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为哥哥的自觉?

  第四章 身为哥哥的自觉?

  ——那是个美丽的少女。

  帕咪儿.提利璐.卡露露.贝尔格曼。

  从她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她不是日本人。在户籍上虽然是日本人,但她的外表明显是北欧系的白人。

  陶瓷般无瑕的滑嫩白皙肌肤。

  拥有宝石般透澈光辉的碧眼。

  绢丝般的笔直艳丽黄金长发。

  高雅的五官就仿佛是工匠手工制的古董娃娃一样——毫无任何瑕疵。稚气让她可爱的特质在众多优点之中突出。只要再过个几年,她一定会成为让每个看到她的人都倒吸一口气的高雅美人。

  不……就连现在这个肉体仍留有几分发展余地的圆滑曲线、缠绕着水气的金色发丝纠结的模样,都有着无法言喻的美艳。

  在成为“女人”之前,摆荡于女人与女孩之间的梦幻纤细裸体,有如成立于微妙均衡之上的青涩春日奇迹。

  啊啊——多么美丽的肢体啊。

  让人联想到初雪的白皙纤细身躯像是对世上的污秽完全无知似的,不问主人是否有那个意思,便将目击者化作俘虏——

  “…………”

  反正南部匡平就是僵住了。

  他手上还拿着一个放满了想要借着难得的假日,明早拿去清洗的脏衣服和毛巾的洗衣篮。

  在更衣室的正中央……

  “喔喔,匡平,你要洗衣服吗?”

  在户籍上以“南部晴美”的名义,成为匡平妹妹的帕咪儿,其实她的真实身份是某国公主的替身机器人。她纤细的身体会放出火焰、电击或是光束之类的东西。这个来路不明、乘载了过多让人不安的要素的少女,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前几天看过的杂志上面写到,最近的统计资料显示:会煮饭洗衣的男性比较容易博得女性的好感——”

  “…………”

  匡平无言地离开更衣室,并把门关上。

  说是更衣室,其实在南部家里,更衣室也不过就是个大仓库里的隔间,或是装潢门外汉用水泥块堆起来,让它有更衣功能的房间而已。

  “唔,匡平,你怎么了?我话才说到一半而已。”

  “……帕咪儿。”

  匡平把背靠在门上,以防帕咪儿想也不想地就从里面冲出来,接着他呻吟般地说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要有一点常识啊!”

  “唔?有什么不对的?什么常识,我也只是去洗澡而已啊——”

  帕咪儿诧异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过来。匡平的两颊痉挛,他大声怒吼:

  “我在说的不是那个!女生……那个……多少要有点羞耻心吧!?你为什么要光溜溜的啊!?”

  “唔唔?羞耻心?唔——我听说日本是很注重羞耻心的国家。是吗?原来如此。”

  “你终于懂了吗?”

  匡平松了一口气。

  不过——

  “没想到你们连洗澡的时候都要穿着衣服,日本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家啊。”

  “并不是!!”

  匡平用力踩着地板哀嚎。


  “寿限无寿限无,五劫之擦切,海砂利水鱼……水行末……”

  匡平把手撑在餐桌上抱着头,疯狂背诵着落语{编注:落语是一种非常通俗的日本传统民间艺术,类似中国的单口相声或说书}的“寿限无”。

  理由不消多说,就是为了从记忆中消去先前看到……不小心看到的帕咪儿裸体。

  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显示目前是晚上十点半。

  南部家里只有匡平和帕咪儿两个人。

  帕咪儿她……紧握着电视摇控器,毫无防备地横躺在沙发上。

  娇小的帕咪儿穿着的睡衣是匡平让给她的,所以尺寸整整大了一圈。她虽然有一件新买的,不过她说“这件比较宽松,睡起来比较舒服”,所以比较喜欢穿这件。

  对穿睡衣的人来说,穿起来宽松、睡起来舒服或许是件好事……但过大的领口却让她的锁骨不时地外露。对看的人(也就是匡平)而言,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情的健康男生,或许会误解为“难不成这是在诱惑我?”而化身为大野狼。现在的帕咪儿就是这么毫无防备。

