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色情人节的犹豫
第一章 白色情人节的犹豫
春天徒留若有似无的寒气——在这股寒气之中,校舍的影子在晕染夕阳余晖的操场上拉得长长的,放学的学生们也零星地走在其上。
早已看惯的风景在眼前展开。
靠在屋顶的栅栏上目睹着这一幕——
“……”
——南部匡平出神地叹了一口气。
啊啊,安稳的生活真是太美好了。
他所渴望的正是如此平凡而缓慢的时光。
他一点都不希望鹤立鸡群,或是有任何异于常人的表现。匡平的理想就是以他认为理所当然的方式过着理所当然的人生。
凡庸无谓,普通更好,和平最棒。在神的身边尽全力过着平凡的生活就好。
虽然说克拉克博士之类的人可能会为了这种一点也不像少年该有的志向而哀叹“喂、等一下,总要稍微胸怀大志一点吧”;不过,匡平这种平庸的志向并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因此也没必要被别人指责。
就是这么一回事。
南部匡平悠闲地眺望着一如往常的平凡学校风光,像个老头子似地细细品味着隐藏其中的至高幸福。
只不过……
“——哥哥。”
至高的幸福不会长久,这是世间的常理。匡平心想,神一定是个心眼坏透了的家伙。
让人觉得悠哉的声音再次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你在干什么?哥哥,回家啰!”
“……”
匡平叹着长长的——而且这次还添加了少许留恋气息的一口气,缓缓地回过头。
一名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少女站在屋顶上。
她那绽放出如同宝石般苍蓝光芒的大大双眸,正不可思议地盯着匡平。
她是一个美丽的少女。
她的容貌清丽可爱,只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边,便会让人感受到一股高雅的气质,甚至连空气的质感都能被改变。流泄而下的金色发丝和枯叶色的外套衬托出完美的对比——站在黄昏光芒中的她,让人不禁联想到某种艺术品。
她原本应该是只能在荧幕或是杂志中才能看见的那种美少女才对。
南部晴美。
她有个日本人的名字,不过她那极富特色的金发碧眼,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天生的——白种人。
匡平从来没叫过她“晴美”。这个户籍上的名字,其实只不过是匡平的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奇怪的伎俩捏造出来的东西罢了。
“帕咪儿……”
这是大家称呼她时使用的名字,也是她的昵称。
而这个名字也是——将南部匡平所热爱的平凡生活破坏殆尽之破坏神的名字。
“拜托偶尔也让我沉浸在平凡的日常生活一下吧。”
“唔?”
帕咪儿微微歪过头。就连这个动作也像小鸟一般天真无邪,惹人怜爱。
这时候——
(只要她没有自称“公主替身机器人”、眼睛不会射出攻击光束、手掌不会放出电击的话……)
匡平不禁有了深刻的感触。
帕咪儿她那不知道是在开玩笑、还是电波发射不良所造成意义不明的自我主张,现在仍旧是理所当然地持续进行中。如果那只是未经大脑就说出来的话,那也就算了——虽说也不是不会有问题啦。
只不过帕咪儿这个机器人不管怎么看都是人。会洗澡、会上厕所、会吃饭,上了床之后也理所当然地睡得香甜——但她却会从眼睛里放出射穿混凝土墙壁的攻击光束,这点让匡平丝毫无法大意。
这名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表面上身为她哥哥的匡平而言,帕咪儿的身世到现在仍是一团谜。
“从屋顶上看着操场就是匡平的平凡日常生活吗?”
“……你就当作是这么一回事吧。”
要对着这个几乎可以说是非日常生活核心的机器人说明细节实在太麻烦,所以匡平如此回答。
就在此时——
Mama & Papa were Laing in bed.
Mama rolled over and this is what's she said.
Oh,Give me some.Oh,Give me some.
P.T!P.T.!
Good for you.
Good for me
Mmm good.
高亢轻快的歌声让匡平差点趴倒在地。他从腰上的包包里掏出手机。
他看向手机的液晶画面,上面显示“响瑞人”三个字。他不记得有设定过这个铃声——不过他懂了,如果对象是响瑞人的话,他很有可能会擅自设定匡平的手机铃声。
匡平一脸烦躁地按下通话键。
‘喔喔——我心灵的挚友啊!’
“谁是你心灵的挚友啊,你以为你是从哪本漫画里蹦出来的孩子王吗?”
‘我下次来开场演唱会吧,一场盛大的演唱会。’
“不需要,你——不是去打工了吗?”
匡平说道。
匡平之所以得在屋顶上才能享受到平凡的日常生活……这也是理由之一。
以综合性非常识的角度来看,会从眼睛里发射攻击光束的帕咪儿虽然胜过响瑞人……但响瑞人和身处其他教室的帕咪儿不同,身为匡平同学的他可是全年无休地扰乱匡平的生活。不过由于响瑞人今天必须打工,才没有时间死缠着匡平,他放学后很快就闪人了。
‘喔,我现在正在勤劳工作中。’
“那就闭上你的嘴继续工作吧,勤劳少年。”
‘别这么冷淡嘛。对了,你情人节的时候不是拿到巧克力了吗?’
“——嗄?”
唐突的话题让匡平不禁蹙起了眉头。
情人节。
那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匡平的确从帕咪儿和早苗等几个女生的手中收过巧克力。正确说来,帕咪儿给他的根本就不是巧克力——不过,这就先算了。
“啊啊——是喔。”
没错,情人节之后一个月。
“白色情人节吗?”
‘猜对了,我打工的地方现在举行白色情人节特卖会,所以想说要把便宜的好东西先留给你——啊啊,我的手机好像快没电了。啊啊,快给人家答案嘛。’
“……你突然打电话来说这个要干吗啊……还有你不要随便把别人的手机铃声换成奇怪的音乐好不好啊!”
‘咦?匡平,你不喜欢“魔法少女陆战队”吗?’
“你也稍微考虑一下时间、地点和场合可以吗!?”
一般人只要听到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成为手机铃声时,通常都会先“倒退三步”。虽说刚刚那首歌的歌词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不过这就先不管了。
‘那白色情人节的回礼你打算怎么办?’
“这个嘛……就帮我买六份吧。”
匡平说。
虽然这六个人里面有人送给他的摆明不是巧克力,而是有着奇怪味道的东西……不过管它是义理巧克力还是什么,只要收到礼物,就一定得回礼。
‘OK——那你打算送什么?’
“送什么?”
‘你总不能全都送一样的东西吧?’
“……”
就在这那一瞬间,匡平的脸上浮现了诧异的表情。
“不能都送一样的吗?”
‘听好了,匡平。亲朋好友们也就算了,如果是其他的女孩送你巧克力——那白色情人节的回礼就表示你是不是答应跟她交往耶,你明白吗?这个跟拿到义理巧克力,然后用义理的礼物回礼的道理是不同的喔!’
“咦?啥、等——!?”
瑞人天外飞来一笔的答案,让匡平瞪大了双眼。
随后——
“……”
匡平盯着不断发出空虚嘟嘟声的手机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看来瑞人的手机真的没电了。
不过这样也好……
“……就算你突然这样跟我说,我也……”
匡平低语。
帕咪儿、村田早苗、峰部蓉子、丰和薰子,其他还有两个感情比较好的女同学送给他的巧克力。匡平在情人节拿到的巧克力——里面也有不是巧克力的东西——就只有这六个。
女同学和蓉子、薰子给他的,明显就是义理巧克力。就算对这方面的事再迟钝、再生疏,匡平也明白这一点。尤其是蓉子,她根本只是陪着早苗,“顺便”送给他一个巧克力而已。
只不过……
“嗯——……”
早苗的巧克力让他有点难以决断。
早苗送给匡平的是一个巧克力布朗尼,而且还放在一个十分精致的盒子里……只不过,本命巧克力和义理巧克力之间本来就没有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再加上她看上去就是个很认真的女孩,所以就算只是送送义理巧克力,也有可能不会随便用便利商店所贩卖的百圆巧克力,而会另外费心思以手工巧克力来替代。
更何况他跟早苗才认识没多久……匡平没有自恋到以为这种女生会送给自己本命巧克力。
“交往啊……”
事实上,匡平从来没有和特定的女生交往过。他眼前最大的希望就是“过着普通的生活”,所以女朋友这种事早就被他抛到脑后……根本没有顾虑到这些事情。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匡平是个正值青春期的活力少男。
问到想不想要个女朋友,答案必然是‘想要’。
只是……
“……”
“匡平,你怎么了?”
