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升上高中二年級時,我的第一個想法是「能和白河同學同班真是太幸運了」。

  白河同學超可愛。她的美貌和活躍於電視上的十幾歲女明星們相比也毫不遜色,我甚至認為她更漂亮。

  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長睫毛。小巧的鼻子,高挺的鼻梁。揚起嘴角的可愛唇瓣。她的五官完美均衡地配置在那張嬌小的臉蛋上。

  她的身材也十分出眾,遠遠看去就像是一位模特兒。話雖如此,她不像真正的模特兒瘦得宛如紙片人。短裙底下的大腿充滿恰到好處的肉感,平時開到第二顆鈕釦的襯衫領口處隱約可窺見豐滿的胸部。實在太棒了。雖然辣妹風格的打扮並非我的菜,但如果只討論她,那頭微捲的金棕色長髮不可思議地襯托出她的性感。

  若是能和白河同學交往有多好。

  若是能和白河同學約會有多好。

  整間學校裡懷抱這種妄想的男生應該不計其數吧。

  有些慶幸自己和她同班的男生很快地就開始在白河同學身邊徘徊,期待能將那個夢想化為現實。

  然而,我則是發動了全集中邊緣人呼吸。反正她不可能理我,我才不會做出那種難看的舉動。

  就算身處同一個空間,白河同學和我們之間仍存在著比壓克力板還厚的透明阻礙。那是天然的社交距離。

  我們兩人永遠不可能縮短這段距離。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遠眺她的美麗容貌。

  那一刻卻突然地到來。

  那是和白河同學分到同一班之後沒幾天的事。在回家前的班會,白河同學上前向老師繳交文件。我記得那是家長座談會的通知書回函。當老師宣布繳交回函後,昨天忘記提交的學生們紛紛離座上前。

  我的名字是「加島龍斗」,因此按照座號分配的座位剛好位於最前排靠近講桌的位置。正當我不經意地瞥見一手拿著通知書,從教室後方座位走到面前的白河同學時,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白河同學,妳沒簽名喔。」

  從白河同學手上接過通知書的老師說了這麼一句,隨手將通知書退回給她。

  「啊,真的耶。」

  白河同學看了看她拿回的通知書,立刻轉過身來,短裙隨之飛舞。

  接著……她朝因為事發太過突然而來不及撇開眼神的我開口:

  「欸,可以借我一支自動筆嗎?」

  我差點以為自己的心臟要從嘴巴跳出來了。

  「啊?好啊……」

  我只能勉強如此回答,並從筆袋裡拿出自動筆遞給她。雖然我發出的聲音很奇怪,但至少已經盡力控制自己,沒有讓手發抖。

  白河同學很快地收下了筆,朝我彎下腰。

  「……!」

  她竟然就靠著我的桌子在通知書上簽起名來。

  我緊張地心臟噗通噗通跳、渾身流滿大汗,同時也因獲得近距離觀看白河同學的機會而雀躍不已。

  眼前白河同學那低垂的濃長睫毛看起來十分耀眼。縱然我還想一窺胸口處的深谷,但因為角度上被襯衫遮住而無緣一睹,讓人心癢難耐。

  不過話說回來,她真的是個陽光妹。太陽光了。若是我遇到這種情況,就算自己的座位遠在後方一百公尺處,也會特地回座簽名。然而她卻重視效率,面對從未交談過……可能連名字都不曉得的異性同學,也能隨口借筆……無論我投胎轉世多少次,恐怕也無法理解那種心理吧。

  只要觀察白河同學,大概就會看到這種情況。明明她自己是身邊圍繞著許多俊男美女朋友的天選之民,但只要有機會,她也會毫無芥蒂地向屬於角落集團的學生搭話。在一年級時,我曾好幾次從遠處看過這樣的場面。

  正因為她是貨真價實的陽光妹,才能做到這種事吧?或許是因為她擁有絕對的人氣,可以不必像那些看人臉色的傢伙因在意周遭的眼光而避開邊緣人。

  就在我為了這場冷不防的近距離接觸慌張不已,腦中以跑馬燈般的速度思考著這些事的時候,簽完名的白河同學抬頭望向我。

  「謝謝!」

  璀璨美麗的笑容。殘留在她遞回自動筆上的餘溫。

  宛如一記猛烈的上鉤拳。

  以時間來看,這不過是發生在幾十秒之間的事。

  卻是足以讓我喜歡上白河同學的事件。

  想像一下彷彿從明星海報蹦出來的美少女在自己眼前展露微笑,說出「謝謝!」這句話的景象吧。然後還要加上身為度過十六年沒有女朋友的人生,卻又對異性充滿興趣的邊緣人男生這個條件。

  任何人都肯定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吧?

  因此,我喜歡上了白河同學。過去她只是一位憧憬的對象,如今我卻變得更在意她。

  當然,就算如此我仍不會興起「想要和她交往」的念頭。雖然正處於妄想力充沛的年紀,但我的臉皮並沒有厚到那種程度。

  或許在同班的這一年裡,能碰到她再次向我借東西之類的接近機會……我只是暗自期待遇上這種小小的幸運,低調地過著校園生活。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白河同學從那次之後就沒什麼接觸的機會。但就在學期即將過去一半時,事情發生了。

      ◇

  某天的午休時間。

  我和兩位朋友一同在教室的角落吃午餐。

  我還是有幾位朋友,雖然都是男生。而且若是被問到除了這兩人以外還有哪些朋友,會令我有種辛酸的感覺。

  「唔喔~超累的。一整個睡眠不足啊。」

  在我面前邊這麼說,邊打著呵欠吞下便當配菜的是同班的伊地知祐輔,綽號「阿伊」。

  他是我從一年級到現在的同班同學,有共通的興趣因而變成好朋友。由於他過著一天到晚打電玩的不健康生活,身材微胖,再加上高大的身材,在外觀上具有相當大的存在感。即使身材高大……但很遺憾,他是個悲慘到不行的邊緣人。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就是了。順帶一提,他長得很像以前的橫綱力士朝●龍。

  「昨晚KEN在半夜開直播,我就看下去了。之後一路玩遊戲到清晨。」

  聽到阿伊這句話,在我身邊吃便當的男生抬起了頭。

  「我也是因為KEN的關係睡不夠耶。KEN清晨時在推特上揪人的通知把我叫醒。本來以為有機會能跟他同村,結果人滿了被踢出來。然後因為不甘心就在其他房間一直玩到來學校。」

  說出這句話的是隔壁班的仁志名蓮,綽號「阿仁」。我和他去年也是不同班的,但聽阿伊說他似乎和我們有共同興趣而找上了他。現在我們三個會在一起吃午餐。

  若只看阿仁的外貌,他也不是不能加入那群現充的圈子。他既有又小又圓的可愛眼睛,臉蛋也稚嫩地有如國中生。身材也十分瘦小,和阿伊形成強烈對比。而我則是位於兩人的中間值,身材中等長相也很路人。