  但是,帕咪儿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应该吧。

  她只是单纯地缺少羞耻心和常识而已,所以她在匡平面前可以毫不在乎地露出光溜溜的身子。

  当然,这也是帕咪儿信任他的证据。

  他不能背叛她的信任。

  而且——就文书上来看,帕咪儿可是匡平的妹妹。

  对追求绝对平凡人生的匡平而言,他绝对想避免和没有血缘的妹妹做(部分检阅削除)、做(依照常理判断)、做(青少年保护条例)这种像是在玩成人游戏的人生。

  所以……他现在拼了命在背“寿限无”,借以安抚大腿中间那个不懂主人心情、没节操地做出生理反应的小弟。

  “……如果那机器人能有多些身为女生的自觉的话……”

  他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理性和本能的拔河终于在理性的胜利下结束。就在匡平一边嘟哝着这种事,一边叹着气的时候,此时……

  “荒——谬!!”

  这样的声音突然传来。

  “在这之前,你身为哥哥的自觉根本就不够—————————!!”

  惊讶的匡平抬头仰望上方。

  下一个瞬间,他的脸正好碰到尼龙制的登山绳。

  “——!”

  匡平急忙按着鼻子往后一跳。

  此时——有个男人像是从直升机上垂直悬降的特种部队队员一样,发出咻咻咻的声音从天花板降落到地上。

  不顾这里是室内、是民宅,把这些事实摆到旁边,出现在这一幕中心的人物就是——

  “老爸!”

  匡平按着鼻子对那个降落在地面的人物怒吼。

  匡平的老爸——也就是南部周平。

  表面上美其名为国际商人,事实上却是一个专营各种走私、伪造文书等违法行为的头痛份子。

  周平(虽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穿得非常诡异。全身黑色的和服就算了,他居然还绑了绑腿、穿上草鞋、披上头巾,最后还很细心地套上了护手甲。

  简单来说就是一整套的忍者装扮。

  而且绑在额头上的头巾还缝有铁板,上面刻了一个字——“父”。

  匡平对着这个老是走错方向的父亲大声怒吼:

  “你是怎么进来的!?”

  南部家拥有足以和军事基地媲美的保全系统。由于他们家里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会这样严密也是理所当然。就算是这个家的主人,只要他进来的方法不正确,一样会死得很惨。

  “你太天真了,就算我们家用的是再高级的保全系统,设置这个系统的不是别人,就是老爸我啊!不管是要切断警报装置,还是要出入天花板的暗门,这些对我来说都易如反掌!”

  “那还保个什么全啊!!”

  “比起这个,匡平,爸爸我太难过了!!”

  “我才对你的人性感到难过!”

  “闭嘴!现在这种小问题是怎样都好!”

  先不管这些问题是大是小,周平今天怒吼的样子特别有魄力,他趁着匡平一瞬间的怯懦乘胜追击:

  “明明就说了什么‘以后就以我妹妹的身份活下去就好了’这种让人心痒的话,可是你现在是怎样!!”

  “——!?”

  似曾相识的言语让匡平的身体瞬间冻结。

  “在你催促帕咪儿做出身为女生、身为妹妹的自觉前,你得先做出身为哥哥的表范吧!爸爸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句话?”

  “在没有父母的家中,虽然你们是兄妹,但你们毕竟是青春期的男女……我当然会很期待……应该说是很担心你们是否会铸下大错!所以我在每个房间和诸多日用品上都设置了监视器!我可以借由网路在世界各处尽情观赏你们欣喜害羞的同居生活!”

  “立刻给我拔掉!”

  虚张声势的周平和猛暴青筋怒吼的匡平对峙。

  “你说什么?你想要背着父母,和妹妹干一些猥亵的事情吗!?你这个早熟的小鬼!”

  “谁要做那种事情啊!!”

  “真要说起来……”

  呼……周平摆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匡平,你好像总是很唠叨地在跟帕咪儿面前说什么‘没常识’啊、‘要有妹妹的样子’之类的话对吧?”

  “怎……怎样啦?”

  “那你有好好地尽到当‘哥哥’的责任,尽责到足以跟帕咪儿说那种话的程度吗?你的意思是说你对帕咪儿刚洗完澡的模样、睡觉时的模样从来都没有萌过?”

  “呜——”

  萌不萌就另当别论……心跳加快的确是事实。

  “唔……匡平,发生什么事了?”

  帕咪儿以刚睡醒时特有的口齿不清说着话,坐起上半身。

  可是她用手指揉着眼睛的动作就像只仓鼠或小兔子般可爱,而且锁骨还是清晰可见,第二颗扣子也没扣上。这样、那个、怎么说,胸口附近隐约可见(以下自肃)。

  “…………”

  “哈——哈哈哈哈哈!”

