雙交叉著手,陷入沉思之中。她們兩個就像照鏡子似地,看起來一模一樣。

  「那個……會不會是因為那個包巾是很昂貴的高級品,而傘是塑膠雨傘呢?」

  令也試著加入話題,但兩人都說不是,馬上否決了令的推理。

  「給他的包巾是用來裝鯛魚或是紅豆飯……就是在結婚典禮上可以包東西回去的那一種,用不著拿來還吶。」

  那包巾看來是還未收起來,仍擺在玄關旁放花瓶的桌子上頭,阿姨拿起它看了一下,並說:「對吧?」就像她所說的。那東西是用不織布所做成,確實是丟掉也無所謂的東西。

  「至於借他的傘是女用摺傘,在義大利買的,還算不錯的東西。要是碰到突然下雨的狀況,大概也會無可奈何地撐起那把傘吧?不過優是個男人,就算留著那把傘也不太會去用它吧?」

  「……原來如此。」

  這的確是個謎啊。回過神來,令也叉著雙臂陷入沉思之中了。

  「算了,等他下次過來再問個清楚吧。」

  由於阿姨露出了華麗燦爛的笑容,所以解謎就留到下次再說吧。

  「我送妳到門口。」

  祥子說著並打開了玄關大門,令便跟阿姨道別了。

  融叔叔和祥子她爺爺似乎都還未回家。

  令看一下時鐘,已經稍微過了六點五十分。本來過來還算準時間不讓對方請吃午餐的,卻不小心待到了人家用晚餐的時間,待這麼久實在不太得體。

  雖然停車場上頭有屋頂,但停在角落的腳踏車座椅卻有點濕了。那大概是晚上的露水吧。

  用手帕擦了擦座椅和龍頭握把,令接著把鑰匙插進去。

  「妳可以騎車沒關係。」

  當令用手推起腳踏車後,祥子這麼說了。但怎麼說都不可能讓祥子一個人走路,而自己去騎腳踏車。

  「祥子妳騎嗎?還是不會騎?」

  「真失禮呀!腳踏車我當然會騎啊。妳借我騎騎看。」

  她把窄長裙拉到膝蓋,跨到座椅上。不知是不是妨礙到控制龍頭,她把披肩放進前面的籃子裡。

  雖然一開始車輪搖搖晃晃的,顯得有些不穩,最後還是順暢地騎了出去。令追著她的腳踏車。

  置身寒冷的空氣中,在有如公園、森林一般的道路上越跑越快。

  祥子按下煞車說道:

  「我們乾脆一起騎吧?」

  「咦?」

  「放心啦。這裡是私有地,不會有警察來抓的。」

  「對喔……說的也是。那就一起騎吧。」

  令也這麼想--她想跟祥子一起騎腳踏車。

  不知是不是因為跑步的關係,身體暖和了起來,情緒也高昂了起來。

  「令妳來騎。」

  祥子把握把交給令,側坐到了後面的椅子上頭。

  「走囉。」

  令一鼓作氣踩下踏板,祥子的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腰。

  把迎面而來的風甩在後頭,腳踏車呼嘯前進。

  散佈在道路四處的街燈閃閃發亮,猶如點點繁星。

  不知何時,兩人都在放聲大笑。

  現在,兩人就是劃過字宙的流星。

  令有一種感覺,就像以前一樣,覺得想做什麼就一定辦得到;只要有心,想要當什麼人就一定能當成。

  這條道路會像這樣,水無止盡地延續下去吧。

  可以伸手摘下真正的星星吧。

  腳踩踏板,感受著風,感受著朋友的溫暖,令對這些想法沒有絲毫質疑。

  不過,原以為會永遠持續下去的道路,也有終結的一天。擋在眼前的高聳門扉,將兩人拉回了現實世界。

  祥子從腳踏車上下來,打開大門。令推著腳踏車,往外頭踏出了一步。

  「再見囉。」

  令把披肩從籃子裡拿了出來,遞給祥子。

  「嗯,回家小心喔。」

  她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踩踏板時,祥子喊了她的名字。

  「怎麼了?」

  緩緩轉過頭去,祥子的口中呼出了白色的空氣。

  「我會去讀莉莉安女子大學。」

  「嗯。」

  「我本來也有想過要去念別的學校,讀經濟相關科系,想說這樣可以幫上爺爺或爸爸的忙。不過反正現在也還不急,所以我才想繼續待在莉莉安一陣子。」

  「這樣啊……」

  「我會留在祐巳所在的莉莉安裡。」

  「我懂了。」

  「就只是這樣。」

  大聲宣言的祥子,臉上流露出一種豁然的表情。

  所以令也感到很愉快地揮著手,開始騎起腳踏車離開。

  速度越來越快。騎著腳踏車,那些點點發亮的光芒,在夜晚的道路上幻化成一道光線。

  這樣啊……

  祥子會留在那裡啊。令心想。

  雖然本來就知道會這樣了,但如今聽她確切地說出口,總覺得非常感動。

  這樣啊……

  會留在小祐所在的莉莉安啊。

  雖然有一絲心酸,卻非常溫暖感人。

  這是祥子煩惱過後得出屬於她的結論,所以令才能無條件支持她的決定。

  騎到叉路附近時,令停下了腳踏車。往左轉就是自己過來時所騎的狹窄道路.,筆直前進的話,就會騎到寬敞的汽車道路上。

  從斜坡上頭往下看,能看到前方明朗寬敞的公路,形同銀河一般閃爍著。

  令毫不猶豫,踩著腳踏車筆直前進。

後 記

  未來的白地圖?

