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要有妳支持著我
第四章 只要有妳支持著我
從第二天開始，龍也便再也不過來找我說話了。
準確說起來，龍也是將自己封閉了起來。他不再和我們幾個玩在一塊兒，獨自一人行動。
早上和我對上視線的時候，龍也直接把眼睛撇到了一邊去，甚至連個招呼都不願意和我打。我舉到一半的手只能尷尬地停在半空中。他現在這副的態度，和前一輪青春裡簡直是一模一樣。
雖然龍也還是會搭理詩和星宮的攀談，但他絲毫沒有和她們兩人聊天的意思。儘管我有想過自己是否該主動採取某些行動，可現在也只能相信怜太所說的讓時間去解決這一切。
「他到底是怎麼了呢……」
理所當然地，我們幾個人都籠罩在低氣壓之中。女性成員完全不曉得我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三個女生只能又是納悶、又是擔心地看著這一幕。
然而，怜太完全沒有透露的意思。
因此，我也不能透露哪怕一丁點的訊息。
既然這件事關係到龍也的心上人，那麼我就絕對不會洩漏半個字出去。
「……啊，下一堂課開始了。」
明明只是少了一個人而已，我們之間的空氣卻變得無比低迷。
我這才赫然意識到，原來龍也和詩一樣，都是我們這個小團體的氣氛製造者。
空氣是如此地沉重。讓人完全開心不起來。
就算大家和平常一樣聊天說話，談話間也有種揮之不去的僵硬感。
──這不是我夢寐以求的青春生活，哪怕是打死我也絕對不會認同。
龍也連午餐也是獨自一人解決，一等到放學鐘響就直奔籃球社而去。
而我們其他幾個人也是隱隱然分崩離析。星宮和七瀨恢復到一開始的兩人世界；交友廣闊的詩自己在班上四處和人交談；我和怜太則是聚在一塊兒觀察著龍也。
這樣的日子一路持續到了週末。
每天都過得乏味至極。
原本染上一層七彩虹色的世界，此刻卻有一種逐漸褪色的感覺。
世界正在恢復成我所熟悉的景色。灰色的青春正在對著我招手呼喊。
「──你真的很厲害耶，阿夏。」
看著張貼在走廊上的期中考成績優異名單，詩笑著向我如此說道。我瞬間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詩的聲音少了平常的活力，明顯感覺得出來她是在逞強。
「……嗯，謝謝。」
我拿下了全學年的第一名，而且和第二名有著壓倒性的差距。
至於七瀨和怜太，則是分別占據了第三名和第十一名；考出第四十九名的星宮，也勉強擠進了成績優異者的名單。定睛一看，美織的名字也出現在第八名的位置上。不過，詩和龍也當然是榜上無名。
「詩妳考得如何？」
「欸嘿嘿，多虧了阿夏的幫忙，我這次竟然排在第一百一十名喔！」
只見詩抬頭挺胸地得意說道。全學年總共有兩百四十人，所以詩這次的排名算是中間偏上。相較於她一開始的慘況，這個結果可以說是相當不錯。至少她的腦袋比前一輪青春裡的我要好多了。
「我說，第一名就是那個男生吧……」
「咦，他的長相也超級是我的菜耶……」
「連腦袋也好得不得了啊……」
或許是考出了全學年第一的關係吧，我一來到走廊上，就能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視線。
如果我沒有在自作多情的話，這些目光都流露出羨慕和憧憬的味道。而且其中的絕大部分都來自於女同學。
對於重啟人生的我來說，能在在高中生程度的考試中考出這樣的成績，本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我之前從來不曾意識到，對於周圍不知內情的人來說，我的這種表現才不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情。
──完美超人。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想，我都不覺得自己配得上這樣的稱呼。
說到底，如果我真有那麼完美的話，就不會把事情搞砸到這種地步了。更不會成天在那裡自怨自艾地長吁短嘆，祈求老天爺賜給我一次重啟青春的機會。
「……我說阿夏，這個星期六我們大家再一起出去玩吧。我那天下午的行程是空著的。」
詩拉了拉我的袖子說道。她的這句話一下子就觸動了我的心弦。
就算我再怎麼遲鈍，這時候也已經察覺到了。
詩多半是對我抱持著相當的好感。
而這正是龍也嫉妒我的最主要原因。
可即便知道這一點，我也什麼都做不了。
畢竟這種牽扯到感情的問題，恐怕連身為當事人的龍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所以他才會選擇從我們身邊離開。
那麼，這就是龍也自己的問題了。我也沒必要一直在意這件事。
我們幾個人只要趁著假日一起出遊轉換心情，然後在接下來的校園生活裡摸索出新的相處模式就可以了。哪怕少了龍也一個人，也沒關係。
人類就是這麼一種善於習慣環境變化的生物。
而詩向我提出的這個提議，就是試圖重建關係的第一步。
「……抱歉，詩，我這個週末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即便我很清楚詩的好意，但我還是搖頭拒絕了她的邀請。
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未來。
的確，區區一次的失敗，並不意味著我再也沒機會抓住比前一輪美好的青春生活。
然而，這一次的失敗是致命性的。
在我的虹色青春計畫裡，我無法接受這一個巨大的錯誤。
因為我之所以重新回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和龍也成為真正的朋友。
我獨自一人踏上了歸途。
今天是星宮單獨回家的日子，但我沒去主動邀她一起回家。
現在的我沒有心情和任何人說話。
在電車上經歷漫長的顛簸之後，在我抵達家裡附近的車站時，雨下了起來。
一開始淅淅瀝瀝的毛毛細雨，很快就變成了嘩啦嘩啦的傾盆大雨。我記得今天早上的天氣預報，根本沒提到今天有下雨的可能性，因此我身上自然也沒有帶著雨傘。無奈之下，我也只能在滂沱大雨中邁步前行。不過片刻功夫，我整個人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從離家最近的車站走回家裡，需要五分鐘的時間。