拿着手机的匡平不知该如何是好,帕咪儿歪过头看向他的脸。
“……没、没事。”
匡平随便敷衍了过去。
“——没有太大变化。”
在某栋建筑物上面。
低语的人影——正拿着望远镜监视站在校舍屋顶上的匡平和帕咪儿。
黑色西装加上黑色领带加上黑色软帽加上黑色墨镜。也就是所谓的MEN IN BLACK……看起来就很像会去封UFO目击者的口、或是在※内华达州梦境马夫湖{译注:GROOM DRY LAKE,美国51区的别称}边牵着外星人的那种人。
说到这个……
“真是一片祥和啊。”
说着这句话的是留着一头红长发的年轻女孩。顺道一提,旁边有个女生跟她穿得完全一模一样。正确来说,应该说是WOMEN IN BLACK才对。
“……大姐。”
站在一旁的红短发女孩说道。
“艾蜜特,我跟你说过了,在工作的时候不要叫我‘大姐’。”
长发女孩边盯着望远镜边说着。
“……艾尔西亚,我们得做这种事到什么时候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之前的失败一笔勾销——要怪就怪我们接受了人家的条件。”
“………………”
被称作是艾蜜特的红毛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就是没办法相信那个‘大佐’啊。”
“可是他付的酬劳很不错,而且也愿意负担我们所需要的经费。”
“话是没错啦。”
“监视任务又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日本的食物也很好吃,所以没差吧?”
“话是没错啦。”
“那你有什么不满?”
被称作是艾尔西亚的女孩一脸不悦地问道。
“……他虽然叫我们来监视这个会从眼睛里射出攻击光束的女生,可是他根本就没告诉我们她的来头啊。我们是不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接到了什么烂摊子啊?”
“…………”
看到艾尔西亚说不出半句话的样子,艾蜜特就知道其实她心里也笼罩着不安。
“那——”
艾尔西亚终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妹妹。
“那你要不要自己一个人回波茨坦去继承家里的事业?你喜欢磨灯吗?”
“…………”
这次换艾蜜特陷入沉默。
“如果情况变糟了,我们就逃走。”
“……希望等到我们注意到的时候,不会已经太迟了。”
艾蜜特一脸忧郁地说道。
(女朋友……啊……)
匡平望着挑高到异常高度的天花板——这里是仓库,会那么高也是理所当然啦——他漫无目的地思考着这件事。
(……这么说起来……我从来就没深入想过这种事啊……)
匡平从来没有和女性的交往经验。当然,他不是没有欲望——只是万一有人突然问起“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他反而会不知所措。
但他毕竟是个青春洋溢的少年——看了瑞人硬塞给他的A书之后,自然会有某种程度的兴奋……不过话说回来,男生只要看到女性的裸体,大概都会有同样的反应——说白一点,就是单纯的本能反应而已。
匡平从来都没有深入思考过自己究竟喜欢哪种类型的女生。
到底自己是喜欢元气满满的女生,还是成熟稳重的女生?是体态纤瘦的女生,还是有点丰满肉感的女生?是年纪比较大的姐姐、还是年纪比较小的妹妹——
“嗯——……”
(……我唯一在意过的,就只有薰子大姐了吧……)
瞬间浮现在脑海里的身影——便是咖啡店‘克尔维特’的店长丰和薰子。
她那温婉娴雅的氛围和说话的方式,给人一种非常平和的感觉——不知道该形容为令人心情舒畅,还是该说她让人有一种被疗愈的感觉。虽然薰子的嗜好和言行举止有许多奇妙的地方……不过以身旁聚集了许多怪人的匡平来看,薰子倒算是比较正常的一号人物。
刚回到日本的时候,匡平和周平都受了薰子不少的照顾。事实上,匡平也曾经对她抱有淡淡的感情。
其他的就……
(……啊啊,这么说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
那是在匡平被周平拖着在世界各地周游列国时的事情。这让他想起在欧洲的某地曾遇见的一个女生。
匡平早已不记得为什么会遇见那个女生……她穿着一件洋装,洋装上有许多轻盈柔软的蕾丝边,就像个洋娃娃一样。
(那真是深具冲击的一幕啊。)
他之前经常在战地往来,同年龄的少女大多不会像个洋娃娃,而是抱着一把自动步枪,或是年仅十二岁就已经生了小孩的小妈妈之类的。对于看多了这种残酷场面的匡平而言……那名少女如梦似幻的感觉仿佛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令他印象十分深刻。
如此美丽又纤细的女孩居然真有其人,这个事实震撼了他幼小的心灵。
事实上……那个女生的五官长得什么样子、两个人聊了什么事情的记忆他早已渐渐淡忘,也记不清楚了;唯独少女身上那股独特的气质,至今仍残留在匡平的脑海中。
就像童话里的公主一般……
(……这么说来……)
那个少女不也是个金发碧眼的人吗——
“——匡平,你怎么了?你的手停下来了喔?晚饭做好了吗?”
一阵询问声音让陷入思考深海的匡平倏地回过神来。
匡平回头,看见帕咪儿已经坐在餐桌旁准备吃饭。
位于仓库角落边的厨房——其实只是摆着烹调用具的空间——匡平就在这里煮着晚饭。
“……喔喔!”
发呆的匡平大概迟疑了一分钟,他连忙将平底锅上已经熟透、几乎要烧焦的汉堡肉移到盘子上。
一旁炖煮的奶油胡萝卜也差不多完成了。匡平熄了火,同时把胡萝卜也移到盘子上,最后加上高丽菜丝后便大功告成。
接着把预先加热好的玉米浓汤和白饭一起端上桌——南部家的规矩,便是拿自己的碗盛自己想吃的东西——晚餐的准备到此全部结束。
看着眼前并排呈现的料理,帕咪儿满足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那么我就开动啦!”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无意义地自以为了不起。
也许因为她(自称)是某王国公主的替身机器人,所以其言行举止才会设定成这种看不起人的模式也说不定——
(明明就是个机器人,结果却跟个人一样会吃会睡。)
帕咪儿灵巧地用着刀叉切开汉堡肉,将一小块放到她的樱桃小嘴里。
嚼嚼嚼嚼嚼——她努力咀嚼食物的模样简直就像只花栗鼠或仓鼠在吃饲料似的,看起来格外地可爱。这也是机器人的设定?还是因为她所受的教育造成?平常她算是个没什么表情变化的少女——但此时的帕咪儿看起来却非常幸福,让匡平感到做饭这个举动很值得。
(……这时想起来,这机器人也是金发碧眼啊。)
头发和瞳孔的颜色与回忆中的少女相同。
由于两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所以匡平从来没将两个人连在一起想过——应该是说,在提起异性这个话题之前,他几乎没有回想过记忆中的那名少女。
如果那名少女就是匡平的初恋情人。
(嗯——……)
“匡平,你怎么了?你不吃吗?”
帕咪儿突然出声,让匡平再次回到现实。她大概觉得匡平做好了饭却动也不动的举止很奇怪——帕咪儿讶异地眨着那对如宝石般的苍蓝大眼睛。
“你不吃的话,我就把奶油胡萝卜拿走了喔?”
“……明明就是个公主替身机器人,居然还那么爱吃。”
“唔?很怪吗?”
“不……也不会啦。”
匡平一边把奶油胡萝卜移到帕咪儿的盘子里,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着。
(……异性……恋爱……啊……)
就像是第一次听到的异国词汇一般……匡平在这些词汇中无处可去,只能任意飘浮其中。
“——事情就是这样。”
峰部蓉子露出带着一抹期待的微笑说道。活泼的她扎着一条马尾巴,十分适合她。
“明天终于要到了。”
挂在教室墙上的钟指着下午一点十分。
现在是午休时间。
帕咪儿、村田早苗和她的朋友蓉子三个人分别拿着自己的午餐,坐在教室里两张桌子并成的临时餐桌边。
“唔?明天有什么事吗?”
帕咪儿歪过头。顺道一提,晚餐有剩的时候,匡平会连她的便当一起做。不过,今天她和早苗一样啃着在合作社所买的草莓果酱面包。
“是WHITE DAY(白色情人节)啦!”
帕咪儿似乎听懂了蓉子的日本式英文发音。她照着念了一次。
“WHITE DAY?什么叫做白色的日子啊?”
“啊啊,对喔。”
蓉子苦笑。
“帕咪儿你对日本的风俗民情不太熟嘛。”
“唔,你讲的明明就是英文,可是却是日本的风俗民情吗?”
帕咪儿问道。蓉子耸了耸肩后回答她说:
“这天和情人节是成对的节日,所以才叫做WHITE DAY啦。”
顺道一提,基本上,白色情人节是只有日本人才过的节日。
虽说受到日本的影响,韩国和台湾似乎也会过白色情人节……但至少白色情人节不像正统的情人节,欧美国家并没有庆祝这个节目的习惯。
帕咪儿会不知道白色情人节是情有可原,不过其实她连情人节是什么都搞不太清楚。
“在情人节那天有收到巧克力的男生,要在这一天回送糖果或是棉花糖给女生——”
蓉子突然断句。
“就这样喔?”
蓉子将别具意义的眼神投向早苗。
“蓉……蓉子?”
“南部学长究竟会怎么做呢?真是让人期待啊。对吧——早苗?”
“……!”
早苗像只呼吸困难的金鱼一般,满脸通红的她不断地张合着嘴巴。
村田早苗。
她顶着一头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剪的西瓜皮发型,再加上一副会让人有冲动想问她是不是去特别订作的圆形眼镜。她仿佛就像是一个背上背着‘我很俗气’的看板在街上游走的少女。
不过,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五官并不难看。虽然没有优雅到令人惊艳的地步,却有一种和风美人的感觉——她的确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女。
“唔唔?那个白色的日子,匡平——更正,我哥哥他应该要做些什么吗?”