  「你們兩個好強啊。我光是看KEN的影片就已經時間不夠用了。」

  我一邊由衷地佩服道,一邊蓋上吃完的便當盒蓋子。

  我們的共同興趣是遊戲……正確來說,我們三人的共通點是「KEN」這位知名遊戲實況YouTuber的粉絲。

  KEN是一位固定每天上傳多種遊戲實況影片的前職業玩家,其高強的遊戲技巧與風趣的談吐為他帶來了很高的人氣。他的YouTube頻道訂閱人數已經超過了百萬人,至今仍在持續增加。

  KEN的死忠粉絲被稱為「KEN粉」,在KEN粉之中遊戲實力特別強的人會收到KEN的直接聯絡,還能和他一起拍遊戲影片。阿伊和阿仁私底下都以此為目標,每天都在鍛鍊自己的遊戲技術。

  而我只是一天看四五個KEN的上傳影片,徹頭徹尾的消費型粉絲。即使如此,當我在影片底下留了言以後,兩三個小時一下就過去了。這是個很殺時間的興趣。雖然假日時會和阿伊他們一邊在線上聊天一邊玩遊戲,但我也不可能像KEN那麼厲害,所以還是看實況影片比較愉快。

  不過當這種消費型粉絲也有好處。那就是不必強逼自己花時間在興趣上,照著自己的步調過生活就行了。

  「話說回來,期中考成績差不多要公布了吧。」

  阿仁的自言自語讓阿伊的表情瞬間緊繃。

  「別提啦~!這次真的很慘耶。而且KEN竟然在考試期間招募粉絲參加活動,實在太殘忍了。」

  「就是說啊,我很努力申請,結果也沒入選。」

  阿仁一臉哀淒地回答,嘆了口氣。

  「阿加呢?你考還好嗎?」

  突然被這麼問到的我「咦?」地一聲望向兩人。沒錯,他們兩人稱我為「阿加」。

  「喔……我也沒什麼信心啦。畢竟是換老師之後的第一次考試,出題方向和以前不同。」

  我們三人的成績都不算太差。所有人大概都能進入全年級的前三分之一吧。這間高中原本就是我的第二志願,這樣的成績對我來說算是不好也不壞。

  「真假?真的嗎?別背叛我們喔。」

  「唔、嗯……別擔心啦,阿伊。」

  然而他們倆在這次考試期間的狀況似乎真的很不妙。雖然是別人的事,但我不免替他們擔心。

  「我這邊很危險啊。爸媽他們罵了我一頓,說如果成績變差就不准玩遊戲……!」

  「我也很不妙啊……被威脅要是考試分數很爛,就會退掉我的手機門號耶。」

  心有戚戚焉的阿仁握住了阿伊的手。

  「你也是嗎!我們是好麻吉吧!」

  「當然啦,所以就讓我們之中成績最好的傢伙聽成績最差的人任何命令吧。」

  「為什麼會冒出這種提議啊!」

  我姑且還是吐嘈了一下阿仁的話。

  此時的我沒有想太多,也礙於現場的氣氛無法強硬拒絕,便隨口接受了這個亂來的約定。

      ◇

  一週後,每一科的考卷都發回來的那一天的午休。

  「沒救了……完蛋了……」

  阿伊的手上抓著以紅字寫上「十八分」的英文考卷。

  從那個分數來看,我們三人中阿伊的考試總分理所當然是最差的。阿仁的分數雖然不像阿伊那麼糟糕,但也是失去正常水準而大慘敗。結果是由狀況大致如往常一般的我拿下最好的成績。

  「振作一點吧,阿伊……只要對你媽保證期末考時能救回分數,她應該就會允許你玩遊戲啦。對吧,阿仁?」

  「…………」

  雖然我試著尋求阿仁的贊同,他卻也是一副臉色蒼白、精神恍惚的模樣。看起來他們兩人平時就經常被父母罵。

  「你們倆都振作一點啦……」

  正當我打算安慰他們時,阿伊冷不防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喂,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他的眼神就像殭屍一樣空洞又可怕。

  「咦……」

  「就是成績最好的人必須聽成績最差的人任何命令。」

  「唔、嗯,還算記得啦……」

  「那我要下令了。阿加,去向你喜歡的女孩子告白吧。」

  「啊?」

  這個莫名其妙的命令讓我不禁大喊一聲,接著又被班上同學們瞬間投射過來的視線嚇得直發抖。

  「為、為什麼啊?為什麼要出這種命令?應該有其他更有好處的事吧,像請吃飯或幫跑腿一天之類的……」

  「囉嗦啦!我已經摔進人生谷底了!要拉你一起下水才會甘心!所以我要逼同樣是邊緣人的你去告白,然後被狠狠地拒絕!和我一起嚐嚐身處人生底層的滋味吧──!」

  「未免太殘忍了吧!」

  事情大概真的會變成他說的那樣,只是被好友當面這麼說,讓我難過地要哭出來了。

  「那個命令是什麼鬼啦!再說了……!」

  「別擔心啦,阿加!」

  正當我想提出抗議時,阿仁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會幫你收屍的。」

  ──然後露出笑容這麼說。雖然他能馬上打起精神是好事啦,只是那張臉上露骨地寫著「你活該」這幾個字。

  「你們兩個未免太惡劣了吧!再說,考試成績變差不是你們自作自受嗎?」

  「哇,原來那就是你的真心話嗎,阿加!」

  「阿加,這跟說好的不一樣!都已經約好了吧?我們不是朋友嗎!」

  看到阿伊這種強硬的態度,我頓時為之語塞。

  他說得對,我們確實有過約定。而且我們是朋友。應該說,如果沒有和這兩個傢伙成為朋友,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過的會是什麼樣的校園生活。搞不好每次午休時間時就算不想上廁所也會跑去廁所,在那邊數著手上的皺紋等休息時間結束也不一定……

  就是因為有了阿伊和阿仁,我才不必過著那種日子。而那兩個人此刻正露出彷彿友情陷入危機的表情,直直地盯著我看……

  「……知道了啦!去告白就好了是吧!」

  再見了,我的青春戀情。

  於是,我將要對自己喜歡的女孩,也就是白河同學告白。

  話雖如此,一想到我這種不入流的傢伙即將向全年級第一,不,有可能是全校第一美少女的白河同學告白,就讓我的膝蓋緊張地直打哆嗦。

  不過……仔細想想,如果我只是一直偷偷暗戀白河同學,能和她交往的機會可說是連萬分之一都不到吧。不僅如此,若是一個不好白河同學和班上的同學開始交往,而我又近距離目擊他們秀恩愛的畫面,搞不好會受到嚴重的心理創傷。