我穿著濕透的衣服，步履蹣跚地拖著雙腳前進。
這副狼狽的德性，還真符合現在的我呢。
「……重啟青春是嗎？」
這簡直就是一場大笑話。我明明記取了前一輪的失敗教訓，慎重地面對每一天的日子，結果這一輪卻因為太過完美反而導致失敗？像我這樣的灰色少年，果然還是只能待在灰色的世界裡嗎？
我停下腳步，抬頭仰望暗沉的天空，任由雨水吹打在我的身上。
「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我找不到這個問題的解答。
就算我現在採取某些行動，感覺也無法打破當前的僵局。
「早知道會這樣的話……」
當初沒有重啟青春就好了。我不禁喃喃自語了這麼一句。
又或者在重啟青春之後，我如果有安分守己地走在灰色的道路上就好了。
畢竟人本來就不該去做踰越自己能力範圍的事情。
「──你這是怎麼啦？全學年第一的秀才同學？」
冷不防地，我的正後方突然傳來了這麼一道聲音，緊接著滂沱大雨也停了下來。不對，雨並沒有停下來，只是我的身體不知何時已不再受到雨水吹打。抬頭一看才發現，我的頭頂上展開了一把傘。
「要是有什麼煩心事的話，本小姐可以看在青梅竹馬的分上聽你傾訴喔。」
我轉過頭去一看，發現站在我身後的人正是美織。雖說雨勢非常驚人，但我居然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到來，我剛才到底是有多麼心不在焉啊？
只見我和美織的肩膀幾乎就要挨在一起，形成了我們兩人共撐一把傘擋雨的狀態。
「……妳把傘收回去吧。我都已經淋成這副德性了，妳再幫我擋雨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哈哈哈，說的也是呢～那我就收回來囉。你這人也真好笑耶，明明都一臉世界末日的表情了，卻還在堅持這種無謂的事情。」
美織很乾脆地從我身旁走開，狂暴的大雨立即又吹打在我的身上。
「啊，不過，好歹讓我幫你拿個書包吧？再繼續這麼淋下去，你的教科書和筆記本恐怕都要完蛋了。畢竟我是個溫柔的好女孩嘛～」
話音方落，美織便一把從我手中奪過了書包。
她根本連回答的時間都沒有給我，這算是哪門子的霸道徵詢方式啊？
「──所以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美織一邊滴溜溜地轉著傘，一邊笑盈盈地如此詢問道。
她那毫不體恤別人心情的冒犯口吻，立刻讓我火冒三丈了起來。
「這不關妳的事吧？」
「關係可大著呢。難道你忘了嗎？我可是你虹色青春計畫的合作夥伴耶？」
這麼說起來，我和美織確實是締結過這樣的協議。
我會幫忙做球給想要倒追怜太的美織，作為相應的交換條件，美織也會盡力協助我的高中變身計畫。
而在不久前的那一天，美織也的確向我提出了這麼一個警告。
『──在我看來，你的計畫似乎已經出現大問題了喔？』
只是當時電車剛好抵達車站，因此美織馬上就被她的父母給接走了。然而，我如果真想知道美織這麼說的理由，大可直接打電話或傳RINE給她問個清楚。
可是我卻因為過於樂觀，壓根兒沒把美織的話放在心上。事實上，我早就把這件事情拋到了九霄雲外。
因為我打從心底相信，我的計畫絕不可能出現什麼問題。
「……既然如此，我們的合作關係就到此為止。」
雖然我對沒能聽從美織警告一事感到有些抱歉，但在計畫已經分崩離析的此刻，我們也沒什麼好合作的了。
回到家的我立刻脫掉制服，直接去浴室沖了個澡。
在用浴巾擦乾身體並換上家居服之後，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喲，歡迎回來～」
沒想到美織居然躺在我的床上，朝我揮了揮手。
「……我不是叫妳回去了嗎？」
「哎喲，你別這麼冷淡嘛。話說回來，這個房間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呢～」
美織就這麼躺在床上，漫不經心地打量了一圈整個房間。真虧這傢伙能在別人家裡這麼地放鬆啊。只是妳好歹也是在異性的房間裡，能不能不要露出這麼毫無防備的樣子啊？
「……一點也沒變？妳有來過我的房間嗎？」
「我幼稚園的時候不是有來過嗎？哎，你該不會已經不記得了吧？真過分吶～」
「誰會記得那麼久以前的事情啊？幼稚園時期的事情我早就已經忘光光了。」
我是真的全部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或許和我的精神年齡是大學四年級生有一定關係？不過，即便是在我還是正牌高中生的時候，好像也已經把幼稚園時期的事情忘得差不多了。
「而且妳說得太誇張了吧？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和幼稚園的時候一模一樣吧？」
「書架上的書倒是明顯增加了不少～不過全是宅宅喜歡的那種讀物呢。」
堆滿一整個房間的輕小說，全是我國一迷上輕小說後大量購入的藏書。美織注意到床頭的幾套輕小說，全是封面有點色色的那種類型，不由得竊笑了起來。
「哇～你們男生就是愛看這種書。」
「……妳很煩耶。還有妳不要亂看啦。」
我一腳踩上床去，從美織手裡一把搶過那本輕小說。結果被我順勢壓在身子底下的美織，立刻雙腳亂蹬地笑叫著「不要啊～要被侵犯了～」。
「我說妳啊，就不怕我真的侵犯妳嗎？」
「少來了，你明明就沒這個膽子。就別逞強啦，小處男。」
美織若無其事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鼻子，隨即從床上坐起了身來。
我的確是處男沒錯，妳有什麼意見嗎？話說美織自己明明也是處女吧……思及於此，我猛然想到另一種可能性……咦，難道不是這樣嗎？最近的高中生有這麼開放嗎？儘管這是個令人在意的問題，可是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答案，我還是別問好了。
美織下床走到房間門口，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嗯～除了新增加的那個書架以外，房間的整體布局大致和以前一樣吧？」