“没有啦,意思就是说他要回礼。”
蓉子回道。
“南部学长有可能连白色情人节这件事都忘了……不过学长那个人的礼数还挺周到的,应该会回礼吧?”
“是……是吗……”
早苗低着头说道。
她的脸越来越红……如果在她头顶放个茶壶,里面的水搞不好会瞬间沸腾吧。
“我那个摆明了是义理巧克力的礼物就算了……你送的那个不仅是早苗你亲手做的,而且还超有魄力的。学长应该看得出来那个是本命巧克力吧?”
“……是……是是、是吗……”
“会是棉花糖吗?还是饼干呢?还是说……”
“……还是说……”
“订婚戒指之类的啊——”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超过了负荷容量(什么负荷容量?)的关系,早苗她的上半身瞬间一倒——不过蓉子老练地伸手抓住早苗的领口,把她拉了回来。
帕咪儿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早苗和蓉子之间的一来一往,想了一会儿之后——
“那么我也要和哥哥一起过白色情人节吗?我也做过情人节的礼物了。”
“亲人之间就有点微妙了。”
蓉子苦笑说道。
“可是早苗她——”
“够、够……够了啦,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比、比起这个,下一堂课的……”
早苗像是要挥开什么似的,不停挥舞着她的手说道。
“唔唔?你这样搞得我不太明白,不可以向亲人表达感谢之意吗?”
“——啊啊,帕咪儿是这样诠释情人节的啊。”
蓉子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随即点了点头。
“就女儿送父亲巧克力、公司属下送上司礼物这个层面来看,这方面的意义的确是比较浓厚——不过,日本过情人节的习惯是送巧克力给自己喜欢的异性。”
“喜欢的……人?”
“说穿了,就是想要彼此成为恋人的人。”
蓉子说道。
当然,她只是顺口说出来而已——
“唔唔唔唔?”
帕咪儿似乎想到了什么……她环抱双手,开始认真地思考起来。
蓉子和早苗瞬间对看了一眼。
完全没想到帕咪儿会有这样的反应。
“没有啦——家人是例外啦,帕咪儿是学长的妹妹,所以不需要在意那些小细节吧?”
蓉子急忙出言解释。
不过——
“所以说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跟身为妹妹的我是扯不上关系的风俗民情吗?我也喜欢匡平——更正,是我也喜欢哥哥喔!哥哥值得让人喜欢。”
帕咪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
“呃……这个嘛,也不能说是完全没关系啦。”
有点被帕咪儿气势压倒的蓉子说道。
“可是帕咪儿的巧克力和早苗给南部学长的巧克力,意义不太一样吧。”
“唔唔唔?”
帕咪儿像是被蓉子的谜题难倒似的,搞不懂意思的她皱起了眉头。
“……跟身为他妹妹的我无关,却跟早苗有关?”
“是……没错,没错没错。”
蓉子乘胜追击。
“所以帕咪儿你不可以在南部学长和早苗气氛正好的时候打扰他们喔。”
“等等……蓉子!?”
“唔唔,打扰?不准我打扰是什么意——”
这句话又让帕咪儿歪过头开始烦恼。
到底是帕咪儿对这方面的话题完全没有任何概念,还是说她只是不会察言观色而已呢?
蓉子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两人开始交往了,你就不能插手喔。因为你只是南部学长的妹妹。”
“蓉、蓉子……不、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好不好……不、不然的话,我……”
早苗握紧了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草人和五寸钉,摆出一副很想把五寸钉钉进草人里的样子。这似乎是她害羞时会有的动作。
“不准诅咒人!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蓉子也察觉到这个话题假如再继续下去,只会越走越离谱,她迅速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只不过——
“唔唔唔……”
帕咪儿还在为此低吟沉思着。
基本上,匡平都是和帕咪儿一同上下学。
匡平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帕咪儿也是。他们总是约好一个大概的时间和地点后,再碰面一起回家。
瑞人和其他同学常嘲笑他“兄妹感情真好啊”之类的,不过匡平并不是基于他们所期待的理由才这么做的。
他只是怕万一一个没注意,轻忽了这个冲动的电波少女,会给他捅出什么纰漏。
如果只是在蔬果店里突然拿起店家的苹果当场吃了起来,那还叫可爱——因为她把窃盗这种行为做得过于光明正大,所以只要当下道歉付钱,绝大部分的店家都会原谅他们——问题在于帕咪儿这个机器人稍不注意就会释放出破坏光线或电击之类的攻击,搞不好还会背上损毁器物或杀人未遂的罪名。
要是闹到警察局,调查起户籍资料,很多不该被翻出来的事情搞不好都会被揭露出来。
这对于渴望平凡且和平生活的匡平而言,是他最不希望看见的一件事。
因此,匡平和帕咪儿一起上下学,借以监视她,希望她不要掀起无谓的骚动。只不过……
“……帕咪儿?”
匡平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数秒钟之前还走在自己身边的“妹妹”早就无影无踪了。
“她又跑去哪里了……”
匡平急急忙忙地环视四周。
沉浸在夕阳余晖中的商店街。
视线里……匡平看见帕咪儿独自伫立在逛街人潮和放学学生交错的人流之内。
“帕咪……”
正当他想要出声叫她的时候——
“……儿……”
她看起来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样。
深沉的影子垂落在她若有所思的侧脸上,帕咪儿低垂的视线似乎正注视着展示窗彼端的某样东西。
“……”
在风中摇曳的金色发丝反射深红色的光芒,给人异常梦幻的印象——
(……啊……)
这一幕和遥远记忆中的那名少女交叠了。
帕咪儿呆站在那里的身影仿佛像是一幅画——或是一张褪色到只剩深褐色调的复古照片。
她自称是公主的替身。
因此……
(只要她闭上嘴,就真的像个公主一样……)
她的侧脸的确散发出一种典雅的美。
不知道该怎么出声叫她的匡平,就这么盯着帕咪儿看了一会儿——
“…………嗯?”
注意到帕咪儿视线前端物品的匡平,瞬间全身僵硬。
那是西饼店的展示橱窗。

展示橱窗的另外一边放置着一块醒目的大看板。
上面写着——
白色情人节特卖会
让我们一起
把你的“喜欢你”包起来
送给你最珍视的她
——这种光用看的就让人背上一阵酥麻的广告词,而且还是用圆圆的少女体写的。
不过,这种最了无新意的广告或许正有它的强烈诉求主张就是了。
(……我也从帕咪儿那里收到礼物了嘛。)
情人节。
虽说他从帕咪儿那里收到的根本就不是巧克力……不过送东西心意最要紧,跟价格高低或美味与否无关。
话虽如此……
“…………”
是因为她像我回忆中的那个少女吗?
异性——这个词汇浮现在匡平的意识中。
“——唔?”
大约过了三分多钟之后。
终于注意到匡平视线的帕咪儿转过头看向他。
“唔,抱歉。我在想一些事情……脚步就这么停下了。”
“啊……呃,不……没关系啦。”
匡平抓着脸说道。不知道为什么,看向帕咪儿苍蓝双瞳的这个行为让他有些犹豫,他将视线自少女脸上移开。
“……呃……那个……怎样?你想……吃点甜的东西吗?”
匡平说完之后马上开始后悔起来。
怎么说呢,在此时此刻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帕咪儿一定能够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唔……?”
果不出所料,帕咪儿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唔……葡萄糖、也就是GLUCOSE,是身体零件活动必需的能量来源。虽然我只需要少量,但还是有摄取的——”
她还是用一如往常的论调滔滔不绝地诉说。
不过——
“必要性……只是……”
她的气焰却突然熄灭。
她苍蓝的双眼有一瞬间看向放在玻璃彼端的看板。
“…………”
“…………”
一阵尴尬的沉默流过。
事实上,两人目前身处人潮众多的商店街正中央——但感觉却像是全世界只剩下自己和帕咪儿两人,身边洋溢着微妙的窒息感。
“啊——呃……那个……”
在短暂的沉默后,匡平终于吐出一句对两个人都好下台的台词:
“我们……回家吧?”
“唔……嗯……回家吧。”
两个人很不自然地对话。
然后就这么很不自然地再次踏上归途。
——只不过。
“…………”
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匡平和帕咪儿——再说得精准一点,应该是越过眼镜盯着他们。
是早苗。
早苗家原本就不在这个方向,所以就算她和帕咪儿及匡平一起放学,也应该在途中就和他们分开了。
只不过对于喜欢匡平,说穿了根本是爱到要死的跟踪狂早苗而言,怎么可能会在分开之后就乖乖回家去——她每隔一天就要像这样一路跟踪他们到南部家才甘心。
不过这个情况我们就放到一边先不管。
“……学长…………”
身处电线杆后面摇摇晃晃的早苗开始呻吟般地说道。
她从今天午休开始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早苗不知道帕咪儿对她送给匡平巧克力一事作何感想。不过当帕咪儿知道情人节真正意义的时候,她的样子的确不太对劲——虽说她平常就不太对劲,不过那时是比平常还要更不对劲一些——而且奇怪到连早苗都注意到了。
(难不成连小咪儿也——?)