  因此不如在那種事發生之前,先被她乾脆地拒絕,讓這段得不到回應的感情就此蒸發。這樣才能好好享受之後的校園生活──這麼想也行啦。

  為了保護自己脆弱的心靈,遵守與朋友之間的約定,我拚命地如此激勵自己。

  就算遭到拒絕,應該也不會對我的社會地位造成什麼傷害吧。以白河同學的個性來看,她也不像會因為好玩,而大肆向朋友宣揚我這種邊緣男生向她告白的人。感覺她已經很習慣被人告白,隔天大概就會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聯想到報考高攀不上的學校那種行為。

  白河同學對我而言,正是一間無論如何都無法考上的理想學校。感覺自己就像為了留下報考的回憶而做出嘗試。若沒有這樣的機會,我這一生都不會對她告白吧。

  我一邊如此說服自己,一邊努力鼓起勇氣。

  ……嗯,沒錯。試試看吧。

  我在上課時以顫抖的手於筆記紙上寫下了文字。

  於是,就在這天的放學後,我馬上展開了告白行動。

  一來是因為我怕拖延太久會喪失衝勁,再說反正都得面對淒慘下場,不如早死早痛快。

  不過是告白被拒絕嘛,又不是世界末日。回家看看KEN新上傳的影片撫慰心靈吧。

  放學後,我對自己這樣說著,並且將上課時寫的紙條放進白河同學的鞋櫃裡。

  我有話想對您說。請您看過這封信後來學校後面的教師停車場。

二年A班 加島龍斗

  之所以特地寫上名字,是因為我認為她會覺得匿名信很噁心不願前來。而連班級都寫上,則是因為她可能心想「這傢伙是誰啊?沒聽過,不去了」。所以才會以這樣的內容,讓她認為「雖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但好像是同班同學,他或許有什麼事找我吧」,提高她赴約的機率。

  「咦,阿加喜歡的女生竟然是白河同學喔?」

  「你會不會太高攀啦!腦袋有問題嗎?」

  在我背後的阿加和阿仁看到鞋櫃上的名字,紛紛大吃一驚。

  那兩人的反應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做出非常不得了的事,兩腿不停地打顫。

  可以的話,我希望立刻拿走紙條逃回家……想是這樣想,但我也不希望讓朋友認為自己是不守約定的男人。

  冷靜啊,我!快冷靜下來!

  總之現在先完成「告白」這個任務,只要想著這件事就好了。

  我邊深呼吸邊說服著自己,走向目標地點。

  就我所知,學校後方的教師停車場是整間學校裡最不會有人來的地方。在剛放學社團活動最多的這個時間點,也不會有準備回家的老師出現。就在並排停放十幾臺轎車的那塊空地上,我獨自靜靜地等待著白河同學。

  阿伊和阿仁應該正躲在某臺車後面,從不遠處觀望著我吧。

  過了一段時間,白河同學仍然沒來。身為現充的她放學後總是在教室裡與朋友聊天,從來沒有比我早離開教室,所以我也猜不到她需要多久時間才會發現鞋櫃裡的紙條。

  我等了……大概二十到三十分鐘左右。

  當她的身影終於從校舍的陰影中出現時,我不禁鬆了口氣。結果因為放心過頭,在其他想法浮現之前,我先感覺自己的力氣彷彿吐光了。

  由於我已經做好她不會赴約的心理準備,所以明明還沒告白,就已經先感受到某種成就感之類的情緒。

  白河同學朝四周看了一下,確認沒有其他人後走向了我。

  「這是你的吧?」

  她將一張白紙舉到自己的臉旁,是我放的紙條。

  「是……是的。」

  我以顫抖的聲音回答,讓白河同學輕笑一聲。

  「呵呵。」

  她在取笑我……!

  想到這裡,我的臉就因羞恥而發燙。

  「為什麼那麼恭敬?我們不是同班嗎?放輕鬆就好啦。」

  她的語氣中感受不到嘲弄的意思。看起來並不是我的聲音發抖,純粹是我畢恭畢敬的態度令她感到好笑。

  就在我稍微鬆口氣的同時,又因為發現她果然不認識我這個人而傷心。就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挑戰必定失敗的目標仍是一件讓人很難受的事。

  「說……說得也是呢。」

  總之,我就照白河同學所說的以輕鬆的語氣回答她。

  白河同學走到我面前兩公尺處後停下腳步。

  「怎麼了嗎?有事找我?」

  那是一道直爽開朗的聲音。是讓人絲毫不認為她會有「被邊緣人叫出來好噁心喔~」這種想法,聽起來是個心地善良之人的聲音。

  啊,白河同學……

  雖說我太過緊張沒辦法仔細看清楚她的樣子,不過她今天的長相一定也是非常甜美可愛吧。

  我其實一直很……

  說出口吧,我非說不可。若一直低頭閉著嘴巴,就算白河同學個性再好也會嫌棄我。

  想到這裡,豁出去的我猛然抬頭。

  「……!」

  我的心臟瞬間被筆直注視我的白河同學的絕世美少女美貌所發出的光芒射穿,雖然張著嘴,聲音卻卡在喉嚨發出不來。

  「我……我我我!」

  怎麼會這樣,竟然在告白時吃螺絲了!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步,我只能說下去。

  「我、我喜翻妳!」

  搞砸了。

  我真的是有夠邊緣人。

  這樣子真是太噁心了……

  因為太過嫌惡這樣的自己,我甚至想鑽進水泥地逃離現場。

  「咦,稀飯泥?」

  白河同學蹙起了眉,直直地注視著我。接著她又將視線落到手中的紙條上,露出更疑惑的表情。

  我不禁再次體認到她真的是一位美女。雖然從那副辣妹打扮看來,她應該化了妝。不過像眼窩處的陰影與鼻子到下顎之間的線條這類無法以化妝美化的造型美仍使我傾心不已。

  由於告白大失敗,我心中生出「反正不會再丟更多臉了」的念頭。這種莫名其妙的餘裕令我在被拒絕的前一刻從容不迫地觀察起她來。

  「欸,稀飯泥是什麼呀?」

  白河同學依然擺著一張認真的表情。

  「咦?」

  對呀,稀飯泥是什麼啦……我想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都是我的告白太過亂七八糟,害她聽錯了。

  「不是啦,那個……我喜歡妳……」

  雖說有些結巴,我這次還是好好說出口了。或許是因為已經失敗一次,我不怕再失去什麼了。

  隨後,白河同學睜大了眼。

  「……哦~是這回事啊?」

  過了一會兒,白河同學這才露出了然的表情,從我身上移開了視線。

  她看起來似乎有點傷腦筋的樣子。大概是她對我完全一無所知,正在煩惱該用什麼話拒絕吧。

  「……為什麼?」

  所以白河同學的那個問題應該是顧慮到我的面子,在拒絕前先用其他話題當做緩衝吧。

  「咦……」

  「你為什麼喜歡我呢?」

  沒想到會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我立刻在心中反問自己。

  為什麼?為什麼會喜歡妳?