「是這樣沒錯……等一下，妳拍照是要幹嘛？妳可別把照片傳到MG上面。」
我之前才用「這週末想一個人靜一靜」拒絕了詩的邀約，如果被她發現我和美織在一起的話那就太尷尬了。畢竟詩和美織都是女籃的成員，她們兩個不可能沒在MG上互加好友。
「我才不會上傳咧，要是被怜太同學給誤會了，那我豈不是太冤枉了？我只是想拍一張久違的紀念照而已。」
「……妳這是要紀念什麼啊？」
我不解地歪起腦袋，隨即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對呀，美織和詩一樣都是女籃的成員。
既然詩今天有去參加球隊練球，就意味著女籃今天並沒有休息。
那麼，我為什麼能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美織？
「話說妳們女籃今天不用練球嗎？」
「當然要啊～只是我蹺掉了。」
「啥？」
「畢竟我又不像詩那樣是個認真的社員嘛～」
「妳為什麼要蹺掉練球？」
「因為人家累了嘛。雖然打球很開心，但練球挺煩人的，偶爾偷懶一下也無可厚非吧？」
「社團活動之前不是才暫停了好一陣子嗎？」
「那是兩碼子事喔。畢竟那段時間全都得拿來念書。我這次可是熬夜苦讀，結果還是只拿下了全學年第八名，我們學校的水準真的是相當高呢。因此，當我看到你考出全學年第一的時候，我簡直驚訝到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厲害？」
「……我這次準備得挺努力的。算是拚盡了全力。」
「是為了實現你的高中變身──或者說是虹色青春計畫？」
見我點了點頭之後，美織一邊說著「原來如此～」，一邊重新坐回到床上繼續說道：
「──不過呢，剛才的理由只占了兩成左右吧。」
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美織在說什麼，半晌才意識到她又跳回了蹺掉女籃練習的話題。每次和美織說話都是這樣，她總是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經常沒事就天外飛來一筆，簡直就是我行我素到了極點。
「那麼，剩下的八成是？」
「因為詩的樣子明顯很不對勁啊。我想說你們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問來問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既然詩也不明白現在是什麼狀況，我也只能直接過來找你問個清楚啦。」
美織說著說著，用手指比了個手槍的姿勢，朝著我「砰」了一下。
「原來如此，所以妳才會這麼死纏爛打啊。」
看到朋友悶悶不樂的樣子，正常人都會想替朋友做點什麼。
而既然原因出在我身上，我應該有責任把來龍去脈交代給美織知道。
「說人家死纏爛打可真失禮啊。我剛才說我是你的合作夥伴也是真心話耶？」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整個計畫已經失敗了。」
「我瞭解你的想法。所以，你就從說出來開始吧。」
美織溫柔地催促著我。
因此，我也有了開口的衝動。
可是，我的嘴巴卻無法動起來。見我沉默不語，美織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別這樣，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是，你以前哭泣的時候，我不是都這樣安慰你的嗎？」
昔日的光景從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或許小時候的確是有過這樣的事情。
「……可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如今的我們已經沒有這麼要好了吧？」
從幼稚園到小學的這段期間，我和美織的感情確實是很好。
升上國中後之所以變得漸行漸遠，其實是我主動和美織拉開了距離。美織不僅給他人的印象很好而且朋友眾多，不管到哪裡都是人群矚目的焦點。而任性的我卻對這樣的美織抱持著名為嫉妒的情感。
美織看著這樣的我，也放棄了和我交流。於是，我就這麼成了一個人。
「你真是個器量狹小的男人耶～你還在對國中時期的事情心存芥蒂嗎？」
美織瞇起眼瞪著我，我轉開了眼睛。要說我沒有心存芥蒂，那肯定是騙人的。
「──我很抱歉，我沒能幫到你。」
可我也萬萬沒有想到，美織居然會如此認真地向我道歉。
「這算什麼……是我自己擅自和妳疏遠的，妳根本用不著向我道歉啊！」
正因如此，我才會想要改變那樣的自己。
我不願意自己總是在嫉妒美織，而是希望能夠和她站上同一個舞台。
這正是我在第一輪的高中生活中，企圖抓住虹色青春的根本契機。
「就是說啊～我也是這麼覺得的喔。不如說我都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吧？真的是，我還想要請你饒過我耶。別看我現在這樣，我那個時候真的是被你給傷透心了喔？從以前開始感情就很好的青梅竹馬，突然有一天就被他討厭了。我怎麼都想不到，僅僅只是因為對方嫉妒自己吧？」
我完全無法反駁，只能無言以對。
那妳一開始就沒有必要道歉啊──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美織的這番話確實是非常正確的。
「那妳為什麼會知道我只是在嫉妒妳而已？」
「因為你一上高中之後，就展現出了改頭換面的強烈意志啊。我甚至還一直在為你擔心呢，畢竟我很清楚你這個人最討厭的就是陽光角色～話說回來，事情果然是我想的這樣啊。」
「果然是妳想的這樣？所以妳剛才是在套我的話囉？」
我悔恨地瞪了一眼美織，這個盤腿坐在別人床上的傢伙只是嘿嘿地笑了笑。
我忽然意識到，我和美織在國中時期的尷尬關係，其實恰恰就像是現在的我和龍也。
……如此說來，此刻的龍也也和當時的我有著一樣的心情？