这样的不安促使早苗前来监视,应该说是观察两人。
当然,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是有点不太像寻常普通兄妹的样子。
更何况少女凌驾军用卫星的超高感度探测器,连两人之间的微妙空气都能精准捕捉到。
“这个……我当然也怀疑过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可是、可是,他们是兄妹啊……我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的……可是……可是学长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帕咪儿会喜欢上学长……我也懂……”
匡平那么帅、那么温柔、那么棒,完全没有任何缺点(早苗脑内的认知)。就算他们是兄妹,也难保身为异性的帕咪儿不会爱上匡平……
早苗忍不住紧紧地握住爱用的草人,身子不停颤抖。
她想得太天真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借由情人节急速接近(早苗观点),现在正准备推开禁断乐园的大门(早苗判断)……
早苗忍不住把写有‘禁止爱上哥哥’的符咒贴上草人,然后再钉上五寸钉——不过早苗马上回过神,停下手上的动作。
“…………”
不行。
帕咪儿……她是早苗难得的朋友。虽然早苗差一点就要下诅咒了,不过她还是没办法真的诅咒帕咪儿。
可是……
“……学长。”
这么说来,匡平似乎没有为了白色情人节做准备,这几天也没有特别去买什么回礼。就算是匡平,也不可能亲手做点心当成白色情人节的回礼。
这么一来……
“……果然……还是不行吗……”
早苗的眼眶湿润。
同时,早苗的脑海里开始浮现暴走得乱七八糟的妄想——
“——帕咪儿。”
一个温柔的声音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
帕咪儿回过头,看见微笑的哥哥站在那里。哥哥以比平常还要温柔的表情朝帕咪儿伸出手。
“啊……”
她还来不及惊讶。
帕咪儿娇小的身躯已被匡平紧紧抱在怀中。
“白色情人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如……如果是……”
帕咪儿满脸赤红地低下头。
“如果是?”
“……哥……哥哥……你给我的东西……都好……”
帕咪儿把脸颊贴在匡平的胸口上,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说道。没错,只要是匡平送的东西,她都会觉得很高兴。饼干也好、棉花糖也罢,价格是贵也好、便宜也罢,就算不是食物也行。
不——就算不是实质的东西也行……
“都好——吗?这样很难选呢。”
“……是……是吗?”
“你就别客气了,尽管说吧。你最想要什么东西?如果只是有一点点过分的要求,我也可以接受的喔。”
“……真的吗?”
“是啊。”
“那么……”
帕咪儿胸腔里吸满哥哥的气味之后朝他低语。
“我……想要……哥哥……”
“帕咪儿,你……”
“…………”
“…………”
匡平滑落的手掌贴上帕咪儿的脸颊。暂时离开匡平胸口的帕咪儿在他双手的催促下,将脸微微转向上方……轻轻闭上双眼。
两人的身影交叠。
不久后,被两人剥除舍弃的衣服一件件落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早苗因为自己的妄想而昏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匡平才会没有准备白色情人节的回礼……(早苗式的思考)
“怎么……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太过分了……”
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想象情节击败的早苗绕着圆圈,跌坐到地上。
在她的身旁——
“妈妈,那个大姐姐——好奇怪。”
“嘘,不可以用手指头指别人。”
有一对买完东西正要回家的母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对话,一边走过早苗身边。
匡平突然起了个念头,从书架上抽出相簿,就是以前曾经被帕咪儿的光束烧焦的那一本。
“还是……没有吗。”
他一边倒转回忆,一边翻阅着烧焦的相簿……但烙印在记忆中的少女却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之前被帕咪儿的光束烧焦的照片大多已用底片重新加洗过了——但无法得知他记忆中的那张少女照片,究竟是少数没有底片的照片之一,还是压根儿从来就没有留下过任何一丝丝记录。
“等老爸回来的时候再问问他好了。”
他们父子较少涉足欧洲国家,或许周平还记得这事也说不定。
仔细搜寻暧昧的记忆……他隐约记得好像在少女的背后曾经看见一座很像城堡的建筑物。
究竟是哪里?
“……我在想什么啊。”
想到这里,匡平不由地低语自嘲。就算回想起有关那个少女的事,又能怎么样?他只不过——有个大概的印象而已,没有人知道她究竟算不算是匡平的初恋情人。
“恋爱啊……”
匡平躺在床上,试着低语这个辞汇。
划过脑海中的身影是放学途中看见的帕咪儿,她专心地盯着白色情人节的广告词……还是说……
(把她当成女生看待——我也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最初帕咪儿是以全裸姿态出现在匡平面前的。
就算匡平不愿意,也不得不把帕咪儿当成异性来看待。但是不能因此就把欲望和恋爱混为
一谈,这样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嗯——……”
总之,帕咪儿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
就匡平而言,他认为和帕咪儿奇妙的同居生活会维持现状、继续下去……一旦他们对彼此的角色和认知有了改变,那这种平稳生活将不得不随之改变。
如果帕咪儿把匡平当成异性来看——
“会发生什么事呢?”
匡平一边翻身,一边低语。
“…………”
“…………”
时至早晨。
晴朗舒适的蓝空在头上展开。
只不过——在匡平和帕咪儿之间这股微妙的紧张气氛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肩并着肩,无言地走在这条早上几乎没有半个人影的直通道路上。
“…………”
匡平发现到帕咪儿和自己之间的距离似乎拉得比平常还远。当然,他自己也因为白色情人节的敏感话题而抱持着一些顾虑。
不过这种尴尬的气氛持续得太久,让匡平不禁感到疲累。
就在这二月十四目的上学情景之中——
“……早……安……南部学长……”
“呜喔!?”
一脸憔悴的早苗释放出幽灵一般的气势,从四丁目街角的鲜红邮筒后面探出头来。
“村、村田小姐……?”
匡平惊讶地看向早苗。
该怎么说呢……早苗一副看起来很憔悴的样子。她的头发蓬乱、眼镜后面的眼睛下眼睑有着深深的黑眼圈,显示出她昨天整晚没睡。
“你……你怎么了?”
“……那个……我……应该说是我做恶梦了……还是说……”
“喔……”
那种程度的事会让一个人憔悴到这种程度吗?
“呃……难得上学时碰到面,我们一起走吧?”
匡平顺势邀请着早苗。他觉得如果早苗能和他一起上学的话,就可以不必再和帕咪儿继续承担这沉重的气氛,他会十分感谢。
“啊……好的……”
早苗无力地点头。
匡平看着她……突然想起某件事地打开身上的书包。
“啊,对了,村田小姐——这个。”
说完后,他拿出来的东西是——
“……啊。”
早苗眨着眼,直盯着匡平掌上的东西——那是个包装得很漂亮的小盒子。
“学……学长……这个……难不成……”
“不是、那个、呃,就是回礼啦。”
匡平说道。
“瑞人他——你知道那个常跟我混在一起的怪咖吧。那家伙在西餐店打工,那家店到了这个季节就会做一些精巧的点心,所以我拜托他事先帮我留下来。呃——我保证这个东西的味道很好。”
全身颤抖的早苗看着抓着脸颊说话的匡平—
“谢……谢谢学长!”
早苗紧紧握住盒子大叫。
“啊,我、我很高兴看到你这么喜……欢。”
早苗意料之外的欣喜若狂让匡平有些讶异,不禁以淡淡的苦笑圆场。
当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早苗擅自让妄想暴走、被妄想打倒的事。他也不知道早苗以“反正南部学长一定不会记得我有给他巧克力啦”这种理由自虐,一个人陷入忧郁深渊的事。
当然,匡平最后回给她的,是没有任何特别意义的点心。但是对原本以为“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回礼”的早苗而言,光是匡平没把她忘记这件事,就已经非常值得她感动莫名了。
只是……
“……对了,帕咪儿也有。”
匡平说着,便拿出一样的盒子递给帕咪儿。

不过——
“……不行,匡平。”
帕咪儿摇了摇头说道。
“嗄?”
“我不能收下这个东西。”
“你在说什么啊?”
匡平皱起眉头说道。
不过——
“白色情人节和妹妹没有关系。如果我收下这个礼物,我就不能再继续当你的妹妹了不是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是你的‘妹妹’,所以可以待在你的身边——可是……”
帕咪儿垂下头。
直到此时——匡平才终于明白。
“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帕咪儿在害怕。
身为匡平的“妹妹”——
这是已经没有任何可去之处的她,唯一归属之地。
所以她害怕万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出现变化,她会连自己的唯一归属之地都一并失去。
公主的替身机器人。
因为革命而造成的王国政府灭亡。
她……曾经失去过存在的理由,所以才会变得对自己的立场如此敏感也说不定。
“你收下也没关系啦。”
匡平露出苦笑,把盒子塞到帕咪儿胸口。
“唔唔?”
“你想要当我的妹妹,那就当啊。这个只不过是个点心,今天只是个节日而已。你根本就不必觉得——光是这样的动作会让事情有什么改变啊。”
“……真……真的吗?”