  這個原因……不是顯而易見嗎?

  「……因為……妳很可愛。」

  我害怕被聽出語氣中的顫抖,便以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

  不過嘛……

  反正無論我做出幾次失敗的舉動,也只會被拒絕一次而已。只要這麼想,我就感到輕鬆了些。

  「…………」

  白河同學眨著眼睛望向我,臉頰浮現一抹淺淺的緋紅,羞澀地垂下了眼。

  「嗯……」

  她彷彿要掩飾害羞般低吟了一聲。當她再次望向我時,說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話:

  「那我們就交往吧?反正人家現在也是單身。」

  剛開始時,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那我們就交往吧?反正人家現在也是單身。

  膠網?交往?

  白河同學要和誰交往?

  難道……是我?

  「咦!」

  我的兩腿差點軟掉。

  隨後我立刻猜想她在捉弄我,若是這樣就太惡劣了。

  「喂,吃驚什麼啊?告白的不是你嗎~!」

  看到我這副模樣,白河同學不禁啞然失笑。難道她是認真的?或者,她只是覺得我的反應很滑稽?

  我完全猜不透她的想法。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

  收起笑意的白河同學向我走了一步,問道。

  「要和我交往嗎?」

  她抬眼的模樣超級可愛,害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發展。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誇張的好運已然降臨到我的身上。

  身為興趣只有看遊戲實況影片,半項優點也沒有的邊緣人,我沒有輕易放棄這種幸運的勇氣。

  也許對方是在開我玩笑。這也有可能是一場夢,既然如此,我的答案就只有一個。

  「……要……」

  當我以紅通通的臉點了頭後,白河同學露出滿意的微笑。

  「很好~!」

  她的笑容好可愛。不對,是笑容也很可愛。這應該不是虛擬實境吧?白河同學竟然在這麼近的距離為我展露微笑。

  如果這是夢境,真希望永遠不會醒來。

  「那就一起回家吧!反正我已經跟朋友說我有事先離開了。」

  於是,我和白河同學一起走向後門。

  經過停車場時,蹲在車子後方的阿伊與阿仁那兩張面如死灰的震驚表情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

  總之,看起來這應該不是那兩個傢伙的整人計畫吧。

      ◇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這不是夢吧?

  我真的和白河同學並肩走在路上……沒錯吧?

  這是什麼狀況?

  我們真的在交往喔?

  心臟不停怦怦跳的我只是不發一語地踏著腳步。

  白河同學一邊走,一邊盯著我放到鞋櫃的紙條看。

  「……你的名字該怎麼唸?夾島?」

  「加……加島,龍斗。」

  「哦,龍斗!好帥氣的名字呢!」

  白河同學雙眼閃閃發光,燦爛一笑。突然目擊那張笑臉,又被她稱讚「帥氣」,讓我從剛才就已經高居不下的心跳速度又快了幾拍。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要是開心過了頭,就沒辦法好好對話了。

  反正我很快就會被甩掉。過幾分鐘後她將會取笑我「開玩笑的啦,你以為我真的會和你交往嗎?」。一定是這樣。

  我對自己這麼說,勉強恢復了冷靜。

  「吶~龍斗。」

  白河同學則是天真無邪地對這樣的我搭話。

  「我們有聊過天嗎?」

  「咦?呃……這個……」

  有一瞬間,我打算說出借筆的事。然而那件事實在太微不足道,如果把它當成一次「聊天」,對方可能會覺得我很噁心。

  「……不,沒有特別聊過……」

  「唔~這樣啊~」

  我則是想問一個讓我在意得不得了的問題。

  「白河同學,那個,為什麼……妳願意和我交往呢……?」

  由於我不斷說服自己要冷靜,反而變得無法相信目前的狀況。雖然她讓我心中小鹿亂撞,但其實整件事很有可能只是她願意「今天陪我放學」(註:在日語中,陪伴與交往的用詞相同)不對,應該說這個可能性還比較高呢。

  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為我對「告白」有過心理創傷。

  國中一年級時,我的隔壁坐了一位超可愛的女孩子。她常常帶著笑臉和我聊天,也與我有許多肢體接觸。每當我拿作業給她抄的時候,她還會紅著臉小聲說「你好溫柔……我好像會喜歡你喔」。身為邊緣人的我當然就高興得飛上天,堅信這不是自己會錯意,她確實對我有意思。於是鼓起一生一次的勇氣向她告白。

  結果卻是撞得粉身碎骨,「我只是把加島同學當成好朋友……」,她那種小聲說著這句話的表情,至今仍烙印在我的視網膜上。

  這個苦澀的經驗讓我得到一個教訓。那就是千萬不能相信女孩子……特別是既可愛又受歡迎的女孩子所說的話。

  歸根究柢,那種人之所以受歡迎,就是因為她們讓別人產生「或許我也有機會」的想法。也就是說,因為我將她那容易讓人會錯意的態度當真,以為唯有自己是特別的,結果卻招來慘痛的下場。

  就算不必經過一番苦思,也能知道那種極受歡迎的可愛女生根本沒道理喜歡上我這樣的量產型邊緣人。就是因為我是如此認定,才會向白河同學告白。正因為我相信自己百分之百會被拒絕,才會絲毫沒考慮到告白被接受的可能性。

  所以……我感覺自己就像被整了,無法輕易接受這個狀況。

  「咦……?」

  白河同學則是一臉疑惑地望著提出這個問題的我。

  「你是想問為什麼人家會願意和龍斗交往嗎?」

  「……因為我覺得白河同學應該對我沒意思,也不認識我這個人吧……」

  畢竟就算我們同班,她卻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怎麼唸。

  此時白河同學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

  「既然如此,人家從現在開始認識你、喜歡上你,不就好了嗎?」

  「咦?」

  仔細一看,白河同學正微歪著頭,抬眼注視我。

  「畢竟龍斗也不認識人家吧?」

  聽到這個連想都沒想過的回應,我愣住了。

  「我們沒有聊過天吧?你是因為外表而喜歡人家吧?」

  「…………」

  無法反駁。我剛才已經回答過了。當白河同學詢問我喜歡她的理由時,我回答「因為她很可愛」。

  我喜歡的她的外表。一點也沒錯。

  可是我從一年級時就經常遙望著白河同學,一直憧憬著她,認為她「很可愛」。所以我以為自己一定更喜歡白河同學。然而她說得對,我對白河同學一無所知。

  「而且,人家有一點喜歡上龍斗喔。」

  「……咦?」

  這句出乎意料的話帶來一陣震撼,我望向白河同學,然後被那個揚起視線的可愛姿勢擊倒,雙重衝擊讓大腦快爆炸了。

  白河同學比我矮很多,只要她站在我身邊時自然就會以這種方式看著我。從有如模特兒般的體型能看出小巧的臉以及勻稱的比例,但身高並不高。

  還有,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聞到不知是花香還是果香之類的香氣。應該是白河同學身上的味道吧,她有噴香水嗎?