「既然你露出了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就代表你肯定又搞砸了某些事情吧？」
被美織一語道破真相的我，一時之間擠不出半個字來。
「所以我也能理解你不願意告訴我的心情。因為你或許覺得這是一次很丟臉的失敗。但是，我可是從小就認識你的人，我非常清楚你在高中變身以前是什麼德性。你的挫樣和窩囊樣我都知道，也很清楚你不擅長和別人聊天。說到底，我本來就知道，你的計畫不可能一帆風順地進行下去。」
美織掏出手機，一邊秀出我以前的黑歷史照片，一邊繼續說道：
「所以，至少在我的面前你不用逞強。只有我們獨處的時候，你不需要隱藏真正的自己。」
汗水不知為何從眼睛流淌而出。我不願意承認那些其實是淚水。
因此，就當作是這場傾盆大雨的錯吧。
在雨聲的伴隨下。
我一點一點地吐露出紊亂的情感。
我講述完一切之後，房間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即便是美織，這恐怕也是一個難題吧。因此，她應該也正在煩惱該如何是好。
「……是嗎？原來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啊。」
美織先是這麼咕噥了一句。
隨即霍然從床上站起身來──
「不是我要說，可是你真的是個大白痴耶～！」
一把將枕頭扔到了我的臉上。我的視野頓時化為一片純白，緊接著鼻子也傳來了衝擊。
「枉費本小姐聽你說了老半天，沒想到有人可以蠢到這種地步……」
「或許這件事情的責任確實在我，但我為什麼要被妳罵成這樣啊──」
「我罵你白痴不是為了這個！而是你根本沒有為此糾結的理由好不好！」
美織不客氣地指著我說道，我的大腦頓時當機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不管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是那個叫做龍也的傢伙不對吧？你平常要裝出什麼模樣、和哪個女孩子感情變好，全都是你的個人自由吧？」
「雖、雖然話是這麼說，但原因歸根究柢還是在我身上啊……」
「唉～沒想到你會因為這點破事就露出那麼陰沉的表情……」
美織先是嘆了口氣，接著用堅定的語氣向我說道：
「你聽好囉？夏希，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所以你只要堂堂正正地面對這一切就好了！至少你沒有為此沮喪的必要，更沒有必要向對方道歉！甚至可以說你絕對不要向他道歉！」
美織的前半段話，怜太也曾經對我這麼說過。
或許確實是這樣沒錯。
然而，這依舊不會改變龍也疏遠我們的事實。
這樣的未來不是我所追求的虹色青春，因此我還是希望做些什麼。
「夏希你就是太溫柔了呢……唯獨這一點始終沒有變過。可是，你就算為了當前的現狀而道歉，也只會導致龍也同學的處境更加難堪喔。」
在我要問為什麼時，我馬上自己意識到了答案。
換做是我處在龍也的立場，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對方跟我道歉。
因為明明有錯的人是自己，對方根本沒做錯任何事情。如果對方向我道歉，我只會因為後悔，所以內心受到譴責罷了。
「……那妳倒是說說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即便重新釐清了現況，可還是什麼問題都沒有得到解決。
我什麼都做不了。說到底，我甚至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做才好。
就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美織在那一天提出的警告。
「……對了，妳之前有跟我說過這樣的話吧？說是我的計畫已經出現大問題什麼的。」
「哎～我那時候之所以這麼跟你說，並不是因為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啦。」
美織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托著下巴沉吟了起來。
「……只不過，我好像也不算完全猜錯就是了。我那時候只是單純覺得你似乎有點太逞強了。叫我不禁懷疑這樣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聽到美織這麼說，我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我的確時時刻刻都繃緊著自己的神經，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自己要謹慎且小心地行動。
因為我一旦不小心顯露出原本的自我，肯定會像前一輪青春那樣遭到大家的厭惡。
「你確實是非常努力了喔。我知道你過去是什麼樣子的人，因此非常清楚你到底有多麼拚命。除了我以外，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夠看穿你的偽裝。正因如此，你在別人眼中成了一個毫無缺點的存在。」
姑且不論我對自己的自我評價，我是直到最近才意識到周圍人是這樣看待我的。
「該說是因為不夠可愛嗎？還是說太接近完美超人的形象，讓你給人很難接近的印象。和你真正的模樣差了十萬八千里呢。不過，龍也同學肯定也是這麼看待你的吧。」
倘若真是這樣的話，我究竟該怎麼做才好？
「……可是我很難再更進一步地改變自己了。光是維持現在這樣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美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束手無策的我說道：
「……我或許想到了一個解決方案。只是這個解決方案可能有點太過直接了。」
「真的嗎？」
如今的我已經陷入山窮水盡的絕境之中。
「……拜託了，美織，幫幫我吧。」
因此我決定把最後的希望，押在最瞭解我的美織身上。
「──那麼，你就在大家面前展現你真實的一面吧。」