帕咪儿一脸怅然地说道。
匡平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每个人——包括匡平——都想太多了。如果只把情人节和白色情人节当成是一个机会,那便是一件好事;若是被节日本身牵着鼻子走,那可就本末倒置了。
不管要喜欢谁、不喜欢谁,用自然一点的方法会更好。步调自己选、时机自己挑。
所以……
“我们走吧,上课预备铃快响了。”
匡平夹杂着苦笑说道。
“啊——好的。”
早苗立刻点头。
接着——
“嗯。”
帕咪儿也大大点了点头。
第二章 人家想看吗
少女轻轻坐在床边——双眼凝视着匡平。
是不是轻微的冲击也会折断她呢?少女纤细的身体给人这种不安感。被白色洋装包覆的躯体——仿佛一颗宝石,正在等待有人来剥开那层未受琢磨的包装一般。
匡平伸出手,抓住少女的肩膀。
“——帕咪儿。”
匡平硬是压下胸口一涌而上的窒息感,低声说道:
“我要你诚实回答我……我想要听到你认真的答案。”
“唔……”
如丝般的金发摇曳。
在微暗的灯光中,金发绽放出仿佛是自行发光的艳彩。
蓝色的双眼透着使人联想到宝石的通透光芒,她笔直地看向匡平。
没有任何踌躇、犹豫的无垢双眸。
不禁使得匡平更加不安——
“……帕咪儿。”
因为紧张和不安,匡平用嘶哑的声音对着帕咪儿问道。
慢慢地……像是要把重要的一字一句渗进对方的意识一般。
“……十世纪完成,收录千百种歌集的书叫做什么名字?”
“希腊诗文选。”
帕咪儿非常认真地立刻回答。
不过——
“你答错了。”
匡平冷冷地如此宣告。
帕咪儿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
“不……不对吗!?”
“不对。”
“唔唔,可是希腊诗文选的确是在西元十世纪——”
“帕咪儿……”
匡平叹了一口气后,露出淡淡的苦笑。
接着——
“——我们现在念的是日本史!!”
匡平指向放在桌上的日本史课本,大声哀嚎。
故事要回溯到六个小时之前。
那是在匡平刚用合作社的面包把肚子填饱,并和侵袭而来的睡魔展开炽烈对战的第五节课时。
那原本应该是匡平热爱的既和平又平凡且普通的上课情况。
不过那是在老师说出不必要的话之前。
“——到这里的部分都是期末考的范围,大家要好好复习啊。”
老师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敲打着,一边这么宣告。在同一时刻,教室里到处响起了“叽呀——”、“呜喔喔喔”之类学生们无力的呻吟声。
就教师而言,他们也有学习指导纲领或是教学绩效之类的事要烦恼……不过,到考试之前才突然扩大考试范围,对学生而言实在是晴天霹雳。
话是这么说……不过匡平的确有预料到,这回的考试出题范围应该会到这里。
每到学期末,老师们一定会赶课,只是赶课的速度快慢不同罢了。没必要到现在才开始乱了阵脚。
只是……
“……期末考……?”
说完这个名词之后,残留在舌头上的这份不安是怎么一回事?
话说回来,匡平对学业成绩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安。
对于将平凡无个性、成为平均值人类视为无上幸福的匡平而言,他都有认真在上课,功课也按时乖乖写完。所以就结果而论,他的学习能力没有问题,程度也维持在一定的水准。
那是为什么……?
“真是讨厌啊,期末考。那么无趣的活动有什么意义啊?我真是一点都不懂耶~~”
瑞人以打从心底感到厌烦的语气,在一旁的位子上低声说道。
响瑞人。
用喷雾剂染成红色的头发、戴上彩色隐形眼镜而染绿的眼珠子、从脸颊延伸到脖子上的刺青。不会吧,做到这种程度啊——是啊,他就是敢做,这名少年就是如此招摇。
大多数人只要这身打扮,大概就是变成不良少年的开始,成绩多半也会开始呈现等比级数下滑——只有瑞人跟他们不一样。这个流行摇滚乐手在他这个年级一直维持在前五名的成绩,人真的不能只看外表。
“那么——”
匡平侧眼瞪向瑞人低声回道:
“你就像个摇滚乐手,抵抗这个学历主义的社会,全交白卷啊,这样可是很招摇的喔。”
“原来有这种方法啊!”
啪——瑞人拍了一下手。
不过下一个瞬间,他那惊讶的表情就直接转换成无所畏惧的笑容,开口说道:
“——我才不会上当呢。要是我的成绩变差了,我身边的人一定就会开始干涉我做的事。”
“啐——”
匡平啐了一声。
瑞人对这种小细节特别聪明有智慧。
的确,旁人之所以会对瑞人的奇装异服及怪异举止不加干涉,都是由于“他把身为学生该尽的本分都做到了”。
也就是说,要是他想追求这种生活方式,他就必须保持成绩的高标。瑞人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这就先算了啦,匡平。小咪儿的实力如何呢?她看起来是从国外回来的,英文应该没问题,可是其他的科目呢?”
“咦……”
被瑞人这么一问,匡平才突然想到。
帕咪儿的实力?
“原来是这个啊……!”
意识到不安感源自何处的匡平不禁全身僵硬起来。
原来帕咪儿以周平捏造的“南部晴美”身份,已经和匡平在同一个学校里上了好几个月的课。
虽然帕咪儿的金发碧眼非常抢眼,不过她的存在还不至于跳脱一般的“常识”或“日常生活”的范畴。她奇怪的言行举止虽然有时候令人不解,不过旁人都会以“反正她是外国人嘛”这个理由来合理化她的行为。
也就是说,帕咪儿实质上的异质性——从眼睛里射出光束、用单手挡下行进中的卡车等,这些若以“反正她是外国人嘛”的理由来解释,绝对会受到其他国家猛烈抗议的极端异常行为,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被旁人发现过。
不过这些秘密一直都在如同走钢索的危险均衡下,一路平安过关。
但却难保帕咪儿的异常性不会在期末考这种无法敷衍的“制度”中曝露出来。
也就是说——
“我得先确认一下才行……”
匡平低语。
大部分的时间……帕咪儿都会背离匡平的期待,而且是背离得彻头彻尾,毫无转圜余地。
就是这样——
“…………”
今天匡平也是一样在那边困惑地呻吟。
南部家。
这是一个将仓库改造而成的场所——与其这么说,应该说是在仓库边勉强保住一块生活空间的场所。这个广大空间里没有任何隔间、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是空间配置的设计,不知道打哪里来的货物在这个空间里到处像积木一样堆积成山,形成一幕异样的光景。
而且……
现在匡平和帕咪儿两人的所在地是匡平称作自己房间的——能够俯瞰这座仓库的露台上。他只有把床和书桌这些生活所需的最低限度家具带进来而已。
他把教科书堆在书桌上,以“考前抱佛脚”为名,调查着帕咪儿的学力。
事情应该是这样的——
“从放有三个白球与三个黑球的袋子中一个一个把球拿出来,最后一次拿出两个球。但如果不把拿出的球放回袋子里,我们所求得的定义是……”
匡平原本只是想随便出个题目试试帕咪儿。
“假设第一次拿到白球的状况为A,拿到黑球的状况为B,n(A)=3×8=24,n(A U B)=3×6=18。也就是说,这个式子将成为Pa(B)= n(A)=(A U B)=24/18=4/3,不过受到这个问题的条件局限,所以这一题的机率也可以说是Pa(B)=(2十6)/6=8/6=4/3吧。”
帕咪儿神色自若,立刻反应——就像是播报明日气象般回答着任何问题。
当然都是正确答案,简直就是完美。她的答案几乎像是照着标准答案念出来一样地完美。
这样的一来一往,已经在不断地更换科目中,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在帕咪儿面前,什么数学、化学、物理还有英语……这些高中生用的教科书对她来说根本不构成任何威胁。
“……你……还真厉害……”
匡平呻吟般地说道。
顺道一提——帕咪儿只是和匡平面对面坐在床边而已,手上没拿笔记本也没拿教科书,甚至连笔都没有。
意思就是帕咪儿根本不需要计算纸,也不需要参考书——只是像机械一样淡淡地处理——就可以立刻说出答案。
“唔——是吗?”
帕咪儿歪过头。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问题,那我的演算回路可以立刻敲出答案喔!”