  周平在不禁吓僵了的匡平后面笑到翻了过去。

  “你刚刚的心跳停了一拍,对吧!?”

  “并……并没有……”

  “不,你有!我的萌萌计量表可是哔哔地响了喔。呀~咿呀~咿,匡平是个大色鬼!萌妹妹!”

  “啊啊啊!!啰嗦!”

  周平就像是个会帮人乱配对又爱自HIGH的小学生一样。而这种行为让大人来做的话,更是变得增加十倍地让人可恨。

  ——砰!

  匡平一拳打上堆在一旁的木箱堆说道:

  “既然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就让你看看我有多么‘像个哥哥’!!”


  “——就是这样。”

  匡平把紧握的两个拳头放在柜台上,一副像是要亲赴战场决战的勇士般坚决的眼神说道。

  “你想要变得‘像个哥哥’是吗?”

  “嗯嗯~……”

  站在柜台另一边的是咖啡店“克尔维特”的店主——丰和薰子。

  她用白色缎带把长发束起,是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美人。沉稳的态度,以及那双温和、有如草食动物般的双眸,让看到她的人心情都能随之稳定。

  “像个哥哥……啊……?”

  困扰的薰子将眉间皱起说道。

  由于现在是假日的早晨,所以店里的客人只有坐在柜台前的匡平。顺道一提,帕咪儿今天待在家里看家。

  “我们家原本就只有我一个小孩……我也很少看过兄弟姐妹间的对话,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做参考的实例啊。”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没有关系啊……”

  薰子歪过头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

  匡平斩钉截铁——异常用力地这么说道:

  “虽然这样像是被我爸煽动的,我也不太喜欢。可是仔细想想,我也觉得之前那样很奇怪。只要我们以后还要跟别人说我们是兄妹,我就必须要有个普通‘哥哥’的样子,让别人感觉不出异样。”

  “唉呀,要是匡平你这么决定的话,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薰子一边把装有冰红茶的玻璃杯放到匡平面前,一边说道。

  “可是哥哥……哥哥啊~我也没有哥哥耶~”

  “唉……”

  仔细一想,匡平完全不知道薰子有什么家人。之所以会找薰子商量,也不是因为他期待薰子会有哥哥,只是单纯因为没有其他人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能面对面地商量事情而已。

  “就世间一般的哥哥而言,这个嘛~应该是对妹妹温柔、很照顾妹妹吧~”

  “对妹妹温柔……”

  匡平从口袋里面拿出笔记本,开始做笔记。

  “可以说得具体一点吗?”

  “嗯……学生时代的话!这个嘛……我的朋友啊~她曾经向我炫耀过她哥哥帮她做的便当喔~”

  “唔,便当。”

  匡平写下笔记后,蹙起眉头。

  基本上,帕咪儿现在的便当就是匡平做的。因为匡平的便当都是自己准备的,所以他会连帕咪儿的份一起准备好,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那个便当啊~很可爱喔~让人联想不到那是男生做的耶~”

  “可爱的便当……原来如此。”

  匡平点头。他一边喝着薰子递上的冰红茶,一边皱起眉头思考。

  “我觉得细节上的温柔是重点喔~”

  薰子说。

  匡平单手拿着笔记本思考了一会儿——

  “我明白了,我觉得我有一些想法了。”

  “是吗!?”

  唉……如果现场有一个冷静的第三者的话,大概会先吐槽吧。‘普通的哥哥根本就不会帮妹妹做便当吧’——这类的吐槽。

  在日本国里究竟有多少兄妹、究竟有多少“哥哥帮妹妹做便当”的实例完全是个谜;但如果被问到这个现象是否普遍,大部分的人都会加以否定吧。

  不过对“要像个普通的哥哥”这件事变得异常热衷的匡平,并没有发现薰子所说的这个例子相当特殊。

  “可爱的便当……可爱、可爱的。”

  匡平一边记着笔记,一边站起身。

  “唉呀~你要走了吗~你不是才刚来吗!?”