美織用溫柔的語氣說出了她的解決方案，我在領會她話裡意思的瞬間不由得僵住了。
我不可能這樣做。
因為真正的我就是個可悲的邊緣人。
不僅不善言辭又膽小懦弱，沒有勇氣主動找別人搭話，還在嫉妒心作祟下刻意疏遠美織。可儘管有著如此無可救藥的性格，卻又矛盾地不想一個人孤獨地活著。像我這樣的傢伙，注定就是只能度過灰色的青春。
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喜歡真正的我。
因此我才會像現在這樣，試圖改變自己。
「夏希，你聽好囉？──我喜歡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
我一開始本來以為美織又在捉弄我了，但我馬上就被她真摯的眼神給震懾在了原地。
「雖然我很喜歡努力的你，但我也很喜歡真正的你喔。」
美織的語氣彷彿是在諄諄教誨似的，也因此每一個字都沁入了我的心脾。
我感覺臉頰也熱了起來。
或許是見我這副反應，美織的臉也逐漸紅了起來，別開眼睛說道：
「……你可別誤會我的意思了喔？我說的喜歡只是作為朋友的喜歡，純粹就只是青梅竹馬的孽緣而已喲？總之我想要表達的重點是，你大可不必把真正的自己隱藏起來！」
「……可是，我這麼做真的好嗎？」
「那我這樣問好了，你和他們幾個人是朋友吧？」
聽到美織的問題，我點了點頭。
至少我認定他們幾個人是我的朋友。
「那你會把彼此無法坦誠相待、又無法吐露真心話的人稱為朋友嗎？」
我的腦袋瞬間空白了一下。我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但我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目前正是處於這樣的狀態。
「如果一直維持著這樣的關係，你真的有辦法得到你夢寐以求的虹色青春嗎？」
事情確實就如美織所說的那樣。
可是這麼一來，就彷彿否定了那個企圖改頭換面的自己。
「……所以妳的意思是說，我為了改變自己而付出的努力是毫無意義的嗎？」
要是美織點頭的話，那我該怎麼辦啊。
一旦迄今為止的努力遭到否定，我將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活下去才好。
看著我苦惱的模樣，美織很乾脆地給出了答案。
「我才沒有說過那種話吧。事實上你現在不是因此交到了一群好朋友嗎？」
只不過──美織繼續說道：
「改變自己和隱藏自己是兩碼子事。當然，我也不是說隱藏自己就一定都是壞事，只是你再這樣隱藏真實的自己，只會讓大家覺得你跟他們之間有一道牆。」
這或許也是龍也同學主動疏遠你的一大原因──美織說完又補上了這麼一句。
接著，她毫不客氣地用手指指著我的鼻子。
「別擔心，我會負責指出真正的你有哪些不足的缺點。所以，你就坦然地面對和接受自己吧。」
只見美織一臉得意地宣告道：
「這是身為你合作夥伴的我給你的最中肯建言喔？」
我反覆咀嚼著美織話裡的含意。
我不知道這是否就是所謂的正確解答。
但這是最瞭解我的青梅竹馬給我的誠摯建議。
只要有妳在身旁支持著我，或許我真能抓住那虹色的青春。
我隱隱有這樣的感覺。
我決定相信美織所說的一切。
我正式承認美織是我虹色青春計畫的合作夥伴。
──因此，我決定坦率地面對和接受自己。
無論我的心裡有多麼地恐懼和害怕，為了和大家成為真正的朋友，我必須勇敢地踏出這一步。
時間來到星期一早上。
到校的我在走進教室之後，便直接站到了龍也的面前。
如此一來，即便是有意迴避我的龍也也不得不做出反應。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問道：
「……有事嗎？夏希。」
「方便出去談一下嗎？」
我用大拇指比了比教室外面。
龍也對此一語不發，所以我直接當作他同意了。於是，我自顧自地朝著教室外邁開腳步，而龍也在遲疑片刻之後也跟著我走了出去。
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在我和龍也身上。畢竟我們六個人是班上最醒目的小團體，其中尤為顯眼的龍也突然將自己孤立起來，自然成了班上的八卦話題。如今我和龍也終於有了交談，全班同學的注意力不可能不被吸引過來。而在這些好奇目光之中，也包括了星宮他們的視線。
無論是好是壞，我們六個人在班上就是如此醒目的存在。
因為教室或走廊都不方便談正事，所以我決定直接爬上頂樓的平台。
涼鳴高中的頂樓平台原則上是禁止進入的，不過由於頂樓的門鎖早就壞了，因此實際上完全可以自由進出。每天到了午休時間，都有不少學生會跑來這個地方吃午餐。
話雖如此，在這個大清早的時段裡，頂樓平台應該是沒有半個人在的。
我一登上樓梯，龍也見狀也老實地跟了上來。
在推開半壞的門之後，我直接走到頂樓的欄杆前面，這才轉過身去看向龍也。
我們兩人對上了視線。只見龍也露出一臉尷尬的表情。
「……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你還問我什麼事？還不是因為你，我們難道不是朋友嗎？」
龍也聞言，立即別開了眼睛。
「……我不是說過了嗎？拜託你別來管我了。」
「你就算想靜一靜也太久了吧？已經過了整整一個禮拜了耶？」
「像我這樣的傢伙，最好還是不要和你們混在一塊兒比較好。所以你就別放在心上了。」
「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啊？至少我自己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是啊，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可是啊，這個想法最近一直在我的心頭盤桓不去。因為我終於意識到，原來我是一個遠比自己想像得還要沒出息的傢伙。」
那個一直以來都保持著光明正大態度的龍也，居然流露出了一副窩囊到不行的模樣。
「你應該也察覺到了吧？我啊──是在嫉妒你的存在喔。這種嫉妒的情緒已經遠遠超出羨慕的程度。我實在不想對朋友抱持著這樣的情感，因此我應該要主動和你保持距離才對。」