帕咪儿。
自称是“公主替身机器人”的少女。
匡平之所以会对她的这句自我介绍台词还抱有疑问,都是因为这对现代的科学技术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帕咪儿和人类的外表没有差别。
并非因为她的肌肤质感较好,或是单纯因为她可以用两只脚走路这种表面上的理由。
她的动作就像真的人类一样流畅自然。
不仅单纯走路或是伸手抓东西,就连稍稍歪过头这种小动作也带着机械绝不可能做到的生动细腻感。她的动作和市场上贩卖的扫除用机器人或机器宠物狗那种会主动闪开墙壁,或是自动走到插座处充电的单纯动作——有着截然不同的呈现。
说穿了,就是机器人绝不可能做到的程度。
要和她一样做出这么自然又多彩多姿的细部动作,重心移动及空间认识的相关演算一定会相对大幅增加——而且还必须即时快速地演算出结果。
要把能够进行这种演算速度的电脑,以及能够维持电脑二十四小时运作的电源,一股脑儿塞进帕咪儿娇小的身体里,以现在的技术来说的确是不太可能。更何况要把演算成果反映成实际的促动器和马达也塞进去,那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至今匡平仍觉得她的自我介绍根本是“天线宝宝歪七扭八的妄想”。
不过……
(演算回路……)
如果万一……
如果帕咪儿体内真的有可以进行这种演算的超高速计算系统,那就真如她所说的,可以瞬间答出高中生的数学题目也不足为奇。
“……那么……我们就来看下一科吧。”
虽然匡平还是有点无法释怀,不过比起帕咪儿的真实身份,现在比较重要的是即将逼近的期末考。
只是——
“理科没有问题,接下来是文科的题目。”
匡平说话的语调里掺杂着连自己都了然于心的乐观。
数学、物理、化学,到这里为止几乎是完全过关。他完全不怀疑帕咪儿拥有一颗不寻常的聪明脑袋。
这样继续下去,期末考一定可以轻松过关,搞不好还可以全部满分,全年级第一名也不是梦想——匡平这么想着。不过这样会过于显眼,反而造成他的困扰。
“先来看——日本史吧。”
为了安全起见,先做个热身练习吧——匡平这么想,他出了一个国中程度的问题。
“大化革新是哪一年?”
“……”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之前直接迅速丢出答案的帕咪儿首度陷入沉默。
“帕咪儿……?”
诧异的匡平抬起头,看到一脸空白的帕咪儿僵在那里。
“什么叫做大化革心?”
“咦……?”
意料之外的答话让匡平当场傻眼。
那一瞬间,帕咪儿、匡平……应该是说他们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对方所说的话——
“没有啊,我就说是大化革新——”
“是有一个叫做大化的男人做了什么坏事之后,被谁教训然后洗心革面了吗?”
帕咪儿一脸困惑地问道。
“…………”
匡平瞠目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过……这不过是个开始而已。
——三十分钟之后。
帕咪儿极为顺利的念书过程狠狠地触了礁。
古文。现代日语。日本史。
她对文科的知识是零。
“西元六百零七年,圣德太子为了外交而派遣何人至隋朝?”
答案当然是遣隋使,不过——
“唔。说到西元六百零七年,那就是贝尔格曼王国发现有关月亮新学说的年代啊。当时的国王帝加.提利璐.多利尔.贝尔格曼为了纪念这个学术发现,成立了王立学院。”
匡平打断得意地叙述着贝尔格曼王国历史的帕咪儿,放声哀嚎。
“我说过了,这是日本史对吧?”
“唔唔……可是在贝尔格曼王国……”
匡平对着还想继续争论的帕咪儿大叫,打断她的意见。
“日本的考试不会考到贝尔格曼王国的问题啦!”
“唔……是这样吗?真是太可惜了。这么一来,西元六百年代就只剩下穆罕默德创立伊斯兰教一事值得特别提出——”
“所以我就说这是日本史啊!”
古文、现代日语、日本史教科书,另外附加的讲义……多到足以将整张桌子埋没的教材,满满地堆在桌上。
这些就是三十分钟的惊愕和苦恼的证据。
“古文、现代日语,还有日本史,根本就是全部挂点嘛!”
匡平把日本史课本丢到桌上,抱头哀嚎。
“你——到底是怎么通过转学考的!?”
“唔,应该是周平跟校长讲了什么之后就通过了,真是了不得的外交手腕。”
看来周平在转学考的时候果然也做了这些事和那些事(委婉的表现)。
“……那个死老头。”
匡平全身无力,趴倒在教科书堆积成山的桌上。
虽然他曾不只一两次在周平胡来的手段下得救,但就很多方面而言,周平连不需要的时候都想用暗招的这种想法实在是很大的问题。匡平可能需要把“正面进攻”这四个字,重新刻进那个不良中年人的脑袋里才行。
(我太大意了……)
就像匡平对贝尔格曼王国的历史完全没有任何概念一样,帕咪儿也同样不会有机会接触极东的岛国历史。
仔细想想,匡平常常因为帕咪儿操着一口流利的日语而不小心忘记……这个女生脑中的常识区块有好几部分都不见了。即便是匡平认定为理所当然的常识,他现在也必须时时刻刻对帕咪儿抱持怀疑才可以。
“糟糕了……非常糟糕……”
其他科目——数理方面的科目过于完美,文科方面却糟得一塌糊涂。
其实就算她考不及格,就算要留级,匡平都不觉得困扰——但是受到老师和其他学生无谓的注目,这才是他觉得糟糕的地方。
“帕咪儿!”
“——唔?”
匡平用力地抓住少女白皙纤细的肩膀,盯着她碧蓝的双眼。
“就当我求你,把日本史记起来。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很糟糕。”
“很糟糕吗?”
看着帕咪儿一脸空白地提出问题——匡平抓头。
“为什么你可以觉得不糟糕呢?”
“不,我是觉得考试这种制度是用来调查个人能力程度的吧?那么现阶段的我对日本的历史一无所知,写不出答案,这也算是一种答案……以考试所得的分数为出发点,摸索今后的学习法才是学习——”
“呜——”
为什么这个全方位电波接收少女只有这种时候才会发表出正确的言论呢?
“我的意思是说,日本的期末考这种东西……反正,就是在确认你能把课本的内容背出多少啦。如果没有达到一定水准的话,就会产生很多麻烦。所以——就算现在开始也不迟,你要把日本史和古文的课文好好看过,把上课所发的讲义内容背起来!”
“可是光背起来不算是理解啊?”
心生怀疑的帕咪儿蹙起眉头。匡平则是大声哀嚎,打断她的话。
“所以我说,那种正确的言论就不管了,在日本读书就是这么一回事啦!”
“唔……是这样吗?真是奇怪的文化啊。”
虽然被帕咪儿这么一说,日本在很多层面上都算是完了——不过就连匡平也对日本偏重填鸭式教学的教育感到疑惑。
可是……
“你之前不也说过要入境随俗吗?”
“唔……的确。”
帕咪儿微微点头。
“好,我懂了。要是匡平这么说的话,那我就来背吧。”
一阵混乱之后的隔天。
现在是第三节课的下课时间。
昨天晚上被匡平要求“把课本内容全部塞进脑袋里”后,帕咪儿便乖乖地开始读书。
不过——她并不是一个人。
她身旁还有另外两名少女。
峰部蓉子和村田早苗——她们是帕咪儿在班上最亲近的两名少女。蓉子提出一个“考试前念书的时候大家要一起念才会有效率”的提案,促使三个少女拉着椅子,聚到同一张桌子边。
“蓉子,这要怎么念?”
帕咪儿指着写在古文课本上的文字问道。
蓉子从上面看向白色指尖画过的文字,她挥了挥手。
“啊啊……那是菅原道真写的诗《东风吹かば にほひをこせよ 梅の花 主なしとて 春な忘れそ》……那是一首对着梅树说:‘就算主人不在了,也不可以忘了季节,要记得开花喔!’的诗。为什么他要写这首诗呢——详细的情况,你就要去问日本史高手早苗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讲到一半觉得麻烦,蓉子说完后便看向早苗。
“她对菅原道真特别熟。”
“是这样吗?”
帕咪儿转过头看向早苗——早苗开始毫无条理地说了起来:
“呃……菅原道真先生他呢……是个了不起的秀才,官位一直升到了右大臣……然而他被嫉妒他官位的人陷害……贬到遥远的地方。这首诗就是叙述他当时离开了长年居住的家时那种不舍的心情。”
“也就是在政权斗争中败北的官吏所说的赌气话嘛。”
帕咪儿把话说得非常露骨。
“可是啊可是啊。”

早苗的眼睛亮起——不知道为什么——她说道:
“菅原先生很厉害喔。”
接着,仿佛是在聊隔壁邻居的事情一般,早苗又以做梦少女的眼神看着远方说道:
“被判了冤罪的菅原先生……他在死后成了日本史上最大层级的怨灵,一直在京都进行诅咒喔。他掀起饥荒、打下落雷——好厉害的诅咒力量喔……”
“喔喔。”
“虽然现在他以学问之神的身份得到众人的信仰……但以菅原道真粉丝的立场来看,那简直是邪门歪道啊……”
早苗握紧了拳头强调。
“是这样的吗?”
“因为——要是希望能和菅原先生一样,就表示最后要在权力斗争里落败、被贬官喔,但是大家却不愿意做到这一步,只想要撷取好的部分。跟随菅原先生的道路……荣光之后的灭亡!还有与平将门{译注:平将门,平安时代中期的武将}并列,成为日本史上屈指可数的怨灵、拥有诅咒首都的骨气。我觉得要能模仿到这个地步,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菅原道真跟随者——”
“早苗早苗,气氛好像变得有点危险,所以你可以停了。”
“是……是吗?”
蓉子的吐槽让早苗在眼镜后面的双眼眨了眨。
“——那,我把话题拉回来。”
帕咪儿一边转头,一边把问题丢给两个人。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宫廷内的权力斗争我还懂……可是谁能判定诅咒是菅原先生下的?他又是怎么判断的?既然菅原先生被人尊为学问之神,那我想其中必有一定程度的政治介入。当时的为政者是用什么来证明他和事实之间的因果关系的呢?”