  話說現在不是思考那種事的時候啦。

  白河同學有點喜歡我?

  不對,那是不可能的吧!

  畢竟她根本不認識我啊!

  彷彿聽到我的內心話,白河同學開口:

  「龍斗你剛才說『喜歡人家』吧?」

  「……嗯。」

  「這就是原因啦。」

  「……咦?」

  「咦?『咦』什麼?」

  「不是啦,呃……就、就只因為這樣……?」

  我不敢置信地小聲說道,白河同學隨即像想到什麼似的露出生氣的樣子。

  「啊~!你覺得人家是誰都會愛上的玩咖吧?人家也有自己的標準喔。如果是指甲太長或不會擦掉鼻子底下汗水的男生,人家死也不會和那種人交往!」

  這個標準會不會太特定了? 話說她無法接受的對象就只有這樣?

  我對白河同學如同傳聞般寬到不行的好球帶感到驚愕,她則是以仍然有些忿忿不平的不滿表情盯著我。

  「不過龍斗你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我很開心喔。」

  白河同學所說的話確實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根本不認識的女生對我表示「喜歡你」,向我告白……除非那個女生完全不是我的菜,否則我可能會瞬間就喜歡上她了吧。

  然而,那是因為我是個從未被人告白,一點桃花運也沒有的男生。

  「……但是,感覺白河同學已經很習慣聽到別人表示喜歡妳了……」

  「咦~?」

  你在胡說什麼啊──白河同學抬起雙眼望向我,彷彿在如此吐嘈。

  「有誰會因為聽過太多次別人說『喜歡』,就不會對此感到開心嗎?」

  這麼說也沒錯啦……

  「那種開心……會讓妳開心到說出『我們交往吧』?」

  我仍在懷疑,因為我不想害自己受傷。

  一旦想像著明天遭遇她說出「我還是不怎麼喜歡你,交往的事就算了吧」這句話的未來,就令我難過地無法承受。

  因為如果我們真的開始「交往」,我肯定會一天比一天更喜歡白河同學。

  因為令人難以置信地……這似乎不是一場玩笑。

  「我的意思是……以白河同學對我的『喜歡』,就算只是當朋友也行吧……會不會有點……薄弱……?」

  說出口了。難得有這樣的超級美少女願意和我交往,我卻說出會惹她生氣的話!

  我真是個笨蛋。

  真是個不知自己斤兩的大傻瓜!

  之後,白河同學沉默了一段時間。當我擔心自己惹惱了她時,白河同學望向我。

  「……所以呢?這有什麼不好嗎?」

  她毫不在意我的質問。

  「就算感情基礎還很薄弱,但只要覺得對象不錯,不就會讓人想更進一步認識對方嗎?既然如此,那就能試著交往一下啊。即使剛開始雙方的『喜歡』很薄弱,在交往的過程中,終究會變成真正的『喜歡』吧?」

  白河同學揚起線條優美的嘴角對我一笑,說出了這樣的話。

  「……雖然人家到現在的每次交往都沒有進展到『真正的喜歡』啦。」

  見她露出有點自嘲的微笑,我戰戰兢兢地提問:

  「……為什麼……?」

  她只會和每任男朋友交往最多兩三個月的傳聞可能是真的。面對不禁懷疑箇中原因的我,白河同學「啊」一聲睜大了眼。

  「你以為是人家膩了甩掉他們吧?正好相反!人家在交往期間很專情的!就算有其他男生告白也會立刻拒絕。」

  「是、是這樣啊。」

  我順著她的口氣唯唯稱是,然而我對美少女的不信任可是根深蒂固。

  「……但根據白河同學剛才的說法。就算有男朋友,聽到別人說喜歡妳時,妳不會因此感到開心,稍微喜歡上對方嗎?」

  「啊?你胡說什麼?」

  白河同學重重地皺起眉頭。

  「…………」

  身為邊緣人的我敗給了一臉不悅的辣妹所散發出的氣勢,只能乖乖閉上嘴。

  「又不是人家喜歡的對象,被那種人告白只會感覺很煩吧?超噁的。」

  「…………」

  這跟她剛才的說法不一樣耶……

  先不管這點,看起來至少她開始交往後很專情的說法算是可信。

  當我們聊到這裡時,白河同學突然停下腳步。

  「你家在哪個方向?」

  這麼一提,我們已經走到車站前了。距離學校最近的車站雖然不是大型轉運站,但目前我們走的這條通往驗票口的路在回家尖峰時刻之前的這個時段人潮仍絡繹不絕。

  由於我們的高中是在東京都裡的私立學校,大部分學生都是坐電車通學。這個O站分成JR和地下鐵兩個入口,所以白河同學才會在此時問出這樣的問題吧。

  「呃,是……K站。」

  「哦~人家是A站。」

  「這、這樣啊……很近呢。」

  離我家最近的K站從這裡得坐三站,而A站則是前一站的第二站。

  「話說那不就是搭同一輛車嗎?走吧走吧!」

  「唔,好……」

  於是我被白河同學的節奏帶著走,兩人走進了JR車站。

  由於白河同學回家只需坐兩站,我們上電車後沒多久就來到她的下車地點。這場令人難以置信的狀況也將在此暫時告一段落。

  直到剛才我還因為心跳過快差點以為身體撐不住了,現在卻因為依依不捨的心情而有種奇妙的感受。

  「快到了呢。那就再見嘍……」

  當我見到A站越來越近,準備送走白河同學之際,她卻望著我驚訝地發出「咦?」地一聲。

  「你不送人家回家嗎?」

  「咦?」

  雖然一起離開學校,但我沒有「送回家」的想法。

  不過確實如此,將她送到家門口才有男友的樣子。

  「那、那就走吧……」

  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就這麼延續了下去。

  反正用學生月票時,半途下車不會收取額外車資。所以我也跟著在A站下車,準備將白河同學送回家。

  A站是一座大型轉運站,站前有著繁忙的鬧區。穿過那裡後再走十五分鐘就能抵達白河同學的家。

  老實說,我已經記不太清楚這段期間和她聊了什麼。因為走在與平時放學不同的路徑上,我突然真切地感受到「與白河同學交往」這種原本缺乏真實感的事實。讓我興奮地心跳加速頭昏腦脹,根本沒辦法專注於對話。

  「人家的家就在這裡喔!」

  白河同學這麼說,在一棟木造雙層樓房的門前停下腳步。房屋的外觀稍微有些陳舊,四周一帶的房屋也都具有同樣的風格,這裡是一個古樸的住宅區。

  面對無法從白河同學那脫俗氣質推測的住家風貌,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做出「這棟房子很不錯呢」這種最保險的評語。