「……是因為我和詩變得太要好的關係嗎？」
我有點猶豫該不該問這個問題，可是如果不徹底問個清楚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果然察覺到了是嗎？」
「我自己沒有察覺到，是怜太告訴我的。」
「這樣啊。嗯，沒錯，從國中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暗戀著詩。」
只見龍也的臉微微紅了起來，同時朝著我的旁邊走了過來。
他就這麼倚著欄杆，眺望著遠方景色說道：
「……我也很訝異自己的嫉妒心居然如此強烈。儘管如此，我卻完全想不到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把詩的芳心從你手裡搶回來。我這人沒有任何能夠贏過你的地方。就連唯一能拿來說嘴的籃球……也在使出全力之後輕易地輸給了你。」
我其實是使盡渾身解數才贏得了那一次的勝利，但就算我這麼向龍也解釋他也不可能會接受吧。
而且以現階段的實力來說，恐怕不管再比上多少次都還是我會贏得勝利。
我們目前的實力差距就是如此之大。
「──我說龍也。」
「你可別向我道歉啊。」
龍也先發制人地說道：
「有錯的人是我，你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責任。因此你可別向我道歉啊。」
說完這麼一句之後，龍也似乎覺得該說的都說完了，轉身就要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到這裡就夠了吧。我先回教室去了。」
「喂，龍也。」
「你還有話沒說完嗎？」
看著納悶地轉過頭來的龍也，我一字一句地對他清晰說道：
「你要我別向你道歉？你這白痴在開什麼玩笑啊？我今天可是來找你抱怨的好不好？」
「…………啥？」
因為我已經決定坦率地面對和接受自己，所以我直接把真心話甩在了龍也的臉上。
畢竟只要沉下心來思考一下，就會意識到我如果向龍也道歉，也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莫名其妙。說到底，因為對方太過完美而心生嫉妒，這簡直就是不知所云到了極點……雖然我也幹過這種不知所云的嫉妒行為就是了。
總而言之，我總算明白美織為何會揶揄我是個大白痴了。
無論是我還是龍也，都是大傻瓜吶。
「不是我要說你，你現在這副德性根本不叫沒出息，就只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白痴而已。」
「……你怎麼突然罵起人來了？從你這個完美超人的眼中看來，我當然只是個──」
「你的眼睛是長好看的嗎？拜託你用腦子想一想，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什麼完美超人啊。」
我倏地指著龍也說道。
「可是，實際上……」
「噢～你是想說實際上，從你的角度看來，我就是這麼完美吧？那拜託你稍微動動腦子想一下吧。我打從入學以來可是每天都過得如履薄冰喔。哪怕只是最微不足道的雞毛蒜皮小事，我也是繃緊了十二萬分的神經在處理。從你眼中看來當然會覺得我這個人很完美啊。」
「繃緊了十二萬分的神經……？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誰跟你開玩笑了。在你看不到的那些地方，我可是一直都在默默地努力啊。你根本沒理由嫉妒我好不好？──別躲著我啊，龍也，讓我們面對面把話說清楚。」
「你說的這些我一個字都無法相信。我怎麼看都不覺得你是你所說的那種人。你這傢伙總事輕鬆地處理好任何事，而且還一臉這種事難不倒我的表情。」
「這才是我的台詞好不好。你這個豪邁系陽光角色，你才是隨隨便便就能和各種人打成一片，無憂無慮地享受青春生活。明明我的精神都快被耗完了。」
「……啥？」
說著說著，我自己也不禁火大了起來。
為什麼我非得要受到龍也這種理想陽光角色的嫉妒啊。
要說嫉妒別人，應該是我要嫉妒你才對吧！
「給我仔細聽好了，龍也，就讓我本人來摧毀你對我抱持的不實幻想吧。」
我不可一世地指著龍也如此宣告道。
一想到我接下來要說出來的話，我的臉頰就不由自主地發燙起來。
但是，我已經決定不再隱瞞一切了。
為此就算是丟盡臉面我也在所不惜。
「本大爺的名字是灰原夏希！是在高中改頭換面的前陰沉宅男！今後還請你多多指教！」
我用鏗鏘有力的語調，說出了這麼一番遜到不行的宣言。
只見龍也張口結舌地傻在了原地。完全是預料之中的反應吶。
「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喔。要說證據的話，這就是中學時期的我！」
我將自己的手機螢幕亮給龍也瞧。
顯示在螢幕上的那張照片，正是噁心眼鏡肥宅時期的我。
連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副模樣簡直就是典型的陰沉角色。因為實在太過不堪入目，我都快要看到哭出來了。
「哈哈哈，你有什麼意見嗎！？」
雖然我有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點嗨過頭了，但我畢竟是在主動揭露入學以來就一直隱藏的秘密，因此還請見諒。這也可以說是我本來的模樣。
「呃，我是沒有什麼意見啦……但這個人真的是你？」
「你覺得我在騙你嗎？你只要看得仔細一點，就會發現五官輪廓是一樣的。」
「……真的假的？咦，是真的嗎？」
龍也盯著手機上的照片看了好一會兒，隨即自顧自地瀏覽起了我的手機相簿。我珍藏在手機裡的二次元美少女大圖鑑，就被他給這麼公開了。
「你這混蛋！不要擅自看我的老婆們啊！」
「……我本來還不太相信，現在看到這些照片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麻煩你拋開『宅男等於陰沉角色』的偏見好嗎？這年頭已經沒有這種事情了吧？」
「……話說你從來沒提過自己是個宅男吧？」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每天都過得如履薄冰……說白了就是打腫臉充胖子啦。」