  薰子抬起眼睛说道。

  这种带点稚气的举动意外适合稳重的薰子,令匡平忍不住想要再次坐下,但他却停下动作说道:

  “放那机器公主一个人在家,我怕她会捅出什么乱子。不好意思,才来这么一下下就得走了。”

  如果不随时待在那个常识挖空女的援护范围内,匡平很怕会发生什么事。有个万一时,他会来不及前去帮忙。

  匡平感谢薰子的建议、付完冰红茶的钱后,便迅速离开了“克尔维特”。

  薰子望着他的背影低声说道:

  “……我觉得你现在就很像个哥哥了啊~”


  “…………”

  帕咪儿僵住了。

  她整个人都冻住了。她就像台当机的电脑一样,所有的动作中止,大大的碧蓝双眼瞪到不能再大,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摆在她眼前的是——

  “帕咪儿今天的便当好可爱喔。”

  从同班同学峰部蓉子的评语可以知道,那是一个便当盒。

  是一个很像女生会拿的小巧塑胶便当盒,这点和往常一样;让帕咪儿僵硬的其实是让蓉子评价为“可爱”的便当内容。

  “……小咪儿……这是南部学长亲手做的便当对吧……”

  ——这个一副含着指头、一直说“好好喔”的人,就是坐在帕咪儿隔壁的村田早苗。

  她的午餐是一成不变从合作社买回来的面包和铝箔包牛奶。

  原本就俗气的她——说穿了就是有点阴暗的眼镜妹——蜷起背,慢慢地啃着一个八十圆的果酱面包,营造出一种落寞的气氛。三个人虽然在教室里把桌子并在一起吃午餐,但早苗和帕咪儿的午餐却是极端的不同。

  令早苗羡慕的,大概就是“南部学长亲手做的”这部分。

  顺道一提,蓉子也是带便当,不过她的便当是母亲做的。

  “呜哇,做工好细喔,这是章鱼香肠耶!章鱼香肠!”

  “这是螃蟹喔,啊——苹果也切成小兔子了呢……”

  讲到这里……早苗终于才发现到帕咪儿不太对劲。不过这个少女向来都不太对劲就是了。

  “小咪儿……?”

  早苗歪过头问道。

  帕咪儿居然……开始颤抖。

  “你……你怎么了,小咪儿……?”

  “太恐怖了……”

  帕咪儿低声说道。

  “恐——恐怖?”

  这不是对着一个如此精心制作的便当该说的话吧。但如果是妈妈让国高中男生带这种便当去上学的话,那可能就是羞耻SM游戏或是虐待了。

  “匡平他……到底怎么了……?”

  “学长?南部学长怎么了吗”

  只要一扯到匡平,早苗就无法保持沉默。就算她保持沉默,她的跟踪——应该说是重点观测还是会继续,不过这就先别提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可是——”

  帕咪儿呻吟般地说道:

  “匡平他好奇怪。”

  如果匡平他在这里的话,一定会猛烈地吐槽说“你没资格说我!”不过这也就先别提了。

  “事实上,今天早上也是——”

  帕咪儿开始叙述。


  换好制服的帕咪儿看到站在厨房的匡平,她眨了眨眼。

  “唔唔……?”

  匡平站在厨房并没有那么稀奇,基本上,南部家的料理都是匡平准备的。虽说早上常常偷懒——顶多只是煎个蛋、热个汤而已。

  不过——

  “匡平……?”

  让帕咪儿感到惊讶的是,匡平居然在上学前,也就是早上忙碌的时间里做着费事的料理。

  没有任何一道是只需要加热的冷冻食品。

  炸鸡、蛋饼、沙拉,其他每样料理都是耗时费工的手工料理。不锈钢锅盆之类的调理器具都摆在那里——那大概是拿来炸鸡的吧,另外还有沥干蔬菜水分用的容器。

  “今人是——”

  “——嗯?”

  匡平回过头。

  看到了他的脸,帕咪儿话才讲到一半,眼睛就瞪得老大、当场僵住。

  超级爽朗!

  极其愉快!

  四周的空气似乎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匡平的表情营造出足以让四周气氛变质的不明物质。

  “早安,帕咪儿,你睡得好吗?”

  匡平以温柔的语调说道。

  如果这是少女漫画的话,匡平的背后大概会画有一把花吧。

  “…………”

  帕咪儿发出“喀当”一声,往后退了一步。

  怪了,错了。有什么东西出了错。

  她虽然搞不清楚状况,可是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匡平,你到底怎么了?”