  有點像最後一集才有的副標?

  大家好,我是今野。

  剛剛那句話,是我用電話和人討論如何敲定副標題時,責任編輯所說的感想。

  確實--其實在我構思的時候也有擔心過這點。

  「少女們從今以後開始面對各自的未來,邁出步伐。」

  然後就是--The End。這副標令人不禁聯想到這樣的內容呢。

  首先是「未來」,當然「明日」也是一樣的,這兩個都很像用來幫故事收尾的字詞。

  再來就是「白色」。雖然藍色也很可疑,但白色比藍色還要可疑。如果用紅色或黃色,故事倒不太會有完結的感覺。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就是了。

  而最後的一擊就是「地圖」二字,這十足讓人有完結的感覺吧?

  可是,本集並非最後一集。

  一直有在看本系列的讀者們,大概早就心想「應該還不可能完結吧?」。沒錯,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沒解決呢,要整理這些問題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吶。

  話說這集的內容裡,有出現刺繡的繡法。

  那種有如小毛蟲的刺繡技法,常常出現在我小時候穿的洋裝或是短上衣中,所以我才會馬上聯想到「一講到薔薇就是這種技法」,但我還真不知道那叫什麼名字。翻閱著現有的刺繡書時,才心想「喔喔!就是這個,原來叫做小提琴繡法(Violin Stich)啊」,然後才開始書寫本文內容。不過為求慎重起見,我想說還是再確認一下比較好,於是就在網路上查了一下,卻怎麼查都沒有條目出來。那麼拼成提琴繡法如何呢?但把B換成V查還是一樣(註11),沒有半點頭緒。該不會這是那本書獨創的名稱吧?--我開始感到懷疑,跑到書店裡試著翻閱其他刺繡書,結果就被我給找到了!我還是特地用玫瑰一詞當關鍵字找,才找到花邊卷線玫瑰(Bullion Rose)一詞的。這時我才「咦!?」地察覺到一件事。

  原來不是小提琴!!是花邊卷線啊--!!!

  難怪不管在網路上怎麼查,跑出來的都是小提琴圖案。

  一廂情願這種觀念真是可怕,要是一個沒弄好,到時候可能就把「小提琴繡法」給寫進書裡了,真可怕--……

  如此這般,這次就寫一些跟『瑪莉亞的凝望』這部作品有關的「錯誤」吧。

  讀者們最常弄錯的就是標題了吧。像是把『瑪莉亞的凝望(マリア様がみてる)』誤以為是『瑪莉亞的凝視(マリア様が見てる)』、『瑪莉亞正在看(マリア様がみている)』或是『瑪莉亞在看(マリアさまが見てる)』之類的。

  至於人名,則有把祥子(Sachiko)念成「Shouko」的。(就連我的作家朋友也說「明明就知道是Sachiko卻會念錯」)。而祐巳(Yumi)則常被人誤以為是「裕巳」,諸如此類,我還能理解為什麼會搞錯。再來就是祐巳的「巳」。如果是用手寫,不管是巳還是己都能當作是書寫習慣問題而無視掉,但其實巳的上頭有連起來喔,這麼一說才會驚覺到自己寫錯了吧?

  說到多一劃,不可不提的就是由乃的乃了。滿常看到有人把乃寫成及的,不知是不是寫太快不小心多寫的。就因為不只一個人寫錯,而是很多人都這樣寫,所以讓人感到分外有趣。對了,也有人把乃梨子寫成「及梨子」;也有不少寫成「江梨子」、「乃利子」或是「容子」的。

  關於我的名字,我以前曾在某處後記提過,諸如把緒雪的緒寫成諸啦,不然就是把雪寫成雷或是電的。在那次之後還是有很多有趣(……不好意思)的錯字,所以我打算趁現在公開。今野變成令野(這也是多一劃的情況),不然就是「今野 緒雪」變成「今野緒 雪」(以為我的姓是今野緒呢。如果是這樣,那我在開頭打招呼時應該會說「大家好,我是今野緒」才對吧?)

  拉拉雜雜地寫了一堆,不過我絕不是在抱怨,還請大家不要灰心,繼續寫信給我喔。畢竟有錯才有樂趣嘛。不過寫錯的人,通常都不會發現自己寫錯了吧?我應該也在不少地方寫錯了不少字,但自己就是沒發現。偶爾看到以前的筆記本或筆記紙上有寫錯的漢字,然後才驚覺「咦--?」就是了。

  說到錯誤,前陣子我收到一個男生寄來的信上,最後還添了一句「請幫我向編輯姊姊問好」,但我現在的編輯是「哥哥」喔。我以前曾在後記上跟大家告知過,所以一直以為大家都知道,不過我是寫在『スリピツシュ!』那本書的後記裡提的,所以看來也有人不清楚。還是說,有人在簽名會等活動上,看到站在我身旁的集英社大姊姊們,以為「她就是編輯嗎!」,接著對她一見鍾情了……?

  不過要是聲明後,依然收到男性寄來的信上寫著「請幫我向編輯哥哥問好」,我可能會更加煩惱吧。

  --啊,只要照實和他轉述就好了嗎?

  今野 緒雪

*註11:日文拼小提琴一詞時,通常是以バイオリン(Baiorin)為主流,ヴァイオリン(Vaiorin)則是更為貼近英文發音的拼法。

剛剛收到希望錄入的pm

不過我只能龜速的錄入,大家不要介意啊

ps.這次不會撞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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