我一邊別開視線，一邊如此說道。
向別人坦白自己只是在逞強，實在是有夠丟臉的一件事情。這到底是什麼羞恥PLAY啊？一想到我所做的這一切，還不全是為了眼前的這個傢伙，我就不由得火冒三丈了起來。真的別跟我開玩笑了好不好？
龍也至此也終於露出了笑容，而且是帶有調侃味道的那種。
「……你會向我們隱瞞你是宅男的事情，不就意味著你才是最相信這種偏見的人嗎？」
「你很煩耶！不要戳破陰沉宅男的深層心理啦！」
只要是個正常人都會選擇隱瞞吧？國中時代的我在學校都孤單一人，自然迷上了輕小說和動畫。然而，在這一個團體內感覺沒有跟我興趣相同的人，因此我也就閉起嘴巴不聊相關話題──這個說法其實只是我的藉口，事實上我就是怕這個興趣說出來，會讓人覺得我是個陰沉角色才隱瞞不說的。
儘管我也非常清楚，現在已有許多陽光角色敢於宣稱自己是個阿宅。
「嘖嘖嘖～原來這就是你的興趣，所以這個小胖子還真的是你啊。嘖嘖嘖～」
龍也擅自翻看起了我的手機相簿，就算我叫這傢伙住手他也充耳不聞。
「這個噁心肥宅居然能變成你這樣的大帥哥，這中間到底是施了什麼魔法啊？」
「吵死了，我的五官輪廓本來就長得挺不錯的，這一點可是有經過我青梅竹馬的背書保證。單純只是因為太胖外加沒興趣打理外表儀容，才會變成先前那副不堪入目的模樣。所以我趁著春假期間努力了一番。」
「……為了在高中改頭換面是嗎？」
「就是這麼回事。我其實一直很憧憬像你這樣的傢伙。」
「你很憧憬我？」
龍也驚訝到愣在了原地。那副少根筋的表情真的有夠讓人火大的。
「拜託你不要一直搶我的台詞好不好？」
我倏地把臉湊到龍也面前，目光凶惡地瞪著他說道：
「你那沒來由的嫉妒是我的東西，給我還來。說到底，你明明是我憧憬的對象，結果卻反過來嫉妒我？就算是晴天霹靂都不足以形容我心中的震撼。我的陽角行動範本從頭到尾都是抄襲自你和怜太啊。」
「你這種話講一講突然蹦出艱深詞彙的地方，確實是很有陰沉角色的味道吶。」
「你現在是怎樣？因為知道我是上了高中才變身的陰沉角色，所以就要開始揪著我的每一句話挑語病嗎！？」
面對我義憤填膺的強烈抗議，龍也只是很誇張地嘆了口氣說道：
「你這傢伙真的很難搞耶。」
「難搞的人是你好不好！最沒有資格這樣說我的人就是你啦！只因為這種沒出息的理由，就害本大爺花費了這麼多功夫！你少在那裡婆婆媽媽的了，趕緊給我滾回來啦！──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我注視著龍也的眼睛說道。他的臉上流露出了明顯的迷惘之色。
因此我也只能再次重申一遍。
這傢伙真的是有夠婆婆媽媽的吶。
「你可別逃跑了啊，龍也。你要是真的這麼喜歡詩的話，就把她從我手裡搶回去啊。害怕我這樣的紙老虎你不覺得很丟臉嗎？反倒是我才應該要怕你好不好！？」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在講什麼東西了。完全是順著勢頭就講了一大串。
可我還是繼續說了下去。因為這些確實都是我的真心話。
「你如果就這麼一直逃避下去，詩肯定是不可能回心轉意的吧？那你這輩子都別想贏過我囉？」
「……你的態度可真狂妄啊。明明是高中才變身的前宅男。」
「你也這麼覺得吧？呃，確實是有點太狂妄了……我的確是講得太過頭了，對不起。」
「你的情緒也太不穩定了吧！？」
「煩死了！我可是因為突然開始講真心話，所以人設變得有點錯亂了好不好！」
「……你真的是一直以來都在打腫臉充胖子耶。」
「是啊！你有意見嗎？我和你不一樣，原本的我就是個不受人待見的傢伙，所以我不得不想方設法地充實自己！我其實就只是一個外強中乾的傢伙！和『完美』兩個字根本沾不上邊！所以你也該停止這種被紙老虎嚇得落荒而逃的窩囊行為了！」
我用怒斥的語氣大聲吼道：
「那樣的傢伙──可不是我所憧憬的凪浦龍也啊。」
一陣徐風吹過頂樓平台。龍也的短髮在我的眼前晃動了起來。
「就算你這麼說……我又該如何向大家解釋這一切？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還厚著臉皮回去？」
「你也只能老老實實地交代了吧？『我其實喜歡詩喜歡得要命，可是我卻非常嫉妒最近和詩感情很好的夏希，而且我又沒有地方能夠贏過夏希，因此只能選擇從你們面前逃開，我真的是一個遜迦到不行的男人』──我看你就這樣說好了！」
「你有必要說得這麼過分嗎！？」
「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吧！？」
「就算這些都是事實，也不代表你可以把它們全說出來啊！雖說事實的確是這樣沒錯，但被別人當面說出來還是超級讓人不爽的啊！再說我一點都不想給詩知道這件事情啊！」
「嘖，你真的是個窩囊廢耶。所以才會暗戀了這麼多年都沒敢說出口。我對你很失望吶。」
「你的前後態度轉變未免也太過巨大了吧！？」
「因為我之前其實一直挺怕你的啊。結果現在才發現原來你只是個軟腳蝦。」
我聳了聳肩，邁開腳步就要走回教室去。
「好啦，快走吧。」
差不多是早上班會要開始的時間了。
要是因為這種傢伙而被記上曠課可就太冤了。
「可惡……總覺得有種無法釋懷的感覺……」
儘管嘴裡嘟囔個沒完，可龍也還是乖乖地跟著我移動腳步。
看樣子事情已經解決了。至於龍也該如何向大家解釋，我就在旁邊等著看好戲就好了。
──就在我暗自竊笑著打開頂樓平台門的下一瞬間。
「咦，糟了糟了！？」
「哎、欸～！？」
「陽花里！？等一下，妳不要拉我啦──」
只見三名少女像是多米諾骨牌似地摔倒在地。
欸？怎麼回事？我的大腦瞬間當機了一下。
在地上摔成一團的這三個人，無論怎麼看都是詩、星宮，還有七瀨。不是吧七瀨？怎麼連妳也跑來湊熱鬧啊？
我再次看向門的方向，發現怜太正站在那裡一臉苦笑地看著我。
「哎，我有試著阻止過了喔，可是她們說無論如何都想聽你們在說什麼──」
我逐漸反應過來現在是什麼狀況。從她們三人摔成這個樣子來看，顯然是把自己整個人都壓在了門上。說得更具體一點，就是三個女生都把耳朵貼到了門上，好更加聽清楚頂樓平台傳過來的聲音。
「……這麼說來，難道你們都聽到了嗎？」
「呃……」