  帕咪儿尽可能地以不刺激到对方的方式(就她的想法而言)慎重地开口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个明亮、愉快、爽朗到不必要程度的笑容。

  “怎么了?哈哈哈,什么事都没有啊,帕咪儿。我还在准备早餐,你先去洗把脸吧。”

  “…………”

  惊人的不协调感满溢在家中,但匡平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

  此时——

  “干吗啊,喂。这个味道闻起来挺不错的嘛!”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登场的是满头乱发的周平。他看着放在厨房里的便当,发出了佩服的声音:

  “喔喔?还真是个费工的便当啊。”

  周平随意伸出手。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嘛,本人就来试吃一个看看……”

  规矩不好的周平把手伸向香肠。

  此时匡平的怒吼飞来——一般来说应该要是这个样子的。

  但那是指如果是平常的话。

  “这样不行吧,爸爸。”

  匡平说道。

  “人家不是说言教不如身教吗?请你成为孩子的好榜样,不要做偷吃便当这种规矩不好的事,振作一点嘛。”

  “…………”

  沉默笼罩现场。

  周平以战栗的表情盯着僵硬的帕咪儿和平静的匡平看了一会儿后,接着说道:

  “……啊——……原来如此,你要这么来啊……”

  “唔唔?”

  周平一脸接受眼前状况的样子,但帕咪儿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她露出困惑的表情,胆怯地问道:

  “匡平,你的脑子是因为过热暴走而当机了吗……?”

  帕咪儿胆怯地走近匡平,把手伸到他的额头上,想要确认他的体温是否正常。

  “哈哈,帕咪儿,我很‘正常’喔。你看……你领带歪掉了喔。”

  匡平以语尾几乎可以加上音符或是爱心的话调说完后,朝帕咪儿的领口伸出手,帮她把领带调整好。

  “你看,我弄好了。还有——你得叫我‘哥哥’才对吧?”

  匡平笑着说道。

  窗外射进的朝阳照耀他的嘴角,让他的牙齿绽放出白色的眩目光芒。

  闪~的感觉。


  “——事情就是这个样子。”

  帕咪儿就像是在叙述怪谈的稻川●二一样,以吊诡的话调结束报告。

  “他的行为举止和平常明显不同,简直就像是在跟一个有匡平脸的陌生人讲话一样。看到便当,我就想起了早上那件事。”

  “……那只是因为南部学长身为哥哥的自觉萌芽了而已吧?”

  蓉子歪过头说道。

  “哥哥的自觉?唔——我不清楚日本标准的‘哥哥’是怎么一回事;但如果真的是那么一回事,为什么他会突然有这种举动?”

  “那是………………为什么呢?”

  蓉子说。

  “……周平说,匡平好像是有什么‘来了’。”

  “嗯……”

  讲到这里,两个人才发现。

  早苗的样子不太对劲。

  “唔唔?怎么了?”

  “……这边好像也有一个出问题了。”

  蓉子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

  早苗半恍神地低声说着“学长、学长他说领带……‘啊啊……领带歪掉了喔)’……啊啊啊啊……”

  “早苗,你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萌起来啦。”

  “……嗄!?”

  蓉子异常冷淡的声音让早苗回过神来。

  “我差点就飞到幽星界去了……”

  “那是哪国的池袋啊?”

  “比起这个,小咪儿……”

  早苗无视蓉子的吐槽,转向帕咪儿。

  “学长变了个人,看起来就像个陌生人。这……难不成……!”

  早苗紧紧握住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草人。虽说旁人早就已经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诅咒的道具还是护身符,但这就先不管了。

  “学长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呢……!?”

  “唔?附身?我没有看到什么东西附在他身上啊?”

  “不是的,小咪儿!”

  早苗对蓉子那句“你又要来那套——”阻止她继续下去的发言充耳不闻,努力劝说:

  “有一种传说叫‘被狐狸附身’或是‘被狗附身’……如果身体被恶灵夺走,听说人格就会瞬间改变喔……!”

  “是……是这样吗……!”

  帕咪儿一脸战栗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完全没有任何怀疑。

  “这样的确说得通!”

  “哪里说得通啊……”

  帕咪儿和早苗似乎都没有听见蓉子呻吟般的台词。

  “糟了,那我们该如何赶开夺走匡平身体的恶灵呢?早苗!?”

  “虽然我听说过很多方法,没问题,交给我。我去问钱仙哪个方法的效果最好!”