  白河同學隨即開心地面露微笑。

  「真的嗎?謝謝!」

  那是一張坦率表達謝意,絲毫不懷疑對方可能只是說恭維話的笑容。

  「…………」

  即使她可愛的神情使我心中小鹿亂撞,但同時又讓我感到很內疚,恨不得趕快離開。

  「那、那我走嘍……」

  正當我準備轉身離去時,白河同學以充滿朝氣的聲音叫住我。

  「吶,要不要來我家呀?」

  「……咦?」

  「家人正在上班,奶奶今天去上草裙舞課也不會在家。」

  她和奶奶一起住啊……而且還去上草裙舞課,那位奶奶真健朗……雖然諸如此類的雜念閃過我的腦中,但有一件事比那些想法更重要。

  到白河同學的家裡。

  踏進……沒有其他人的白河同學家。

  而且是兩人獨處。

  「……可、可以嗎?」

  我緊張地吞著口水提問,白河同學則毫不遲疑地點了頭。

  「嗯,反正龍斗是人家的男朋友嘛。」

  等等,就算如此,我直到剛才還只是妳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人同學喔──雖然我在心中這麼想著,但既然本人同意,我就沒有任何客氣的道理……應該吧……

  難道我快死了嗎?

  我的人生根本不可能遇到這種事啊!

  「呃,那就……打擾了。」

  於是,我誠惶誠恐地走進交往三十分鐘的人生第一任「女友」……的家裡。

  雖然我仍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騙了,不過現在的我已踏入「白河同學的家」。

  我的腳步搖搖晃晃,真實感再次逐漸遠去。

  「打、打擾了……」

  走進玄關時,我立刻被某種令人懷念的別人家氣味所包圍。三和土舖設的地面隨意地擺著幾雙應該是屬於白河同學所有的女鞋,那種充滿臨場感的景象讓我的心臟噗通噗通地跳。

  「上樓吧上樓吧,人家的房間在二樓。」

  白河同學催促著我走上眼前的狹窄階梯。

  二樓的入口處有裝設紙拉門的和室房與西式門板的房間,白河同學轉開後者的門把。

  「請進~」

  這麼說著的白河同學給我看的房間總算是個氣氛看起來符合她形象的空間。

  兩坪半的房間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窗簾與床鋪被套的艷麗粉紅色。擺在牆邊的白色化妝檯與衣櫃雖然有點廉價感,但造型應該是女孩子喜歡的時髦設計。兩者之間放著看似書桌的物體,桌上卻堆滿了化妝包和生活小雜物,完全不像是能用來讀書的環境。

  整體來說,房間裡充斥著擺得到處都是的化妝品小瓶子、吉祥物布偶、閃亮的首飾之類的大量小雜物。不過看得出來那些東西不是隨意亂放,而是按照她個人的某種堅持擺設成這副模樣。

  除此之外,屋內還飄著白河同學身上那種不知是花香還是果香的濃郁香氣。遠比想像的更像女孩子的房間。

  「怎麼了?趕快進來吧。」

  先進入房間的白河同學向嚴重欠缺對女生房間的適應力而受到震撼教育的我喊了一聲。

  「啊,好,嗯……」

  我驚覺自己一直呆站在原地的樣子很奇怪,連忙走進房間。

  「隨便坐吧~」

  白河同學隨口說著,同時順手將書包放到地上。

  「我去拿點飲料喔,喝麥茶可以嗎?」

  「啊,嗯,好,謝謝……」

  白河同學離開了房間。她下樓的輕快腳步聲不可思議地與我激動的心跳節拍一致。

  我到底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只做好遭到拒絕心理準備的我現在正以白河同學「男友」的身分待在她家的房間裡。連我都還無法相信這個狀況。

  但無論如何──

  我此刻就在那位白河同學的房間裡……

  「嘶……」

  總之先用鼻子用力深呼吸一下吧。

  這就是白河同學的味道……

  想到這裡,我不禁感慨萬千,嘆了一口氣。

  這也太噁心了吧!我在搞什麼啊!

  然而現況就是我獨自待在愛慕的女孩子房間裡,想做壞事的衝動快逼得我失控了。

  沒錯,例如……打開衣櫃的抽屜。

  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靠近房間入口處,也就是我的身旁,有一個白色的衣物收納櫃。它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像私密物品……說白了就是內衣褲的收納箱,讓我無法把目光從上面移開。

  不行!身為男人,身為一個人,那都是萬萬不可做出的行為!

  但是……我好想看……

  掙扎了一會兒以後,我心中的天使與惡魔分出了勝負。

  獲勝者是惡魔。

  「稍微看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出於罪惡感,我喃喃唸著藉口,快速將手伸向抽屜。當我拉開抽屜幾公分時,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哦哦……」

  映入眼簾的白色蕾絲太過神聖,我停下了手。

  這就是……白河同學的……貼身衣物……!

  正當我仰頭朝天,細細體會著瞻仰那些衣物所帶來的幸福時……

  「久等了~」

  「唔哇!」

  不誇張,我真的因為驚嚇過度而從地板彈起了幾公分。結果狠狠撞上了剛才打開的抽屜。

  「好痛……!」

  糟糕,還沒關上抽屜……!

  「咦?那個是開著的喔?抱歉喔~」

  不過發現到抽屜開著的白河同學絲毫沒有懷疑我。她看了看抽屜後「啊!」了一聲,露出雙眼閃閃發光的興奮表情,並且將兩手拿著的麥茶放在收納櫃上,從裡頭抽出一件白色蕾絲衣物。

  「吶,你看這個~」

  「……!」

  她打算給我看什麼啊!

  這麼想著的我僵在原地,白河同學則是毫不遲疑地將那件衣物攤在我的面前。

  「鏘鏘!超可愛的對吧?這是之前買的小可愛!人家想拿來和露背上衣搭配喔~」

  「…………」

  我望著攤在眼前的白色蕾絲小可愛,感到一股莫名的無力感。

  「唔,嗯,不錯喔……」

  不對,能看到白河同學的便服已經很棒了。只是我原本以為那是內褲,無法否認有點失望。

  穿給人看的小可愛……是穿給人看的小可愛啊……

  偷看別人房間的東西果然不對啊,我暗自發誓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那就來喝茶吧~」

  白河同學說完,重新端起了麥茶。

  「坐吧坐吧。」

  「啊,嗯,謝謝……」

  我整理了一下心情,照著她的話準備就座。

  但是,該坐哪裡?

  房間裡沒有沙發或座椅之類的家具。書桌前的椅子上已經被圍巾般的物體占據。那麼只能直接坐在木地板或是床上了。

  床……

  不對,是床耶!

  想當然耳,這張床是用來當成沙發,我們在床上也只會並肩坐著聊聊天……不對,可是,在這種狀況下我哪可能忍得住!