她們三人都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其中看起來最尷尬的人自然是詩。
我轉頭瞥了龍也一眼，發現他的表情比我還要茫然震驚。我曾經聽過這麼一個說法：一旦看見有人比自己還要驚慌失措，原本六神無主的人反而會因此冷靜下來。看來這個說法並不是胡亂編造的。
「欸～……嗯，都聽到了。對不起，我們不該偷聽的。」
詩在支支吾吾了好半晌之後，最後總算是決定先道歉再說。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詩說話這麼吞吞吐吐。畢竟這可是相當敏感纖細的感情話題吶。
在和龍也對上眼睛之後，詩有點臉頰泛紅地說道：
「呃～……阿龍，對不起喔。我只把你當作朋友來看待。」
欸，妳這不是等於在給龍也送上最後一擊嗎……？
即便是我這個陰沉角色也不禁為之傻眼。詩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說出來啊！？
我提心吊膽地看向龍也，發現他已經變成了燃燒殆盡的白灰狀態。
「喂，龍也！振作一點啊！」
我用力地搖了搖龍也的肩膀，結果他的腦袋像是斷線的木偶一樣隨著身體來回晃動。
「呼呵呵……我已經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只聽龍也喃喃地這麼說道。你現在是人設崩壞了嗎！？
我將失魂落魄的龍也交給怜太照看，轉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向詩興師問罪。
「詩，妳在搞什麼飛機啦！我好不容易才把龍也勸回來了耶……！？」
「咦、哎，對不起啦！我剛才真的是被嚇到了，結果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
「太大聲了！」
因為詩的回答聲太大的關係，導致奄奄一息的龍也又被補了一刀。
「啊啊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啦，阿龍。可是，怎麼說呢，我並不是在否定你的心意喔。單純就只是太過意外了，我很高興聽到你喜歡我……」
「……詩，就到此為止吧。龍也真的要承受不住了。」
怜太一臉嚴肅地伸手捂住詩的嘴巴。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是出了什麼大事，沒想到只是這種無聊透頂的小事啊。」
七瀨伴隨著嘆息說出的這句話，讓已經無地自容的龍也蜷縮得更加厲害。
「唯、唯乃，不可以當著人家的面把這種話說出來啦……」
「不行嗎？換做是我的話，反倒不希望別人刻意不去觸及我的短處呢。」
七瀨說完揚嘴一笑，轉過頭來看著我說道：
「──你說是吧？高中變身俠？」
是啊……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既然剛才的話都被大家給聽到了，就代表事情最後肯定會變成這樣！
不、不過，我在決定向龍也坦白一切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其他人也會知道的心理準備！？
我不經意地看向星宮，只見她一臉尷尬地露出曖昧的笑容。
「哎～……夏希同學希望我們不去觸及你的另一面嗎？」
「…………不，沒關係。我本來就打算找一天和你們大家說清楚。」
我垂頭喪氣地如此回答道。
七瀨聞言，立刻一臉笑盈盈地走到我的面前。
「那麼，我也想瞧瞧你剛才給凪浦同學看的那些照片。」
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把眼睛飄向了我的手機。我見狀連忙把手機藏到了背後。我唯獨無法忍受的是自己以前的挫樣被大家看到。龍也是男生朋友所以給他看到也就算了，但要是給女生朋友看到了要我以後要怎麼做人啊？
「人、人家也好想瞧一瞧喔～」
星宮吹著口哨，用一種非常不自然的語氣說道。
只見她的視線也不時飄向我的手機。
「居然連星宮也這樣！？」
給意中人看到自己以前的挫樣當然更加免談。
就在我和七瀨她們上演你追我跑戲碼的期間，稍微復活過來的龍也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了身來。
「咯咯咯……老子已經什麼都不怕了。」
這傢伙的人設完全跑掉了。話說你不要嘴上放狠話表情卻這麼窩囊好不好？
詩和怜太一臉擔心地注視著這樣的龍也。
而龍也則是惡狠狠地瞪著我說道：
「夏希，我饒不了你！」
「這整件事歸根究柢都是你的錯吧！說起來我完全是被無辜牽連的受害者耶！」
「你那叫做自作自受吧！」
「你怎麼又搶我的台詞啊！？」
「──行了行了，到此為止。再吵下去真的要趕不上班會時間了喔。」
正當我和龍也就要掄起袖子的時候，怜太及時拍了拍手提醒所有人說道。
我看了一眼手錶，赫然發現真的只剩一分鐘了。
這下如果不馬上跑回教室，我們很可能會被算作遲到。於是大家一下子都慌了起來。無法忍受自己遲到的七瀨，立刻一馬當先地跑了起來；怜太也撒開雙腿緊隨其後；就在詩也準備跟著跑起來的時候──
「詩。」
龍也從身後喊住了她。位於隊伍最尾端的我和星宮剛好目睹了這一幕。
「嗯～怎麼了？」
「我是不會放棄的。」
龍也一本正經地宣布道，隨即加快腳步揚長而去。
……明明是個暗戀多年都不敢表白的膽小鬼，真該站出來的時候還是幹得挺漂亮的嘛。
只見詩滿臉通紅地呆立在原地。
星宮則是興奮地小聲尖叫起來，整張俏臉更是變得比詩還要來得通紅。而在和星宮四目相接的一瞬間，我發現她的一雙眼睛似乎在閃閃發光。看來星宮對這種和戀愛有關的事情非常地感興趣。
「真好呢～有種這就是青春的感覺。」
星宮一臉樂不可支地說著，而我也同意她的看法。於是我嘆了口氣，聳著肩膀回應她道：
「──是啊，真好呢。真的很有青春的感覺。」
而且是被七彩的虹色給妝點的青春。
據說雨過天晴後的彩虹格外美麗，現在看來這個說法確實是真的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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