  “唔,真是太可靠了。”

  早苗握紧了拳头,帕咪儿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错得太过离谱,让蓉子根本不知道从何吐槽起、也不知道该吐槽些什么才好。最后就连蓉子都放弃要吐槽了——她叹了一口气,从帕咪儿的便当里挟了一块章鱼香肠说道:

  “……南部学长也很可怜啊……”

  她说的确实没错。


  “啊——————……”

  匡平吐了一口沉重的叹息。

  怎么说呢——他累了。

  他提早起床,试着做了一个超级精美的便当,试图摆出想象中哥哥应有的态度。他认为他的研究有了回报,他也扮演了一个理想的“哥哥”(匡平的臆测)——只不过,这真是一件很累人的苦差事。

  因此匡平一听见宣告扫除时间结束的铃声时,就已经累趴了。

  此时——

  “匡平,班长叫你去丢垃圾~”

  听到叫声的匡平回过头。

  单手拿着蓝色塑胶垃圾桶的瑞人站在那里。

  背上背着电吉他、顶着人工制红发和绿色双眼的他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在大叫“看我!大家快看本大爷!!”似的,拥有无意义的过剩存在感。

  “你看起来挺累的嘛,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事——”

  匡平敷衍过去,接下了垃圾桶。

  这么一说……

  突然想起某件事的匡平看向瑞人。

  “瑞人——我记得你家是个大家族嘛,有个哥哥在是什么样的感觉?”

  “啊?你这样问我,我也说不出啊。”

  瑞人吃惊地哼了一声。

  “你突然问我这么暧昧的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啊。”

  “是吗?”

  “说真的,很多人问过我一样的问题。”

  “啊,是喔。”

  “因为这是个少子化的时代嘛,常常会有人来问我‘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原来如此。”

  的确,班上很多人家里都只有一个小孩。

  “可是啊,兄弟姐妹又不是我想要才有的;而且等我有记忆时,哥哥姐姐和弟弟他们都已经存在了。”

  听瑞人这么一说,他像是理所当然地在享受这个环境。

  “就我来看,我反而不能理解家里只有一个小孩是什么样的感觉。匡平,如果有人问你‘独生子是什么感觉?’的话,你答得出来吗?”

  “……是这样没错。”

  匡平耸了耸肩。

  也就是说……

  对当事者而言,“兄弟姐妹”这种关系其实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要刻意去描述“像不像哥哥”或是“像不像妹妹”这种事,那就表示还不够格吗?

  看来接下来的路还长得很。

  不过一想到今后还要继续奋斗,直到不再需要刻意意识“像哥哥那样“的那一天——说真的,匡平不知道自己的体力还能再撑多久。

  “总觉得……我好像打了矫正石膏在进行人格改造似的……”

  “嗄?匡平,你说了什么吗?”

  “我啥都没说啦,我去丢垃圾。”

  匡平抱起垃圾桶,把歪过头的瑞人丢在后面,脚步摇摇晃晃地离开教室。


  “匡平……更正,哥哥!”

  几乎可以说是悲壮决意的声音从背后叫住匡平。

  “帕咪儿……?”

  匡平露出诧异的表情,回头看向背后。

  这里是校舍后面的垃圾场。当然,这里不可能是学生聚集的地方。匡平就站在大大的焚化炉和从学校里搜刮而来的垃圾山前。

  不过——帕咪儿和早苗也是。

  这也就算了——他们都念同一所学校,所以会碰到面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只是——

  “什……”

  让匡平半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是帕咪儿和早苗身上所穿的衣服。

  两个人身上穿的都不是平常学校指定的制服,而是很伤眼的纯白和服。

  也就是俗称的白装束{译注:白装束,意指上下全白的装束,通常用于祭祀或不言之事}。

  而且,两人的头上还绑着白色的头巾,上面还加了两根蜡烛,就像是角一样立在那里。

  怎么看都是适合在深夜神社境内拿着五寸钉钉草人的打扮……至少这不是适合打扫时间的打扮。

  “哥哥。”

  帕咪儿往前踏出大大一步,说道:

  “不,在哥哥里面的人啊,觉悟吧。”

  接着帕咪儿缓缓地,就像是在估计何时朝猎物跳上去的肉食动物一样,慢慢地朝匡平逼近,而且早苗也是一样。

  “什……!?”

  什么叫做里面的人啊,是说你现在又在干吗啊!?