  這個房間的主人可是我心儀已久的全年級第一美少女,就在剛才不可置信地成為我的「女友」的白河同學啊。

  若是和她並肩坐在床上,我實在無法維持理智。

  「……哦,是那回事呀?」

  看著遲遲不坐下的我,白河同學像想到什麼似的忽然露出心領神會的表情。

  「可以喔。你想先沖個澡吧?浴室在一樓,我帶你過去吧?」

  「咦?」

  什、什麼?她剛才說什麼?

  她說沖澡,這不就讓人越來越往那個方向想了嗎……

  還是白河同學有重度的潔癖,只願意讓洗過澡的客人進入她的房間?或是她拐了個彎暗指我身上很臭?

  不不,都不是吧。畢竟她剛才很稀鬆平常地請我坐下……當我腦中胡思亂想時,白河同學似乎又靈光一閃,擺出有如說著「啊,是這樣喔?」的表情。

  「龍斗你是不需要先沖澡的那種人嗎?」

  咦?不、不對,她說的果然是那方面的事嗎?

  陷入混亂的我被她接下來的行動嚇破了膽。

  白河同學把麥茶的杯子擺回櫃子上,將手伸向自己制服的胸口。

  「今天有體育課,可能有點汗臭味。感覺有點不好意思呢……」

  她一邊說,一邊解開一顆襯衫上的釦子。平時就開到第二顆鈕釦,大方敞開的胸口,如今在解開第三顆鈕釦後變得更暴露……我不禁吞著口水,用力盯著那稍微露出胸罩蕾絲花邊的深邃山谷。

  這、這是貨真價實的白河同學的內衣(本人已穿過)……等等,不行不行。要是死盯著看,會讓她以為我是個大色鬼!

  然而她卻不顧我內心的糾葛,繼續將手伸向下一顆鈕釦,毫不猶豫地準備解開釦子。

  「白、白河同學?」

  此時我總算可以確定了。

  到了這個地步,一定就是那回事。

  剛才沖澡的話題以及現在她所說的話。只代表一個意義。

  或許……不對,沒有什麼或許不或許的。毫無疑問正是如此。

  她打算和我做……色色的事情。雖然這讓人很難相信。

  咦,真的假的?

  可以嗎?

  沒想到今天就能向灰色的處男生活告別,我直到現在都沒想過這種事。

  而且對象竟然還是白河同學。

  這是讓人無法置信的幸運……不,可是,但是!

  真的真的是真的嗎?

  「先、先等一下……!」

  我吃驚的聲音讓白河同學解著釦子的手停了下來。

  「嗯,怎麼了?」

  我吞了吞口水,對一臉疑惑的白河同學說:

  「妳、妳在做……什麼?」

  真的快過頭了。就算是我這種妄想力豐富的男生,也無法想像如此突如其來的發展。

  老實說我跟不上狀況。

  我們之間搞不好存在某種誤會。

  必須在誤會導致場面失控之前,弄清楚她的真正用意。

  「你問做什麼,不就是做愛嗎?」

  聽到這種直接露骨的回答,我馬上擺出摩艾像的表情僵在原地。

  真、真的假的啊──?

  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白河同學疑惑地望著腦中陷入一片混亂的我。

  「咦?你不想做嗎?」

  「不是那樣的……咦?咦?」

  可以嗎?啊,不是,如果她願意的話我當然可以,只不過這是真的嗎?

  真的可以嗎?

  看著疑惑不已的我,白河同學也愣住了。

  「那個……會、會不會太快了?妳不是直到剛才連我的名字也不知道嗎?要和那樣的對象做……白河同學,妳願意嗎……?」

  我正處於精力旺盛的年紀,想做色色的事情想得不得了。

  再說對方還是我憧憬的白河同學。一想到能在現實中瞻仰曾於妄想裡玩弄過的白河同學的羞人肉體,我就興奮得不能自己。

  可是要在現在做嗎?

  我連白河同學答應交往的回覆都還不太相信耶。

  由於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導致困惑壓過了性慾。

  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陷入了恐慌。

  「願意啊。你現在不是人家的男朋友嗎?」

  白河同學在此時擺出抬眼的憐愛表情……不妙不妙,超可愛啦!

  「就、就算如此……妳連我是什麼樣的人物都還不清楚,這樣好嗎?萬一我是個很無聊的男生呢?」

  「啊?」

  「不僅如此,如果我是個超級大變態……」

  「咦,你在說什麼?龍斗你是變態嗎?」

  「我、我不是!只是假設。只不過站在白河同學角度來看,妳還不認識我這個人……」

  「咦──?那是什麼?哲學問題嗎?」

  白河顯得相當困惑。

  「……那也沒辦法吧?畢竟你是人家的男朋友嘛。如果人家感覺實在不行,到時候就只能分手了。」

  原來如此……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白河同學與我對「交往」的概念有差異。

  白河同學認為「先開始交往,之後再培養感情就行了」。

  但我和她的感情……這段與一直愛慕但恐怕終生都無法交往的美少女之間的愛情,我希望循序漸進,慎重地慢慢培養……

  我在此時體認到自己的想法。

  「咦,龍斗你不想和人家做嗎?男生和女友獨處的時候不是只會想著做愛嗎?」

  白河同學困惑到不行,狐疑地望著我。接著她似乎想到什麼,突然說著「難道……」,並且臉色凝重地將視線往下移到我兩腿間制服褲子的拉鍊處。

  「……才、才不是咧!」

  我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請不用擔心!

  「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打算珍惜兩人的關係……白河同學是我的……女、女朋友吧?」

  又在重要關頭吃螺絲了。暴露自己說話不流暢的樣子實在很丟臉。

  「所以呢,那種事應該等恰當的時機再做……」

  「恰當的時機……是什麼時候?」

  白河同學蹙了眉。

  為什麼?現在是露出那種表情的場合嗎?

  話說,一般情況下男女的角色應該對調吧?希望珍惜兩人關係的女孩與不管那麼多的性急男生,這種老套到不行的畫面才算正常吧。

  思考到這裡時,我的心中突然冒出某種疑惑。

  「……那個……我說啊。白河同學,妳有那麼……想做嗎?」

  當我想像她是一位比男人更喜歡做愛的女孩子時,胸中不禁燃起一股心癢難耐的感覺。我的女友是淫亂辣妹……怎麼辦,我的身體撐得住嗎……我的呼吸跟著變得很粗重。

  然而就像是對我的妄想潑出一盆冷水般,白河同學的眉頭皺得更緊。

  「咦?唔……?」

  她看起來似乎在煩惱什麼。

  「人家沒思考過想不想的問題。該怎麼說呢?這算是義務嗎……人家覺得只要開始交往就該做。女友如果不給做,男生不就有可能會去找其他女生嗎?」

  聽到這個回答的瞬間,我稍微喪失了一點猥褻的想法。

  同時想起了她剛才所說的話。

  ──男生和女友獨處的時候不是只會想著做愛嗎?