“…………”
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看向彼此。
而帕咪儿则是一脸认真地盯着两人。被这股真挚的迫力压倒的早苗开口:
“呃……日本有一种叫神道的宗教……和当时的政治有很深的关系……”
“什么是神道?”
帕咪儿毫不留情地——立刻丢出下一个问题。
早苗颤抖着攀上蓉子的手臂,向她寻求协助。
“呃、呃……蓉子……!?”
“等……我也不知道神道具体上到底是怎样的宗教啊η”
虽说问题根本不在那里——不过就算被问到那么问题究竟在哪里,早苗和蓉子也已经答不上来了。
毕竟没有什么事情比说明“理所当然”还难。因为明白那件事本身就是一种理所当然。
“基本上,和宗教扯上关系的政治不会不健全吗?政教分离、文官治国是政治的基本——”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尤其在贝尔格曼王国的宪法里,这些都是有明文记载的条文。从帝王学来看,在王权的纯粹性上——”
“嚎呜嚎呜嚎呜嚎呜。”
……就在此时……
宣告上课的钟声像是要来拯救世人一般,在整座校园里响起。
“在宗教上——唔唔?”
“啊,要上课了,准备准备。”
“那、那么……我们等会儿见喔,小咪儿……”
两个人立刻一溜烟地逃走。帕咪儿则是呆呆地目送两个人离去一会儿后——
“唔——”
帕咪儿环抱着双手低吟。
她……
“日本这个不可思议的国家,果真深不可测。”
看来她还是没有搞懂的样子。
“南……南部学长……”
上气不接下气的可怜声音喊住了他。
匡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了自己认识的人,而且还是一次两个。
“救……救救我……”
时间是放学之后,地点是操场——也就是校门附近。
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染上懒散的光芒。校门边挤满了要回家的学生背影。
在这之中——
匡平的视线前端是躲在门柱后面,像是被肉食动物追杀的小动物一样颤抖的早苗。
可是追杀她的人却是拥有鲜丽金发碧眼的美少女——帕咪儿。
“什……”
匡平原本想和平常一样跟帕咪儿一起回家,所以和平常一样地来到约定好的校门口等她,看到早苗会和帕咪儿在一起并不稀奇——毕竟每次都是帕咪儿、早苗和匡平三个人一起走回家。
不过,今天的状况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什么叫做季语?什么叫做光源氏?为什么名字里面会有光这个字?什么叫做辫戒?为什么现代没有武士?什么叫做武士道?”
帕咪儿一个接着一个,应该是说像机关枪一般丢出问题。所谓“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就是在形容这种情况吧。不知道是因为知识不足,还是单纯因为被帕咪儿的气势压倒,反正早苗就是一边呻吟,一边靠到校门门柱上。
“你在干吗啊?”
“唔——?”
帕咪儿一脸空白地转头看向匡平。她似乎一直到匡平出声叫她时才发现他的存在。
“喔喔,匡平,我等你很久了。”
“我等你很久了——是什么意思。我是问你在干吗?到底在干吗?”
“我在问早苗问题。”
帕咪儿以一副“怎样?我很了不起吧?”抬头挺胸的姿态如此宣言。匡平短暂呻吟一声之后重新开口说道:
“啊……我知道你很努力。我知道你很努力念书,所以你不可以再让村田小姐感到困扰了。”
“让她感到困扰?”
帕咪儿歪过头。她虽然没有恶意,不过她并没有自觉这一点,但这也很让人很困扰。
“村田小姐她很困扰吧,你干吗像个机关枪似地一直问问题呢?”
“唔。可是……我试着把上课发的讲义和课本全部看过一遍,上面有太多我不懂的东西。可是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如果要把全部的东西记起来的话——”
“没有出现在讲义和课本上的东西,就不会出现在考试卷里,你不需要调查到那种程度。”
“话不能这么说,我——”
“那、那个…………学长……”
早苗以虚弱的声音插了进来。
“……要不要去、去图书馆呢……那边很适合读书……也可以查阅……有课本和讲义上没有写到的事……”
呃——事情就是这样。
一个小时之后,三个人都待在图书馆里。
比匡平身高还要高的书架并列,里头从上到下排着密密麻麻的书籍。图书馆里面看起来就像是个迷宫一样,中央有个空出来的空间。这个空间为读者设置了三张巨大的桌子,椅子则有十八张。
考试期间应该会有很多人吧……匡平他们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家都选择在家里念书,所以图书馆里几乎没人。要说到匡平一行人以外的人,就只有坐在借书柜台里单手拿着书,一脸很闲的图书馆员而已了。
不过……
“…………”
帕咪儿坐在窗外射进的夕阳余晖下,视线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她的左右放着数十本书堆起的书塔。每一本都是她自己说“我需要看”而从书架上抽下来的书。她说这句话一点也不含糊——帕咪儿真的默默地把全部的书都看过了一遍。
“看来她真的是很认真地在念书啊。”
匡平苦笑着低语。
夕阳在她白皙的脸上映出淡淡的阴影,让她白皙细致的肌肤和立体的五官更显突出。她认真地看着书的身影的确让人感受到公主般的气质和威严……甚至升华成浑然天成的梦幻美感。
“…………”
匡平露出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快被帕咪儿牵走了。
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坐在一旁的早苗。
“……对不起喔,村田小姐。”
“啊,是的——不是,咦?”
原本一直呆呆盯着匡平看的早苗慌张地震了一下。
“请……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帕咪儿就是那样,脑袋里根本就没有常识那一块——所以给村田小姐添了不少麻烦,就像刚刚在校门边那样。”
“不、不会,没有那种事的!”
早苗拼命摇头。
“是吗?可是——”
“那……那个……我觉得……小咪儿,她是个……很乖的孩子……”
早苗一脸赤红地低头说道:
“……她的确有一点……与众不同……可是她完全没有恶意……一直都是那么认真……那么拼命……”
“或许吧。”
匡平苦笑。
没错。基本上,帕咪儿总是非常认真,用尽全力投球,虽然这种认真态度有时的确会造成一些骚动——但是这并不足以动摇她真挚的一面。
“小咪儿她一定只是……想忠于自己心中所认为的‘当然’与‘普通’……很意外的是……这种人很少……”
“…………”
“所以说……那个……我不是很会说……可是……那个……我喜欢……这种人……”
早苗说着说着,脸就越来越红。
“啊……是……是吗?”
“是……是的……”
“…………”
“…………”
匡平自己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他们只是在聊帕咪儿的话题,但待在害羞的早苗身边,尤其是早苗那句‘喜欢’一直在耳边缠绕,他总觉得自己是在接受早苗的告白。
“啊——……帕咪儿!”
为了从这股尴尬气氛里逃开,匡平出声叫住帕咪儿,走到她身边。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问我吧!我的年级可是比你高喔——”
“唔?———唔。”
帕咪儿抬起头,她点了点头。
“没问题,我现在的学习非常顺利。”
“那真是太棒了——”
匡平说完后走到他身边,随意往她摊开的书里一看。
异常细小的格子里排满了许多黑圈和白圈的图解——
“——你给我等一下。”
匡平呻吟着要帕咪儿停下手,他把她正在读的书拿起来,看向书的封面。
‘围棋大全 迈向胜利的六大守则’
“……那个……帕咪儿小姐……请问您在读的是什么书呢?”
过于混乱的匡平一个不小心用了敬语。
“唔?你看不懂这个字吗?我看匡平——订正,我看哥哥也需要多念点书啊。”
“不,我看得懂。”
“那你应该明白啊,这是围棋之类的战术指南书。”
“…………”
他先深呼吸一次。
再确认一次那本书的封面。
“——不对,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要看围棋战略的书啊!?考试要念的书呢!?”
这个时候要小声骂人还蛮难的。
“唔,匡平,你在生什么气?这也是很正当的学习喔。”
“这是学习没错——可是跟考试无关吧!?”
“没有跟考试无关啊。”
“怎么可能会有关啊?这是日本史耶!日本史!跟围棋扯得上什么关系——”
“那个……南部学长……”
匡平转过头,看到早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他的身边,指着书上刊载的图片。
“难不成是……平安京……?”
他照着她的指示再次看向书里——然后匡平也注意到了。
西元794年,垣武天皇所订立的首都“平安京”。京城里设置了许多条小路,被划分成有如棋盘格般的数格区域。
也就是说,帕咪儿在调查的是——
“我不太懂棋盘格是什么意思,所以我就把书名里有相似字词的书都看完了。”
帕咪儿不知道为什么很得意地说道。
“…………”
匡平知道她不是在玩,也不是随便在读书。她的确很认真、很拼命地在学习。
不过方向却是完全大错特错…………
“所以你就算把下围棋的方法记起来也没用啊,你现在得做的事情是为了考试念书!”
“唔——可是……”
帕咪儿皱起她那张可爱的脸说道:
“就算我把讲义和课本上写的东西记起来,也只是把文字记起来而已。要是我不能理解问题中的意义,那根本就不知道它在问什么啊!”