  ——匡平用尽一切的努力,将涌至喉头的怒吼吞下肚。

  (冷静啊,我……在这里,我要像个哥哥,要用哥哥应该有的态度,告诫暴走的妹妹……!)

  虽然匡平很在意痉挛的双颊,但他还是这么告诉自己。他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已经发出了“叽叽叽”的挤压声,可是他还是在脑袋里整理好“应有的台词”,然后把它说出口:

  “哈哈哈。你在做什么啊,帕咪儿?这里可是学校喔……不可以穿得那么奇怪,要穿制服嘛。”

  温柔地、和稳地。

  匡平不断地在脑内重复咒语般的这两个复词。

  接着——

  “呜呜……”

  帕咪儿不知为何向后缩了几步。

  (喔喔,有效果了吗?)

  ——就在匡平几乎要高兴起来的时候……

  某样东西大量地洒落在他身上。

  啪唰!

  在那一瞬间,匡平以为自己被暴风从操场上卷起的沙子扫到——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不小心跑进嘴里的那个沙状物尝起来非常咸。

  “呜哇、呸……这是什么——”

  眼睛也好痛,匡平把眼镜拿下,揉了揉眼睛。他看向沙状物体飞过来的方向,看见早苗抱着一个上面写着“盐”的陶壶。

  “……我、我……我、我为了学长……为了帕咪儿……我会加油的!”

  要为了什么怎样加油,才需要穿着白装束朝对方丢盐呢?

  “村……村田小姐你也是,你在说什么呢?我真的完全搞不懂耶,你可以说明一下吗?”

  匡平用尽全力把即将龟裂剥落的笑容补好,开口说道。结果早苗发出了“嚎呜——”之类的声音,扭过身体——

  “不、不可以,早苗,你的心不可以被邪恶的诱惑夺走……!”

  帕咪儿打断早苗意义不明的嘟哝,她开口说道:

  “闭上你的嘴,恶灵!”

  “嗄?恶灵?”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目的而附身在匡平身上,可是你是骗不过我这个贝尔格曼王家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帕咪儿.提利璐.卡露露.贝尔格曼公主——的替身机器人的双眼的!”

  帕咪儿说着像是八百年前特效超人会说的话。她一副就像是会顺势丢出※外道●身灵波光线{译注:外道照身灵波光线是1973年特效电影“钻石眼”里主角的必杀技}的样子。

  “接下来要进行除灵仪式!!”

  “除灵仪式!”

  帕咪儿和早苗高声宣言。

  “…………嗄?我说,你们给我等———”

  “一早就开始做着可爱的便当、温柔地调整领带、甚至还以慈爱的眼神送出沉静的微笑……这种恶魔的所作所为……摆明了就是被恶灵附身的证据!”

  真的是被说得很惨啊,匡平和恶魔两者都是。

  而且——

  帕咪儿还拿出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森氏杨桐束,开始大声地左右挥动。

  “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对不起、对不起……可是,这是为了学长好……!”

  早苗一边说着,一边猛烈地朝着匡平洒盐。

  而且——

  “格——子!星——星!”

  “格——子!星——星!{译注:海女在服饰上缝制横五条、纵四条的格子纹或五芒星纹借以驱魔。据说相关信仰源自阴阳道,格子纹出自芦屋道满、五芒星纹出自安倍晴明}”

  两名少女一边喊着让人不禁想吐槽说‘你们是打哪里来的阴阳师啊!’的咒文或是歌词,一边跳舞。

  与其说是异样——在某种层面上,这一幕已经跟地狱没有两样了。至少这和匡平所渴望的“平稳”和“平凡”相差了有天地之远,应该说有地球和昴宿星团之间的距离{译注:约400光年}。

  (你……忍住啊,匡平!)

  匡平对着自己说道。

  (要有不为任何事情动摇的包容力。你是哥哥对吧!?不要妹妹做了什么事,你都要挑错找麻烦!)

  匡平自己也是错得有点离谱,然而并没有人能够对他的内心话加以吐槽。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嘛。虽然说我不知道村田小姐你跟帕咪儿说了什么,可是我没有被恶灵附身喔。你们看,我不是很‘普通’吗!”