  另外,當兩人走在回家路上時也這麼說過。

  ──你以為是人家膩了甩掉他們吧?正好相反!人家在交往期間很專情的!就算有其他男生告白也會立刻拒絕。

  當時只是聽聽而已,但這句話不就代表是白河同學的男友膩了甩掉她嗎?

  不可能吧……我腦中瞬間浮現這個念頭。

  然而同樣身為男性,我也不是無法了解白河同學的前男友們的想法。

  如果開始交往的第一天她就輕易地給人上,或許真的會很快就膩了,將目光移到其他女生身上也不一定。畢竟他們是不需要玩懲罰遊戲就能對白河同學告白的男生,和我不同,是充滿自信的陽光型男。

  「…………」

  感覺有點不爽。

  白河同學並不是因為喜歡做愛而做的女孩,她只是體貼男友而與對方發生關係。至少,過去的她都是如此。

  而且若是隨隨便便就接受關係,結果還很快就甩掉她,這樣不就形同為了她的身體而交往嗎?

  「……那就是今天不做嘍?」

  「咦?」

  聽到白河同學的話,腦中徘徊著許多想法的我突然回過神來。

  「呃,這……」

  我想做。

  老實說我很想做,超級想做。

  但如果在這個時候做了……

  我就和她的前男友們沒兩樣吧……

  不對,我還是很想做啊!

  我不知道是否還遇到這種機會。白河同學明天或許就會改變主意,對我說「我們還是分手吧」也不一定。

  好想做好想做,我好想做愛啊!

  但我是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若是說到這個地步才做愛,在開始之後應該會被拿來和前男友比較而讓她失望吧。萬一被她嘲笑,我肯定會大受打擊再也無法振作……不對,白河同學應該不是那種女孩子啦……

  既然如此,我就不奢求做到最後一步,白河同學穿著衣服也沒關係,只要稍微借用一下她的手……不對不對!我在想什麼啊!大腦被性慾占據,思考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我和她那些前男友不同。

  我是打算用行動展現這點吧?

  既然如此,該選擇的答案不就只有一個了嗎……

  「……這個嘛……今天就……不做了……」

  我只能在心中淌著血淚這麼回答。

  「哦~?」

  驚奇地歪著頭的白河同學簡直可愛到極點,才剛說完那些話的我馬上對自己的決定感到強烈的後悔。

      ◇

  五分鐘後,我和白河同學一起在外面散步。

  若是繼續待在屋內,我無論如何都會意識到兩人獨處的事實而無法好好說話,所以邀她外出走走。

  當我們兩人在屋外四周閒逛時,白河同學突然小聲地說著:

  「龍斗,你好認真喔。」

  我看著她的臉,想揣測她現在的心情。她的臉上沒有失望或嘲弄的神色,這點讓我暫且鬆了口氣。

  沒辦法做色色的事已經讓我感到很後悔。如果還被她冷眼對待,那簡直是雙重打擊。

  「人家可能是第一次遇到龍斗這樣的男朋友喔。」

  望著彷彿在自言自語的她,我小心翼翼地開口詢問:

  「……那是不好的意思嗎?」

  「不會喔。」

  白河同學看著我,搖了搖頭。

  「人家只是覺得原來也有這樣的男生呢。」

  即使是天色逐漸變暗的傍晚戶外,那張揚起嘴角的微笑表情看起來依然十分可愛。

  望著那樣的她,我體認到自己剛才確實沒有做錯決定。

  呃,雖然說我其實想做愛想得不得了啦……

  「那個……白河同學。這個,我其實……」

  就算有意隱瞞,我覺得遲早也會暴露,所以乾脆地向她表明。

  「是第一次……和女孩子交往。」

  白河同學稍微睜大了眼睛。或許我真的是她在歷任男友之中沒遇過的類型。

  「而且也沒有其他要好的女性朋友。妳不讓我做就跑去找別的女生……這種事絕對不會發生在我身上。所以……」

  由於話題有點敏感,我不太敢在外頭談論,因此壓低了聲音。

  「以後如果要做那種事,我希望是在白河同學打從心底也想和我『做』的時候……」

  這種想法或許會被笑太有處男味,可是我是真的想要在雙方真心相愛的情況下與她緊密相連。

  我一直在心中描繪著、夢想著與最喜歡的女孩子共同迎接那天到來的景象。

  雖然剛才差點失去理性,不過我覺得自己能把持住真是太好了。

  「至少我不希望妳認為那是什麼義務。」

  終於說出口了。

  剛才在那個房間裡沒辦法好好表達的想法,如今總算能傳達給她。

  「……這樣啊,原來如此。」

  白河同學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這麼對我如此說道。她就像解開了心中的某種困惑,整個人顯得神清氣爽。

  「抱、抱歉……白河同學明明是……為了我而做。」

  「沒關係啦~人家明白龍斗的想法了。」

  白河同學爽快地說著,邁開步伐往前走去。這時,她主動向前面提著購物袋的大嬸開口問好。讓我這個甚至無法好好看著鄰居面孔的人感到萬分佩服。

  我越看越覺得她是一個好孩子。想必她是在父母與奶奶的呵護之下茁壯成長吧……我這麼想像著,自顧自地為此感到溫馨。

  唉,我還是很想要跟這種善良又可愛的女孩子做啊……沒辦法,現在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

  「那麼,如果人家想和龍斗做愛了……」

  白河同學的這句話害我心一驚,連忙轉頭查看後方。畢竟我們才剛那位大嬸擦身而過。

  我的反應逗得白河同學笑著說「你怕過頭啦」,接著她抬眼注視著我。

  「到那個時候,只要告訴你就可以了吧?」

  「嗯,是啊,沒錯……」

  雖然我在心中祈禱「那個時候」最好不要過太久才來,但又不能催太急讓她顧慮我,所以沒辦法把這個期望說出口。

  「瞭!」

  白河同學開朗地如此回答,同時愉快地笑了。

  「或許到那個時候,我們的關係就不再是『薄弱的喜歡』,而是『真正的喜歡』呢。」

  她的話讓我的心臟噗通一跳。縱然我已經完全愛上了白河同學,不過我可以相信……她也深愛著我,兩人有如一對情侶恩恩愛愛的那天將會到來嗎?

  活著真是太好了。

  能活到迎接白河同學對我說出這種話的這天到來真是太好了……!

  繞著房子走了三圈,將白河同學再次送回家後。她站在玄關微笑著說:

  「沒有立刻就做愛似乎也很不錯呢。人家或許是第一次如此心動喔。」

  接著,白河同學擺出無敵可愛的笑容,朝心跳飛快、說不出話的我揮手。

  「從今天開始請你多多指教嘍,人家的小寶貝!」

      ◇

  當猶如置身於美夢的我恍惚地回到家後。

  「我還是很想做啊~~嗚喔喔喔喔────!」

  我因為強烈的後悔而在床上痛苦呻吟的事,絕對不能讓白河同學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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