“就算你看了这种书,也永远找不到答案的尽头啊!光是背书就已经很花时间了——”
“我已经背完了喔!”
帕咪儿语气轻松地说道。
“日本史、古文及现代日文考试范围内的课本和讲义资料我都已经输入完成了。”
“………………嗄?”
匡平忍不住发出走调的声音反问。
“怎么可能?”
“唔。你怀疑吗?”
“不……这不是怀不怀疑的问题,你昨天不是还……”
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吗?
只有一天。不,实际上只有数个小时的时间,不可能把那么大量的知识记忆起来——
“唔,我只能用明确的证据来厘清你的疑问,我现在就输出西元前到大正年间的年表资料。”
话才一说完,帕咪儿就开始背诵起年表。
琅琅上口、滔滔不绝……
“…………”
匡平的下巴啪地掉了下来。
他知道身旁的早苗也只能呆呆地僵住,匡平更是无法动弹。
帕咪儿流畅地罗列出众多辞汇,途中完全没有任何停顿……就像是在歌唱一般。
接着——
“………………啊……”
——太完美了。
西元前,先土器绳文时代经由乐浪郡开始和中国交涉,其后的古坟时代、飞鸟时代……黑船来到锁国时的日本浦贺港,日本被迫开国。再次展开的各国外交事业成为波涛汹涌的明治时代的起点,年表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全部。帕咪儿几乎把所有的日本史都背出来了。没有任何一刻的停滞或是犹豫,仿佛那是种不证自明的道理。
就连匡平也没有办法检验全部的年表是否正确。不过就他所知道的部分而言,帕咪儿完全没有出错……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想要寻求协助,但早苗却按着嘴角,一脸不可置信地点着头。恐怕以她的知识在检视帕咪儿的年表时也没有找到任何错误吧。
“好厉害……小咪儿……”
早苗的语气就像是看了一场完美的歌剧一样,甚至还掺杂着一丝感动。
不过……
“你,那个……就只花了一天?”
匡平一脸不可置信地问道。帕咪儿露齿一笑,她说:
“唔。因为你叫我背书,所以我就一字一句,毫无任何错误地把课本和讲义的内容输入记忆体。由于年表会变得太长,所以我只背到大正时代。其他课本上有写的,我有背到万叶集和蜻蛉日记的摘要。”
“…………”
那一瞬间……
说真的——匡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就算记忆力再怎么好,也会有其极限。这并不是头脑好不好,或是有没有才能的问题。说穿了,这根本不是人类做得到的事。
(这家伙真的是个机器人吗…………?)
之前曾经困扰过匡平好几次的疑念此刻又划过脑海。
不,她是不是机器人不是问题的本质。有个什么东西……匡平觉得自己误解了什么不该误解的东西,这样的不安划过脑海。
异常的记忆力。
压倒性的火力。
拥有如此能力的存在者正混在人类中生活,这就像有一只老虎的小孩正混在猫群里生活。乍看之下虽然没有差别,但只要老虎有那个意思,它就会把身旁的猫全部咬死——就算它的身躯再小,它依然是只老虎。
(帕咪儿不是坏人,可是……)
可是——
她在各个层面都压倒性地胜过人类。这样的她生存在人群之中,对普通的人类而言,不是威胁是什么……?
“那、那……那个,小咪儿。”
没有察觉到匡平战栗的早苗,兴奋地询问帕咪儿。
“由豪族血缘集团的氏和其身份称号的姓所构成的政治社会制度……叫做什么呢?”
这根本不能称得上是基础。问题里面就已经塞满了暗示——答案当然是氏姓制度。
帕咪儿对同学的问题大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贵族制度。”
“…………”
匡平忍不住倾斜了三十度之后,才勉强用手撑住桌子,避免跌倒。
“你……你刚刚背过的年表里不就有答案了吗!”
“唔,是这样吗?”
匡平看向帕咪儿困惑的表情,终于明白她先前主张的“要是我不能理解问题的意义,那我根本就不知道它在问什么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就是帕咪儿真的只有死背起来而已。她完全不知道内容在说什么,跟鹦鹉还有录音机没什么两样,只是把输入的东西照实输出而已。
也就是说,她没办法应用她学会的知识。
匡平明白这个道理。他明白了,只是——
“你要怎样才能把这些东西背起来啊……!?”
“唔?有什么问题吗——”
“很有问题吧!”
匡平忍不住大吼。在被柜台里的图书馆员狠狠一瞪之后,匡平才稍微降低音量。
“……我明白了,我非常明白。”
“唔?匡平?”
匡平从桌上堆积如山的书里抽出书背上写着‘豪族——其轨迹’的一本书。
他快速翻了翻,确认内容。
可是——
“要从基础开始啰,帕咪儿?”
果然要让这个少女单方面的死记是不行的。这不是优劣的问题,这是根本能力的问题。
普通的人类在记一个单字或是概念时会拥有几个连结。
譬如说……人类可以对“狗”这个单字拉出好几个记忆,然后联想出许多相关的事物。
那可能是被狗吼的记忆,也有可能是饲养的狗死掉时哭泣的记忆,更有可能只是在电视上看见的名犬身影也说不定——里面可能也有会联想到“警察”的怪人吧。
一个记忆会牵连到无数的记忆。
不过……
(这家伙……她没有记忆啊……)
帕咪儿她本身只有几个月份的记忆,就跟个小婴儿没两样。
另一方面,她只拥有一堆以“知识”为名被输入体内的情报。
如此地不平衡……
她并不优秀。
她只是很特殊,而且是特殊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所以……
(还是要我来看着她才行……)
实在是太危险了。
明明就很特别,却要过着普通的生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这个少女必须学会几件事;而光是单纯输入资料是不行的,这没办法作为她的经验活用。如果她不能在与他人的来往经验中吸收消化“活的”知识,那么读再多书也是白费。
要是这样的话……
“豪族这玩意儿是古坟.大和时代,原住民之中权势者的名称……在朝廷导入律令制度之后,他们的名称便改为贵族。”
“为什么他们的名称要改变?这样不是会造成混乱吗?”
“应该是为了要让他们体认到时代改变了,先前的时代已经告一个段落了吧。你看,骑士和武士虽然都是侍奉主人的战士,但是他们的形象却完全不同对吧?”
“唔唔。”
“打算实行新政治体制的人们可能也认为把名称全都改了,比较容易有‘改革’的感觉吧!认知到‘现在开始要做不同的事’,如果还沿用以前的名称,是很容易造成混乱的。”
“原来如此。变更整个系统时,借由改变名称来防止混乱的思考模式对吧?”
“大概吧,要继续啰?”
“唔。”
“那——如果豪族是这样的话,他们就是贵族的原型。随着时代改变,后来豪族的名称也被拿来形容武士系统的家系。”
“唔唔。”
大概就是这样。
那一天——匡平和早苗就一直向帕咪儿解说“活的”日本史。
隔了两天——期末考之后几天。
“…………”
在匡平眼前,餐桌上摊满了……打了分数的期末考答案纸。
每一张答案纸的名字那一栏上面都写了‘南部晴美’。
只不过……
是用英文字母写的。
“…………”
沉重的静默降临在南部家的餐桌上。
英语、数学和化学都没有太大问题,每一科的分数都没有问题。
不过……
“这——这是个盲点啊。”
低语的帕咪儿眼前并列了好几张被打了‘○’分的答案纸。

日本史、现代日语,还有古文。
“……盲点吗。”
“唔……”
帕咪儿看起来虽然是一派平静——不过匡平没有漏看她脸颊上落下的那道冷汗。
……也就是说。
帕咪儿的每张答案卷都是用英文字母作答的。当然——汉字正确与否也是日本史、现代日语和古文这几科的判断标准。用英文字母回答的话,当然是整张考卷全错。
“不,那个……”
就连帕咪儿都觉得这个情况很糟糕吧,她将视线转向旁边说道:
“……我在说读方面虽然无碍……但我不知道要书写日文是这么困难的事,况且之前的笔记我一直是用德文写的。”
——她难得找了个像样的借口推托。
她大概把匡平的沉默当成是愤怒了吧,帕咪儿抬起眼睛看向匡平。
“……那个,很抱歉。”
“…………”
“我对自己把匡平和早苗付出的心力付诸流水一事感到非常遗憾,那个……”
“帕咪儿。”
匡平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叫了帕咪儿的名字。
测验。考试。
在大部分的场合来说——就本质而言,那应该是像帕咪儿所说的,让自己把握自己的现状而存在的东西。
拿到低分并不是坏事,分数只是个结果。所谓的坏事是——因为懒惰或怠慢而导致这种结果发生。
那么只要让这种事情下次不要再发生就好了。
只是这样而已。只要能把握现况的问题点,那拿到低分这种事情就绝对不会再发生。
(管他是机械还是电波。)
不管帕咪儿的真实身份究竟为何。
要是她能承认自己的失败是失败,认为她欠匡平一笔——那就表示她有朝“下一次”努力前行的心情。
所以……匡平觉得自己也应该回应她的这份心意。
“从明天开始要练习写日文字喔!”
“啊…………”
帕咪儿眨了眨眼,直盯着匡平看——
“唔,我正打算这么做!”
接着她报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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