  匡平摊开双手,露出爽朗的微笑。

  不过,帕咪儿和早苗不只没有高兴起来,反而更加畏惧地僵在原地。两个人迅速地靠在一起,小小声地开始交换起意见来。

  “唔唔,早苗,看起来完全没有用耶!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怎么办……难不成这是个特别强大的恶灵吗……”

  少女们小声地开了个短暂的会议之后,只有帕咪儿一个人往前踏出一大步。

  “没办法了,这么一来,虽然会有危险——”

  看到帕咪儿将白皙的手伸到眼前,不祥的预感在匡平脑里猛烈地涌起。

  “你……等一下,帕咪——”

  “要上了!王家火焰——应该说是除灵火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焰!!”

  “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匡平立刻跳退到一旁。

  从帕咪儿手中放出的火焰漩涡以极为惊人的气势通过匡平一瞬间前所站的地方。被丢下的垃圾桶瞬间因为高热而崩解,对面的垃圾山则烧了起来。

  “…………”

  匡平傻傻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毫无常识可言的这一幕——

  (匡平,忍住啊!你是哥哥对吧!?你要温柔地告诫她、请她不要这么——)

  “谁做得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忍耐也是有极限的。

  随着怒吼声响起,匡平踢开自己内心的声音,转头看向帕咪儿。他的心胸可没有宽大到被人用火焰攻击了,还可以温柔地笑着跟对方说话的程度。

  “你想烧死我吗!?你连学校的公物都烧了,你是想怎样啊!!”

  塑胶燃烧的恶心臭味四处飘扬。完全放弃要扮演“哥哥”的匡平额头爆起青筋,以一如以往的方式大声咆哮。

  “你在说什么呀,除灵火焰是非致死性的!它是只会烧毁邪恶东西的神圣火焰!”

  “垃圾桶不就烧起来了吗!?”

  “唔,看来那是个邪恶的垃圾桶啊。”

  “最好是啦!我说那个神圣和邪恶是用什么标准在判断的啊?”

  “唔,当然是我的主观……”

  帕咪儿的话——基本上错得离谱——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

  “哥哥……你恢复正常了吗?”

  “什么叫做恢复不恢复,我打从一开始就很正常!你为什么觉得我被恶灵附身了啊!?”

  “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对劲。”

  帕咪儿斩钉截铁地说。

  “所以,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只是摆出身为一个哥哥应有的态度而已啊!!”

  “唔唔……是这样吗!?”

  “那个、学长……”

  早苗从旁畏缩地插嘴。

  “小咪儿她说学长您的态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她很担心您……所、所以……我才会说要帮您除灵……对不起……”

  “……”

  匡平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大概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的意思是说,大声吼你、骂你的我比较好吗?”

  就辛苦扮演哥哥角色的匡平而言,他觉得他的一切努力都被否定,一点也不有趣。他的心情明显地展露在他不耐烦的语气中。

  然而——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那样’才是匡平吧?”

  帕咪儿一脸空白地抬头仰望匡平。

  “我是这么理解的,可是你却改用不同的态度对我,让我感到非常不安。”

  (——啊啊,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好是坏,但帕咪儿和匡平之间的关系并非寻常。不管怎么修饰,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因此汇集他人意见制作而成的“理想哥哥”会显得异常地做作、极其不自然……所以帕咪儿才会感到这么不安。

  要像个哥哥的样子,这才是那么一回事。

  问题是匡平应该在自己与帕咪儿之间的关系展开摸索,而不是在别处随便找一个范本来模仿。

  所以——

  “…………”

  匡平叹了一口气。

  他胡乱地抓了一下头发。

  “啊,不玩了、不玩了。”

  “唔……?”

  “就旁人来看,我们的状况或许很奇妙……可是这才是我们的‘普通’啊。”

  “唔唔唔?”

  “我不能一直觉得我们之间的状况很奇妙。只要现在的生活过得顺利,那样就好了……嗯。”

  匡平挺直了背脊,独自低语。

  搞不清楚状况的帕咪儿歪过头。匡平看着帕咪儿这个他早已习惯、有如小鸟般可爱的动作,不禁露出苦笑。

  “没事啦,我在跟我自己说话。对不起喔,村田小姐,居然把你卷进这场骚动里。”

  “不、不会……!千万别这么说!!”

  早苗以几乎要摇断脖子的气势摇着头。

  “……也就是说,诸恶的根源根本就是我老爸嘛!”

  都是因为周平说了一些五四三的话去煽动他,事情才会变得这么复杂。

  回去之后,得要先把监视器和监听器拆了,然后狠狠地揍老爸几拳,匡平在心里立下坚定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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